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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多角之"恋"

作者:张海林 当前章节:151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04

上海时期的王韬面临着对未来生活道路的选择。他此时的处境就如同他正站在一个四周布满门洞的迷宫中央。他看不清门洞后面的东西,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通向幸运还是灾难。他心里十分明白的只是:照着前辈秀才们的老道走无论如何走不出一个光明的天地,而放胆闯开"旁门左道"幸许能得到他实现夙愿的机会。

王韬"走着瞧"的"行动哲学"是"冒险的多角恋哲学"。他不是一个一个地闯开门洞,而是向几个门洞同时行进--在西方教会、清朝政府、太平天国三者之间进行"多头试探"。不幸的是,这一次他彻底失败了。因为这是三条方向完全不同的道路。同时选择的结果只能是进退相抵,欲速则不达。

一、投身宗教活动

王韬与西方基督教的关系是王韬经历中最令人困惑和最耐人寻味的部分。工韬原是一位有浓厚的"华尊夷卑"意识的传统文化人,对西方宗教更是厌恶至极,认为它是圣道衰落、华风日下的罪恶之源。但是,同一个他,未几何时就变成了一个列名在案的基督徒。英国伦敦海外布道会(LondonMis-sionary Society,简称L.M.S.)档案曾正式记载说,王韬(原文为Wang-Lan-king,即王韬当时所用名王兰卿)在1854 年8 月26 日已经受洗入教。①王韬几乎从来没有在公开发表的文字中提及他曾参加洗礼,但根据他在上海时期的社会活动分析,伦敦布道会的档案记录显然不是无中生有。他所留下的《蘅华馆日记》在记录他的1854 到1855 年的社会活动时有如下几段文字:八月二十四日,庚申(1854 年10 月15 日)。是日赋闲,至医院听英人说法,受主餐。八月二十六日,壬辰(1854 年10 月17 日)。是日麦、慕二牧师将至云间洞庭,令予从之往游。

八月二十七日(1854 年10 月18 日)。中午,抵达闵行镇,缆舟登岸,散发圣经。八有二十八日(1854 年10 月19 日)。午后,抵东村,与麦都思及慕维廉牧士一块登岸,散发圣书。

当地百姓群集围观听道,所携圣书顷刻散尽。②九月朔日(1854 年10 月22 日)。是日礼拜,麦、慕二牧师登岸讲书。

二日,戊辰(1854 年10 月23 日) 午后至吴江,城外人家观者不少 申刻至平望,分送书籍。

二十九日,乙未(1854 年11 月19 日)。是日礼拜,至会堂听英人说法。①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之前的王韬日记,从1853 年夏天到1854 年秋天这段时间几乎完全中断。而在此之前的最后一篇日记内容则是关于他的好友应雨耕及另一好友孙次秋向麦都思表示愿意受洗入教,并在麦都思指导下每天在墨海书馆学习圣经的事。②王韬极可能随后便参与其中,这段不翼而飞的日记也极可能充满了有关他参加宗教活动的记载。他害怕这种记载落入他人之手对他的政治活动产生严重不利,故意销毁了日记。"卖身事夷"的骂名已经够让他苦恼的了。

王韬身为基督徒却又竭力掩饰的情形可从下面一事窥其一斑。王韬逃亡香港后于1873 年曾给传教士理雅各写过一封信。这封信的手稿与他后来自己整理发表在《弢园尺牍》中的印刷稿有几处明显差异。第一,手稿中称理雅各为"牧师",而印刷稿中改称"君";第二,手槁中称颂"阁下的主要事业就是传播福音,拯救整个世界和引导人类走向永生以使基督教义的光芒照耀到地球上的每个角落",印刷稿中这句话被另一句无关乎基督教的活所取① TheReportoftheDirectorstotheSixty-FirstGeneraIMeetingoftheMissionarysociety.onThursdayMayl0th,1855.转见于PaulA.Cohen,Be-tweenTraditionandModernity,P.20.② 王韬;《蘅华馆日记》,转见于PaulA.Cohen,BetweenTraditionandModernity,P.20.① 王韬;《蘅华馆日记》(上海图书馆臧,档号052509)。

