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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水经注》中的郦道元思想  一 人定胜天.2

作者:陈桥驿 当前章节:93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31

在这段注文中,郦道元并不以第一人称对秦始皇作什么指责,但事实上却是对这个大暴君及其厚葬作了最无情的鞭挞。他首先指出了"秦始皇大兴厚葬"。然后描述了这座陵墓的巨大工程和规模,谴责了"后宫无子者,皆使殉葬甚众"的残酷制度,揭露了"作者七十万人,积年方成"的惊人耗费。最后以"周章百万之师,已至其下"一段,写尽了这座陵墓的下场,而这一段的最后几句:"以三十万人,三十日运物不能穷,关东盗贼,销椁取铜,牧人寻羊烧之,火延九十日不能灭。"这是对厚葬制度怒斥以后的嘲笑。

在同卷同条经文下,还有另一处罪恶滔天的汉成帝昌陵,注文说:汉成帝建始二年,造延陵为初陵,以为非吉,于霸曲亭南更营之。鸿嘉元年,于新丰戏乡为昌陵县,以奉初陵。永始元年,沼以昌陵卑下,客土疏恶,不可为万岁居,其罢陵作,令吏民返,故徙将作大解万年燉煌。《关中记》曰:昌陵在霸城东二十里,取土东山,与粟同价,所费巨万,积年无成。在这段注文中,郦道元引用了《关中记》的话来鞭挞这座没有造成的陵墓,即"取土东山,与粟同价,所费巨万,积年无成。"郦道元同样没有以第一人称说过一句什么话,但实际上他对这种罪恶的厚葬制度,不仅作了无情的鞭挞,而且进行了沉痛的控诉。

卷二十二《洧水》经"洧水出河南密县西南马领山"注中描述的一座坟墓,墓主无非是一个郡守,但墓的气派却非同小可,注云:(绥水)东南流,迳汉弘农太守张伯雅墓,茔域四周,垒石为垣,隅阿相降,列于绥水之阴,庚门表二石阙,夹封石兽于阙下。冢前有石庙,列植三碑,碑云:德字伯雅,河南密人也。碑侧树两石人,有数石柱及诸石兽矣。旧引绥水南入茔域,而为池沼。沼在丑地,皆蟾蜍吐水,石隍承溜池之南,又建石楼、石庙,前又翼列诸兽。但物谢时沦,调毁殆尽,夫富而非义,比之浮云,况复此乎?王孙、士安,斯为达矣。

张伯雅从墓碑上仅知其名叫张德,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为官也不过州郡,却造得起如此规模的大坟墓。郦道元把这座坟墓描述得如此详细,显然是有用意的,是为了更有力地揭露这个为官不仁而死求排场的匹夫,"富而非义,比之浮云,况复此乎?"说尽了古往今来的无耻厚葬者的结局。而他所表扬的杨王孙和皇甫谧(士安),正是提倡薄葬的典范。

《汉书·杨王孙传》:"及病且终,令其子曰:吾欲赢葬,以反吾真。 夫厚葬诚无益于死者,而俗人竟以相高,靡财单币,腐之地下。"《晋书·皇甫谧传》:"今生不得保七尺躯,死何故隔一棺之土? 故桓司马石椁不如速朽,季孙玙璠比之暴骸;文公厚葬,《春秋》以为华元不臣;杨王孙亲土,《汉书》以为贤于秦始皇。"这一次,郦道元以第一人称斥责了这个"富而非义"的厚葬者,并且通过对杨王孙和皇甫谧的表扬表达了他提倡薄葬的意见。

在历史上,许多帝王将相大张旗鼓地厚葬,但也有些自以为更聪明的人,则是悄悄地厚葬。卷二十九《湍水》经"湍水出郦县北芬山,南流过其县东,又南过冠军县东"注中的张詹墓,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子。注云:水西有汉太尉长史邑人张敏哞,碑之西有魏征南军司张詹墓。墓有碑,碑背刊云:白楸之棺,易朽之裳,钢铁不入,丹器不藏,嗟矣后人,幸勿我伤。自后古坟旧冢,莫不夷毁,而是墓至元嘉初尚不见发。六年大水,蛮饥,始被发掘。说者言:初开,金银铜锡之器,朱漆雕刻之饰烂然,有二朱漆棺,棺前垂竹簾,隐以金钉。墓不甚高,而内极宽大。虚设白楸之言,空负黄金之实,虽意锢南山,宁同寿乎?

