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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篇 生平事迹与事功勋业  第一章坎仕元路  一、少年力学

作者:周群 当前章节:152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上 篇 生平事迹与事功勋业  第一章坎仕元路  一、少年力学

 刘基出生于江浙行省处州府青田县南田武阳村(今浙江省文成县①南田镇岳梅乡武阳村)。刘基虽远祖显贵,但自尧仁隐居不仕后,家道渐衰,然而仍不失为南田山中颇具影响的家族。父亲刘沦"蕴设施之才"②,颇具声望;母亲为富弼之后,劬劳朴质,贞资婉范。刘基昆仲有三:长兄名舒,字伯洋,生平现己不详;幼弟名陛,字伯演,后为明陕西镇抚。刘基年幼时即聪颖奇迈,"神智绝人"。①祖、父辈的饱学、父亲以教育为业,对刘基的教育、熏染尤甚。祖辈数代修文,有较丰富的家藏典籍,这使刘基自幼即有饱饫群书的机会,由于勤恁好学,在幼受庭训及就学私塾的启蒙阶段,就逐渐打下了较为笃实的基础。

泰定元年(1324),刘基赴处州府治括城(今丽水附近)郡库读书。黄伯生《诚意伯刘公行状》②对其问的学习经历记载曰:年十四,入郡库,从师受《春秋经》,人未尝见其执经读诵,而默识无遗。习举业,为文有奇气。决疑义皆出人意表,凡天文、兵法诸书,过目洞识其要。

在括城读书期间,主要为"习举业"而研读《春秋》等儒家经典。但家居浙东,读书论学自然受到永嘉、永康功利之学的濡染,因此,习举业而不忘览读"天文兵法",这种重事功、重致用的精神贯及刘基一生,他并不是一个戒慎悚惧、减惶减恐的醇儒,而是刚正峻烈、"雄迈有奇气"读书致用的有为人物。

括城求学,是刘基第一次走出清幽但又荒僻的故里,眼界大阔,师生授受论榷,学业自然得到长进。其中,对刘基影响最大的是郑复初和吴梅涧。《行状》载:(刘基)讲理性于复初郑先生,闻濂、洛心法,即得其旨归。先生大器之,乃谓公父曰:"吾将以天道无报于善人,此子必高公之门矣。"郑复初,玉山(今江西玉山县)人,延祐年间进士,曾任德兴县丞,处州录事,颇有政绩,因遭诬构离职,不久即病故。宋濂曾作《悲海东辞》为郑复初的遭遇鸣不平,为其病逝而痛惜:"善人云瘁,邦其棘矣。倬彼吴天,冒此下民,彰善瘅恶,胡莫之惩。"①郑复初是一位"精通伊洛之学,望重当世"的饱学之士,被"四方从之者号为'四经师'"。②据郑复初的生平事迹,他并未曾专门司职于教育部门,刘基当是在府学接受了系统学习后,"讲理性于复初郑先生"的。经过二十岁以前系统、广泛的阅读③,得到郑复初如此激赏,可见,刘基的思想已臻于形成。

① 文成县由1948 年以瑞安、青田、泰顺三县边区析置。刘基于明武宗正德九年(1514)被追赠大师,谥文成,县名因刘基谥号而得。

② 朱元璋:《(刘基)父永嘉郡公诰》,载《诚意伯文集》卷一。

① [清]王源:《居业堂文集·刘诚意伯传》,清道光辛卯(1831)年刊本。② 载《诚意伯文集》卷首,以下简称《行状》。

① 《宋文宪公全集》卷四十八,四部备要本。

② [清]王梓材,冯子濠撰辑:《宋元学案补遗》卷五十二引宋濂语,四明丛书本。③ 《诚意伯文集》卷八《紫虚观道士吴梅涧墓志铭》:"基年未弱冠,时读书括城中。"在搏击科场,紧张劳顿的习业之时,还常和同窗友朋一起到座落在好溪之畔、少微山麓的紫虚观游览,与观中道士吴梅涧结成了忘年之交。

吴梅涧(1281-1355)名自福,字梅涧。幼时好清静,父母谓其有仙风道骨,稍长即入紫虚观从叶邦彦为道士,研读《道德》、《黄庭》诸经。天师正一真人授其号为崇德清修凝妙法师,玄教宗师也称其为教门高士,金阑紫衣,主领紫虚观事达五十年之久。

刘基等人每至观中,吴梅涧常束带同游,结束后还登看速觞,酣饫畅叙。刘基曾作《题紫虚道士晚翠楼》:晚翠楼子好溪南,溪水四围开蔚蓝,微阴草色尽平地,落日木抄生浮岚。岩畔竹柏密先瞑,池中芰荷香欲酣。闻说仙人徐泰定,骑驾到此每停骖。①对于吴梅涧这样的长者十分敬重,吴梅涧卒后,刘基曾亲撰《紫虚观道士吴梅涧墓志铭》。在与吴梅涧的方外之契中,不自觉地受到了熏染。括城读书后不久,刘基因患疾甚至有过归遁入道的念头,他在《送龙门子入仙华山辞并序》中有这样的回忆:龙门先生既辞辟命,将去入仙华山为道士,而达官有邀止之者,子弱冠婴疾,习懒不能事,尝爱老氏清净,亦欲作道士,未遂。闻先生之言则大喜,因歌以速其行,先生行,吾亦从此往矣,他日道成为列仙,无相忘也。②此辞序为刘基成年所作,仍勉力支持龙门子为方外羽客,并意欲"吾亦从此往",以"成为列仙",对神仙道教的倾爱与吴梅涧的影响不无关系。