② 王韬:《沪城闻见录》,转见于PauIA.Cohen,BetweenTraditionandModernity,P.代;第三,手稿中有"香港教会成员"的自称,而印刷稿中却只字未提。①还有两项不被人们注意的事实能够佐证王韬加入过基督教。一是王韬对基督教与天主教态度不同。终其一生,王韬一直与基督教传教士保持良好关系,且承认基督教在西方历史发展中具有重要作用,他曾说:"西域远处海隅,敦庞初变,悍厉成风,而耶稣一人独能使之迁善改过,以范围而约束之。道垂于千百年,教讫于数万里。呜呼!谓非彼土之杰出者哉?"②而对同为西方宗教的天主教则嗤之以鼻,他说,基督教"惟尚清修,而无一切拘挛陋习,尚近于儒",其教徒"守己奉公,绳趋尺步",而天主教却"盛事科仪","教旨反昧",其教徒"嚣然不靖,不独在中国为然,即在欧洲诸国何莫不然"。③态度的好恶反映了他与两者关系的亲疏有别;二是王韬对西方传教士与西方商人态度不同。王韬具有浓厚的传统民族主义思想,曾主张将所有外国人通通驱赶尽净,但后来他的态度有所改变,主张对待外国传教士与商人要采取不同的态度。他在为封锁太平天国而呈给苏淞太道吴煦的方策之中这样写道:"密发札谕饬团练各长用心稽查,日夜勿懈,遇有外国旗号之船,即行阻截,入舱细加搜查 果有枪弹违禁物件,立即将奸商砍倒,并尽杀舟子以绝口 若遇教门讲书者,则用好言理谕劝回,教门中人为道起见,并无别心。"④有意无意的偏袒之情还是隐然可见的。

王韬虽然加入了基督教,但却不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这一点首先表现在他情感上并不喜欢基督徒,他在给朋友的信中曾写道:" (夷人)播煽异端,灭裂正教,尤足以簧鼓世俗,渐渍于无形。愚夫愚妇,为所蛊惑无论矣。而一二身列库序者,亦靡然从风,恬无知耻。逢兹浊世,生是乱民,有心人蒿目怆怀,屡为长太息者也。瀚观西人教中之书其理诞妄,其说支离,其词鄙晦,直可投于溷厕,而欲以是训我华民,亦不量之甚矣。顾瀚窥其意,必欲务行其说而后止,行之则人心受其害矣,"①当他听说有英国传教士准备在苏州布道的时候,他忧心忡忡地在日记中写下这样几句:"近英人杨雅涵至吴门赁屋讲书,言后将择地建礼拜寺矣。侏漓日迫,为祸日深,将奈之何。"②其次,表现在他对基督教义的理解总脱不了儒家思想的范围,基督教义常被他曲解为儒学教义。以他加工润色过的圣经代表本为例。与其说它是一个基督教作品,还不如说它是一个基督教和儒家学说的混合物,一位传教士在1890 年曾对工韬助译的圣经代表本下过如此评断:"作为一部文学作品,它有一种全新的风韵。它相当地自由,摆脱了呆板生硬的结构。它是一个翻译者渊博学问的记念碑 但对它最经常最广泛的批评不是针对它的文学光彩,而是它与原作意义的偏离。它使人更多地联想到圣人的教诲而非天堂的神秘,一个缺乏经验和精神的读者很容易错把基督当成孔子。"③再次,王韬从不理会基督教教义的规范,他的个人生活的放荡恰恰是对基督教的讽刺。① 参见PaulA.Cohen,BetweenTraditionandModernity,P.21.② 王韬:《瀛壖杂志》,卷六,196 页。

③ 参见王韬:《瀛壖杂志》,卷六,196 页;《弢园文录外编》,卷三,"传教上"。④ 王韬:《弢园尺牍》,卷五,"与某当事书"。

① 王韬:《弢园尺牍》,卷四,"与周弢甫徵君"。

② 《王韬日记》,第91 页。

③ Records 0f the General Conferenceof the Protestant Missionaries 0f China Heldat Shanghai,May7-20,1890.转见于PauIA.Cohen,BetweenTra-ditionandModernity,P.22.1855 年3 月18 日的王韬日记这样写道:"是日礼拜,赴五老峰听英人布道。下午,往访蒋剑人,一同赴虹桥左边勾栏访妓。接客者为沪上名花,来自扬州。稍可人意。"①上午唱赞美诗,下午逛妓寮,人格分裂一至于此,毫无基督徒精神可言。

