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 如王文禄:《龙兴慈记》中记载了后人论及刘基禄米少的种种猜测:"或疑诚意伯禄米不及忠勤伯多,殆功少,云曰否。辞减禄米以减括苍耗税也。圣祖神武,惟诚意伯能尽言,每称先生不名,后生乌可轻议哉?"(丛书集成初编本)。
① 刘辰:《国初事迹》。
② [清]夏燮,《明通鉴》卷三。
③ 黄伯生:《行状》。朱元璋曾追封刘基祖、父"永嘉郡公",祖母、母"永嘉郡夫人"(详见《诚意伯文集》卷一)。"荣显先人"即指此。
与朱元璋一起东征西伐,尤其是鄱阳湖大战中,刘基对朱元璋有救命之恩,两人常"屏人密语",亲密无隙。但明朝建立后,朱、刘之间日渐疏远,乃至祈雨不验即生恼怒,授封伯爵也并非不可思议。
封爵之后不久,刘基便韬迹归隐,屏居南田。
三、致仕归里
刘基告老归里,最根本的原因是朱元璋日渐专恣,朝中胡惟庸秉政。因此,不扬功名、不求显达,韬晦自全是他晚年的人生态度。《旅兴五十首》之一颇能表明此时的心迹:初秋积雨过,众绿光如濡。莎鸡啼高树,蟋蟀鸣阶除。时物已改故,芳年从此徂。荣名非我愿,守分敢求余。登楼眺远郊,肆目望天衢。明月出云中,照我华发疏。远归掩关卧,梦到园田居。①"改故"的"时物"自然使我们联想到胡惟庸居相位。政治环境的险恶使其忧郁惆怅:"风雨茫茫兮,蛟龙怒瞋。"②大明开国皇帝的凛然龙威,使每一个人都处于旦夕难保的惊恐之中,刘基宛若"倦鸟思故林,穷鱼思故渊。"③去意遂决。濒行之时,朱元璋作《赠刘伯温》诗云:妙策良才建朕都,亡吴灭汉显英谟。不居凤阁调金鼎,却入云山炼云炉。事业堪同商四老,功劳卑贱管夷吾。先生此去归何处?朝入青山暮泛湖。④诗中对刘基的事功勋业评价很高,但值得我们揣忖的是,朱元璋赠寄刘基的诗作现存的仅此一首,而赐宋濂的诗有六首之多。⑤同时,此诗尾联给刘基指出的是枕石漱流、效摹赤松一路,是提防、戒约还是信笔所如,颇值玩味。但是,居家期间,并没有能够遁迹忘形,朱元璋仍旧致书山中,论究国事:奈何胡元以宽而失,朕收平中国,非猛不可,然歹人恶严法、喜宽容,谤骂国家、扇惑非非,莫能治。即今天象叠见,且天鸣已及八载,日中黑子又见三年,今秋天鸣震动,日中黑子或二或三或一,日日有之,更不知灾祸自何年月日至。 前者,舍人捧表至京,忙忘问卿安否?今差克期,往卿住所为天象事。卿年高,家处万峰之中,必有真乐。①显然,朱、刘之间的书信往返实质是有关法律制度的讨论。据《明史·刘基传》载:"帝尝手书问天象,基条答甚悉,而焚其草。大要言'霜雪之后,必有阳春。今国威已立,宜少济以宽。'"在为政宽严的问题上,两人虽然存在分歧。但是,朱元璋尚能善纳嘉言,尤其是天象有变时,更是谨慎行事,致书"至卿(刘基)山中",期望"或有深知历数者,知休咎者,与之共论封来。"②由于胡惟庸当国,刘基谨言慎行,即使答朱元璋的文稿,也"焚其草",① 《文集》卷十三。
② 《寄宋景濂四首》其二,《文集》卷十一。
③ 《旅兴五十首》其四十九,《文集》卷十四。
④ 朱元璋:《御制文集》卷二十,明万历刻本。
