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介入(1939-1970)转折(1939-1945):存在与虚无(1)
在“二战”期间,萨特完成了他的主要哲学著作《存在与虚无》。
1939年应征入伍后,萨特就计划写这本书,作了大量笔记,勾勒了大致框架。1940年4月中旬回到巴黎休假时,他同波伏瓦谈到自己的哲学构想:他想把自己多年来对人与世界关系的思考写进一本哲学专著中,这部书的内容应该比关于想象的书广泛深入得多。萨特觉得自己是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要么什么都不写,要么就写些最根本的东西。
萨特在部队时接到一个通知,他的小说集《墙》获得民众主义文学奖。他在是否接受这笔奖金的问题上犹豫不决。从内心说,他不愿意自己被贴上任何标签,实际上他同民众主义没有任何关系;另一方面,他现在正缺钱花,这笔钱正好可以解决自己的生活问题。想来想去,最后他决定问问波伏瓦,由她来拿主意。但他马上意识到,这其实还是自己在作决定,因为他太了解她了。波伏瓦的态度,他还没去问就已经知道了:“什么标签问题!我们需要钱,现在有人提供给我们,我们就去得到它。问题很简单!”等到萨特真的去问波伏瓦时,她的回答跟他预想的几乎完全一样。
由这件事,他对自主选择问题作了深入思考:明明是自己作出的决定,又不肯或不敢承担责任,反而转嫁到他人身上,但终究无可推卸,因为这种转嫁仍是一种选择,不选择就是选择了不选择。从这个意义上讲,人注定是自由的,他不可能不自由。他将自己这些关于自由的思想纳入到要写的书中。
被俘后他仍然继续着自己的哲学思考,写了一些篇章。在战俘营,德国人允许战俘看海德格尔的著作,于是萨特要了一本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这是他当时唯一可能有的哲学参考书。
逃离战俘营回到巴黎后,1941年秋,也就是在决定解散“社会主义与自由”抵抗小组以后,萨特又开始动手写这部书,1943年初完成了这部巨著,由伽利玛出版社出版。这也是萨特生活最艰苦的时期。食物匮乏,常常吃不饱肚子。不过萨特很能忍受,随便怎样差的东西他都能吃,有时甚至不吃东西就去写作。
当时巴黎煤炭短缺,电力供应不足,经常停电,甚至连蜡烛也不容易弄到,萨特住的房间又冷又暗。他住处附近有一个弗洛咖啡馆,那里用乙炔照明,感觉没这么冷。于是萨特每天晚上都去“弗洛”,他的哲学写作活动大都在那里进行。这部《存在与虚无》甚至可以冠上咖啡哲学的名称。其中有一段关于侍者的著名描述和分析想必就是一边观察一边写作而成的。
看起来是很艰苦的环境,从写作者来说,也许是最适宜的环境。当然,这也要看是什么人。几年后萨特向访谈者回忆这一段生活经历时说:“我在自己的房间时,总想躺在床上,而在咖啡馆我是在工作,我所有的书都是在那里完成的。这是一个人们互不相干的场所,那里存在着他人,但他们并不关心我,我也完全不必考虑他们。那些陌生的客人在我旁边的桌子不停地争吵,但他们的吵闹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相反地,一个女人和几个孩子即使为了不影响我而悄悄走过,却更会打扰我。我不能承受一个家的负担;在咖啡馆,他人仅仅是在那里而已。门打开了,走进一位漂亮女人,坐了下来。我看着她,马上就能将注意力转回我的空白稿纸之上,她不过像我意识中的一阵冲动,很快就过去了,没有留下任何东西。”(“1945年10月23日在布鲁塞尔的谈话”)
从思想来源看,胡塞尔的现象学方法对《存在与虚无》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现象学的一个重要思想——意识是某物的意识——是萨特在该书导论中采用的一个基本观点。另一方面,萨特早在写这本书之前就已经对胡塞尔的现象学采取一种扬弃的态度,开始形成自己独创的哲学思想。例如,当他发现自己所写的一部名为“心理”的书中仍然有不少地方是重复胡塞尔的思想时,就毫不犹豫地将其统统删掉,尽管它们是用与胡塞尔不同的方式表达的;只留下薄薄的数十页,那完全是他自己的见解。到他写《存在与虚无》时,可以说,其中都是他自己独创的哲学思想,尽管仍然可以从该书看到从现象学脱胎而出的痕迹。
另外,从这本书中也可以看到海德格尔的某种影响,但这种影响不是实质性的。战前萨特读过海德格尔的东西,但并没有深入其著作之中,而这时萨特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哲学思想。后来他深入研读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完全是偶然因素所至:他在战俘营能够获得的只有这一本参考书。《存在与虚无》的哲学思想与海德格尔的哲学思想是根本不同的。这一点,无论是萨特本人还是海德格尔都是这样认为的。海德格尔很讨厌人们将他和萨特都称为存在主义者,明确表示两者完全不是一回事。萨特也说,虽然他在写《存在与虚无》时受到海德格尔哲学的影响,但他在其中表述的是自己的哲学思想而不是对海德格尔思想的发挥。