毫无教徒意识的王韬为什么要折磨自己,投身基督教事业呢?王韬自己的回答是:"教授西馆,已非自守之道,譬如赁舂负贩,只为衣食计,但求心之所安,勿问其所操何业。"②此话道出了王韬在事业选择上的实际功利取向。对此时的王韬来说,生存原则是最大最优先原则,而理想主义的意识形态则只能占据从属位置。王韬从甫里到上海,一文莫名,走投无路,是麦都思牧师为他提供了墨海书馆翻译圣经的工作机会。作为受恩之人,王韬对此铭刻不忘,他曾为此作诗说:"知己平生首数公,海邦物望最为崇,学从天授推无敌,道自西来证大同,有愧粗才怜阮籍,不将奇字诧杨雄,八年聚首情如昨,岁月因循感慨中。"③为了感恩戴德,也是为了保持继续工作的权利,王韬自认为有加入基督教的必要。因为,所有的传教士,包括麦都思在内,虽然并不强迫所有的与其一块工作的中国助手都受洗入教,但他们希望助手成为基督教徒的情感倾向则是毫无疑问的。一个皈依了基督教的中国人容易博得他们的好感,因而也易于得到工作和较高薪金。④王韬对基督教机会主义式的认同态度不是孤零零的历史事实,而是五口开放以后沿海都市地区普遍存在的社会文化现象。王韬在沪上的朋友大多具有与他一样的人生经历,如与他和李善兰合称为"海天三友"的蒋敦复生前也是一个基督教事业的热心人,但同样不欣赏基督教教义:他甚至留下遗文在死后发表,以儒家学说大批基督教教义,弄得曾经赞颂过他的艾约瑟等传教士大为尴尬,不得不在《北华捷报》上著文予以解释。①"蒋敦复现象"或"王韬现象"印证了这样一种文化结论,即中国传统文化本质上是一种以人生功利为目的的世俗的伦理文化,宗教意义上的精神信仰和追求历来就相当缺乏。

缺乏宗教信仰和追求并不等于缺乏文化归属感。王韬在现实利益的考虑下投身于基督教事业,却不能因此而一刀斩断他与固有传统文化的精神联系。只要这种精神联系或文化归属感存在一天,王韬对基督教的"认同"就只能是物质层次的勉勉强强的"屈从"。而"屈从"必然带来精神世界的人格分裂。可以毫不夸张他说,王韬是一个典型的两面人。一方面,他为生活和工作环境所迫,不得不表示相信基督教,愿意为传播福音四处奔走;另一方面,他又竭力掩盖自己与基督教的关系,甚至对基督教出言不恭,大加讥讽漫骂。王韬所写的书信、日记至所以时而出现赞赏西方宗教的文字、时而又恶言相向,其根因正在于此。

① 王韬;《蘅华馆日记》,转见于PauIA.Cohen,BetweenTraditionandModernity,P.② 《王韬日记》,第92 页。

③ 王韬:《蘅华馆诗录》,卷二,"送麦西士回国"。

① NorthChinaHerald.Septemberl8,1891.(南京大学图书馆藏缩微胶卷)

二、挟策以干当道

王韬居沪时期,中国发生了两件惊天动地的历史事变。中国官场士林令人窒息的一潭死水犹如被投入了一块巨石,再也不能维持旧日的平静。

鸦片战争后,清廷为了支付战争赔款和平衡鸦片进口所引起的白银外流,加重了对各族人民的敲柞勒索。道光皇帝公开发布上谕说:"所有各省着赔、分赔、摊赔、代赔各款,着各省督抚河督于所属实缺司道府厅州具各员 勒限催追完交。"①"人民为了反抗清廷的横征暴敛,掀起了一连串的武装暴动。1851 年1 月,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天国农民起义以其雷廷万钧的气势在广西金田村拉开序幕,随后,北进东下,一路势如破竹,无攻不克。同年3 月19 日占领南京,改名为天京,正式建立了与清王朝分庭抗礼的农民政权。在太平天国起义的影响下,1853 年秋,王韬居住的上海也爆发了刘丽川领导的小刀会起义。起义军发布文告,表示要扫除贪官污吏,全行蠲免赋税钱粮。②接着连续攻克宝山、南汇、川沙等县。上海和东南地区是清朝"钱粮"来源的主要地区。上海海关的税收更是清军江南大营的命脉所在。太平天国和小刀会起义军在这一地区翻搅;使清廷阵脚大乱,惶惶不可终日。

