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基与诸葛亮一样,是被神化了的历史人物。诸葛亮被神化,与《三国演义》等历史小说的广泛流布有关。刘基被神化的原因更为复杂,因为刘基襄助的明太祖是由市井细民而及帝位的,正所谓"崛起布衣,奄奠海宇,西汉以后所未有也。"①因此,朱元璋急于寻求其君临天下是奉天承运的证据。这样,一方面直接神化朱元璋本人。如明余继登《典故纪闻》,作为一部"记注实录润色之同"②的著作,开篇就有这样的志异文字:太祖攻陈野先时,方假寐,有蛇缘臂而走,左右惊告,视之。蛇有足,类龙而无角。意其神也,视之曰:"若神物则栖我帽缨中。"蛇徐入缨中,太祖举帽戴之。其后越传越神异,及至徐祯卿的《剪胜野闻》中已变成了"白龙夭矫自兜鍪中出,挟雷声、握火光,腾空而去。"灵蛇完成变成了真龙。
另一方面,"踪迹秘幻,莫可测识"的周颠仙、张三丰、张中、袁珙等人的占验之术也受到了朝廷青睐。朱元璋乃至亲撰《周颠仙传》。《明史·方伎列传》记述明初轶事也尤为详尽。明代开国功臣刘基精通天文堪舆之学,"旁通天官阴符家言"①,因此被神化是可能的,也是必然的。可见,刘基不但被神化于闾阎百姓之中,还被神化于庙堂之上。
但是,刘基又是一位著名的历史人物,国史家乘对其都有翔实的记载。
因此,明初虽然将铁冠道人、周颠等人描绘成"行水上如履平地"②的神异人物,而对刘基的神化虽然内容芜杂不一,但主要集中在游西湖望金陵云气、鄱阳湖更舟及金陵筑城、石室得书诸事。金陵筑城之言完全是谶纬异说,石室得书则完全是后人臆造。而另外两件事都是夸饰了刘基仰观星象而能预卜变化的本领。
虽然早在汉代王充就对天人感应的理论进行了驳诘,但王充的著作长期湮没无闻,直到汉魏期间天道自然观念的流行,天道与人事在人们的观念中逐渐被分开,但由于一些自然现象,如日月薄蚀、慧孛飞流、气象变化等无法作出科学的解释,人们还往往将其视为天道对人间政令宽猛的反应,这在刘基生活的元明之际同样是如此。刘基曾经因天象变化,荧惑守心,奏请朱元璋罪已,以回天意。此事最初记载在洪武十六年(1383)黄伯生所作的《诚意伯刘公行状》之中,此后有关刘基的史传资料,对此无一失载。洪武三年(1370)陕西宝鸡县进一茎五穗、三穗、两穗的瑞麦,刘基还作《瑞麦颂》。朱元璋也称颂刘基"及将临敌境,尔乃昼夜仰观乾象,慎侯风云,使三军避凶趋吉。"①可见,刘基确实有过扶鸾占卜的事实。但是,这些事实经后来的史乘资料、野史笔记、民间传说的附会夸饰,刘基的神异色彩也越来越浓。这里对上述最为典型集中的四件事作一考稽。
① 《明史》卷三《太祖本纪三》。
② 《四库全书总目》卷五三《典故纪闻》提要。
① 徐愚谷辑,《明名巨言行录》卷三《诚意伯刘文成公基》,清康熙辛酉(1681 年)刻本。② [明]都穆:《都公谭纂·周颠仙》,丛书集成本。
① 朱元璋,《弘文馆学士诰》,载《诚意伯文集》卷一。
一、西湖看云
对此洪武十六年(1383)黄伯生《行状》载:尝游西湖,有异云起西北,光映湖水中,时鲁道原、字文公谅诸同游者皆以为庆云,将分韵赋诗,公独纵饮不顾,乃大言曰:"此天子气也,应在金陵,十年后有王者起其下,我当辅之。"时杭城犹全盛,诸老大骇以为狂,且曰:"欲累我族灭子?"悉去之。笔者认为,刘基确实曾与鲁道原等人同游西湖,乃至观测星宿,指陈时弊。但"此天子气也,应在金陵,十年后有王者起其下,我当辅之。"当是后人附会。