《存在与虚无》还有一个思想来源通常不为人们所注意:这就是以笛卡尔为代表的法国理性主义哲学传统。萨特所受的哲学教育主要是法国传统理性哲学,这一点对于该书的写作有较大影响。另一方面,由于受其它思想的影响,特别是萨特对自身生活的体验,萨特又力求让自己的哲学思想超出这一理性主义传统。这两个方面的对立和融合构成了本书的一个特色。萨特后来回顾说:“我的早期著作是一种关于意识的理性哲学。对于个体中明显的非理性过程的探索对我是很有好处的,《存在与虚无》事实上仍有理性主义的遗迹。但它终究成了一种非理性主义,因为它不能对那些既是下意识,又是理性,却又作为非理性而存在的过程作一个完全理性的解释。”(《思想纪游》)
总之,萨特是以胡塞尔的现象学为其构筑新本体论的方法。同时,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是萨特一个重要的思考生长点。而这些经过萨特的手揉合为一种全新的东西,不同于原先的现象学和理性主义哲学。按照萨特的说法,这是他自己创造的一种实在论哲学,使经验能够综合超验物,理性能够包容非理性。
《存在与虚无》首先表述了一种本体论,也就是关于存在的学说。传统哲学把这个世界一分为二。一个是存在,一个是意识。这种二元论导致一些甚至明显荒谬的观点产生。或曰存在就是被感知,或曰存在与意识毫不相干。萨特拿出了两个新的东西:一个是自在,一个是自为,试图通过它们来解决传统二元论的难题。
意识之外没有存在吗?有。这是现象的存在。它存在,它是自在的,它是其所是。意识也是一种存在,但它是自为的,与现象的存在相对立。虚无并不是不存在。虚无不在存在之外,它就在存在内。使虚无来到世界上的存在是它自己的虚无。这种存在就是人的自由。自由是虚无的虚无化所需要的条件,它也就是“人的实在”之存在。
人的存在不仅仅是在世界上表现出否定来的存在,他也是能针对自我采取否定态度的存在。意识在它的存在中永远包含有自欺的危险。这危险的起源就是:意识在它的存在中是其所不是同时又是其所是的。
自在与自为怎样联系在一起?由于自为。自为本身不是一个自立的实体,而是一个非实体的绝对。自为是自在的虚无化,使原先自在的东西变成对我们说来不是自在的,赋予它某种意义,使它成为“存在于此”的存在,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世界”的存在。
自为是作为自在的虚无化而存在,它不可能单独存在。而自在的现象如果没有意识同它联系在一起,也只是一个抽象物。自为在使自在虚无化的同时,也使自身虚无化,使虚无虚无化,变为与世界相连的偶然的自在。
自在与自为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总体的存在。这个总体的存在是自因的,同时又是自因的不可能。因为构成这个总体的自为既是其所不是又不是其所是,它总是把自己建立为存在的不断谋划和这一谋划的不断失败。所以,这个自因的总体的存在总是包含着矛盾,它总是被指出又总是不可能。这种不断的努力和不断的失败,既说明了自在和自为的相互联系而不可分,又说明了它们的相对独立性。
由此可见,意识与存在的二元论可以休矣。意识是存在不可分割的成分,没有意识就没有我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但这并非说意识就是一切。恰恰相反,意识什么都不是,除非它是某物的意识,或者说,它依附于超越它的存在即自在的存在。而与意识完全无涉的存在虽然是存在的,但也是抽象的。因为我们除了说它是存在的以外,就再也无话可说。它对我们不具有任何意义。
现实的存在、现实的世界总是自为与自在不断结合与分离的产物,而能够把这两者集于一身,既体现出两者的联系又体现出它们的矛盾的,只有在世的人,以自由为其本质的人,不断作出选择的人,充满无用的激情的人,总想成为上帝的人。于是萨特关于存在的本体论很自然地就成了一种关于人的自由的哲学。
《存在与虚无》特别强调了人选择的自主性。自由就是选择,自由是选择的自由,而不是不选择的自由。不选择,实际上就是选择了不选择。由于是在战争环境下写了这本书,萨特就用战争作为例子来说明这一点。下面是《存在与虚无》中的一段话:
如果我被动员参战,那么这个战争就是我的战争;它在我的意象中而我应该得到它。我之所以应得到这个战争,首先是因为我总是可以通过自杀或开小差来逃避它;当我们直面一个境况时,这些最终的可能性总是对我们现实地存在着。