一波未平,另一波又起。正当清王朝被农民起义弄得精疲力竭之际,1856年又爆发了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自南北上,攻占了大沽。清王朝于1858年被迫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天津条约》。此后,清廷一度打算重振军威,改写条约,但结果更糟。英法联军攻占北京,咸丰皇帝仓惶出逃。清廷留守王大臣向侵略者屈服,签订了更加屈辱的《北京条约》。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彻底失败,暴露了中国国力的积弱不堪和清政府的腐败无能。

内忧外患诱发了王韬对国家命运的担忧,也激活了他"大丈夫生当成功立业"的早年志向。他在这一时期的诗歌里写道:鼓角如雷动地来,氛缠三楚肆奇灾。

襄樊险堑成孤注,褒鄂威名非将才。

坐使拥兵全局坏,安辞疏寇暮营开。

似闻早下贤良诏,应有征书到草莱 投笔终军思报国,上书卜式助输边。

将帅即今天下选,要凭庙略计安全。①江南乍见经烽火,直北俄闻动甲兵。

拱极星辰愁失位,环城将士忽空营。

中持和战原非计,不在恩威始乞盟。

我正艰难渠跋扈,海疆从此后患生。②既有对清朝文恬武嘻、主政失策的责难,也有对国家危亡命运的担心,更有救国救民"舍我其谁"的自勉,王韬似乎已体悟到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① 王先谦辑,《东华录》(道光朝),卷五十八。

② 《上海小刀会起义史料汇编》,第28 页。

① 王韬:《蘅华馆诗录》,卷二,"拟杜诸将"。

② 王韬:《蘅华馆诗录》,卷三,"沪读杂感"。

的关系。

但是,一介落魄书生凭什么来影响国政、干预现实、进而一展个人抱负呢?王韬选择了上书言事这一封建社会读书人常加利用的干政形式或进身之路。从1858 年起,至1862 逃离上海止,他接连上书清朝大吏,系统阐述他对时局的看法和挽救方策。

综观王韬这一时期的上书,其主要内容可分为下述几个方面:

(一)抨击清朝政府举政乖蹇。

王韬认为清王朝之所以落到"内乱"与"外患"俱来的局面,不是因为"匪"和"夷"有什么制胜法器,而是由于清王朝本身政策失当。他写道:今东南之祸烈矣,贼至一城则一城创残,至一邑则一邑荡溃;是岂贼之能兵哉?皆我备御无方耳。①方今边事之坏,我谓在朝廷御之之失策。当粤东之启衅也,朝廷必别筒星使,专与筹议,不妨面见酌商,两得尽其情意,事有不可行者,则为婉言开导。

即委之于叶督,亦必明示意旨,俾知趋向,有所遵奉。

奈伺庙算弗及,一人是信,任其刚愎浅躁,以致偾事。逮乎粤省被据,叶督见虏,中国之辱,未有如是之甚者,而乃置不一问,若无是事。期年之间,声问寂然,西人于是径驶津门,叩阍请命。至欲遣使驻京,增埠易约,即滨海各省督抚,亦未闻有出一议,建一说,以是事若何处置入告者 其意视粤东一省之得失,无与朝廷之轻重,朝廷御戎之当否,无与于外省之休戚。以至西兵之调集,番舶之出入,何时启行,何时往北,外省侦缉之不告,京师之斥堠不明。突见其至,官民惶骇,城下之盟,大可寒心。①为了挽救已成之局,王韬提倡要痛革官场相互推倭的风气,裁汰昏庸无能和贪生怕死之辈,不次拔擢才能之士,并"专其任而重其权",使之权责相符,无可逃于事外。然后推倭者必罚之,失地者必诛之,立功者必赏之。王韬认为一旦清王朝真正做到这些,"内乱"可以指日肃清;"外患"亦可消解于无形。