与刘基同游的鲁道原在《昭代名良录》、《明诗综》、《列朝诗集小传》中均有其生平记载。其人名渊,淳安人,元朝进士,曾任浙西儒学副提举。刘基游西湖即是卸江浙儒学副提举任之后。刘、鲁本是同列,自相契合,同游在情理之中。此后刘基还曾作《次韵和王文明绝句漫兴十八首》,其中第九首写道:江北江南几驿亭,可怜强半草青青。庭凉月白西湖水,坐看三台上将星。①确曾有过西湖仰观乾象的经历。但是"金陵王气"之说当为附会。
首先,《次韵和王文明绝句漫兴十八首》中还有这样的诗句:"谁能散发空!山里,学取希夷石上眠?""碧桃吹尽无人觉,满袖西风涕泗溥。"这些诗句凄婉多愁,并无行将佐命的豪气。
其次,刘基游西湖约在至正九年(1349)。其后又继续为元王朝尽忠效力,尤其是襄助石抹宜孙,谋划戮力,丝毫没有改弦易辙,出辅新主的意向。至正十二年(1353),由于与朝廷对方国珍的问题上意见相左,以"擅作威福"的罪名遭致羁管。其时,刘基极度恚愤,"血呕数升,欲自杀"。①《明名臣言行录》、《皇明书》等史籍中也有类似的记载,而《行状》、《神道碑》等家乘隐去这一不甚光彩的史实,并不足怪。如果刘基果有行将佐命的预测,当不会如此绝望痛苦。
最后,即使最需要证明金陵王气的朱元璋,在赐刘基的诏诰中也并未提及此事。洪武三年(1370)所作的《诚意伯诰》中仅有这样的记述:朕观住古俊杰之士能识主于未发之先,愿效劳于多难之际,终于成功,可谓贤者智者也。如诸葛、王猛独能当之。朕提师江左,兵至括苍,尔基挺身来谒于金陵,归谓人曰:"天星数验,真可附也,愿委身事之。"于是乡里顺化。
"挺身来谒金陵"已有失实之嫌。如果确有十年后有王者起金陵一事,必当着意渲染。刘基所说的"天星数验"则是至正二十二年(1362)刘基归乡葬母时,"语所亲,以上必当有天下之状,于是乡里及邻附郡县翕然心服。"②显然,这已距游西湖时达十几年之久。正如钱谦益所说:"《行状》载西湖见庆云,谓金陵有王气,我当辅之,及上取金华,指乾象亦人云云,吾以为皆佐命之后,其门人弟子从而为之词,非公(刘基)之本心也。"①"西湖望云"最早见载于洪武十六年(1383)年②黄伯生撰写的《诚意伯① 《文集》卷十七。
① [明]过庭训:《本朝分省人物考》卷五十六,明天启刻本。
② 黄伯生:《行状》。
① 钱谦益,《牧斋初学集》卷一百二《太祖实录辩证》。
② 成化本,光绪浙江书局重刊本《诚意伯文集》卷首《诚意伯刘公行状》末均有这样的文字:"洪武癸亥(十六年)孟春将仕郎秦府纪善同郡诸生黄伯生状。"嘉靖三十五年樊献科真定府刊本等失载。刘公行状》中。黄氏与刘基同郡,与刘琏、刘璟"相知最深"③,《行状》是"辑乎昔所闻大略"而成。其中不但载有此事,还有"阅书肆,有天文书一帙,因阅之,翊日即背诵如流"及刘基看见日中黑子,预测东南将失大将、胡深果然败没等记载。作为家乘,对刘基的预测神算有溢美之处不难理解。对"西湖望云"一事记载尤详,当与刘氏家境有关。洪武十二年(1379),刘基冢子刘琏卒。《碑铭》载为"薨于位",但《居业堂文集》、《青田县志》等载为"为惟庸党所协,堕井死。"对此,朱元璋也曾对刘璟说:"他(刘基)的大儿子,这小的也利(厉)害,不从他(胡惟庸),也吃了他每(们)害了。"④显然是遭暗算死于非命。迄至洪武十六年(1383),朱元璋杀戮勋臣的大狱已经兴起,与刘基一同佐命的宋濂也受到牵连。当时满朝风声鹤戾,人人自危。刘璟等人在刘基死后八年,又为先考撰修《行状》并非偶然,一方面固然是为了表彰刘基勋业,另一方面敷陈刘基识真主于未发之先的情状,借此以表明恭奉朱元璋的心态,多少具有避祸全家的意思。
《行状》记载后,朝廷便以此作为朱明王朝"奉天承运"的重要佐证。