因为我没有逃避战争,我就是选择了它。这可能是由于惰性,怯于面对公众舆论,也可能是由于我认为还有比拒绝参战更大的价值(如我亲属的赞赏,我家族的荣誉等等)从而作了选择。无论怎样看,这都是一个选择问题。这个选择在以后会接连不断地进行,直到战争结束。
这里并没有强迫,因为对于一种自由来说,强迫无法产生任何作用。我没有任何辩解的理由,因为人的实在的特征就是,它没有任何辩解的理由。因此,只剩下一件事:是我要求了战争。
这场战争之所以是我的,还在于这样唯一的事实:它产生于我存在的一种境况中,而只是在我让自己或赞成它或反对它的情况下才可能发现它,现在我再无法把我为自己所作的选择同我为战争所作的选择区分开来了。生活在战争中,这就是通过它而选择我自己,也就是通过选择我自己而选择了它。
第二部 介入(1939-1970)转折(1939-1945):存在与虚无(2)
如果我自问:“假如这场战争不爆发,我会成为什么样子呢?”,这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把自己选择为这个时代的一种可能的意义,而它在不知不觉间把我引向战争。我不能把自己同这个时代区别开来;我不能无矛盾地把自己转移到另一个时代中去。因此我就是这场战争,而它约束、限制着先前的时代并使之变成可理解的。
因此,我是完全自由的,同这个时代密不可分,因为我把它选择为我的意义;我对这场战争负有的责任是如此重大,就好像是我本人宣告了它;只要我活着,就不可能不把它归并到我的境况中去,不可能不把自己整个地放于其中,不可能不在其中打上我的印记;对此我应该毫无悔恨,我没有任何辩解的理由。因为从我涌现为存在的那一时刻起,我就独自承担世界的重量,没有任何东西或任何人可以帮助减轻它。
与强调人选择的自主性相一致,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还特别强调人由于选择而必须承担责任。他甚至说,一个人要对自己的出生承担责任;人们通常对萨特的这一说法感到难以理解。我们且看他是如何论证这一点的:
人的责任是很特殊的。有人会说:“我并没有要求出生。”这是特别强调那种外在事实性的幼稚态度。实际上,我对一切都负有责任,除了我的责任本身,因为我不是自己存在的根据。因此一切都好像在表明,我是被迫承担责任的。我被抛弃在这个世界。这不是说,我被抛弃和被动地处于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就像一块漂浮在水中的木头;而是说,我突然发现自己是那样的孤独无援,处于一个我必得对其承担全部责任的世界之中,无论我做什么,都不可能有片刻时间摆脱这种责任。因为对于我要逃避责任的欲望本身,我也要负责。让自己在世界上处于被动状态,拒绝去影响事物和他人,这仍然是一种自我选择,甚至自杀也是一种存在于世、存在于他人之中的方式。
我的外在事实性(也就是我出生这个事实)是我无法直接把握甚至无法设想的,因为我出生这个事实决不是一个无理性的事实而总是作为我的自为的一个计划而重新建立起来,因此我发现一种绝对的责任。我因自己的诞生而羞耻,或因它而惊讶,或因它而欢欣,或试图放弃我的生命,我都是肯定我活着,而且把这个生命当成一个坏东西。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我选择了自己的出生。
这个选择整个地受到外在事实性的影响,因为我不可能不选择,但这个外在事实性只有在我超越它而走向目的时才会显现出来。因此外在事实性是无处不在但又无法把握;我所能遇到的只有我的责任。
我不可能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出生?”我不能诅咒自己的生日,或者宣称我并没有要求出生,因为这种种不同的对待我出生的态度都指向这个事实:我在世界中实现了我的在场;它除了是承认这个出生充满责任以及使它成为我的出生外,就再也没有其它任何意义了。
在此,我仅仅再次遇到我自己和我的计划,由此归根结底,我的被抛弃──即我的外在事实性──仅仅在于我是被判定要对自己负全部责任的。我是这样一种存在,在其中它自身是有问题的。而我的存在的“是”,既是现在的,同时又是不可把握的。
《存在与虚无》是一部继黑格尔之后的新精神现象学。它极抽象,又极具体;极形而上学,又极日常生活化;它很严密,富于逻辑性,又极空灵,融入萨特丰富的联想,其中有着十分文学化的片断:侍者、女人、成为上帝的激情……都写得很有文采。
这部著作并不像人们通常想象的那样,只有哲学专业的读者才能读懂。也许开始阅读此书的确有些费劲,一些哲学术语会造成某种阅读障碍,但这并非不可克服。由于该书充满对日常生活境况的具体分析,读者一旦越过障碍就很容易深入进去并发生浓厚兴趣。乐于精神探险的读者,会从中发现一个蕴藏丰富的宝矿。
