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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史通》之构思

作者:许凌云 当前章节:120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31

 在中国史学史上,刘知几最大的贡献是留下一部完整而系统的史学评论专著《史通》,这是一部空前的著作。研究他撰写这部书的动机和指导思想,研究他以"通"名书的内在涵义,研究他对这部书的整体构思,对于了解他的史学思想是颇有意义的。

一、撰《史通》的动机

唐中宗景龙四年(710),知几完成《史通》的写作。是年二月,他为本书作序,回顾他撰写《史通》的经过。他说自己身任史职而忧心史事无成,因而"尝以载削余暇,商榷史篇,下笔不休,遂盈筐箧,于是区分类聚,编而次之。"可见,"商榷史篇"是知几的史学旨趣所在,也是《史通》一书的根本任务。

《史通》内篇有《自叙》一篇,比较系统地说明了他治史的 经过和史学志趣,明确他撰写《史通》的本意。对此,上篇已作较详细的介绍,这里仅就有关著《史通》动机的几个问题加以评论。

关于志趣和条件。

知几夙好史学,自幼及长,博览群籍,深思博考,比较异同,多有发明。

青少年时代立志史学事业的浓厚的兴趣、顽强的毅力、宽广的视野以及丰富的积累,走了一条独立钻研和博通的治学道路。兴趣和毅力的结合使知几得以博览群书。没有兴趣不行,没有毅力也不行。兴趣和毅力也不是一时的激动,刘知几几十年如一日,持之以恒,从没有放弃史学志趣,也没有放松自己的努力,反而是随着时间的流驶使他献身史学事业的志趣更浓,毅力更坚强。一种巨大的精神力量始终支持着他,这精神力量就是作为其思想支柱的儒家政治伦理思想,就是儒家知识分子建功立业的人生观,就是孔夫子的光辉榜样。刘知几的功名观是现实的,也就是说,在现实社会中他要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希望得到朝廷重用,授以高官,委以重任,以施展自己的才能,于家于国皆能有所贡献。因此,当他在现实中遭到冷遇的时候,他灰心过,消极过,甚至一度信奉了道家消极避世的人生哲学,写过《思慎赋》。刘知几的功名观更是理想的,他始终把书名竹帛当作神圣的不朽之业,将献身史职视为"生人之急务,为国家之要道"。在这里,儒家"内圣外王"之道,修齐治平的实践之路成了他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尽管理想与现实有多么大的距离,刘知几始终按照他所信奉的思想走下去,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在中国封建社会里,能够把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儒家思想,特别是先秦孔孟思想中的政治人伦思想的精华付诸实行,而且并不是口头上而是身体力 行,于己则是正人君子,在国则是忠良之臣,不管是在当时,还是在现在,都应该给予历史的肯定。刘知几找到了孔子及儒家学说,找到其一生的精神支柱,并身体力行,这是他一生从事史学著述的巨大动力,也是他成功的思想条件。

此外,独立思考精神使知几深思博考,比较异同,因而多有发明。独立思考之于现在,人们颇能理解它的价值。独立思考之在古代,人们也并不是不加提倡。孔子曾经说过:"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①"多闻,择① 《论语·为政》。

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②知几也征引过孟子"尽信《书》,不如无《书》。

《武成》之篇,吾取其二三简"这段著名的话③。但是,由于儒学的统治地位和儒家经书被奉为不刊之典,一般士人如果对经书提出质疑或者批评,往往被视为邪说异端,遭到诋毁。没有独立思考,就不可能有学术的进步。知几独立钻研和博通的治学道路是一条成功之路。没有这一点,也就没有《史通》的成就。知几具有博极群书、融会古今的渊博学识,是其在广阔的视野上进行纵横比较、评古论今的知识基础。知几不为传统所惑,不为权威所拘,敢于独立思考,批判创新的精神,是其进行学术评论的思想基础。这思想基础最突出的就是识见。