(二)提议"和戎平贼"。

王韬原来对外猜忌极深,在前述致周弢甫的信中还在惊呼开埠失策,"溃'夷夏之大防,为民心之蟊贼,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矣",希望"有豪杰起必当有以驱除之"。②在这种排拒意只的作用下,他坚决反对"借兵平贼"之说。在同一封信中,他写道:说者有谓赭寇之罪,上通于天,假手西人以剪灭之,正可同泄普天之愤耳。此言实未深观大势,而熟察全局也。触之武告秦穆公曰:"邻之厚,君之薄也。"西人于我之损也则喜,于我之益也则忧,方欲逆焰之张,坐收渔翁之获,谓其视我如秦越之肥瘠者,犹浅言也。即使果肯借师,如突厥故事,而需索酬饷,动以数百万计,或迁延时日,未必成功,或只剿一隅,未能全数肃清,即① 王韬:《弢园尺牍》,卷六,"拟上曾制军书"。

① 王韬:《弢园尺牍》,卷四,"上徐君青中丞第一书"。

② 王韬:《弢园尺牍》,卷四,"与周弢甫徵君"。

使果能迅扫妖氛 而中原全土,皆侏之足迹矣,通盘筹算,朝廷又何必有此举也。①他甚至把封建政权与农民起义的对立比作一家人的父子不和,反问主张借夷助剿者"父挞子而嗾噬狗噬之,有是理乎"?②但他的观点很快就转变了。在1859 年给徐有壬的信中,他指出在中国所面临的"贼乱"和"戎祸"两大危险中,"戎祸"固然是天下之大患,是"乱之所生"之根因,但从摆脱危险的可行性角度分析,"贼乱"却是需要最先解决的难题。"事固有缓急,有先后,今日之事,要惟先其所急后其所缓而已。彼虽为心腹之患,而在今犹未大决裂,可先以和弭之,而后徐为之图。"③他对清廷保守派于《天津条约》签订后仍然盲目言战并准备在大沽与英法再一决胜负的做法不以为然,认为这是一种既不知彼又不知己的颟预之气。他说:"我必先有预备之兵,以应其非常之变。而自揣我气足以震慑乎彼方可,否则,毋宁出于和。盖我今日兵率孱弱,财用空竭,外之国威未振,内之强寇未锄 吾诚有不敢知者矣。"①他认为:"西人之所请于我者,最大者增埠驻京两事而已。以愚度之,朝廷意见,增埠犹可许也,遣使驻京断不可行 吾谓此二事其患实均。江汉腹地,据上游之势,南控皖、豫,北连关陕,一旦有变,长江非复我有,黄河以南非我国家所能争 顾吾谓朝廷既可许其增埠。何不可许其驻京。今朝廷之上,所以待远人者,漫无成见,来则与之和,去则旋背之。受诳愈大,结怨愈深。衅隙之开,将不可终弭 况乎驻京一节,在我国为骇闻,在彼邦乃为常事。欧洲以行商为国本,凡通商之国互遣公使,驻居其都,所以总制其事,权归于一,原非有窥伺之心,其志在利不在土地。"②王韬对公使驻京的理解显然比盲目主战的保守派人物的理解要符合世界潮流。这是他高于前者的地方。但是,他把对外主和与专意镇压农民起义放在一起考虑,则又暴露了他的地主阶级的顽固立场。

(三)为镇压太平天国农民起义出谋画策。

王韬对苏沪两地社会与地理情况了如指掌,加之他曾陪同传教士到太平天国占领区去活动,对"贼情"有所闻见,便自然而然地以平贼"内行"自居。他多次向清朝地方官献计献策王韬的计策可分战略与战术两部分:战略上,王韬声称太平天国已"失其天时,失其地利,失其人事"。他说,咸丰二、三年间,天下嚣然,民气不静,贼略得天时,但咸丰六年后,人心厌乱,气运渐转,"此时虽有煽之为乱者,彼不动也。故言乎时,贼已不足恃矣";江宁虽城垣广固,池堞崇深,而非可守之地。"盖有江南者,远必兼蜀,近必兼淮,而后势据上游,足与天下相抗。今贼所争者苏、杭耳,苏、杭地势洼下,民情惰弱,实不可用,虽得之不足以有为。 故曰贼无地利之可据也";"贼所破城邑,不留一民于内,比屋错处,无非贼巢,衢市荒秽,有同鬼境,此亦流寇中之创局。所行如是,尚得谓之能收拾人心也乎"。面对此一局面,王韬提出了"反其道而行之"的"平贼"战略,即:"修省恐惧,振励奋发,以合天时;力争上游,顺流进取,以得地利;抚集① 王韬:《弢园尺犊》,卷四,"与周弢甫徵君"。

