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槐听到唐昧的话,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知道昭雎与唐昧的意思。
昭雎一直深恨齐国。
而现在,在齐王地的自负下,齐国内部的两条大腿,田氏宗亲这条腿已经断了,而稷下学宫这条已经断了一半,齐国内部乱象已经显露。
所以,昭雎建议不管齐国对其他的国家的攻伐,甚至还要暗中推波助澜,其目的就是让齐国将周边所有的国家全都得罪了,然后联合各国讨伐暴齐。
至于扶持魏韩两国,其目的除了限制秦国外,更重要的是排挤秦国,然后让各国的怒火集中在齐国身上,以方便伐齐。
但是,昭雎的计划有两个极大的缺陷。
其一是排挤秦国容易,但如何保证秦国在各国伐齐之时,不会趁机出兵攻打各国后方呢?齐国一出兵,那一棍子打死齐国的计划就会破产,战事必定会演变成持久战。
而,熊槐自己决定,他可能已经没那么多时间了。
其二是,过早的推动各国伐齐,这···楚国还没有做好准备。
想着,熊槐不禁用眼睛瞥了一眼昭雎。
昭雎的建议快则快矣,但缺陷明显,以昭雎的才能,应该不会提出如此急促的建议才是。
想着,熊槐心里微微一突。
而唐昧的建议则更合熊槐的心意,他的计划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让秦齐两国合力削弱三晋,然后逼三晋向齐国求援,让齐国出手限制秦国。
至于为什么不是三晋向秦国求援限制齐国,其实很简单,秦国一向都是虎狼之国,对三晋的威胁远远超过齐国。
当然,更主要的是,齐赵两国结盟,在赵国还没有解决内部问题的情况下,赵国是不会与齐国翻脸的。
而赵国依然还是三晋的主导者。
所以,只要齐国出手限制秦国,齐秦两国必定反目,甚至,若是操作得当,还可以让秦国恨上齐国。
如此,一旦各国反齐联盟成立,还可以将秦国拉上战车。这样,一个可能在背后扯后腿的国家,就将成为自己的助力。
最重要的是,有了秦国这个搅屎棍在三晋后面搅风搅雨,可以推延各国联合反齐的时间,给楚国足够的时间稳定内部,推动变法。
对于昭雎与唐昧给出的方略,熊槐自己十分倾向于稳妥的办法。
按他的意思,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一击必中,不给其他国家任何机会。
另一边,昭雎见唐昧反对自己关于秦魏韩三国的策略,而楚王似乎也认同唐昧观点的样子。
见此,他心中一急。
唐昧的办法好是好,但太慢了,也忘记了楚国自身的情况。
他最担心的就是,楚国可能已经没有那么长时间可以等了。
从最近楚王对太子的态度,他分明嗅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氛。
若是楚王继续这么对待太子,那太子一定会与楚王离心的。
太子横已经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了,同样也监国多年,镇守郢都的景阳乃是太子好友,寿郢的两万楚军也在太子手中,这股实力已经非同一般,而且还要朝中群臣的认可。
而楚王的其余公子,也就一个公子旺财刚刚成年,还无法承担起国家大任。
一旦楚王与太子反目,那楚国极有可能会演变成宋国那样,举国分成两派,楚王一派,太子一派。如此,楚国能自保不被他国攻击就不错了,哪里还有实力去攻打齐国呢?