关于"商榷史篇"。

知几写《史通》的任务是"商榷史篇"。如何商榷史篇呢?《史通·自叙》说"思欲辨其指归,殚其体统"。"辨其指归",就是明确修史目的,主要是劝善惩恶。"殚其体统",是严格检验史书的体例。就辨其指归而言,思想非常丰富,但史学界对此阐发较少,这里多说几句。《史通·自叙》说:"其书虽以史为主,而余波所及,上穷王道,下谈人伦,总括万殊,包吞千有。"此言颇有分量!知几既已明言他的《史通》"虽以史为主",但并不仅仅言史,也是一部"上穷王道,下谈人伦"的书,我们更不应该忽视《史通》的思想意义,仅仅视之为史学理论著作。知几"盖伤当时载笔之士,其义不纯",这个不纯之义,既包括体统,也包括指归。而且在通常情况下,唯其指归不纯,方带来体统不纯。在大量的批评体统不纯的论述中,往往归结为"名实无准"、善恶不分、掩恶虚美、鉴无定识,说明体统不纯乃根源于是非不明。比如他批评魏收所撰《魏书》,曾经指出:"收谄齐氏,于魏室多不平。既党北朝,又厚诬江左。性憎胜已,喜念旧恶,甲门盛德与之有怨者,莫不被以丑言,没其善事。迁怒所至,毁及高曾。书成始奏,诏收于尚书省与诸家论讨,前后列诉者百有余人。时尚书令杨遵彦,一代贵臣,势倾朝野,收撰其家传甚美,是以深被党援。诸讼史者皆获重罚,或有毙于狱中。群怨谤声不息。"①魏收所为,显然是史德不正,"爱憎由己,高下在心"②,违背了作为一名史臣的"记功司过,彰善瘅恶"的宗旨。

知几"上穷王道,下淡人伦",反映了其著史见义的明确指导思想。司马迁撰《史记》,寓论断于叙事之中,刘知几撰《史通》,寓论断于评史之中。《史通》一书,无一篇不在评史,也无一篇不阐述其史义,观点鲜明,体现出史家彰善瘅恶的深刻的认识和强烈的感情。

知几这样表述他撰写《史通》的史义:其为义也,有与夺焉,有褒贬焉,有鉴识焉,有讽刺焉。其为贯穿者深矣,其为网罗者密矣,其所商略者远矣,其所发明者多矣。①对古代学术进行"与夺"、"褒贬"、"鉴识"、"讽刺",这道出了② 《论语·述而》。

③ 《史通·疑古》。

① 《史通·古今正史》。

② 《史通·曲笔》。

① 《史通·自叙》。

其史学批评的特点。所谓贯穿者深,网罗者密,商略者远,发明者多,通观《史通》,知其言之不诬。贯穿之义系指《史通》一书所体现的思想、精神,这是宗旨,是指导思想。《史通》一书体现了知几之直书实录之义,强调史学求真,求真以区分善恶、美丑,进而彰善瘅恶。故《史通》所贯穿之义是史家"记功司过,彰善瘅恶"之旨,是儒家政治伦理观的具体体现。《史通》一书网罗密,商略远,多有发明。

"殚其体统"是检验史书的体例。知几重点是批评了纪传史的体例。

辨指归、殚体统可说是知几商榷史篇的两大基本内容,前者在于明史义,后者在于明史法,二者缺一不可。知几固然着重在明史法,这是《史通》一书的特色。但是,没有离开史义的史法,缺了史义,史法便失去了灵魂。清代学者章学诚曾经这样说过:吾于史学,盖有天授,自信发凡起例,多为后世开山,而人乃拟吾于刘知几。不知刘言史法,吾言史意;刘议馆局纂修,吾议一家著述;截然两途,不相入也。

如果说,刘知几着重讲史法,章学诚着重言史意,这是符合实际的。各人所处时代不同,所负历史使命有异。乾嘉之世,某些考据学家为考据而考据,忘记了治学目的,学诚批评汉学,重新阐明史学所以经世就十分重要。