⑤ 详见《全明诗》第一册,上海古籍出版社。
① 朱元璋:《皇帝手书》,载《诚意伯文集》卷一。
② 朱元璋:《皇帝手书》,载《诚意伯文集》卷一。
整日"惟饮酒奕棋,口不言功。"③乃至有这样的情形:邑令求见不得,微服为野人,谒基,基方濯足,令从之,引入茆舍,炊黍饭令,令告曰:"某青田知县也。"基起,称民谢去,终不复见。④即便如此韬光遁隐,但并不能完全忘怀世情。远避朝廷,返归乡里,主要是为了消解朱元璋的疑虑;闭门谢客,是为了归避来自相府的盯监。尽管如此,还是未能避免佞臣的构陷。
刘基家乡以东约三十华里处,,有一名为"谈洋"的地方(今文成县南田区朱阳乡),岗峦起伏,元末被方国珍据有,明初其地仍很纷乱。因此,刘基请朝廷设谈洋巡检司统辖该地。但设巡检司之后,乱象并没有消除,周广三等人在温、处之间起兵,官吏们隐慝不报,于是刘基派刘琏径奏朱元璋,禀报实情。因为没有经过中书省,引起了胡惟庸的恼怒,于是便挟论相的宿怨,指使刑部尚书吴云沐攻汗刘基。诬称谈洋有王气,刘基欲在此修墓,百姓不与,于是请立巡检司驱逐百姓。朱元璋对天象征兆、地理吉凶十分相信,刘基又素谙天文堪舆,胡惟庸的中伤,正切中了朱元璋的心病,而顿生疑窦。①得到胡惟庸、吴云沐等人的奏报,虽然碍于刘基的勋业而未予深究,但还是受到了夺禄惩处,刘琏也险被身陷囹圄。谗言构陷、朱元璋的轻信,刘基十分惊惧,为了避免嫌疑,只得以垂老之身重赴京师。其中的怨屈无处伸诉,惟有引咎自责,以求朱元璋的宽有。
此次北上京师,心情异常悲戚,《旅兴五十首》其三十七云:今日复明日,明日能几何?壮心萧索尽,思念恒苦多。引领望故乡,川路悠且长。巢燕已北飞,宾鸿亦南翔。我独无羽翼,慷慨中自伤。①如阮籍的穷途之叹,悲婉凄凉。
这是入明以来最为沉痛的打击。当年仕元期间羁管绍兴还有政见不同的原因,而这次则完全以"莫须有"而被迫引咎,当朝皇帝又是尽穷年之力襄助的朱元璋,怎能不黯然神伤?不久,汪广洋因"无所建白"②出迁为广东省参政,胡惟庸专相。刘基更加忧愤,曰:"使吾言不验,苍生福也。"③突发的谈洋设司之怒,更加疏淡了朱、刘的关系。在京期间,原已"齿落什三四,左手顽不掉,耳瞆,足踸踔不能趋"④的病躯更加不堪撑持,忧愤而疾作。
四、殂落之谜
洪武八年(1357),病笃卧床,朱元璋见其再无堪虞之处,特敕归老桑梓,并作《御赐归老青田诏书》,虽然其中也肯定了刘基帷幄运筹,"谒朕③ 《明史》卷一百二十八《刘基传》。
④ 《明史》卷一百二十八《刘基传》。
① 对此孟森先生有精当分析:"谈洋王气之谗,正以公有术数之长,而动帝听。公之料事奇中,自由正大之学问所举成之识力,于阴阳风角何预?使果有秘木,何以谈洋奏请设官,不能预防其讦?"(《明清史讲义》,中华书局1981 年版上册第64 页)。
① 《文集》卷十三。
② 《明史》卷一百二十七《汪广洋传》。
③ 《明史》卷一百二十八《刘基传》。
④ 《送宋仲珩还金华序》,《文集》卷五。