而如果,楚国发生赵国刚刚发生的事情,那楚国就遭了。
想到这,昭雎看了唐昧一眼,然后又用眼睛的余光看了后侧的公子旺财一眼,然后拱手道:
“大王,臣以为柱国之言不妥,一旦我们不管魏韩两国,以魏国元气大伤的情况,以及韩国实力不足的情况,那么秦国十有八九会彻底突破三晋的封锁。
臣担心,如此一来,三晋会遭到秦齐两国的联合绞杀,然后元气大损。而秦齐两国为了瓜分三晋,恐怕会展开深入的联盟。
秦齐两国联合,一东一西相互呼应,这对我楚国乃是大大的不利。”
唐昧闻言,立即反驳道:“令尹,你太低估三晋的力量了,以三晋之力对抗齐秦联盟,或许不是对手,但也不会出现大溃败。
而且,秦国乃是虎狼之国,一向不与关东各国交往,三晋对秦国的警惕远超齐国。所以,一旦出现秦国势大的情况,或者秦齐两国两强并立的情况,那么以三晋的情况,他们一定会先重礼行贿齐国,然后连齐抗秦的。”
熊槐听到这,立即有了决断,先轻咳两声打断昭雎唐昧的争论,然后将目光投向一直没说话的左尹甘茂:“左尹,卿在秦多年,熟知秦国实情,不知卿以为,若是秦国东出,情况会如何。”
甘茂闻言,沉吟了一下,拱手道:“大王,如今秦国已经控制魏国河东的汾阴等地,并且也控制了韩国的焦城等地,其实三晋对秦国的封锁,已经出现了缺口。
但是,对于秦国东出的事情,臣以为以秦国之强大,依然不容乐观。”
“哦?”熊槐一怔,注视着甘茂:“左尹,愿闻其详。”
“大王,秦国伐魏,那就只能渡河走河东地,所以,臣以为秦国夺取魏国河东,乃至蒲阳等地,都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但是,其后,秦国就将面临险地上党。
上党之地,地势险要,且被赵魏韩三国瓜分,秦国攻其一,则唇亡齿寒的其他两国必定出兵救援。
如此,秦国以一国之力攻打坐拥险要雄关的三晋,则必定会头破血流而无功。”
咽了咽口水后,甘茂接着道:“而韩国那边,秦国一旦东出函谷关,必定能横扫渑池新城等地。然后,秦国就将面临韩国重镇宜阳。
宜阳乃是韩国故都,池深墙高,易守难攻。而且,宜阳还有韩国最大的铁矿,最大的冶铁作坊,最多最优秀的工匠。所谓天下强弓劲弩利剑皆出于韩,说的就是宜阳,失去了宜阳,韩国就失去了自保的根基。所以,宜阳对韩国而言,不容有失,而三晋也不会坐视秦国夺取宜阳之地。
是以,臣料定,若是秦国攻打宜阳,三晋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而韩国的宜阳铁军本来就是一支劲旅,除非秦国全力以赴,否则秦国将难以攻克宜阳,而秦国全力以赴,只要赵国给予援手,那秦国很难会有成果。”
熊槐听到这,则直接开口道:“既然秦国东出并不容易,那我楚国也不必干预了。”
此时,唐昧听到甘茂说秦国东出并不容易,而楚王直接宣布不干预后,略一沉吟,便拱手道:“大王,公子富(公子旺财字富)已经行冠礼,但尚未婚配,臣听说这段时间大王与夫人一直在为公子富挑选良配。”
此时,在群臣后侧的公子旺财一听,顿时不解的看向自己的老师唐昧,不知道唐昧在说国家大事的时候,突然扯到他的婚姻干什么,这走题走得太远了吧。
“不错,是有这回事。”熊槐点了点头,瞥了一眼不明所以的公子旺财后,目光转向唐昧,笑道:“柱国身为旺财之师,可有合适人选推荐。”
唐昧笑道:“大王,秦楚两国世代联姻,现在太子之妻乃是魏公主,而大王诸公子还未有秦妻者。
而公子富之母本来就是秦公主,与秦国有亲,乃是联姻秦国的绝佳人选。
是以,大王何不为公子富娶一位秦女为妻,以续秦楚之好呢!”