章言史意,主张"以意为宗","全其所自得",批评一些汉学家因袭旧贯,墨守成规,认为所谓"师事",不过是"自得"的桥梁,"文史之争义例,校雠之辨源流"②,这是他著书立说的出发点。知几则不同,他面临着对唐以前史学全面总结的历史任务,包括治史宗旨、历史观和历史编纂学等多方面的内容。其学说的基本内容,似可概括为吏学理论和历史编纂学两大部分,即前言的辨指归的史义和殚体统的史法。

从客观上考察,刘知几撰《史通》以对我国古代史学进行系统而全面的总结,这是历史的需要和可能,是史学发展的必然趋势。从主观上考察,刘知几能独当此任,则是其治学道路使然。这主客观条件的成熟和有机配合,是使刘知几走上成功之路的根本保证。在这里,思想和见识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这便是他以错综经纬、贯通古今的"通识"观点。他用"通识"的观点,全面分析、研究以往史书、史家的得失利害,以"辨其指归,殚其体统",并对自马、班以降的史籍"因其旧义,普加厘革"。通识是《史通》全书的主题,是刘知几史学思想的精神所在。

"刘议馆局纂修,吾议一家著述",核之史实,此言并不全面。刘知几固然议过馆局纂修,殊不知他是持批判态度的,更多的他也议"一家著述"!

刘知几说:昔丘明之修《传》也,以避时难;子长之立《记》也,藏于名山;班固之成《书》也,出自家庭;陈寿之草《志》也,创于私室。然则古来贤俊,立言垂后,何必身居廊字,迹参僚属,而后成其事乎?是以深识之士,知其若斯,居退清静,杜门不出,成其一家,独断而已。

① 《文史通义》外篇《家书二》。

② 《文史通义·与孙渊如观察论学十规》。

① 《通义·辨职》。

这里,他表彰古代著名史家左丘明、司马迁、班固、陈寿,他们各自写出了《左传》、《史记》、《汉书》、《三国志》等史学名著,全是出于私创。他自己也要象这些史家那样,自成一家,独自发挥其聪明才智,创造性地撰写历史。并不安心于当个馆局编修之官,反感到退居清静、成其一家为好。这充分说明,知几在馆局纂修和自成一家二者,态度是明朗的。这当然透露了他对史馆监修制度的不满,唯其如此,他也议论不少馆局撰修之事。

在这方面,刘知几和章学诚都继承和发展了自古以来"成一家之言"的史学优良传统,并非"截然两途"。

综上所论,刘知几以"通识"观点为指导"商榷史篇",以"辨其指归,殚其体统",这便是刘知几撰写《史通》的目的,也是《史通》一书的基本内容。

二、《史通》之"通"

 《史通》以"通"名书,颇有深意。《史通序》云:昔汉世诸儒,集论经传,定之于白虎阁,因名曰《白虎通》。予既在史馆而成此书,故便以《史通》为目。且汉求司马迁后,封为史通子,是知史之称通,其来自久。博采众议,爱定兹名。

刘知几以《史通》拟《白虎通》,决非仅仅采来一个"通"字。我们分析起码有两层意思:其一,白虎观诸儒论《五经》同异成《白虎通》,这个"通"字乃"疏通"之义,即疏通经学,定为标准。《史通》之义,当为疏通史学,成为不刊之典,后世之法。这绝不是生硬地比附。

大家知道,白虎观会议的任务在于制订朝廷对经书的统一解释。皇帝亲自裁决,会后,班固奉命将纪录整理编辑成书,即《白虎通》,也称《白虎通义》,或称《白虎通德论》。《白虎通》是一部名副其实的经学通义,一部简明扼要的经学法典。它不象一般经学著作那样解释个别经书的章句,而是就经学涉及的重要问题作理论性的说明。它也并不是个别经学家观点的反映,而是由皇帝钦定的解释,代表封建统治阶级的整体意志,一定程度上起着制度的作用和法律的作用。所以这个"通"是"通义",是原则,是标准。