② 王韬:《弢园尺牍》,卷四,"与周弢甫徵君"。

③ 王韬:《弢园尺牍》,卷四,"上徐君青中丞第一书"。

① 王韬:《弢园尺牍》,卷四,"上徐君青中丞第一书"。

② 王韬:《弢园尺牍》,卷四,"上徐君青中了第一书"。

流亡,解散协从,以尽人事。而尤要者,则在简立大员,分兵三道:一由上海以收复嘉、青、太、昆而进攻苏州;一由宁波以联络湖郡,保障杭垣,而进扼嘉兴,堑守广德,俾毋得过浙东西一步;一由安庆以克芜湖诸要害,直抵金陵,捣其巢穴:必当同时并进,合攻夹击,使贼首尾不能相顾,而后贼势孤矣。"①从维护地主阶级统治的角度而言,王韬所提出的总体战略确有独具慧眼之处,因而得到了清朝当权人物的赞许和采纳。后来曾国藩攻打太平天国的套路,基本上与王韬所呈谋略相吻合。

战术上,王韬提出一系列的具体方策。这些方策大都是直接呈给苏淞太道吴煦的。据已经公开出版的《吴煦档案选编》和《弢园尺犊》统计,王韬在1860 年太平天国东下苏常后连续上书吴煦达十多次,其内容几乎全是关于保卫上海和剿杀太平军的"管见"。"管见"思考周详,具体细致,不厌其烦,单条目就有三十多项。略举几项,以窥一斑:

一、两广逃勇必宜设法招回也;

二、江宁难民宜安置妥密也;

三、民团与官军宜分用以责其成效也;

四、领兵员弁须用外国武官,藉以箱制也;

五、假冒贼之旗帜衣饰混杀并战以乘其不备也;

六、设空房以焚贼也;

七、杜截接济以断贼来路也;

八、佯做村民投贼、诱之使来而杀贼以坚民志也;

九、城宜设立巡防总局,与西官相为联络,派委干敏员并专事稽察,以靖地方而缉奸宄也;

十、水路之通苏、昆者,宜设卡要道,以清其源也;

十一、各处妓家烟馆茶坊酒肆宜派干役日夜逻查也: 

王韬在战术方面的"管见"不如他在战略方面的"管见"来得高明,大多属于一种"文人论兵",但也不乏致太平天国于死命的杀手锏,如"领兵员并须用外国武官"一项,就是"洋枪队"的滥觞。王韬自己在这一项下解释其具体内容说:"兹以外国武官一员,领兵或数十人或数百人,其上则领数于人数万人,而配以中国官一员,通事一名。每战则外国官首先冲锋,而我军随后奋进,有退缩不前者,立置军法,中国官亦临阵弹压,计其功过,以定赏罚。如是则借兵少而收功广矣。"①吴煦采纳了他的这一建议,组成中外混合编制的洋枪队。洋枪队在保卫上海和镇压苏浙太平军过程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王韬也为此洋洋自得,他在晚年写就的《弢园老民自传》中写道:"十年,金陵大营溃,贼串吾吴,常、镇、大同时俱陷,东南半壁至此靡烂,四郡村乡亦蹂躏无完上。老民于是志愈孤,心弭苦。方奉上官檄督办诸乡团练,老民知其贪诈畏怯,万不可恃,屡上书当事,代画方略,言过切直,当事外优异而内忌之,顾所言颇见施行,能多见效,其最要者以西人为① 王韬:《弢园尺牍》,卷六,"拟上曾制军书"。

① 王韬:《弢园尺牍》,卷五,"与某当事书"。

领队官教授火器,名曰洋枪队。后行之益广,卒以此收复江南。"①又如"假冒贼之旗帜衣饰混杀并战"一项,对太平天国亦损害甚大。太平天国军装简单,加之后期官制混乱,旗号不一,极易被清军伪装假冒。清军后来在剿杀苏浙太平军的过程中也确实多次用此毒计,颇为奏效。