离开括城府学后,又到泰定四年(1327)修葺一新的石门书院继续修习举业。①石门书院始建于唐天宝三年(744),但当时与丽正书院、集贤殿书院一样,都类似于宋代馆阁,并非是私人讲学的场所。私人讲学的书院肇始于唐代中期,至北宋初年,天下承安,讲学之风蔚然盛行,文士们往往依据山林和城市,即闲旷以讲授。元承宋绪,书院讲学之风十分盛行:"先儒过化之地,名贤经行之所,与好事之家出钱粟赡学者,并立为书院。"②石门书院位于青田县西七十里的石门山麓,为一道教胜地--石门洞天。其地两壁双峰对峙,宛如门扉,四周山崖环绕,严若城廓,深入为洞。洞北殿阁峥嵘,青松郁郁,修篁森森。洞东南有数十丈高的飞瀑,随风飘洒,滃郁如雨。石门洞清静幽深,冬暖夏凉。刘基在石门书院修习举业时,常到近旁的石门洞中读书,洞中"诚意读书堂"至今尚存。但后世由此附会出神化刘基的种种传说以及《白猿经风雨占候》一书,皆不足凭信。

二、科举得官

 至顺三年壬申(1332),刘基经过在石门书院的数年修习之后,赴杭州参加江浙行省乡试,得中举人,名列十四。

翌年,又赴大都(今北京)会试。元朝民族歧视严重,科举铨选也是如此。榜分左右两种:蒙古、色目人为右榜,考两场;汉人、南人为右榜,得① 《文集》卷十六。

② 《文集》卷九。

① 刘耀东:《石门题咏录》(见《括苍丛书》,载:"泰定丁卯秋七月,县尹曹用子成,与本路所委录事郑原善复初奉檄修理石门书院,复增学田"。

② [明]宋濂等:《元史》卷八一《选举·学校》。

考三场,其中第二场考古赋诏诰章表。刘基"癸酉会试作"的《龙虎台赋》仍见录于《诚意伯文集》中。虽然当时元王朝衰败之象已经暴露,也没有看到龙虎台,但还是勉力而作,并且为了实现登科及第的多年夙愿,不免有颂扬帝德的奉承之辞:"慨愚生之多幸,际希世之圣明,虽未睹斯台之壮观,敢不慕乎颂声。"颇具汉大赋的闷衍之风。不久,会试揭榜,刘基中第二十六名进士,汉人、南人第三甲第二十名,同为青田籍的叶岘、徐祖德也一并得中。此次进京会试,既有徐、叶等同邑故友,又有来自各省的会试新朋,一起赋诗论学、意气风发。虽然相识时间不长,但己"高谊薄九霄"①,遂成知已。榜揭之后,同辞京门,各归故里,怆然惜别,各各裁诗,以表念念悠情。

科举是古代侁侁士子们通往仕途的重要桥梁,很多人科场蹭蹬,乃至皓首穷经,最终还未能搏得一第。而刘基是幸运的,科场登竞,几乎没有受到困厄,这得益于他的才秉、勤奋,及家庭、业师的熏染教育。

经过数年的注官守阙,等待铨选后,至元二年(1336)赴江西,任瑞州高安县丞。

初入仕途的这一年,元末农民起义的点点星火已经首先在广东、河南、四川等地燃起,元代的各种社会矛盾正在激化,旧的王朝正在走向没落。刘基入仕时,元明的嬗替实际已经开始,但他还是同大多数士大夫一样,把对现存朝廷的忠诚作为济世拯民的基点。初登仕途,虽品秩甚低,县丞之上,尚有县尹、达鲁花赤,但他十分珍视这一施展自己政治才华,实现政治抱负的机会。金秋时节,从家乡青田出发,途经丽水、松阳、龙游、安江、衢州,沙溪、铅山、戈阳、南昌、直至高安,沿途即景抒怀,赋诗甚多,但从其沉郁的基调中,我们可以看到刘基似乎预感到了仕途维艰。刘基描绘的不是朗丽秋色、而是一幅秋雨霪霏、客愁纷纷的画面:鸡鸣发山驿,天黑路弥险。烟树出声,风枝落萤点。江秋气转炎,嶂湿云难敛。伫立山雨来,客愁纷冉冉。①但是,他的政治抱负、品行气节,又并不因元代后期贪浊的环境而变异。而要在仕途之中砥砺名节:"狭径非我由,周行直如发。"②"何当扬湛冽,尽洗贪浊肠。"③决心做一个清正廉洁的官吏,为此,到任伊始,特作《官箴》自勉自律,虽然其中对君、民关系,仍囿于传统观念,但仍可看出刘基是一位正直有为,具有民本思想的政治家,《官箴》云:治民奚先,字之以慈。有顽弗迪,警之以威。振惰奖勤,拯艰怠疲。疾病颠连,我扶我持。④与刘基任职的高安毗邻的临江,治安十分混乱,贪官污吏与"虎狼之卒"相勾结,敲诈勒索,残贼百姓。他们沆瀣一气,对其中一人稍有怫逆,必遭祸殃;官吏欲过问,则群起而诬构排击,甚至被驱逐离任。善良百姓称这些奸暴之徒为"笳鼓"。刘基在高安期间,以廉洁著称,发奸擿伏,不避强御,深受百姓的称颂。他对临江一带的不法之徒十分痛恨,但苦于为丞高安而不及临江,无能为力。其后友人月忽难任临江路经历,严惩奸恶,深受百姓爱① 《自都回至通州寄普达世理原理二首》其二,《文集》卷十二。