前言"疏通经学,定为标准",就是这个意思。刘知几写《史通》,也要疏通史学,统一史学,为 后世立法。这个志气不算小。笔者以为,刘知几很懂得白虎观会议皇帝称制临决的权威性,他也自视《史通》有无可争议的正确性,只可惜刘知几时没有一个汉章帝。其"无夫子之名,而辄行夫子之事"的慨叹亦是如此,他自有高过班固之才,却赶不上班固走运。其二,也表达了他对《白虎通》撰稿人班固的赞扬之情。赞扬班固,倒不是赞扬他写了《白虎通》,而是作为对《汉书》的肯定。

《史通》称"通",还受司马迁的影响。"汉求司马迁后封为史通子",这个"通"字应该是司马迁"通古今之变"的"通"。刘知几深得司马迁"通古今之变"之法,他的"通识"观点便是对"通古今之变"的继承和发展。

这里有必要就中国史学史上关于重"通"的思想作一简单的历史回顾。

在中国史学史上,史家向来注重于"通",提倡"通史"的著述。久之,形成为一种贯通古今的学术思想和世代相沿的优良学风,乃至行之有效的治史方法。清代著名史学家章学诚对此进行了概括,名之曰"通史家风"。当然,也有人对通史向来持不同看法,这不同的看法,导源于对中国古代两部史学名著《史记》和《汉书》优劣的评论上。马、班优劣之争持续了近两千年,论者因见智见仁,各执一隅,由之而形成了对通史、断代史的不同态度,或尊通史而抑断代,或尊断代而抑通史,此疆彼界,"咸擅一家,而各自弹射,递相疮痏"。①照实说来,通史、断代虽各成一家,表现了不同的学风,但它们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二者各有千秋,相得益彰。

回顾《史》、《汉》分争的历史,我们看到,最早评论《史记》的是班彪、班固父子。固袭父说,他在《汉书·司马迁传》中有一段集中的评论。

评论肯定司马迁"所涉猎者广博,贯穿经传,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斯已勤矣。"批评司马迁"是非颇谬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贫贱,此其所蔽也。"文势一转,又赞美司马迁:然自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才,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

班氏评论褒贬各半,并没有故意贬低《史记》之意,但班说影响颇大。

如刘宋裴咽便说:"駰以为固之所言,世称其当。"①不过,班固评司马迁"此其所蔽"三条,并不符合历史实际,即使司马迁"先黄老而后《六经》"等,也并不能视为司马迁的弊端。对此,学者多有论述,此不赘言。不过,这不合实际的批评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几成定论,大大损害了司马迁及其《史论》的声誉,而且在儒家思想占统治地位的封建社会里给其加上离经叛道的罪名。

知几论《史》、《汉》得失,立言甚多。他说:"逮《史》、《汉》继作,踵武相承。王充著书,既甲班而乙马;张辅持论,又劣固而优迁。然此二书,则互有修短,递闻得失,而大抵同风,可为连类。"②这是知几对二书的基本立场。他主张兼取各家之长,反对"以彼所长而攻此所短,持此之是而述彼之非"①,这是相当公允的态度。《史记》重会通,"通古今之变",《汉书》断代为史,详一代之兴衰,会通与断代,反映了观察历史的两种视野,旨趣不同,思路有别。刘知几推崇断代为史,比较多的肯定《汉书》,不大主张通史,对《史记》的批评比较苛刻。

在我们看来,关于《史》、《汉》优劣和通史、断代之争,重此抑彼或抑此重彼都不对。诚如刘知几所言"互有修短",这并非折中,历史总是在批判、综合、创新的过程中推向前进的。《史记》是在继承了《左传》等史学成果的基础上加以创新而出现的,《汉书》则直接继承了《史记》的成果,但也有创造。马、班以后的著作,固然受过《史记》的滋润,亦受过《汉书》的薰陶。从史学发展的历史来看,一部好的断代史的出现必然要受到通史的① 《史通·书事》。

① 《史记集解序》。

② 《史通·鉴识》。

① 《史通·杂说下》。

启发和影响,一部好的通史的出现也必然建筑在断代史的坚实基础之上。在《史》、《汉》之后,比较优秀的通史或断代史的出现,关键在于作者有良史之才。但"史才不世出",所以"自汉已降,几将千载,作者相继,非复一家,求其善者,盖亦几矣。"②这里说的"史才",盖指具有贯通古今、成一家之言的优秀史家。

从上述意义去理解,刘知几是主张博通、变通,而且也主张成一家之言。

尽管他相当重视《汉书》断代为史的创举,但这并不表明刘知几就轻视通史。

从本质上说,他没有否定通史的价值,只是感到通史难作。他奉献给我们的史学著作《史通》便是一部通史型的杰作。

《史通》之"通"通什么呢?