正像《恶心》只有萨特才能写出,具有他独特的色彩一样,《存在与虚无》也具有鲜明的萨特个性。萨特写这书时,是有一种强烈的创作冲动,有一种非写不可的欲望。他要写些“根本的东西”。什么根本的东西?这就是他对人生的体验。他要用哲学形式把它表达出来。到他实际写这本书时,正如他在日记中所说:生活和哲学在他身上成为密不可分的了。
从学术上说,是要在《论自我的超越性》的基础上,对自己的哲学思想作一个全面的清理和总结,看看自己到底能搞出多大个名堂来,有哪些独创的东西。从人生体验上说,关于偶然性和自由的思想,特别是近年来关于个人自由与他人自由的关系,关于境况的力量,关于自由的异化,关于爱情,关于自主选择和承担责任等等方面的思想,仅仅在小说中,还不足以充分表达,非得以哲学形式才能够淋漓尽致地把它们“宣泄”出来。萨特的这些感受和思想,在《存在与虚无》中上升和抽象为一种以严密的逻辑推论为特点的哲学体系。
自由无疑是哲学家们热爱的一个话题。古往今来,许多圣贤对于自由都有精彩论述。但像萨特这样,以这么巨大的篇幅,把哲学的本体问题和人的自由问题如此紧密不可分地联系在一起予以详细阐述的,在哲学史上还极为罕见。把萨特的哲学称为自由哲学,这是十分准确的。
研究者有一种通常的看法是,萨特是通过黑格尔而获得一种辩证法思想,《存在与虚无》中有一种类似黑格尔的自在与自为的辩证法。例如一部关于萨特的专著就说:“萨特深受黑格尔的辩证否定的思想的影响。萨特有关意识、人的存在的最初论述就是受到这种‘否定辩证法’的影响。”“萨特的自在与自为的概念是从黑格尔那里借来的。萨特从接受黑格尔自在与自为的辩证思想开始自己的哲学体系。”(杜小真:《萨特引论》,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36、37页)
然而萨特本人并不认同这种说法。在1974年同波伏瓦的长篇谈话中,波伏瓦评论说:“在《存在与虚无》中完全没有辩证法。”萨特回答:“确实如此。我从《存在与虚无》发展到一种辩证法的思想。”
1975年萨特同美国研究萨特的哲学家有一个长篇谈话。其中有这样的对话:
研究者:我们正好想知道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辩证法。
萨特:很晚,在《存在与虚无》之后。
研究者:(感到惊讶)在《存在与虚无》之后?
萨特:对。上大学后我就知道什么是辩证法。但我没有运用它。《存在与虚无》中有些地方类似于辩证法,但没有给它辩证法的名称,而且我当时认为其中没有辩证法。而从1945年开始……
研究者:有一两位作者仍然认为您一开始就是一个辩证法者……
萨特:那是他们的事,我认为不是。
研究者:但其中毕竟有一种自在和自为的辩证法吧?
萨特:但这样一来,在每一个作家的著作中都有一种辩证法;我们可以在每一个地方发现彼此对立、转化为它物的矛盾,等等。
后面有研究者再次提出萨特哲学使用的方法始终是辩证的,在《存在与虚无》中表现为探究意识中的形象。萨特回答说:
那么您就会在任何哲学家,甚至一位非辩证法者那里发现辩证法。但辩证法毕竟是更复杂的东西。最初我是一个非辩证法者,大约在1945年我才真正开始留心辩证法问题。在写《圣•热内》时,我开始深入研究辩证法,而我认为《辩证理性批判》是一部真正的辩证法著作。现在人们尽可以说,在我不知道什么是辩证法的时候,就是一个辩证法者,我们也可以说柏格森6岁时,在吃果酱面包时就是一个柏格森主义者了。
说到最后这句话时,萨特笑了。总而言之,萨特十分风趣同时又十分明确地多次表示,在《存在与虚无》中没有辩证法。这让我们不得不重新考虑那些似乎已经成为定论的东西。
萨特在他后期主要哲学著作《辩证理性批判》序言中对作为存在和认识运动的辩证法作了界定:它必须是变化的,它必须成为总体化的。 萨特的这两个要求实际上是一个:所谓变化,也就是一种不断进行的总体化;从这个基本观点来予以观照,个别的事实,如果它们不是通过各个部分总体性的中介而被归入发展着的总体化之中,就是毫无意义的,就既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而这种总体化只有在历史中才有可能,它是“作为历史和历史真理而永远进行着的”。所以,对于辩证法的要求也可以说它应该是历史的。历史性与总体化应该是同一个意思。
从这一观点来看《存在与虚无》,它没有历史性,也就是没有总体化。《存在与虚无》缺乏一种从社会历史的角度审视人的眼光。虽然萨特在写这书时已经开始感受到境况和集体的力量、个人自由同他人自由的冲突与联系,但在谈及同他人的关系时,他的重点还是放在他特别熟悉的个人之间心理层面上的东西,如在他人注视下的羞耻感、情欲、性虐待狂和受虐狂等等。个人同社会的关系、群体与群体的关系、个人的发展同历史发展的关系等等,还没有进入这本书的主题。又如:“否定”是萨特的重要哲学概念,虚无化的实质也就是否定。但是,《存在与虚无》中的否定与黑格尔的否定有着根本区别。黑格尔的否定同时就是否定之否定。而萨特的否定,由于缺乏一种总体化的东西,未能达到这一层次。从这个意义上说,《存在与虚无》中没有辩证法。