这段注文的最后四句,也是郦道元自己说的话,是他对这个不老实的厚葬者的揭发和揶揄。从这几句话中,我们可以看到郦道元对这种厚葬制度从内心发出来的厌恶与愤怒。

四 反对战争

 郦道元出生在一个南北分裂,战争频仍的时代,他自己毕生戎马,身为文官而奉命征战。但是他绝对不是一个好战的人。

在年轻时代,郦道元确实憧憬过战争,他随侍拓跋宏巡视北方六镇,这是北魏的武力遏制外族入侵的北部边疆。特别是当首都南迁,拓跋宏统率大军南下之时,他无疑是期待着在一场与南朝的浴血战争中大显身手。按《北史·郦道元传》的记载,他一生中直接参与的战争有两次,一次是前面已经叙述的,孝昌元年受朝廷的紧急命令讨伐元法僧之战,结果是取得"多所斩获"的胜利。郦道元直接参与的另一次战争,也就是他在阴盘驿亭受害的一次。据《北史·郦道元传》:"时雍州刺史萧宝夤反状稍露,侍中城阳王徽,素忌道元,因讽朝廷遣为关右大使。宝夤虑道元图己,遣其行台郎中郭子帙,围道元于阴盘驿亭。亭在冈上,常食冈下之井,既被围,穿井十余丈不得水,水尽力屈,贼遂逾墙而入,道元与弟道峻、二子俱被害。"郦道元在这一次遭遇战中被围绝水,终至被害,当然不能归咎于他指挥战争的错误,因为他以关右大使身份深入雍州,随身所带的侍卫部队一定不多,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占据一个制高点,当然是一种利于坚守的措施。可惜他的军力薄弱,不可能把冈下的水井固守在内,而在这个地下水位很低的西北地区,在冈上又无法穿井得水。其实,对于水源的重要性,特别是井在战争中的生死攸关的价值,郦道元是十分清楚的。在《水经注》卷二《河水》、卷五《河水》等篇中,郦氏对井与战争的关系作过生动的描述,并且还亲自去察看了虎牢城的现场。因此,他在阴盘驿亭的失败,决不是他部署和指挥的过失,这是非常显然的。

以上对郦道元直接参与的两次战争的叙述,并不是为了想论证郦氏有什么军事天才,或者是个沙场名将。而是为了说明,在郦氏那个时代,全国处于分裂和扰攘的环境之中,战争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北史·郦道元传》所说的"道元素有威猛之称",《魏书·郦道元传》所说的"威猛为治",除了前面指出的乱世用重典的吏治思想以外,战争环境或许也促成了他的这种性格。正因如此,在他所撰的《水经注》中,除了以大量篇幅记述河川山岳,描述祖国的美丽自然风景外,同样也有很大的篇幅,记载历代出现的战争。在全部注文中,这两种内容实在是非常矛盾的,一处写的是青山绿水,奇峰怪石,千姿百态,景色宜人;另一边写的却是烽火狼烟,刀光剑影,杀人盈万,血流丹川。历来的郦学家,考据学派潜心于分别经庄,考证字句;词章学派流连于囚捉幽异,掬弄光彩;地理学派着意于沿革递变,城邑兴废。他们没有人注意到《水经注》内容中的这种和谐的自然之美和残酷的兵灾战祸的尖锐对比。把这样两种毫不协调的内容揉合在一卷一篇甚至同一条经文之下,这或许就是郦道元本人从思想抱负到文学艺术的不同凡响之处。

历史上有一类靠战争起家,对战争具有嗜好的人,这类人唯恐天下不乱,他们把自己的身价地位,建筑在破坏社会的安宁和对他人的掠夺之上,他们沉湎于权力和物欲,当然无法理解祖国河山的锦绣多姿和大自然的艳丽可爱。这类人在战争中飞黄腾达,但他们中的多数最后都在战争中毁灭。历史上又有另一类人,他们钟情于祖国的秀丽河山,对大自然充满热爱,但是在战祸连绵,举国扰攘的时代里,他们无法面对现实,也没有能力适应那个冷酷的时代,他们中的一些人遁迹山林,与世隔绝,另一些人则疾世佯狂,潦倒一生。