陈情,百无不当。至如用征四方,摧坚抚顺,尔亦助焉"的襄助建业之功,但一改"老先生"而直呼其"尔刘基",并以"君子绝交,恶言不出;忠臣去国,不洁其名"的古语开篇。言辞之中,早期的恭敬语气荡然无存,而带有明显的峻厉冷漠的色彩。"谈洋"之变的猜忌,并未冰释,云:何期祸生于有隙?是使不安。若明从宪章,则轻重有不可恕;若论相从之始,则国有八议。故不夺其名,而夺其禄,此国之大体也。然若愚蠢之徒,必不克己,将谓己是而国非。卿善为忠者,所以不辩而趋朝。一则释他人之余论,况亲君之心甚切,此可谓不洁其名者欤?恶言不出者欤?①对于夺禄的惩处,不但没有纠妄,如果再欲申诉,便是"谓己是而国非"的"愚蠢之徒"。虽然垂暮之年得归乡里,算是承蒙皇上的恩泽了,但是带着这样的诏书自然有一种莫名的苦涩和凄惶。不过,刘基已无暇顾及这一切了,诀别了友朋故旧,驰驿归里。
洪武八年(1375),朱元璋对勋臣苛刑重惩已经逐渐开始。昔日的朝中权要动辄被加以鞭答捶楚、远滴边陲,乃至抄家问斩,株连蔓引,殃及九族。朱元璋的猜忌所及,几乎使无人得免。即如"未尝讦人过"②的慊慊君子宋濂,朱元璋也不放过。一次宋濂与宾客宴饮,朱元璋则暗中派人侦视,次日朱元璋又专门问宋濂是否饮酒、坐客为谁、馔菜种类等席间详情,宋濂一一据实条答,这才作罢。③洪武八年三月,曾受到朱元璋"功超群将,智迈雄师"的嘉祐,曾任中书省右丞、中书平章政事的廖永忠,也因"僭用龙凤诸不法事"①,被朱元璋处以极刑。不久,更大规模的杀戮就要开始。
朱元璋滥杀勋臣史所仅见。洪武初年,刘基尚能直谏于廷上,马皇后婉劝于宫中。②但自从求雨失验、"谈洋"之祸,刘基已规谏无效。洪武十五年(1382)马皇后病卒,空印案、李文忠、徐达被毒致死便相继发生。
刘基归里一月后即逝世。死因众说纷坛,堪称疑案。其中的关键在于胡惟庸派医生为刘基诊治服药一事。对此,刘基病卒前自己就有所警觉,并禀白朱元璋。《行状》载:正月,胡丞相以医来视疾,饮其药一服,有物积腹中如拳石。公遂白于上,上亦未之省也,自是疾遂笃。
直至洪武十二年(1379)十二月,御史中丞涂节状告左丞相胡惟庸及御史大夫陈宁等谋反,一并道出了胡惟庸使医毒杀刘基一事。对此《明太祖实录》卷一二八、一二九,《明史》卷一百二十七《汪广洋传》都有记载。而"涂节本为惟庸谋主,见事不成,始上变告。"③涂节当是知晓详情的关键人物。
另一位可能知情的是当时任左御史大夫的汪广洋。但在受朱元璋责询时,汪广洋否认了此事,朱元璋因"颇闻基言病时丞相胡惟庸挟医往候,因① 载《诚意伯文集》卷一。
② 《明史》卷一百二十八《宋濂传》。
③ 详见《明史》卷一百二十八《宋濂传》。
① 《明史》卷一百二十九《廖永忠传》。
② 刘辰:《国初事迹》:"太祖早晚于西楼上决事,皇后潜听之。如闻上怒,候上回宫,询问'今官处何事?怒何人?'不以轻重直言谏曰:'上位已有五子,正好积德,不可纵怒杀人,致使冤枉。活人性命,乃子孙之福,国亦久。'太祖从后言,决事一从《律》"。
③ 《明太祖实录》卷一百二十八。
饮以毒药"而"责广洋欺罔不能效忠。"①结果,汪广洋因此及曲庇朱文正、不告发杨宪奸状等罪名被诛,胡惟庸、陈宁、涂节也于次年正月问斩。