《存在与虚无》是萨特为自己的过去清帐。他在结尾处预言要接着写一部伦理学著作,专门探讨人的价值和自由。十几年后,这个设想成了另一本书《辩证理性批判》。这是一本关于历史的构成的人学著作,也是一本辩证法著作。它既是对《存在与虚无》的承绪,又在许多地方扬弃了这书的观点。《辩证理性批判》很好地回答了《存在与虚无》已经提出的但未能解决的问题,萨特的哲学思想达到一个更新的层面。
第二部 介入(1939-1970)转折(1939-1945):小说·戏剧(1)
正如他的哲学著作一样,萨特文学创作方面的主题也是自由。在战争期间,萨特完成了他的多卷本长篇小说《自由之路》第一、二卷。在完成中篇小说《一个工厂主的童年》后,应征入伍前,萨特就开始构思这部长篇小说。他在给波伏瓦的信中说:“我一下子找到小说的主题、内容和书名。你大概会猜得出,主题是自由。”书名最初定为《魔鬼》,第一卷是《反叛》,第二卷是《诅咒》,卷首语是:“我们是痛苦的,因为我们自由!”以后书名改为《自由之路》。
应征入伍后,在兵营里除了例行公事,萨特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写作上,首先就是写这部小说。从战俘营回到巴黎后,在投身抵抗运动和从事哲学研究的同时,他仍在坚持写小说。暑期在国内旅行时,他也利用休息时间写作。一次他和波伏瓦骑自行车旅行,吃晚饭时将自行车放在店外,突然大雨滂沱。等他们冲出店门一看,车子早被掀翻在地,发黄的泥水卷走了他们的挎包,萨特的《自由之路》手稿漂在阴沟里,到处都是。他们赶紧把手稿捞起来。
“二战”结束前萨特已经完成了这书的第一卷《懂事的年龄》和第二卷《延缓》,但他没有将它们交给出版社,因为考虑其内容,在德国人统治下是不可能出版的。虽然现在他已经是自由人而不再是一个战俘,但在这个占领区他仍然是不自由的。只要纳粹占领法国,他写的小说就是没有意义的──在这种条件下它们不能发表。萨特以后在他的文学理论名篇《什麽是文学》中把这一体验用理论的形式充分表达出来:自由是作家写作的前提,他不能不要求介入的自由。
《自由之路》第一卷《懂事的年龄》以1937-1938年法国生活为背景,这时法国处于战争风暴前虚假的平静时期,一些人还可以幻想有自己独立的封闭的个人生活,小说描述这些个人的情状,探求一个人的自由与他人的自由的关系。在某种意义上说,它可以看成是《恶心》的续篇,但那个孤独者的形象有了很大的变化,孤独者的穴巢已被打破;我们宁可说这里出现了一个徘徊在个人和社会之间的边缘人物。
小说主要人物玛蒂厄有一个情妇玛赛尔。多年以来,他已经不再爱她,但还是每星期去她那里4次,同她睡觉。她怀孕了,他要她打胎,因为他俩只是同居而从来没有考虑过结婚。他明知他们的关系已很虚假,双方相互欺骗,却仍然因多年前的承诺而继续维持着。而另一个叫丹尼尔的男子是个同性恋者,他愿意跟玛赛尔结婚,以此来保住孩子,满足她做母亲的愿望,同时也改变自己的生活。玛蒂厄得知此事后想:“难道这就是自由?他行动了,再也无法后退。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目的,就好像我行动的结果被人偷偷拿掉一样。为了做出一件无法挽回的行动,我不知道自己能够付出什么代价。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我到了懂事的年龄。”
这部小说1945年9月由伽利玛出版社出版。由于小说是围绕着一个打胎事件而展开,打胎在法国是被视为不道德甚至非法的行为,小说在评论家对萨特大加指责,说他对污秽之事作自我欣赏。许多人感到小说中的人物行为难以理解。萨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为小说作了辩解:“我想,我的小说人物之所以让人不舒服,是他们的清醒造成的。他们是怎样的人,他们自己知道得很清楚,而且他们选择作这样的人。如果他们是虚伪或盲从的人,也许更容易让人接受。”
《自由之路》第二卷《延缓》写作时间是在第一卷之后,却与第一卷同时出版。这一卷的时代背景是第一卷的延续,大致在1938年慕尼黑会议前后。英国和法国在慕尼黑会议上与德国纳粹、意大利法西斯签订出卖捷克的《慕尼黑协定》,战争暂时打不起来,但它仍然是不可避免的,不过得到一个延缓的时刻罢了。因此萨特用了“延缓”做书名。在这个“延缓”时期,个人之间的隔离板纷纷倒塌,重大社会事件直接影响到个人生活。在这一卷中,萨特采用了一种新的写作手法,借鉴多斯•帕索斯等人的“同时性”写作技巧,类似宽银幕地展现这一时期的人物和他们所经历的重大事件。