但郦道元在这方面显然具有他与众不同的特质,他绝对不是上面所说的前一类人,下面将会说明,他十分憎恶战争;他当然也完全不是后一类人,因为他实际上戎马一生,并不害怕战争。他年轻时代确实憧憬于一场和南朝之间的血战,这是事实。他所寄希望于这场战争的,是通过这场战争,结束二百年来南北分裂的局面,从而出现一个版图广大,势力强盛的大一统的中国,实现他毕生的抱负和理想。他所直接参与的两次战争,都属于临危授命,是他所不得不接受的。其中最后这一次关右大使任上的深入腹地众寡悬殊之战,使他终于和这个时代的许多官民一样,在战争中遭到毁灭。他青年时代希冀于元魏的强盛,以收取南齐版图,完成一统。而最后竟死于一个叛逃的南齐王族萧宝夤之手,真是一个历史的悲剧。

现在再来看看《水经注》中对于历史上的战争的记载,从而可以略知郦道元对于战争的态度。前面已指出此书有大量篇幅记载战争,全书四十卷,除了卷一《河水》外,各卷都有有关战争的记载。除了传说中的黄帝与蚩尤战争于涿鹿之野,尧的丹水之战以及汤伐桀、武王伐纣等战争,不能确定具体年份外,从秦庄公元年(前821)到梁武帝天监四年(505)的一千三百多年之间,《水经注》记载有战争的年份共达三百四十一年。由于有的年份发生几次战争,加上不同卷篇中重复记载的某一次战争,因此,在这三百四十一年中,注文记及的战争共达五百八十七条。其中年份清楚的有二百四十三条,另外三百四十四条,注文虽未明确写出事情发生的年份,但由于叙事有据,我从诸如《春秋》、《左传》、《竹书纪年》、《通鉴》以及正史的有关帝纪和列传等资料中查定年份。我曾就郦注记载的战争,编成了一个《水经注军事年表》。①《水经注》记载了北魏以前的几乎所有著名的战争,如秦、赵的长平之战(卷九《清水注》、《沁水注》),袁绍与曹操的官渡之战(卷五《河水注》、卷二十二《渠注》),曹操与孙权、刘备的赤壁之战(卷三十五《江水注》),孙权与张辽的逍遥津之战(卷三十二《施水注》),前秦苻坚与东晋谢玄的肥水之战(卷三十二《肥水注》)等等,注文称得上详细完备。《水经注》记载历代战争,除了史书上著名的战争以外,还有两类为郦氏所重视的战争。一类是战争此起彼伏,持续年代甚久的,这类战争对于国计民生的损伤严重,所以引起他的注意。在《水经注》记载的几百年战争过程中,持续时间达五年以上的有六次之多,其中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竟达十五年之久,情况如下表所列:公历纪元中国纪元持续年数前618 -前614 年周顷王元年-四年5前565 年-前561 年周灵王七年-十一年5前209 年-前202 年秦二世元年-汉高祖五年8公元22 - 29 年王莽地皇三年-汉光武帝建武五年832 - 36 年汉光武帝建武八年-十二年5187 - 201 年汉灵这中平四年-汉献帝建安六年15郦道元所特别重视的另一类战争是规模极大,杀伤极众的战争。其中杀伤盈万的恶战,他往往用许多篇幅,详细地记载战争过程和杀伤情况。如魏襄王十二年(前307 年),"秦武王以甘茂为左丞相, 茂请约魏以攻韩,斩首六万"(卷十五《洛水注》),楚襄王元年(前298),"秦出武关,斩众五万"(卷二十《丹水注》),秦昭襄王二十八年(前279),"白起攻楚,引西山长谷水, 百姓随水流,死于城东者数十万,城东皆臭"(卷二八《沔水注》),秦昭襄王三十三年(前274 年),"白起攻魏,拔华阳,走芒卯,斩首十五万"(卷二二《洧水注》),秦昭襄王四十七年(前260年),"秦使左庶长王龁攻韩,取上党,上党民走赵,赵军长平,使廉颇为将,后遣马服君之子赵括代之,秦密使武安君白起攻之,括四十万众降起,起坑之于此"(卷九《沁水注》),赵王迁元年(前235),"秦破赵将扈辄于武隧,斩首十万"(卷十《浊漳水注》)。王莽初始元年(公元8 年),"东郡太守翟义兴兵讨莽,莽遣奋威将军孙建击之于圉北,义师大败,积尸数万,血流溢道"(卷二二《渠注》),淮阳王更始元年(36 年),"岑彭与臧宫,自江州从涪水上,公孙述令延岑盛兵于沈水,宫左步右骑,夹船而进,势动山谷,大破岑军,斩首溺水者万余人,水为浊流"(卷三二《梓潼水注》),汉献帝初平二年(191 年),"黄巾三十万人入渤海,公孙瓒破之于东光界,追奔是水,斩首三万,血流丹水"(卷九《淇水注》)。从上述这类造成大量杀伤和流血的战争中,谁都会对战争的残酷性深恶痛绝。郦道元的确是通过对这类兵燹连年,血腥遍野的残酷战争的描述来表达他对于战争的憎恶的。例如卷二十二《渠》经"又东南迳汝南新阳县北"注中,他记载了一次疯狂的大屠杀:《晋阳秋》称,晋太傅东海王越之东奔也,石勒追之,焚尸于此。数十万众敛手受害,勒纵骑围射,尸积如山。