① 《发安仁驿》,《文集》卷十三。

② 《发龙游》,《文集》卷十三。

③ 《铅山龙泉》,《文集》卷十三。

戴,因病离职时,荐绅之士赋诗赠别,刘基曾作序赠寄。

但刘基秉公执法、为民除害的举动,直接触忤了某些不法豪右,他们试图诬陷报复。当时新昌州发生了一起人命案,案发后,凶手以金钱贿赂初审官,判为误杀,草草结案。原告不服,上诉至瑞州路,知府委派以执法公正著称的刘基复审,终于澄清了案情真相,凶手依法偿命,初审官因受贿渎职而罢官。但是,元代后期的官场已腐败之极,台省郡邑都以蒙古人为正长官,这些人大多数"贪婪渔猎,殆无纪极,豪家势族与此辈互交结,恣并吞。"①此案的初审官与凶手家并不甘休,倚仗蒙古达鲁花赤之势,图谋构陷。当时的江西行省大臣素来了解刘基,于是将其调至南昌,任江西行省职官掾史,同任此职的还有钱士能,两人都以谠直著称,性格相洽,但不久都因与幕官论事不合而先后投劾而去。

初仕江西,对元末官场有了切身的体验,同僚的挚肘,豪右的猖獗,不法分子的横行,使刘基感慨良多,其后曾赋诗回忆道:"我昔筮仕筠阳初,官事窘束情事疏。风尘奔走仅五稔,满怀荆棘无人锄。"①留下了锄恶未尽的遗憾和对窘束官场的失望。

但聊以使刘基从挫顿的江西仕宦经历中得到慰籍的是"卓荦多豪英"的"西江大藩地"②有他交谊笃厚的新朋:李爟、郑希道、黄伯善兄弟等,他们经常在一起歌诗填词,赠答唱和,一首《寄江西黄伯善兄弟》,可见他们的交情兰臭:望不见兮悲莫任,江水湛湛愁风林,西来文鱼曾到海,愿寄笔札逾兼金。③乃至与他们别后二十余年,刘基还与其"梦中相见道旧好。""觉而忆其人,不知今存与亡,因记其诗属为词,④以写其悲焉。"词云:街鼓无声更漏咽,不知残夜如何?玉绳历落耿银河。鹊惊穿暗树,露坠滴塞莎。梦里相逢还共说,五湖烟水渔蓑。镜中绿发渐无多,泪如霜后叶,摵摵下庭柯。"⑤不但如此,与时贤揭傒斯也有交谊,虽然相互并无赠寄之作传世,但揭傒斯留下简括的激赏之语,足见揭氏慧目识才,他认为刘基卓荦超群:"此魏征之流,而英特过之,将来济时器也。"

三、力学壮游

虽然赴任之前对仕宦艰难稍有思想准备,但毕竟是初历宦海,而"宁知乖圆方,举足辄伤趾。"②不免产生有志难酬的愤感,进而悲愁苦闷,其时所作的《梁甫吟送郑希道入京》,流露出了这样的心境:"今日驱车上梁甫,回头却忆平原路,梁甫吟,愁我心。"刘基自幼即受到儒道思想的沐染,儒家积极入世、兼济天下的思想驱使着他沿着科举的道路步步迈进。当以进士而入官时,期期为搏霄鸿鹄,不畏雾晦海激,强烈的济世之志成为他秉公执① [明]谈迁:《国榷》卷一引朱国桢语。古籍出版社1958 年版。

① 《送葛元哲归江西》,《文集》卷十一。

② 《送孔世川赴江西儒学提举》,《文集》卷十三。

③ 《文集》卷十一。

④ 李爟曾有诗曰:"泪如霜后叶,摵摵下庭柯。"(见刘基《临江仙》,《文集》卷十八)。⑤ 《临江仙》,《文集》卷十八。

① 黄伯生:《行状》。

② 《北上感怀》,《文集》卷十三。

法、施展才华的主要精神支柱,但是,在经受了秉公办案而受诬构,谠直不阿而与幕官不合之后,深深感受到在贪浊的官场欲求抱节守志并不容易,因此,开始了第一次弃官归里,隐居力学、壮游山水的经历。