因此,刘基的死因,在当事人被斩之前,便尚未能成定谳,盖有三种可能:第一种,虽然是胡惟庸挟医毒杀,但主使者为朱元璋。黄云眉《明史考证》第四册第1118 页载:《行状》言,"公遂自由于上,上亦未之省也。"惟庸之视疾,既出太祖诏,何以基告服药后之病况于太祖,而太祖不之省?然则《实录》"上以基病久,不疑基死。"之语,殆有意为太祖脱干系欤?"第二种,胡惟庸挟医毒杀而死。此说最为常见。徐愚谷《明名臣言行录》、李贽《续藏书》、尹守衡《明史窃》、王鸿绪《明史稿传》、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等均持此说。如徐愚谷《明名臣言行录》卷三:惟庸阳为修好,挟医往候,饮以毒药。又三月寝剧,给驿舟护归。②第三种,寿终正寝。郝兆矩《增订刘伯温年谱》云:愚以基是正常病死,理由:刘基长期体弱多病,四十岁上便"齿脱头童",年未六十眼已花,肝肺都有病,赴京引咎后,心情抑压,身体更差,当时苟延残喘而已。朱元璋乃聪敏人,即使对基有疑忌,又何必在行将就木、不与朝政者身上暗下毒手?若为做戒他人,则"明正典刑"、公开"赐死"又何患无词?故基乃"寿终正寝"。①值得注意的是,朱元璋在洪武二十三年(1390)与刘基次子刘璟的谈话中也曾数次提及刘基的死因:刘伯温是个好秀才,吃胡陈蛊了,那胡家吃我杀得光光的了。
你父亲吃胡家下了蛊药,哥也吃他害了。
后来胡家结党,他吃他下了蛊,只见一日来和我说:"上位,臣如今肚内一块硬结怛谅着不好。"我着人送他回去,家里死了。②我们认为刘基殂落之谜已有数百年之久,不易稽实,以上诸说都有一定的道理,但相对而言,第二说似乎更为令人信服。这除了其有诸多历史史料的记载、涂节的明确状告而另外两说多为识者根据情势的推测而外,从当时朝廷的政治情势来看,胡惟庸炙手可热,竟至"生杀黜陟不奏而行"①,四方奔竟之徒多趋其门下,文武群臣多附丽应和,但徐达和刘基对其奸邪行为嫉恶很深,成为其擅权自恣的重要障碍,他们都受到了胡惟庸的构陷。胡惟庸曾诱使徐达的阁侍以为已用。对刘基,在"谈阳"事件中,虽被夺禄,但名爵尚在,刘玻又获敕归里,以胡惟庸凶狡自肆的性格,很可能不会就此罢休,如果使用慢性蛊毒,以当时的科学水平,是无从查实的。
临终之前,他对朱元璋以重典驭下的情势已深有洞悉,而留下了"修德省刑"的最后规谏,但是,这一建议没有被朱元璋采纳,朝中再无谠言直谏的荩臣了,洪武朝廷一片瘖然。
洪武八年(1375)四月十六日,在朱元璋的冷遇,在胡惟庸等人的构陷残毒之下,带着凄楚的心境离开了人间。所幸的是,尚能全身永寂于括苍乡井,共话儿孙、抉别乡邻,这在明初的文武勋旧中已是十分难得的了。
六月,葬于南田石圃山麓的夏山之上(今南田区西湖乡西陵村),墓冢① 《明太祖实录》卷一百二十八《汪广洋传》。
① 中州古籍出版社1990 年版。
① 《明太祖实录》卷一百二十九。
至今尚存。明正德九年(1514)加赠为太师,谥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