萨特介绍这两部小说时说,在这一时期他笔下的人物似乎表现得十分怯懦,他们的自由也是虚假的、扭曲的、不完全的,但他们以后会表现出英雄主义的行为。而他正是想写一部关于英雄的小说,只是他关于英雄的看法同那些思想正统的人不是一致的。而且只有在《自由之路》的最后一卷,真正自由的条件才会得到阐述。“人可以自由地介入,但只有当人为了自由而介入时,他才是自由的。”
应征入伍后,萨特开始每天记日记,这是以前没有的习惯。与外界隔绝的环境,人生境况的根本变化,这些都促使他分外紧张而集中地思考;大量精神活动的爆发,各种纷至沓来的思绪,他来不及慢慢整理成精致的文字,就信笔在日记本上记下来。他对自己的过去作了回顾,对同他人的关系,特别是同女人的关系作了深入的反思。他对哲学的探索同对自己的分析是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以后在《存在与虚无》、《圣.热内》、《词语》、《家庭的白痴》中的一些基本思想都可以从这里找到萌芽状态的生发点。他这时仍有一种和平主义的思想,但不是很坚定;他对纳粹和法西斯主义十分痛恨,但这种仇恨仍是有些抽象;他在日记中表现出一种软弱无力的感受,同时又因这种感受而苛责自己。这些日记,有些后来丢失了。被保留下来的,在萨特死后由他的养女阿莱特整理,伽利玛出版社1983年出版,题为《奇怪战争笔记》,日记时间是1939年11月至1940年3月。
除了小说和日记,萨特几乎每天都要给波伏瓦、万达以及其他人写信。这些信、这些日记和这些小说稿,再加上他的哲学思维,构成了萨特这一时期的精神生活总体。
除了小说和哲学,萨特还产生了戏剧创作冲动。小说写出后不能指望在现有条件下出版;而哲学写作虽然能满足形而上思考的需要,却无法满足他对社会、对他人、对战争、对抵抗直接起作用的愿望。于是萨特想到了戏剧。在战俘营演出《巴里奥纳》的尝试和成功仍然对他有着诱惑力。《巴里奥纳》从艺术角度看不是很有价值,但观众的理解和热烈反应使他激动不已。通过那次写作他似乎已经悟出点写剧本的门道来了,他觉得自己在戏剧方面是有才能的。既然如此,何不再作尝试?
实际上萨特很早就在酝酿这个戏剧。还是在第一次偷越边界联络抵抗力量时,萨特就在构思这个剧本。他和波伏瓦来到桑托林的一个小村子,是正午时分,太阳高挂,但所有村子的屋子都空荡荡的,门窗紧闭。这个奇怪的景象给了萨特创作剧本第一幕的灵感。而波伏瓦读了一本关于伊特鲁里亚人的书,对萨特谈到那里的葬礼仪式,这使他在写第二幕时有了一种形象。
萨特想通过一个戏剧的演出来唤起法国人的自由意识,消除他们的懊丧情绪,并为抵抗战士大声呐喊。这是他写这个剧本的主要动力。另一个比较个人方面的动力是,他所喜爱的奥尔加希望能在一出戏中扮演主角。这时奥尔加在迪兰那里学戏,很是努力,迪兰对她也赞赏有加,认为她在表演方面有发展前途。奥尔加此前在一些戏中扮演的都是跑龙套的小角色,她向萨特表示,希望能有机会在一出戏中演主角。而这就需要有人专门为她写一个剧本。萨特找到导演迪兰说,他愿意写一个剧本,由奥尔加主演。迪兰同意了。
这个剧本题名《苍蝇》,由伽利玛出版社在1943年出版。
萨特这个剧本是取材于古代传说。俄瑞斯忒斯的父亲、国王阿伽门农被其妻也就是俄瑞斯忒斯的母亲与人合谋杀死,那人夺了王位。俄瑞斯忒斯从小在外被人抚养。他长大成人后回到自己的国家,杀死了篡位者和自己的母亲,为父亲复仇。
萨特对这个传说作了根本改造。传说中是神的旨意要俄瑞斯忒斯杀母报仇,最后又被复仇女神追逐而发狂,萨特改为他违背众神之王朱庇特的旨意,杀了篡位者和母亲,又拒绝忏悔,为复仇女神追逐,但他毫不畏惧。剧中还塑造了另一个人物,他的姐姐尼勒克特拉。她本来是他的同谋,最后在朱庇特的劝诱下后悔了,精神彻底崩溃。两者形成鲜明对比。
萨特的主要意图是要法国人摆脱因战败而产生的懊丧心理。阿耳戈斯人15年来陪同篡位者一直处于悔恨之中,就是一种象征。萨特在剧中对这种懊悔现象作了辛辣的讽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要懊悔,要振作起来,争取自己的自由!这就是萨特在剧中发出的召唤。
《苍蝇》还有更直接的寓意就是,关于抵抗战士的暗杀行为。抵抗战士每暗杀一个德国人,就有许多人质被杀害,而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并没参加抵抗活动。这样,这些暗杀者就可能面临着良心的谴责,遭受去自首的诱惑。萨特借这个剧对他们说:“你们用不着悔恨,即使在某种意义上你们使无辜者成为牺牲品,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你们应该承担起自己行为的一切后果!”