归里之时,曾绕道武夷山一游。摆脱了繁剧公务的羁绊,既轻松自适,又苦闷惆怅。出游之初,矛盾的心境表现得尤为显著。又是一个八月高秋,寒花蔓蓠、枫林乌柏,尽情饱览,"我行固无期,况乃尘事毕。"③神情清谧闲适,但回想起江西五稔官宦经历,感慨良多:"平生历道路,艰险颇曾受。"①但并未消沉自弃:"未能外形骸,岂敢轻衰朽。"②而是追寻着宋代理学家的踪迹,从儒家先哲那里寻求精神支柱:于武夷山中,缅怀紫阳子的学问风采;于鹅湖之上,追慕昔贤的论道情形。但敌人已去,只留下木然金缘,袅袅香雾,寂寞空林,不免思绪绵绵。游览武夷之后,美丽的山川景色逐渐排遣了胸中的忧烦,心境逐渐与清川溪流、嘉树幽林混合交融,"仙山在咫只,早晚期登临。"③道家境界,成了刘基初尝人生烦恼之后,得到片刻宁静的一隅。

入仕之前,习举业期间刘基就受到了儒家政治思想的系统教育,但这主要是一幅按儒家思想勾勒出的理想图画,严峻的现实远比刘基想象的更为复杂,因此,他又开始了为期三年的青灯伴读的生活,祈求从书本中进一步寻求解决现实的社会、人生答案。

除居家力学之外,其间还有一次壮游经历。

远游之初,心情悠然自适:"澄心以逍遥,坻流任行止。"④沿途即景赋诗,留下了大量描绘自然风物的优秀篇什。后北上海宁、苏州、金陵,在姑苏城中,回溯吴王夫差时,满城柳色青青、萦烟袅娜、西施翩跹起舞的情景,如今柳尽人逝,发出了人生倏忽,成败由天的感喟。抵达金陵,刘基徘徊玄武湖边,驻足鸡鸣埭上,更是感慨良多,昔日繁华的六朝古都,只留下一道秦淮,著意西流。凭栏怀古,诗人泪零衣袂,不胜悲怆。

但是,优游肥遁毕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人生选择,刘基并未真正逍遥任适于山水之间,在此前后,他曾作《蛟溪诗》以明志:在"大江扬浊澜,鼍蜃恣狂谲"的无道之世,"屈蟠深弯环"的蛟龙,要"闭藏当有待,保养慎无失。"一旦海清江宁,终将"超腾云雷"。当他渡江北上时,心境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至正六年(1345),黄河在济南南部决堤,百姓庐舍冲毁殆尽,饥民塞途。刘基再见不到优游江南时的繁花绿柳,但见满目疮痍,处处白骨。沿途挥笔赋诗,尤其是悲怆沉郁、长达五百余言的《北上感怀》,描绘了这样一幅惨然图景:"逾淮入大河,凄凉更难视。黄沙渺茫茫,白骨积荒藟。哀哉耕食场,尽作狐兔垒。 去年人食人,不识弟与。"与漫游金陵时怡然自得的心境,感叹"虚名在误身世"①的消极遁世迥然不同,发出了"牧民岂无人,司寇亦有氏"的诰问。虽然对元王朝仍抱有幻想,但对朝廷囤粮自肥、③ 《早发建宁至兴田驿》,《文集》卷十三。

① 《发白沙至水口》,《文集》卷十三。

② 《发白沙至水口》,《文集》卷十三。

③ 《自衢州至兰溪》,《文集》卷十三。

④ 《九日舟行至桐庐》,《文集》卷十三。

① 《摸鱼儿·金陵秋夜》,《文集》卷十八。

不思赈济的行径深为不满:"陈红太仓米,丰年所储偫。为民备乏困,朝廷岂私此?"②对贪暴的官吏吏是切齿痛恨:"赈恤付群吏,所务惟刻削。"③"奈何簿书曹,暴慢蔑至理。"④当时水旱荐虐,官吏朘刻,农民已痛苦不堪,大起义正在孕育,社会矛盾正在激化。刘基以其敏锐的政治眼光,对此已有觉察,曰:"勿云疥癣微,不足成疮痏。滔天起滥觞,炎冈发星烜。"①当然,他对农民起义产生的阶级、社会根源无法解释,而仅以一名士大夫的善良性情,祈盼着干戈罢息,太平日长。当看到"至今盗贼辈,啸众如蜂蚁。长戈耀白雪,健马突封了。岂惟横山泽,已敢剽城市"②的情形,不免"愁心如汶水,荡漾绕青徐。"③再次升腾起匡世济穷的愿望:"痛哭贾生狂,长叹漆室。何当天门开,清问逮下俚。"④刘基由遁世到用世的转变,主要是以有感于生民困苦、社稷安危为契机的。途经东晋名将祖巡故里,作《吊祖豫州赋》,感佩其"系生民之休戚"的品节,哀叹祖逖生不逢时,壮志难酬。

此次北上,感慨甚多,是刘基重新步入仕途的重要思想动因。

四、屡经浮沉

 至正八年(1348),刘基又回到杭州,任江浙行省儒学副提举、行省考试官。从事教育铨选之职,本应是刘基较为乐意的差事。但是,这一年,方国珍开始聚众海上,元末大起义的序幕已经拉开,元王朝已如同即将倾覆的大厦,贪官污吏乘机中饱私囊,刘基的谠直性格不能为当时官场所容。果然,上任不久,行省监察御史渎职,虽然此事不在刘基的职属范围,且监察御史的品秩比刘基高,但经过北上感闻,对官场的情散现状深为不满,对祸国殃民的失职官吏深恶痛绝,因此,愤而举报,但是官场已沆瀣一气,宪臣不但不予追究,反而斥责刘基的耿介之举,因此刘基愤然辞职。