熊槐听到这,已经明白过来,这次联姻的目的,其实是加深秦楚两国的关系,并让秦国放心大胆的攻打魏韩,并且还可以名正言顺的拒绝魏韩两国。
同时,这也是担心秦国东出失利,所以才扶持秦国。
而扶持秦国的目的,则是担心秦国不能给三晋太大的压力,如此,则不能瓦解秦齐联盟。
当然,熊槐已经想到了之后的伐齐之战,一旦楚国大破齐国,那这个猛虎出笼的秦国,则将为楚国分摊相当大的压力,毕竟秦国出关的路就那几条。
只要秦国出关,那第一时间面临秦国压力的,那十有八九就是魏韩两国。
只要楚国获取齐国大部分领土,得到齐国的财富土地人口,那即便是秦国猛虎出笼,那也已经晚了。因为,时间已经站在楚国这边了。
所以,现在已经到了放秦国出来的时候了!
想着,熊槐立即笑道:“善,柱国言之有理!”
唐昧笑道:“大王英明。”
接着,熊槐看着三闾大夫屈署道:“贤卿,有劳你走一趟秦国,为公子旺财说一门亲事。”
屈署立即拱手应道:“唯。”
此时,大殿中群臣见楚王与唐昧三言两语间为公子旺财确定了联姻方向,不禁愣了愣。
而昭雎与甘茂两人还大有深意的看了唐昧一眼。
此时,昭雎见楚王已经决定采取唐昧的办法了,心中默默一叹,然后他看了看楚王,又看了看殿中群臣,最后瞥了一眼公子旺财。
而后一咬牙,在群臣诧异的目光中,走到大殿中间,拱手道:“大王,臣有话说!”
示警鄢陵
熊槐骤然听到昭雎开口,顿时一怔,然后有些诧异的看向昭雎。
自己已经拿定主意了,难道昭雎还会强行进言吗?
这可不合昭雎稳妥的性格啊!
当然,今天昭雎给的建议,就业不合昭雎以往的性格。
难道昭雎转性了?
虽然有些诧异,但熊槐还是面色如常的问道:“令尹请讲。”
此时,昭雎长叹一声,语气极为沉重的道:“大王,臣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思索赵国的事情。不久前,赵国合五国之师,西伐秦,东伐齐,两战两胜,天下莫能与其争锋,这是何等的威风啊!
但是,赵国的事情还没有达到顶点的时候,就于半路崩溃,甚至连贤明英武如赵主父,也不得不出走他方。
这是何等的可惜啊!”
说到这,昭雎看了看王位上的楚王,缓缓开口道:“臣愚钝,曾独自思索赵国大业崩溃的原由,思之良久,窃以为,这是赵主父以一人之私,罢黜身为嫡长子的公子章而立赵王何的缘故。
舍弃年纪大的,群臣归附的,而立那个年幼的,群臣不认可的,这就是动摇国本。
世人都说,匹敌,乱国之源。
是以,臣从赵国衰败的事情,知道废长立幼,这是国之大忌,也是乱国之本。”
说着,昭雎拱手道:“大王,不知你以为如何?”
熊槐一怔。
之前咸尹范环强行进宫来说过这事,陈轸也曾为此开口,但他们都是独自进言的,而昭雎竟然在群臣面前说这事了。
另一边,昭雎说完后,没等楚王开口,便转身看向唐昧道:“柱国,你以为如何?”
唐昧闻言,顿时脸色一变。
令尹竟然以为我提出那个建议是为了公子旺财!