《史通》通古今,通左右。它是一部上下贯通、左右旁通的史学著作。

在《史通》中,刘知几纵论古今史籍,记述其渊源流别和因革变迁,品评其得失利弊,这《史通》既是一部古代史学通史,又是一部古代史学通论。

我们说它是一部古代史学通史,因为它撰有《史官建置》和《古今正史》两个专篇,系统地考察了自古至唐的史官、史馆制度的沿革废置,系统地叙述了历代编年、纪传两种体裁史书的编纂过程和因缘关系。此外,还有《杂述》一篇,专门叙述能同编年、纪传正史二体参行的史流杂著。《史官建置》探讨史官建置的源流,可以说是一部系统的修史制度史。《古今正史》叙述正史的演变,反映出我国史学发展的历史概貌。《杂述》析史氏流别为偏记、小录、逸事、琐言、郡书、家史、别传、杂记、地理书、都邑簿十种,一一分析其特点、价值、流别及其演变。这几篇文字,相当系统而扼要地勾画出了中国古代史学发展的线索,实可视为最早的一部中国古代史学通史。

我们说它是一部古代史学通论,因为它论述的问题范围甚广,几乎囊括了历史学的全部问题,诸如治史宗旨、历史观、史学思想、史学方法、史家修养、史书体例、修史常识以及史学源流等等。如果用当今学术界一般公认的史学概论的基本构成来看,它涵盖着历史观、历史文献学(即史料学)、历史编纂学、历史文学、史学批评诸方面,亦涉及于认识主体及客体的相互关系。所以《史通》是一部相当系统完备的古代史学通论。

说它是古代史学通史,这是从纵向考察说的;说它是古代史学通论,这是从横向考察说的。刘知几之于史学,既通古今,又通左右,而且又能熔古今与左右、史与论于一炉,既是通史, 又是通论,可谓有特识。我们可以说,《史通》是部地地道道的通史之作。这里应该特别加以强调的,是《史通》尤通历史编纂学。从某种意义上讲,《史通》是系统总结我国古代历史编纂学的第一部专著,刘知几是全面考察古代历史编纂的第一人。

"史之称通,其来自久",不仅有内容的通,亦有形式的通,不仅有精神的通(如通识),亦有方法的通。所以,当今的学术研究者,尽管各自研究的对象和志趣不同,都可从《史通》里找到自己的答案:史学理论家说《史通》是部史学理论专著;历史文献学家说《史通》是部历史文献学专著;史学批评家则说它是部史学批评;编纂学家又说它是部古代历史编纂学的巨制;史学史家说《史通》是部古代史学史杰作,等等。究其缘由,盖由于《史通》是部史学通史、史学通论,涵盖面广。其博通,变通,又是在其史学"通识"精神统帅下展现出来的,"通识"是《史通》的主题,是《史通》的灵② 《史通·叙事》。

魂,也是刘知几的一家之言。

三、《史通》的整体构思

 如果说"通识"主要见诸于精神、思想,那末,史例则主要体现于方法。

在《史通》一书的整体构思中,以"通识"观点为指导"商榷史篇",以"辨其指归,殚其体统"为根本任务,这是一。在辨指归、弹体统时,又特别强调体例的规范性,视史例犹如国法,这是二。《史通》就是在思想上的"通识"和形式上的"史例"两者结合上展开整体构思的。

刘知几特别强调体例的重要性,他在《史通·序例》中指出:夫史之有例,犹国之有法。国之无法,则上下靡定;史之无例,则是非莫准。昔夫子修经,始发凡例;左氏立传,显其区域。科条一辨,彪炳可观。