对于这种骇人听闻的战争和杀戮,郦道元除了照录事实外,却一言不发。其实,这是表达了他的一种欲诉无言,欲哭无泪的沉痛心情。因为在另外某些残酷的战争和屠杀中,郦道元有时也忍不住抨击,但是他语言虽然深刻,却很简单。例如卷五《河水》经"又东北过高唐县东"注中对于袁绍的抨击:(漯)水自城东北迳东武县故城南, 臧洪为东郡太守,治此。曹操围张超于雍丘,洪以情义,请袁绍救之,不许,洪与绍绝。绍围洪,城中无食,洪呼吏士日:洪于大义,不得不死,诸君无事,空与此祸。众泣曰:何忍舍明府也。男女八千余人,相枕而死。洪不屈,绍杀洪。邑人陈容为丞,谓曰:宁与臧洪同日死,不与将军同日生。绍又杀之,士为叹伤。

卷二十五《泗水》经"又东南过下邳县西"注中,他又抨击了曹操的残暴:初平四年,曹操攻徐州,拔取虑、睢陵、夏丘等县。以其父避难被害于此,屠其男女十万,泗水为之不流,自是数县人无行迹,亦为暴矣。卷三十四《江水》经"又东过江陵县南"注中,他也抨击了杜预:杜元凯之攻江陵也,人以瓠系狗颈示之,元凯病瘿故也。及城陷,杀城中老小,血流沾足,论者以此薄之。

在上述几条注文中,郦道元用"士为叹伤","亦为暴矣","论者以此薄之"等简单却又沉重的语言,抨击了这类残酷的战争和屠杀。从这里可以窥及,郦道元虽然毕生戎马,生长在一个战祸频仍的时代,虽然也直接参加和指挥过战争,但是他实际上是反对战争的,特别是那种滥肆杀戮,殃及无辜的战争。

五 疾恶扬善

 《水经注》当然是一部地理书,但书中述事论人的内容很多。前面已经提到郦道元常常借引用他人他书来表达自己的思想,但是由于全书的篇幅甚大,当然也有不少以第一人称说话的。不管是借古人古书发挥,还是他自己表达意见,都有一个明显的基本立场,这就是疾恶扬善。

《水经注》作为一部河流水道的专著,一定要涉及大量与水利有关的事和人。正如前面所指出的,郦道元歌颂了许多水利工程如郑渠、都安大堰、车箱渠、天井堰、芍陂、六门陂、长湖等等,也赞扬这些水利工程的主持人如郑国、李冰、刘靖、西门豹、邓晨等等,而像翟子威这类破坏水利的人,当然是他所诅咒的。不过值得指出的是,从郦道元分辨善恶的标准上,可以看出他所受儒家教育的深刻影响。例如对兴修水利这件事,他论人论事,并不以水利工程的成败为唯一标准。《春秋繁露》所谓:"仁人者正其道不谋其利,修其理不急其功。"看来他对此是服膺不失的。卷六《汾水》经"汾水出太原汾阳县北管涔山"注中,有一个很好的例子,注云:汉永平中,治呼沱、石臼河。按司马彪《郡国志》,常山南行唐县有石臼谷,盖资承呼沱之水,转山东之漕,自都虑至羊肠仓,将凭汾水以漕太原、用实秦、晋。苦役连年,转运所经,凡三百八十九隘,死者无算。拜邓训为谒者,监护水功。训隐括知其难,立具言肃宗,肃宗从之,全活数千人,和熹邓后之立,叔父咳以为积善所致也。