想到这,唐昧立即拱手道:“令尹所言极是。”
说罢,唐昧向楚王拱手拜道:“大王,臣亦以为,废长立幼,这是赵国衰败的根源。”
此时,人群之后的公子旺财,看了看昭雎,又看了看唐昧,他已经知道令尹昭雎的意思了。
于是,他亦行礼道:“父王,儿臣也以为令尹说的对,废长立幼,乃是赵国衰败的根源。”
公子旺财话音一落,熊槐看了看公子旺财,又看了看昭雎,最后看了看沉默不语的群臣,笑道:“寡人也赞同令尹的看法,废长立幼,这正是赵国衰败的根源。”
昭雎一听,立即拱手道:“大王英明。”
朝后,熊槐沉吟许久,再次下令道:“太子代寡人去宗庙向历代先王请罪,也有一段时间了,太子乃一国之本,久在外地,不妥。
传召给太子,让他从宗庙出来后,立即返回寿郢,不要在外呆久了。”
······
太子横进入楚国宗庙半月后。
这一日,一个看上有些黑瘦,但气度非凡的人走进鄢陵城,然后直奔鄢陵君府邸。
“劳烦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来访,请鄢陵君一见。”
守门的人见来人满身贵气,不敢怠慢,立即应道:“请先生稍后。”
不久后,来人被人引进大厅,早已在大厅等候的鄢陵君一见来人,顿时脸色大变,然后看了看左右,立即定了定神,对厅中伺候的人道:“你们都退下吧。”
“诺。”
下人一走,鄢陵君立即变脸,喝道:“龙舒君,你不是逃亡国外了吗?还回来干什么?为何还公然来我这?难道你就不拍我将抓起来交给大王?要知道,大王可是悬赏了千金来抓捕你。”
不错,这人正是鄢陵君的好友,之前江淮叛乱的领导人之一,临阵逃亡不知所踪的龙舒君。
龙舒君见自己被认出来,没有任何慌乱,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又哀叹道:“在下虽逃亡国外,但是每当夜深人静,想起我的大部分老弱族人全都惨死在淮水之畔,我就心中悲痛,彻夜难眠,所以我就回来祭奠我的族人。”
鄢陵君一听,看着原本那个白净健壮的龙舒君,变成眼前这个又黑又瘦的模样,顿时深表同情的道:“对于你的遭遇,我心中也很难过,这样吧,我赠你百金,让你去国外做一个富家翁。
若是可以,你别再回国了,大王一直没有取消对你的通缉,国内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多谢君之好意!”龙舒君拱手一谢,然后摇头道:“但我这次来找你,却不是向你求助的,而是向你示警的。”
“示警?”鄢陵君一怔。
此时,龙舒君突然将目光转向东方,凝重的道:“鄢陵君,你可知一年前,我们十七位封君为何突然谋反?”
鄢陵君又一怔:“上欺大王,下虐百姓,大王逼迫,不得不反。”
“对,也不对!”龙舒君满心都是苦涩,悲痛的摇头道:“虽然我们是反了,但我们最初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起兵谋反。
甚至,即便是大王冤枉我们报复阴陵君,并将阴陵君灭门,还夺取了阴陵君百姓,我们也没想过谋反。君知道的,大王冤枉我们的时候,我们还曾动员整个江淮的力量,去寻找阴陵百姓的消息。
直到后来,大王派出廷理来江淮,在我们即将步入阴陵君的后尘的情况下,我们为了自保,才不得不反的。”
鄢陵君看着一脸痛苦的龙舒君,微微点了点头。
这事不仅他也知道,而且很多人都知道,当初龙舒君他们差不多将整个江淮给翻了过来了,但却没有找到阴陵的百姓。
甚至,直到现在,阴陵百姓的下落,也是一个谜团,是所有楚国贵族都百思不解的谜团。
此时,龙舒君面色逐渐狰狞,带着一股恨意道:“鄢陵君,你可知道,那多达数万人的阴陵百姓去哪里了?”
鄢陵君脸色一变,诧异的道:“龙舒君,你找到那些百姓了?”
“呵呵,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龙舒君语气冰冷的道:“不久前,我逃亡洛邑的时候,有人找到我,然后告诉我说,阴陵君被灭门之后的第二天夜间,曾有人在夜间看见大量船只从阴陵大泽驶进淮水,然后沿着淮水而下,进入射阳大泽,最后不知所踪。”
“射阳?这不可能!”鄢陵君脸色一白,连忙反驳道:“令尹品行高洁,连自己本来的封地都不在乎,又怎么会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夺取阴陵百姓呢!”
“鄢陵君,我可没说阴陵百姓是被令尹夺走的,再说了,众所周知,射阳之地穷山恶水,令尹从来没管过射阳。”
“不是令尹?”鄢陵君一怔:“如果不是令尹,那是谁将阴陵百姓运到射阳去的?难道是···”
此时,鄢陵君全身一震,倒吸一口冷气:“嘶~~莫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