明武宗在正德九年(1514)十月所作的《赠谥太师文成诰》,虽篇制不长,但明确写道:(刘基)占事考祥,明有征验,运筹画计,动中机宜。盖始见异云而识王气,复仰指乾象以示天心。①帝王赐诸如此,野史遗闻、笔记小说等作品则更加踵事增华,肆意渲染,也更加荒诞不经。如明人王文禄《龙兴慈记》载:刘伯温见西湖五色云起,知为天子气,应在东南。微服以卦命风鉴游江湖间,密访之,先至会稽王冕家,与之同行竹林中,潜令人放炮,冕闻响而惊。叹曰:"胆怯。"往海昌贾铭家,时新建厅堂精洁,唾汗之铭。出见,命拭去,叹曰:"量小。"遂往临淮见人人皆英雄,直谅屠贩者,气字亦异,买肉讨饶,即大诈一块与之,算多王侯人命,叹曰:"天子必在此也,不然何从龙者之众邪?"②《英烈传》在第十七、十八回中将刘基附会为元代刘秉忠的孙子。刘基任高安县丞一职也变成了高邮县丞。在驱除妖怪白猿,救人弱女之后,与字文谅、鲁道原、宋濂、赵天泽等同游西湖。描述也更为形象生动,但与本事也相去更远了。
二鄱阳湖更舟
刘基在鄱阳湖大战中的军功,较早见载于朱元璋洪武元年(1368)十一月十八日所作的《御宝诏书》:至于彭蠡之鏖战,炮声击裂,犹天雷之临首,诸军呐喊,虽鬼神也悲号。自旦日暮,如是者凡四,尔亦在舟,岂不同患难也哉?!①这一段患难同舟的经历便成了后人附会出的刘基观测星变催促朱元璋更舟的缘起。对此,《行状》仅载为:③ 黄伯生:《行状》。
④ 《诚意伯次子閤门使刘仲璟遇恩录》,《文集》卷一。
① 载《文集》卷一。
② 《龙兴慈记》约作于嘉靖年间,书中载,"嘉靖戊戍(1538)春遇淞江徐长谷献忠言,与予幼闻合"。① 载《诚意伯文集》卷一。
上遂伐陈氏,大战彭蠡湖,公密启移军湖口,以避难星,期以金木相犯日决胜。上从之,遂歼友谅。
并没有催促朱元璋更舟的记载。其后黄金《皇明开国功臣录》、李贽《续藏书》、邓元锡《皇明书》中刘基本传也有与《行状》类似的记载。而明隆庆辛未进士赵善政,在簿书之余,曾与宾客纵谈旧闻,旁及奇闻,而辑成《宾退录》四卷,开篇不久即有这样的记载:太祖征陈友谅,大战于彭蠡湖,伯温同在一舟,忽大乎曰:"难星过,速更舟。"如其言而更之,未半刻,前舟已为炮所击矣。
这已将《行状》中记载的移军湖口以避难星改成了更舟避难星。但《宾退录》的作者仍心有所疑,又云:"或曰,此周颠仙事,传者误为伯温耳。"而大约作于《宾退录》同时的《遵闻录》则记述得更为肯定:太祖亲征陈友谅,大战于彭蠡湖,与伯温皆在御舟,以观将卒搏战。伯温忽跃起大呼,太祖亦惊起,疑其作乱,见伯温双手麾之,连声呼曰:"难星过,可更舟。"太祖如其言而更之。坐未半饷,旧舟已为敌炮击碎矣。其后,《明史》本传则因循《遵闻录》、《宾退录》的记载,更渲染了更舟紧急的气氛,将"坐未半饷"、"未半刻"变为"坐未定",即"飞炮击旧所御舟,立碎。"从移师湖口到更舟的变化,后人加入的神化、改造的部分较为明显。表面看来,朱元璋处于被动获救的位置,而实质上,刘基虽然洞识天意、神机莫测,但扮演的是佐命救主的角色。因此,神化刘基,其意却在朱元璋。三筑城之谶明朝建立之前,朱元璋便命刘基卜地定作新宫。对此,《行状》、《神道碑》、《明史·刘基传》均不见载,但《明太祖实录》卷二十一有详细记载:(至正二十六年)八月庚戌朔命拓应天城,初建康旧城西北控大江,东近白下门外,距钟山既阔远而旧内在城中,因元南台为宫,稍庳隘。太祖乃命刘基等卜地,定作新宫于钟山之阳,在旧城东白下门之外二里许。故增筑新城,东北尽钟山之趾,延亘周迥凡五十余里。规制雄壮,尽据山川之胜焉。