这次辞职,虽然也不无愤懑,但由于已熟谙官场内幕,穷个人之力,也难有所为,因此,比乍离江西时,心情平静些许。辞职以后,闲居杭州达四年之久。在杭期间,又新添二子,不免欣喜。长子刘琏,字孟藻,洪武十年(1377)被授予考功监丞,试监察御史,出而为江西参政,朱元璋曾意欲委其重任,终因胡惟庸所胁,洪武十二年(1379)堕井身亡。次子刘璟,字仲璟,洪武二十三年(1390)为閤门使,后摆为左长史。成祖即位,称疾不至,被逮入京,犹称殿下,并且说:殿下百世后,逃不得一"篡"字。建文四年(1402)自经而死。

在杭期间,又遇江西故交钱士能。此时士能以奉议大夫为建昌知州,而刘基成为寓公,两人一进一止,"相去越五等。"①"知者劳之,愚者安之。"② 《北上感怀》《文集》卷十三。

③ 《过东昌有感》,《文集》卷十三。

④ 《北上感怀》,《文集》卷十三。

① 《北上感怀》,《文集》卷十三② 《北上感怀》,《文集》卷十三。

③ 《过南望时守闸不得行》,《文集》卷十五。

④ 《北上感怀》,《文集》卷十三。

① 《送钱士能之建昌知州序》,《文集》卷五。

②这当然是刘基的自谦之辞,但也道出了无奈于时的苦闷。

这次初寓杭州,不久就与荐绅之士陶凯、刘显仁等结成知已,陶凯,字中立,临海人,曾领至正乡荐,洪武初被荐入京,与宋濂等同修《元史》。洪武三年(1370),与崔亮并为礼部尚书,后因朝使前往高丽,主客曹误用符验而被处死,《明史》有传。刘显仁,四明人,至正十年(1350)曾领乡荐,后任嵩山书院山长,不久病卒。性格耿介,交游甚少,陶凯、刘基、贾执中是其平生最相知者。

除此,在杭期间,还与柯上人、竹川、照玄、别灯等人结成方外之契,但不是讲究佛理,而是谈诗论韵。这些僧人在《补续高僧传》、《新续高僧传》等灯录传记中无一见载,但多数是"著书以为乐",①"近世之以能诗名者,莫之先也"②的诗坛才隽。当然,刘基并未完全沉寂于这种文墨交谊之中,而不忘目击时艰,借诗文明志,以求"有裨世教",讥刺当时。

寓居杭州期间,韩山童、刘福通领导的红巾军大起义已经爆发。此前,台州黄岩(今浙江黄岩)人方国珍也率众起事,据有东南沿海。刘基虽然仕途屡遭谴挫,对元王朝的腐败政治深为不满,但是,与一般的封建士大夫一样,仍然站在封建统治者的立场上,视剿灭起义者为吊民伐罪的行为,作诗曰:"王师古无战,枭獭安足烹。人言从军恶,我言从军好。用兵非圣意,伐罪乃天讨。 牧羊必除狼,种谷当去草。凯歌奏大廷,天子长寿考。"③当然,这主要是针对方国珍而发的。此诗便是省掾高明随省臣南征方国珍之前,刘基为之赋诗送行的。④刘基对方氏痛恨尤切,这固然是由于受阶级局限性的影响,而只是片面地在儒家思想的影响下求得社会的安宁,同时还应该看到,元末起义队伍成份较为复杂。当时确实有一些纪律较为严明的军队。①而方国珍则曾焚掠沿海,②方氏所为客观上具有扼元咽喉,断其命脉的作用,这也是忠于元室的刘基所不能接受的。刘基对方氏的态度,当与方国珍军队"烧掠沿海州郡"③的行为有关④。同时,方国珍与红中军起义的性质又有所不同,红中军虽然带有浓厚的宗教色彩,但是明确以"虎贲三千,直捣燕幽之地;龙飞九五,重② 《送钱士能之建昌知州序》,《文集》卷五。

① 《竹川上人集韵序》,《文集》卷五。

② 《照玄上人诗集序》,《文集》卷五。

③ 《从军诗五首送高则诚南征》,《文集》卷十三。

④ 《明史》卷二百八十五《高明传》:"高明,字则诚,永嘉人。至正五年进士,授处州录事,辟行省掾。方国珍叛,省臣以明谙海滨事,择以自从,与论事不合。及国珍就抚,欲留置幕下,即日解官"。① [清]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卷之三《天完徐寿辉》:"壬辰秋,蕲、黄徐寿辉贼党攻破昱岭关,径抵余杭县。七月初十日,入杭州城, 其贼不杀不淫,招民投附者注姓名于簿。"(中华书局1982 年版)。

② [清]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卷之九《台州方谷真》:"至正壬辰春,国珍率海岛贫民千余艘,突入刘家河,烧运船无算,遂抵太仓,大肆焚掠"。

③ [清]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卷之九《台州方谷真》。

④ 刘基自撰《无妃庙碑》云,"(至正)十二年五月,方国珍寇台州,自中津桥直上登楼,骑屋山,内薄临城,城中人方拒击,楼忽自坏,登者尽压死。贼遂纵火焚郭外民舍,楼并毁。"转引自《国初群雄事略》卷之九《台州方谷真》。