这里说明的是汾水与呼沱河之间的一条运河,开凿这一条运河,羊肠仓的积谷就便于外运,特别是使太原这些大城市可通漕运。但是由于地形的崎岖,工程十分困难,以致苦役连年,死者无算。最后由邓训奏停了这个工程。工程没有成功,但"全活数千人"。郦道元在《水经注》中曾以很大的篇幅赞赏各种水利工程。也包括运河开凿工程,即使是非常艰难的工程,例如卷二十《漾水》经"漾水出陇西氐道县幡冢山,东至武都沮县为汉水"注中的两当溪疏凿工程。注云:故道水南入东益州之广业郡,与沮水枝津合,谓之两当溪水。水上承武都沮县之沮水读,西南流,注于两当溪。虞诩为郡,漕谷布在沮,从沮县至下辨,山道险绝,水中多石,舟车不通,驴马负运,僦五致一。诩乃于沮受僦,直约自致之,即将吏民按行,皆烧石椾木,开漕船道,水运通利,岁省万计,以其僦廪与吏士,年四十余万也。

"烧石椾木,开漕船道。"其工程不可谓不难,但郦道元还是赞美了虞诩和他的艰巨工程:"以其僦廪与吏士,年四十余万也。"而上述呼陀河与汾水之间的运河工程,因邓训奏准肃宗而中止,郦道元却借邓陔之口,赞扬了邓训的"积善"。由此可知,郦道元述事论人,是非善恶,褒贬抑扬,有他自己的严格标准,这种标准,深受他从小受到的儒家教育的影响。

郦道元自己从青年时代起就进入仕途,毕生为官,对于为官的善恶标准,他当然更心中有数。郦氏本人为官的种种,前面已有论述,这里只是从《水经注》记载的内容中,看看他在这方面是怎样述事论人的。

卷二《河水》经"又南过赤城东,又南过定襄桐过县西"。注云:《东观记》日:郭伋,字细侯,为并州牧,前在州,素有恩德,老小相携道路,行部到西河美稷,数百小儿各骑竹马迎拜。伋问:儿曹何自远来?曰:闻使君到,喜,故迎。伋谢而发去,诸儿复送郭外,问:使君何日还?伋计日告之。及还,先期一日,念小儿,即止野亭,须期至乃往。

这是郦道元表扬为官的信用,即使对于一群小儿,也是一样。郭伋对小儿尚且如此讲信用,其为政也就可想而知。郦道元考究吏治,常常愿意从小儿中进行观察。因为小儿天真,不说假话,容易获得实情。另一个例子也是一样,卷二十二《渠》经"渠出荣阳北河,东南过中牟县之北"注云:汉和帝时,右扶风鲁恭,字仲康,以太尉掾迁中牟令。政专德化,不任刑罚,吏民敬信,蝗不入境。河南尹袁安疑不实,使部掾肥亲按行之,恭随亲行阡陌,坐桑树下,雉止其旁,有小儿,亲曰:儿何不击雉?曰:将雏。亲起日:虫不入境,一异;化及鸟兽,二异;竖子怀仁,三异。久留非优贤,请还。是年嘉禾生县庭,安美其治,以状上之,征博士侍中。车驾每出,恭常陪乘,上顾问民政,无所隐讳,故台中遗爱,自古祠享来今矣。

上述郭伋和鲁恭,都是郦道元赞扬的古代好官,也就是所谓循吏。而这两位循吏,郦氏都是通过小儿以表达了他的赞美。此外,郦道元有时也通过老年人来赞扬循吏,因为老年人饱经风霜,深通世故,因此,老年人出面赞扬,往往出于真正的感情流露。郦道元选择这样的事例,其用心或许在此。卷四十《渐江水》经"北过余杭,东入于海"注云:汉世刘宠为郡,有政绩,将解任去治,此溪父老,人持百钱出送,宠各受一文。然山栖遯逸之士,谷隐不羁之民,有道则见,物以感远为贵,荷钱致意,故受者以一钱为荣,岂藉费也,义重故耳。