据《明史·艺文志》记载,《明太祖实录》的修纂过程为:"建文元年(1399)董伦等修,永乐元年(1403)解缙等重修,永乐九年(1411)胡广等复修,凡计三修。"但虽经三修,《明太祖实录》中并没有根据明成祖朱棣"靖难"的需要,而杜撰出"除非燕子能飞人"的谶语。但是,这一谶语至迟在隆庆年间已经形成。在(明)邓士龙辑《国朝典故》卷之六十二《遵闻录》中已有载录:①洪武初,京城既定,上谓诚意刘伯温曰:"城高如此,谁能逾之?"伯温对曰:"人实不是逾,除是燕子。"燕国太宗所封之国,燕子盖指太宗而言,隐语也。然则伯温当时盖以预知太宗之必有天下也。太宗未起兵时,江淮间有天子气。既克太平而金陵中亦当有天子气。盖帝王之兴,天地之为预发其象如此。
《遵闻录》的作者梁亿生平事迹不详。《明史·艺文志》著录了其所撰的《洪武辑遗》二卷。《遵闻录》所载的史事,上自元末,下迄正德末年,成书时① 载[明]邓士龙:《国朝典故》卷之六十二,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 年版。① 邓士龙为万历乙未(1595)科进士,累官至国子监祭酒。《国朝典故》收录的史籍限于元末明初至隆庆年间所作。(详见许大龄等点校本《点校说明》)
大约与永乐朝相距百年,而谶语的形成当在此前,因此,仍可视为是朱棣"靖难"时所造的舆论。而《明太祖实录》屡经改作仍不见记载则别有原因。虽然明代皇帝也常观察天象以测时变①,但这与谶纬还是有区别的,谶纬主要是以诞妄的隐语形式预决吉凶,而前者则是对自然现象与人事进行比附,是人们认识自然的能力仍很低下时的产物。谶纬虽然对于新王朝的建立,乃至"奉天靖难"颇为实用。而且历史上东汉时期,被号为"内学",尊为"秘经",王莽谋建新王朝时,上下争言符命,刘秀起兵也以符命笼络人心。但由于民间起义,也往往假借谶纬,号召民众。因此,自曹魏以降,历代统治者都禁止谶纬,隋炀帝曾发使四方,搜集谶纬秘籍焚毁。因此,《明太祖实录》载筑城而不见谶语,并不能掩盖朱棣凭借其作为"恭膺天命""靖难"的注脚。不但如此,刘基筑城的"话头"还受到满清贵族的垂青,又成了明清鼎革的诠释。如《剪烛丛编》中有如下记载:高皇帝建都金陵,命刘诚意相地,筑前湖为正殿。基业已植桩水中,上嫌其逼,少徙于后,诚意见之,默然。上问之,对曰:"如此亦好,但后不免迁都之举。"时金陵城告完,高皇帝与诚意视之曰:"城高若此,谁能逾之?"诚意曰:"除非燕子能飞入耳!"其意盖为燕王也。高祖又问诚意国柞短长,诚意日:"国祚悠久,万子万孙方尽。"后泰昌,万历子。天启、崇祯、弘光皆万历孙,果符共谶。①这是清人的谶语,决不是刘基预卜未来、陈述天意的"灵篇"。其意在说明代国祚尽于崇祯、弘光为天意所使。这样唐王等南明小朝廷都是有悖天意的。明代"冰清玉烈"的孤臣遗民们"试看天堑投鞭渡,不信中原不姓朱。"②的壮怀,便成了天意所不能允的叛逆行径。这些妄诞的谶语与重兵围剿相配合,为清王朝的建立和稳定制造舆论,作用不可小觑。其后,又产生了对刘基进一步神化的《烧饼歌》,以更为隐晦的语言对晚近的一系列重大事件进行了预测,是清代后期以来最有影响的谶纬神话之一,刘基也进一步成为无所不晓的神异人物。《烧饼歌》中的荒诞之辞在此无需赘述,值得注意的是,因之而妇孺皆知的刘基与历史上的刘基其人已相去甚远了。