开大宋之天"⑤相号召,将锋芒直指元王朝,而方国珍起事主要是基于个人的恩怨,出身也颇为复杂,甚至有人认为他本来即是台州土豪⑥,至正年间,同里蔡乱头啸聚恶人行劫海上,有司发兵捕逐,方国珍的怨家陈氏诬构其与蔡乱头相通,因此,只得入海起事。对于方氏兄弟来说,"若束手就毙,一家枉作泉下鬼,不若入海为得计。"⑦起事的目的前期是全身避祸,后期则以据三郡、占海道向朝廷要求封官晋爵。由于方氏并不是以灭元为直接目的,而认为"朝廷虽无道,犹可以延岁月"①,因此,他可以与朝廷交易,乃至联合,朝廷为了镇压其他起义军队,与方氏也时战时和、飘忽不定。

至正十二年(1352)江浙行省又任命刘基为浙东元帅府都事。②就任之时,朝廷对方国珍惮于用兵,一意招抚。而浙东道宣慰使都元帅,台州路达鲁花赤泰不华与刘基则力主剿捕,但朝廷命泰不华解散部众,方国珍兄弟则受官有差。其后,朝廷发兵进攻徐州,命令江浙省臣募集水师扼守大江,方国珍心有疑忌,入海再叛。泰不华则在方国珍诈降时,被刺投海身亡。③但朝廷对泰不华的忠元之心全然不察。刘基作《吊泰不华元帅赋》为其"忠沉沉而不白"鸣不平,对秉持朝政者的怨恨更趋强烈,"上壅蔽而不昭分,下贪婪而不贞。""倒裳以为衣兮,涅素以为玄。"锋芒所向,从贪婪的下僚,直至封建皇帝。虽然这主要是针对朝廷对起义军飘忽不定的政策而发,但确实指出了元王朝权分椒涂,政出奸佞的现实,当时朝中确如刘基所言,方国珍交通权要,"省院之驳议未决,而航海之宝贿直达于宫中"④,因此,刘基"喟皇天之不祥",深感元王朝已病入膏盲,难以救药。

元代浙东道宣慰司辖长江以南今江苏南部、浙江北部及安徽、江西的部分地区。当时的反元军队,除了南方的方国珍外,北方徐寿辉率领的红中军也攻城掠地,占据了江浙行省北部的大片地区。为了剿抚反元义军,刘基奔效于南北,在与元帅纳邻哈刺共同议筑庆元城后,先南下永嘉,至正十三年(1353)初,又北上杭州,此前徐寿辉率领红中军曾攻入杭州城,半月以后,又被元军收复。刘基沿途只见瘦马怨夫,艰难跋涉。杭州城才历兵燹未久,官军收复时又"举火焚城,残伤殆尽"①,昔日繁华绮丽的杭城,但见"市人半荷戈,使客尽戎装。"②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刘基有感于乎氏遭遘灾皆,"悲来怛中怀,泣涕纵横流。"③写下了一些格调凄苍沉郁的诗篇,如《悲杭城》:观音渡头天狗落,北关门外尘沙恶。健儿被发走如风,女哭男啼撼城郭。忆昔江南十五州,钱塘富庶称第一。高门画戟拥雄藩,艳舞清歌乐终日。割膻进酒皆俊郎,呵叱⑤ [明]陆深:《平胡录》,胜朝遗事初编本。

⑥ [清]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卷之九引《方氏事迹》。

⑦ 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卷之九《台州方谷真》。

① 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卷之九《台州方谷真》。

② 元帅府即宣慰司。《元史·百官志》:"宣慰司,掌军民之务,分道以总郡县","有边陲军旅之事,则兼都元帅府,其次则止为元帅府"。

③ 详见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卷之九《台州方谷真》。

④ 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卷之九《台州方谷真》。

① 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卷之三《天完徐寿辉》。

② 《癸巳正月在杭州作》,《文集》卷十三。

③ 《癸巳正月在杭州作》,《文集》卷十三。

闲人气骄逸。一朝奔进各西东,玉斝杯散蓬荜。清都太微天听高,虎略龙韬缄石室。长夜风吹血腥入,吴山浙河惨萧瑟。城上阵云凝不飞,独客无声泪交溢。④至正十三年(1353)月,朝廷命令江浙行省左丞帖里帖木耳招抚方国珍,同时,刘基也被改任为江浙行省都事。因在对方氏问题上与朝廷相左,在此任上遭受了出仕以来最为沉重的打击。

刘基始终认为方氏兄弟为乱军首魁,应当捕而杀之,以做效尤。方国珍对主剿派刘基也颇为忌惮。①朝廷对方国珍则时抚时剿,至正十二年(1352)月,方国珍诱杀泰不华,重新浮海反元后,朝廷与方国珍的矛盾又趋尖锐。当时行省左丞帖里帖木耳也力主剿捕,于是刘基起草了议剿奏书,帖里帖木耳派其兄径呈朝廷,但方国珍也以重金贿赂朝中权要,结果朝廷又授予方国珍徽州路治中一职。而力主剿捕的帖、刘二人则成了朝廷与方国珍交易的牺牲品,以"擅作威福,伤朝廷好生之仁"②的罪名,帖里帖木耳被罢职,刘基则被羁管于绍兴。这一猝然而至的沉重打击,使刘基几无生望:发愤恸哭,血呕数升,欲自杀,家人叶性等力阻之,门人密里沙曰:"今是非混淆,岂自径于沟渎之时耶?且太夫人在堂,将何依乎?"遂抱持得不死,因有痰气疾。③仅因门人以孝道温言相劝,才打消了轻生念头,但由此便身染疴疾。