这个故事,也见于《后汉书·刘宠传》,内容相似,但有些细节,可补郦注之不足,《后汉书》云:宠筒除烦苛,禁察非法,郡中大化。征为将作大匠,山阴县有五、六老臾,龙眉皓发,自若耶山谷间出,人赍百钱以送宠,宠劳之曰:父老何自苦?对曰:山谷鄙生,未尝识郡朝,它守时,吏发求民间,至夜不绝,狗吠竟夕,民不得安。自明府下车以来,狗不夜吠,民不见吏,年老值此圣明,今闻当见弃去,故自扶奉送。宠曰:吾政何能及公言耶?勤苦父老为人,进一大钱受之。

据山阴县历来地方志的记载,刘宠受父老一文大钱之处,后来名其地为"钱清",直到今天,这个地名仍未改变,百姓还在这里建了一座"一钱亭",用来表彰这位值得景仰的太守。我在拙撰《浙江地名趣话序》①中指出:钱清这个地名,它所包含的教育意义,是何等地深刻动人,近年来,社会上出现的种种现象,更使我常常思考这个地名。每当我经过这个地方,总要请驾驶员稍停片刻,让我凭吊这里的江河村舍,真是溯昔抚今,百感交集。小小一个地名,经历了二千年的漫长岁月,至今仍然这样地令人起敬。这正说明,对于是非善恶,人民心中有数,只要是真正为民造福的,用不着长篇大论,两个字的地名就具有这样的威力。

从刘宠这个例子可见,当年感动了这些"龙眉皓发"的老年人而为郦道元所赞扬的这位值提尊敬的父母官,现在仍然受人尊敬。而他的行为事迹,也仍然具有现实意义。由此而得到的启发是,时代相隔虽已邈远,社会性质虽已大变,但是有一类道德准则,却是颠扑不破的。郦道元赞扬的清官循吏,也正和他赞扬的水利专家一样,应该永远受到后世的敬仰。

在《水经注》中,郦道元除了在如上所述的例子中扬善以外,他也同样① 《地名知识》,1990 年第4 期。

地议论了不少坏人坏事。他是一个疾恶如仇的人,坏人坏事在他的笔下所受到的谴责,也是十分严厉的。而且他还常常运用他的写作技巧,把性质类似的人物和事件写入不同的注文之中,善恶分明,让人共见。例如卷二十六《淄水》经"东北过临淄县东"注云。

《战国策》曰:田单为齐相,过淄水,有老人涉而出,不能行,坐沙中,单乃解裘于斯水之上也。

又卷九《淇水》经"淇水出河内隆虑县西大号山"注云:一水出朝歌城西北,东南流,老人晨将渡水而呻吟难济。纣问其故,左右曰:老者髓不实,故晨寒也。纣乃于此斩胫而视髓也。

上述两段注文,记的都是在河流渡口的两位老人,而田单与纣二人,前者是如何地善良可嘉,后者又是如何地残暴可憎。郦道元虽然不置一词,但他的疾恶扬善的深意,却表现得非常分明。

对于郦道元的疾恶如仇,这里还可以再举一个例子。卷三十一《滍水》经"滍水出南阳鲁阳县西之尧山"注云:(滍)水南有汉中常侍长乐太仆州苞(按《后汉书》作州辅)冢,冢前有碑基,两枕冈城,开四门,门有两石兽,坟倾墓毁,碑兽沦移。人有掘出一兽,犹不破,甚高壮,头去地减一丈许,作制甚工,左膊上刻作"辟邪"字,门表■上起石桥,历时不毁,其碑云:六帝四后,是谘是诹,盖仕自安帝,没于桓后。于时阍阉擅权,五侯暴世,割剥公私,以事生死。夫封旨表有德,碑音颂有功,自非此徒,何用许为?石至千春,不若速朽,苞墓万古,只彰诮辱。呜呼,愚亦甚矣。

"石至千春,不若速朽,苞墓万古,只彰诮辱。呜呼,愚亦甚矣。"郦道元在注文中一般不常用自己的语言褒贬善恶。这一次,他大概确实是忍不住了。这几句话,把州苞(辅)这个匹夫民贼的无耻和愚蠢说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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