在更形而上的意义上说,这个剧探讨了一个人的自由同他的境况的关系。他只有使自己的行为导致现秩序的消亡,使他人获得自由,自己才能得到境况中的自由。
为了不让德国人和投敌分子觉察自己的意图,萨特假托于古希腊神话,同时为了让观众了解他的意图,他又尽可能明确地给予暗示。《苍蝇》公演前,萨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
我希望用自由的悲剧来对抗命运的悲剧。换句话说,我的戏剧的主题可以总结为这样一些意思:当一个人采取一个行动,充分承担其后果和责任,而这仍然使他恐怖,他将何以自处?显然,这样提问题是与把人看成一种内在自由的原则不相容的,而像柏格森这样重要的哲学家就是根据这种原则,试图努力寻求一条成功之路,把我们从命运中解放出来。但这样一种自由仍然是理论和精神上的。只有当人为他人建立起自由,只有他的活动导致一种事物现存状态的消失,并导致应该存在的东西重新建立,他才能做到不仅在自己的意识中达到自由存在的顶点,而且在其实际境况中成为自由的。
1943年春,迪兰信守了他对萨特的诺言,对《苍蝇》进行彩排。女主角尼勒克斯拉由奥尔加扮演。另一个女主角克吕泰涅斯特拉(俄瑞斯忒斯的母亲)由另一个奥尔加──黑头发的奥尔加•巴贝扎──扮演。她们连同演俄瑞斯忒斯的男演员都是新人,缺乏演重头戏的经验,而剧作者萨特也是新手。迪兰决定演出这个戏剧是担了不小风险的。不过这些新演员在排练时都很努力,进步也很快。
第二部 介入(1939-1970)转折(1939-1945):小说·戏剧(2)
这一年6月3日,《苍蝇》首次公演。幕布拉开后,就像《巴理奥纳》在战俘营的演出一样,这个戏很快就抓住了观众的心。观众们完全明白这剧的真实含义。当“自由”的字眼从俄瑞斯忒斯嘴里迸发出来时,就像是一颗炸弹,在观众中间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他们的感受是发现了一个新大陆,已有好多年没有看这么过瘾的戏了。特别是那些富于反抗精神的年轻人,更是产生强烈的共鸣。
戏剧评论家对《苍蝇》的态度比较暧昧。也许是他们是真的没看懂,也许是看懂了但为了避免麻烦,他们在评论中都没有涉及这个剧的真实含义,而且对它的评价不是很高。只有著名作家和评论家米歇尔•莱里斯在抵抗组织秘密出版的《法兰西文学》中高度评价了《苍蝇》,强调了它的政治意义。
就演出情况而言,不少评论家感到满意,他们充分肯定了奥尔加•科萨克维茨的表演,认为她很出色。萨特写这个剧本的初衷就是让奥尔加演主角而在戏剧界成名,他的目的达到了。萨特喜欢一个女人,即使她没有成为自己的情人,他也愿意为她贡献出自己可以做到的一切。
萨特本人对自己的剧本还是满意的,但不太喜欢这次演出。他和导演迪兰是朋友,他们谈到这个剧的演出。萨特对舞台知识了解甚少,而他对迪兰谈的那些东西超出了他已知的范围。通过这次演出,萨特才明白导演的工作是那样重要,明白自己写的东西与舞台上实际出现的东西相差很大。舞台上出现的东西是在他写的东西的基础上完成的,但又不是他写的东西。而一个剧作者不应该干预导演的工作。这次他插手了自己作品的演出,所以有一种不太喜欢的感受。以后他的作品演出时,就再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
既然一般观众都能看懂《苍蝇》的真正含义,那些投敌分子也不会猜测不出其中的意义。为德国人服务的报刊开始激烈攻击这个戏剧,迫使《苍蝇》在不久之后停止演出。
《苍蝇》的成功使萨特倍受鼓舞,他又开始构思新的剧本。就像上次写作一样,这个剧本也是为初出道的女演员写的。万达这时也在迪兰戏校学习表演。《苍蝇》演出时,迪兰曾让她在其中扮演一个小角色。万达不甘心只是跑跑龙套,也想演一回主角。而在《苍蝇》中演俄瑞斯忒斯母亲的黑头发奥尔加同一个药厂厂长结了婚。这位厂长想让自己的夫人在戏剧方面更有发展,建议萨特为她和万达写一个剧本。厂长要求剧本易于排演,可以在全国巡回演出,全部费用由他一力承担。