四石室得书刘基在石室中获得奇书,是流传较广的另一件异事。这同样是后人杜撰。最早记载刘基生平事迹的《行状》对此并未述及,仅有如下记载:公(刘基)在燕京时间,阅书肆,得天文书一帙,因阅之。翊日即背诵如流,其人大惊,欲以书授公,公日:"已在吾胸中矣,无事于书也。"但焦竑《玉堂丛语》卷之八《志异》则记载为:刘青田读书青田山中,忽见石崖豁开,公亟趋之,闻有呵之者,曰:"此中毒恶,不可入也。"公入不顾。其中别有天日,见石室方丈,周迥皆刻云龙神鬼之文,后壁正中一方,白如莹玉,刻二神人相向手捧金字牌,云:"卯金刀,持石敲。"公喜,引巨石撞裂之,得石函,中藏书四卷,怀出,壁合如故。归读之,不能通其辞。乃多游深山古刹,访求异人,至一山室中,见老道士冯几读书,公知其非凡人也,再拜恳请,道士① 如《国朝典故》卷之六十二,《前闻记·持志》载,"上(朱元璋)持志兢业,无愧尧舜三王。每夕膳后,自于禁中露坐,玩察天象,有达旦不安寐者。盖上兼善推测,于天心无不洞然也。"① 王馨一:《刘伯温年谱》引,商务印书馆民国二十五年版,第70-71 页。② [明]郑成功:《出师讨满夷自瓜州至金陵》,《延平二王遗集》,东鲁遁叟抄本。举手中书,厚二寸许,授公,约旬日能背记乃可受教,不然无益也。公一夕记其半,道士叹曰:"大才也。"这令公出壁中书,道士贤之,笑曰:"此书本十二卷,以应十二月,分上中下,以应三才。此四卷,特其粗者,应人事耳。"乃闭目讲论,凡七昼夜,遂穷其旨。
王文禄《龙兴慈记》所述稍异:青田山中有异,刘伯温隐居时日对坐。山忽开石门,进入,见石壁上有字曰:"山为基开。"取石击之,石门又开。进入内,有道士枕书卧,遂取书看,乃兵书也。曰:"明日能熟之,吾当授汝。"明日果熟,遂授以兵法。少时读书寺中,僧房有一异人,每出神去,锁门或一月半月。偶有北来使客,无房可宿,见此空房击开之。曰:"此人死矣,可速焚瘗,我任之。"僧不能禁,遂焚之,其人神返,身已焚,无复可生,每夜呌呼曰;"我在何处?"基知之,开窗应曰:"我在此。"神即附之,聪明增前数倍,天文兵法一览洞悟,翊运为谋臣之冠也。
《高坡异纂》、《英烈传》等记载此事与《玉堂丛语》大致相同。《名世学山》与《龙兴慈记》记载仿佛(详后)。这一异人授书的情节,使人们很自然地联想到黄石公授书张良的往事。相传张良刺秦始皇不中,逃匿下邳,在圯上遇到秦时隐士黄石公,黄石公"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即指张良)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①朱元璋曾以刘邦自喻,刘基也被人们视为张良式的人物。②因此,好事者便将《行状》中记载的平淡无奇的书肆阅书的情节,编演成了与张良得书于黄石公相类似的神异故事,目的在于说明朱元璋由"龙潜"而奄有天下,是与刘邦一样是"天界佐运。"③因此,神化刘基,其意主要在于朱明王朝。
神化刘基的无稽之属,在刘基身后便不断受到识者的纠谬匡正。其中王世贞《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一《史乘考误二》考论尤详,姑摘录于次,以备查考。
EMBED Word.Document.6 \s① [汉]司马迁:《史记》卷五十五《留侯世家》,中华书局1959 年版。② [明]祝允明曰:"我明聿兴,公侯爵赏,数倍汉朝,李韩公之勋烈无异萧何,徐魏公之将略逾于韩信,刘诚意之智计垺于张良。"(《国朝典故》卷之二十一《野记一》)。
③ [明]黄金:《皇明开国功臣录序》,弘治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