知几以为作史必先立例,尤贵有法,例不可破,法不可违。在流传至今的《史通》四十九篇文字中,排列整齐,体现了在内容上的有机联系和在形式上的规范性和逻辑性。辨别史书体裁,考镜史籍源流,双管齐下,它是知几历史编纂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一个相当重要的治学方法。实质上,它是刘氏的史籍目录学和史部分类法。

为了具体展示《史通》一书的构思,有必要将其篇目的内容及其布局加以分析。

《史通》一书分为内、外篇,各十卷。前有《序录》,是刘氏撰成全书时写的小序。内篇有三十九篇,外篇有十三篇,共五十二篇。但内篇中有《体统》、《纰缪》、《弛张》三篇早已亡佚,流传至今的还有四十九篇。这四十九篇的篇目是:内篇:六家、二体、载言、本纪、世家、列传、表历、书志、论赞、序例、题目、断限、编次、称谓、采撰、载文、补注、因习、邑里、言语、浮词、叙事、品藻、直书、曲笔、鉴识、探赜、模拟、书事、人物、核才、序传、烦省、杂述、辨职、自叙,共三十六篇。

外篇:史官建置、古今正史、疑古、惑经、申左、点烦、杂说上、杂说中、杂说下、五行志错误、五行志杂驳、暗惑、忤时,共十三篇。

《六家》、《二体》列于《史通》内篇之首,用以冠盖全书,别有深意。

它一方面透露了《史通》一书着重在探讨古代史籍编纂的整体构想,而探讨史籍编纂不能不从史籍分类入手;另一方面说明《史通》一书在探讨古代史籍编纂体系中又重点探讨史书体例。他把隋唐以前的史籍归纳为六种体例:一曰《尚书》家,二曰《春秋》家,三曰《左传》家,四曰《国语》家,五曰《史记》家,六曰《汉书》家。并依次叙述六体特点,结论云:"考兹六家,商榷千载,盖史之流品,亦穷之于此矣。而朴散淳销,时移世异,《尚书》等四家,其体久废,所可祖述者,唯《左氏》及《汉书》二家而已。"六家演为二体,故继而有《二体》篇,论编年、纪传二体之得失利害。认为在汉代已降,二体"角力争先",后来作者,不出二途,并行于世。无论是六家还是二体,按知几的史籍分类,都称之为"正史"。《六家》、《二体》冠盖全书,也说明刘知几研究的重点是正史。六家二体之说,本书有专门评述,此不具言。这里只指出一点,知几虽指出二体"各有其美,并行于世",但并不是说编年、纪传平分秋色。他在论述二体并行于世之后说:"故晋史有王、虞,而副以干纪;宋书有徐、沈,而分为裴略。"明确承认在二体之中纪传为主,编年为副。这一认识是完全符合历史实际的。正是因为他有了这一认识,在《史通》一书中他主要的精力乃是探讨纪传史的编撰问题。

按照《史通》的布局,《六家》、《二体》之下,由一般到具体,皆就纪传一体中分题著论。《载言》略论史书载言之体。看来刘氏的思路是坚信"古者言为《尚书》,事为《春秋》,左右二史,分尸其职"的观点,因而将史书区分为载言体和载事体。这里先言载言之体,检讨史篇,发现自左氏已降,皆不遵古法,言事相兼,因议设书部。以下论纪传体之"本纪"、"世家"、"列传"、"表历"、"书志"、"论赞"、"序例"、"题目"、"断限"、"编次"、"称谓"等。再以下《采撰》论史料学;《载文》论文史关系;《补注》论史注;《因习》论修史应重视世事变革,反对因仍旧贯;《邑里》 是《因习》的下篇,仍是反对因仍旧贯,专论相矜族望,邑里难详之失;《言语》论史书文辞;《浮词》论史书慎用浮词;《叙事》论叙事之体简而能要;《品藻》论史家品藻人物之法;《直书》、《曲笔》论史家写史态度;《鉴识》论史识;《探赜》论史必辨流通义,明其指归;《模拟》论继承遗产之法;《书事》论选事之标准;《人物》论择人;《核才》论史才;《序传》论序传;《烦省》补论选事之标准;《杂述》补述杂史之源流得失;《辨职》论史馆修史之弊;《自叙》谈著书经过和本意。由此可知,内篇专门讨论历史编纂学。