刘基的这一悲剧是忠而见弃的悲剧。历史上很多仁人志士往往将忠君和爱国融为一体,屈原、岳飞、文天祥这些民族英雄都是笃敬君王的忠烈,因为封建时代,君主被认为是维系国家命运的核心人物,是国家的象征。《管子·霸言》曰:"观国者观君。"《韩非子·喻老》曰:"邦者,人君之辎重也。"将国家看成为君主的附属。因此,在民权思想尚未产生的封建时代,两者的结合是符合当时历史条件的,忠君与爱国不但互不相碍,有时往往能相得益彰。但是,刘基面临着一种较为特殊的历史时期,后人也因之对他的忠君思想产生了过多的訾诃。

首先,元王朝在中国历史上是第一次由少数民族统治者统一海内、建立全国政权的时代。刘基所忠荩的皇帝是蒙古族人奇渥温妥欢帖睦尔,这往往是后代狭隘民族主义者责难刘基的重要话柄。当然,具有较高文明水准的民族取得政权,对于国家的发展无疑是有益的,但是,个人并不能选择时代。刘基出生时,元王朝已建立数十年,蒙古民族已成为中华民族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蒙古统治者也吸收了汉民族文化的精华,和各族人民一起共同创造着新的文明,因此,并不能仅将隐遁山林或复兴赵宋王朝视为爱国,所谓"华沦于夷,易仕于时"①仅是狭隘民族主义的偏见而已。

其次,刘基处于元明鼎革,农民起义蜂起的时期,因此,忠君必须以镇压农民起义为前提。无疑,对农民起义的仇视是与历史发展规律相悖的,但同时也应该看到他往往又是从保境安民的角度对农民起义进行价值判断的,这常常是许多往古英烈难免在对农民起义的态度上"失节"的原因。因此,我们应该对这些历史人物(包括刘基)多一分宽宥,而不能仅以今人的标准④ 《文集》卷十四。

① 黄伯生《行状》:"公(刘基)建议招捕,方氏首乱,掠平民,杀官吏,是兄弟宜捅而斩之,余党胁从诖误,宜从招安议。方氏兄弟闻之惧,请重赂公,公悉却不受,执前议益坚"。② 黄伯生:《行状》。

③ [明]过庭训:《本朝分省人物考》卷五十六,明天启二年(1622)刻本。① [明]彭韶:《诚意伯像赞》,《诚意伯文集》卷首。

尺寸古人。

至正十四年(1354)刘基挈家由台州至绍兴,居于城南宝林寺附近王原实家的南园,开始了长达三年的羁管生涯。其时的心境颇为复杂。一方面,受辱但壮心难泯,对国事民瘼仍很关注,驻足兰亭之下,缅怀先贤,作《题王右军兰亭帖》,借古抒怀,发抱负难以施展的感慨:"王右军抱济世之才而不用,观其与桓温戒谢万之语,可知其人矣。放浪山水,抑岂其本心哉?"徜徉沈园之中,捧读放翁诗作,又深深为其壮怀激烈的诗篇所感染:"男儿抱志气,宁肯甘衰朽"①,壮心犹存。当脱脱在高邮大败张士诚时,闻讯赋诗,对国事战况十分关注。②但是羁管之累与勃发的雄心形成了尖锐的矛盾,于是,只能暂求"吾心之裕如"③而已。另一方面,更多地表现为惆怅悲伤的心境。身居清幽寂寥的南园,登楼远眺,怀乡之情每每油然而生,悼往悲来,涕泗涟涟。所幸的是,友人们仍相从甚密,常结伴同游,赋诗酬唱,心灵受到了莫大的慰籍。绍兴富庶丰盈的物产、友朋的接济,使全家并无冻馁之虞,又使他几乎忘却了自己乃一羁客,尤其是与著名文人王冕的交游更是相契甚欢。王冕,字元章,诸暨人,《明史》有传。其人诗画俱佳,曾携妻孥隐于九里山中,自号梅花屋主,画梅堪称一绝。刘基曾为其中的两幅梅花图题诗两首。其中一幅画中既有红颜雪髭的老道,又有枝同虬蟠、蕊如珠玉的剪剪梅花,画面清雅爽洁。刘基对其"布袍阘茸发不梳,一生只被梅花恼"①的疏狂而又峻洁的人格表示赞叹。观赏这些摹梅珍品,刘基忧烦尽遣,襟怀大畅。不仅如此,刘基还遍览了王氏的全部诗作,体味了其中的忠君爱民之情、去恶拔邪之志,而对王元章"在下位而挟其诗以弄是非之权"②的讪上之作,尤为激赏。遭逢羁管,虽然不混忠君爱国之心,但更多了几分幽怨情感,这种情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局势的变幻,对朝廷、对地方僚吏的了解更为明彻而逐渐萌生、膨胀,最终蕴酿成了人生旅途的重大转折。