萨特同意这个方案。一部只包括两、三个人物的独幕短剧,这个设想对萨特很有吸引力。他一下子想到一个封闭环境中的场景:在长时间的轰炸之时,一群人被关闭在地窖里。这激发了他的灵感,他决定把角色从头到尾安排在地窖中。他还决定对这两、三位演员一视同仁,不特别优待哪一位。他让他们自始至终同时在舞台上面,这样,演员们就不会有厚此薄彼的感觉了。
这个剧本萨特写得十分顺利和轻松。刚开始他将这个剧本定名为《他人》,剧本刊登在《弩弓》上也是用的这个名字。《弩弓》是这个药厂厂长自己办的一个小刊物,一年两期,十分精彩。演出时这个剧更名为《禁闭》。
这个独幕剧的人物和情节大致是:三个人,一男两女,他们死后鬼魂被安排在一个房间里。这个叫加尔散的男人本来是个逃兵,他想否认这一点,想借别人的首肯来确证自己是个英雄,他只得依靠一个叫艾丝黛尔的女人;而艾丝黛尔由于自身的情欲,是一个离了男人就没法活的女人,她只得依靠这个加尔散;还有一个女同性恋者伊内丝非得找一个女人为对象不可,她只得找艾丝黛尔。他们三人(确切地说应该是三魂),每一个人都需要其中另一个人,而每一个又都妨碍另外两个人彼此依靠,最后终于没有任何一个人达到自己的愿望,所以,加尔散最后感叹地说:“我明白了,地狱并不是别的什么,他人就是地狱!”
自从这个戏剧公演之后,“他人就是地狱”这句话就流传开来,成为萨特最为人熟知的一句话了。人们认为这句话集中概括了萨特关于一个人与他人关系的思想,对之印象很深。然而也就是这一句话,人们对它的误解也最大。为了让人们正确理解这句话以及他的思想,后来萨特对此专门有一个讲话:
写这个剧本较深远的考虑是,我想表达一个思想:他人就是地狱。但“他人就是地狱”这句话总是被误解。人们认为我的意思是,我们同他人的关系总是糟糕的,不当的。但我的意思完全不同。我是说,如果我们同他人的关系被扭曲了,变了质,那么他人只能是地狱。
我同他人的关系之所以很坏,是因为我完全依赖于他人,这样我当然就像在地狱里一样。世上有许多人处在这种地狱般的境况中,因为他们太依赖于他人对自己的判断。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同他人之间不可能有另一种关系,这只是表明所有的他人对我们都是极其重要的。
《禁闭》中的“死人”具有象征意义。我想指出的是,有许多人被禁锢在一连串的陈规陋习之中,因他人对自己的评判而痛苦万分,但他们什么也不想去改变。他人对他们行为的无法改变的评判永无休止地包围着他们,他们是活着的死人。
实际上,因为我们活着,我希望通过这种荒谬的形式揭示自由对于我们的重要性,也就是由不同的行动来改变我们的活动的重要性。不管我们生活于其中的是什么样的地狱圈子,我想我们都有砸碎它的自由。如果人们不去砸碎它,他们仍然愿意呆在里面,那么他们是自由地判定自己下地狱。
由上所述,同他人的关系、自我禁闭和自由──作为事物几乎无法被想起的另一面的自由──这就是这个戏剧的三个主题。
萨特关于他人的思想,是与他的本体论思想和他关于人的自由的思想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他认为,人是生而自由的,也就是说,他是一个自为的存在,他自己决定自己,自己设计自己。但是,在他人的眼里,这个人只是一个自在的存在,也就是说,是一个物的存在,就像一把椅子、一块石头那样。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人是对一个人自由的限制甚至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