外篇中,《史官建置》、《古今正史》叙述史籍源流;《疑古》、《惑经》是对儒家经典的探讨和批评;《申左》探讨《左传》;《杂说》三篇是对不同时期不同类型之史书具体问题的分析研究;《汉书五行志错误》纠正班志在体例及编纂方法上的错误;《汉书五行志杂驳》是对五行志错误的具体驳斥;《暗惑》论文史异辙,斥文艺入史之非;《忤时》录作者与萧至忠书,论史馆修史弊端。可见,外篇内容着重在叙述史籍源流,杂评古人得失。

较之内篇,有些题目不甚规范,颇有杂乱之感,可能采自刘氏的读书札记。

这四十九篇文字,内容颇为丰富,如果以类相从加以归纳,大致可以分为四类。

一是关于史学发展史的论述。其著名篇目如《史官建置》、《古今正史》、《杂述》、《六家》、《二体》等。这些篇目对我国古代史书著作情况和史官建置沿革等,以历史的眼光一一溯其源流,析其体例,区分类别,贯通古今,是《史通》中十分精彩的部分。

二是关于历史编纂学的论述。这一类在全书中占最多的 篇幅,而尤以论纪传史编纂的居多。其间,有评论纪传史各种体例和编纂的,有论述写史态度的,有评论叙述方法和写作技巧的,等等。

三是关于历史文献学的论述。这一类包括史料的搜集、鉴别和取舍,如《采撰》、《载文》、《补注》等,也包括对某些具体历史文献的评述,如《辨职》、《疑古》、《惑经》、《申左》、《杂说》等。

四是关于著书宗旨和历史评论的论述。其间有自述其写《史通》宗旨的《自叙》、《忤时》和阐述评论史家作品标准的《核才》、《鉴识》、《探赜》、《模拟》、《烦省》等。从《史通》一书的内容似可归纳这样几点认识:其一,内容丰富,范围广泛。刘知几在《史通》中,几乎论述了历史学的全部问题,有史学发展史的,历史编纂学的,历史文献学的,也有史学评论的。其间包括了刘知几对修史宗旨、目的的论述,对历史观的论述,对史学思想、史学方法、史家修养、史书体例的论述,对史学源流的论述,以及他对史学评论的论述。所以我们说,《史通》是中国古代第一部史学发展史,第一部史学通论,第一部历史编纂学,第一部史学评论,第一部史学理论。

这样估价并不过分。其二,从编纂体裁入手,着重论述史法。《史通》固然内容丰富,范围广泛,但也有重点,也有侧重。这个重点就是讨论史书编纂体例。从本色上说,《史通》是部历史编纂学和历史方法论的著作。刘知几的许多论点都是在讨论史书如何编写的过程中提出来的。比如他提出的史才三长论,讲了如何选择、组织史料的能力和记事技巧的史才,讲了历史著述取材问题的史学,亦讲了史家评史的态度和观点的 史识,这是史家修养的问题,有很高的理论价值和实践价值。这些观点便是他在讨论史书如何编写过程中提出的。

《史通》讨论历史编纂问题,全面而且系统,从编写宗旨、编写态度,选材标准,到写作的具体体例要求,以及如何叙事如何用语,该涉及的都涉及到了。说它是部历史编纂学,名副其实,有编纂理论,也有编纂方法。

这便又回到《史通》写作动机上来了:"思欲辨其指归,殚其体统",这是《史通》的基本内容。"辨其指归",是明确修史目的;"殚其体统",是严格检验史书的体例。由此我们可以体察出《史通》一书的整体构思,以史家通识和治史宗旨为出发点,对以往史书编纂体系进行系统的考察和总结。"辨"、"殚"之义着重于对"史篇"的批评,故《史通》的基本特色是史学的批判,即是一部史学批评之作。而批评的正误程度如何,是对刘知几"通识"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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