羁管之时,行动并未受到大多的限制。古城绍兴特有的人文自然景观使其心灵创痛得到了抚慰。会稽青山、鉴湖秀水,宝林古刹、横碧危楼成了其遣闷抒怀,求得淡泊清逸的绝佳去处。还曾往杭州,过萧山,游活水源、灵峰寺,登松风阁,"凡新、剡、萧、暨诸名胜,游赏殆遍。"③尤其是与僧人交游较多。一方面此时的心境与万法皆空的佛义较易冥会,另一方面,佛寺古刹往往座落在风景独胜之处,自然景观与禅院钟声、庙宇飞檐构成了一幅幅完美和谐的图画,刘基涉足其间流连忘返,留下了多篇清新自然的诗文佳作。就文而言,无论是与《小石城山记》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出越城至平山记》,还是"可以蠲烦析醒、起人心情,读之神骨俱冷"④的《活水源记》,设喻神奇、辞章华美的《松风阁记》,都堪称文苑精品;就诗而论,既有诗韵工稳,格律熨贴的唱和诗,又有即景抒情、富有浓郁的悲凉情调的即兴之作。政治上的失意,反而给刘基的诗文创作提供了难得的心境、物境,形成① 《题陆放翁<晚兴>诗后》,《文集》卷十三。

② 《闻高邮纳款漫成口号》:"闻道高邮已撤围,却愁淮甸未全归。圣朝雅重怀柔策,诸将当知虏掠非。尧帝封疆元荡荡,世皇功业甚巍巍。忠臣义士同休戚,纵欲寻安总祸机"。③ 《裕轩记》,《文集》卷六。

① 《题王元章梅花图》,《文集》卷十二。

② 《王元章诗集序》,《文集》卷五。

③ [清]王蒲修,沈元泰等:《会稽县志稿·寓贤》。

了仕途得意之时无法企及的创作高峰。

随着朝廷对方国珍剿抚政策的改变,刘基等人的晋用陟黜也发生着变化,在招抚方国珍、刘基羁管、帖里帖木儿解甲时,方国珍并没有真正降附,仍奄有三郡,活动于海上,至正十六年(1356)月,刘基也随之复被起用为行省都事、次年,又改任枢密院经历,与行省院判石抹宜孙同守处州。这次起用,赋予的权力甚大,可自募义兵,捕杀拒招下从的起义军,刘基自此也建立起了一支自己控制的武装。当时,处州的青田、丽水、松阳、遂昌、缙云等县都爆发了农民起义。刘基赴任后,作《谕瓯括父老文》,宣扬皇恩浩荡,为扑灭农民起义,维护元王朝的统治继续竭忠尽力。其后,在镇压、招抚处州一带农民起义的过程中,刘基等人筹谋赞画,石抹宜孙指挥,或发兵进剿,或设计诱捕,不久即几乎残歼无遗。毋庸讳言,由于时代的局限,这不能不说是刘基一生中的遗憾和污点。

在台州、处州任职期间,与石抹宜孙的交谊十分深笃。宜孙嗜学问,好赋诗,颇有政绩,惠安百姓,不伐不矜。刘基至处州时,百姓曾遮道称赞石抹宜孙曰:"往微公,吾聚已为墟;今微公,吾属已为菹。生我者天,而活我者公。"①为元末官场罕见。他们二人政治抱负仿佛,又都雅好诗赋,文学志趣相投。刘基与石抹宜孙成了志同道合的诗友同仁,对其十分推挹敬重,曰:"羡君名重中台上,勋业终光北斗南。"①当时,处州可谓群贤毕至,鸿生畯夫极一时之选,东南人物大都荟萃于此。既有夙负重望的石抹宜孙,又有冠冕士林的刘基、胡深、叶琛、章溢、苏友龙等人为僚佐,他们揽事触物辄以诗歌更唱迭和,两年之间,总成一集,名为《少微唱和集》,共三百余首,而刘基与石抹宜孙之间的唱和之作竟多达九十七首,主要表现了忠君爱国、伤时悯俗的心愫。

虽然刘基跟随石抹宜孙为剿灭起义军驰驱效力,但同样是因为对方国珍的态度,悉心镇压的"军功"被置而不录,仍以儒学副提举的资格授为处州路总管府判,且不与兵事。仕途的坎坷多舛,屡屡忠而见弃,对元王朝逐渐有了清醒的认识,这次贬抑,使刘基的思想发生了一次根本的变化,愤然弃官归里,隐居青田。

在元末纷乱扰攘之时,隐居不仕成了文人们的一种时尚。浙东四先生中,除叶琛继续随石抹宜孙避走建宁之外,宋濂隐居龙门山,章溢隐居匡山。章溢对浙东元帅府佥事一职坚辞不受,是因为"吾所将皆乡里子弟,肝脑涂地,而吾独取功名,弗忍也。"②宋濂和刘基则主要是秉奉了孔子"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③的行为准则。尤其是刘基仕元之后,由于耿介不阿的性格,屡次解绶归里。这种"隐",不是道家的高蹈远慕,而是如司马光所云:"隐非君子之所欲也。人莫己知而道不得行,群邪共处,而害将及身,故深藏以避之。"①是世无道而被迫归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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