王韬积极上书的动机之一,是为了使清朝地方大吏能"因言贵人",拔擢他于布衣之中,以便他进一步伸展抱负。他在上书中曾多次旁敲侧击地向清朝地方官"邀官"。如他在"上徐君青中丞"一信中写道:"纳顽矿于洪炉,或有跃冶之效,处钝锥于囊底,非无脱颖之期 若其棨戟门高,容书生之长揖,蓬莱山近,许浊客之同登,即当舍此卑楼,以图远志,是则羁鸟脱笼,尚可期于振翼,驾骀负轭,不终困于摧轮。祷望孔殷,衔戢何极。"②但是,除了徐有王还给他一些"润笔费"以酬其劳外。几乎所有的清朝大吏对他都是"用其言而弃其人"。新阳王韬依然是一介穷困不堪的落魄秀才。王韬不甘心就此默默无闻。他试图以建立"实功"来换取清朝大吏对他的价值的承认。上海时期的王韬至少参与了两项对抗太平天国的实际行动:1、为"借夷助剿"奔走活动。

王韬在上海居住多年,与西方人士关系密切。清朝地方官知道这一点,敦促他出来为"借师助剿"穿针引线。王韬积极响应,毅然自任。1860 年6月太平军围攻苏州、清军惊恐万状之际,他和好友李善兰正在上海加紧谋划与英法两国联络。王韬的6 月3 日日记记载了此事缘起:清晨,王叔乘舆款关至。晶顶貂尾,焕然改观,急蹴予起曰"吾与足下且成此大功!"余瞿然曰:"瀚甚矣惫,万不能起,所谓大功者何?"王叔曰:"苏城现将被围,徐巡抚欲向西人乞师,以拯数百万生灵于贼手。事若成,真莫大功德。"余曰:"此事宜与吴观察偕见英公使,弟人微言轻,万不能助一臂。足下怀中可有抚军文移致英、法二公使乎?"王叔曰:"无之。"余曰:"若然,则事不得谐。盍访孝拱,与之谋言?"①李善兰依计而行,前往龚孝拱处游说。龚孝拱当时为英国公使额尔金(Lord,Earl of E1gin)帮办文案。李、龚相见之后,龚孝拱表示如欲英国公使帮助,必须要有正式的徐有壬官书文移,否则,"事恐不得当"。李善兰随即再函徐有壬,索取文 移。但是,他太迟了。太平军在他发信当天,就已经打下苏州。

王韬还没死心。几天之后,他接到他的一个朋友、当时正居住在云间的郭福衡(字友松)的一封手札。它实际上是一封"乞师书"。其中有这样一段文字:衡所以不避迂愚之名,冒昧之罪,而敢与吾兄商之者:一则,同为上帝所生之人,何忍使苏、淞十三郡之生灵尽遭涂炭。二则,国家养士,首重肢库,报我君者,正在此日。三则,苏城为吾兄桑梓,若得安全,尸祝不替。而徐抚军又有书于吾兄,亦一知己,今日聊以分忧 伏望吾兄以此函达之于西士艾君,俾知云间郭福衡者,非贪生恶死、不学无术之流,则艾君枉顾之意,亦不可谓无知人之明矣 衡虽三尺微命,窃愿学申胥之哭、霁云之涕,以为艾君之① 《弢园文录外编》,卷十一,"弢园老民自传"。

② 王韬:《弢园尺牍》,卷五,"上徐君青中丞"。

① 《王韬日记》,第173 页。

本国,一时虽不能得师,而数百之众,直达苏城,器械之精,兵卒之用令,久为我军称羡,及贼所畏慑。①王韬对郭氏"忠臣烈士"之举极为叹赏,立即将此信送呈艾约瑟,期望以郭氏之忠勇打动艾氏去劝说额尔金答应出师代剿。由于英法两国公使此时打算乘机勒索清王朝,王韬的穿针引线活动进展缓慢,清朝大吏后来等得不耐烦,亲自出马与英法当局直接交涉,王韬从此受到冷遇。

尽管如此,王韬似乎依然乐此不疲。他的日记中有经常赴道署打听"借师助剿"进展情况的记载,如咸丰十年五月二十一日(1860 年6 月10 日)日记中有这样一段:"午后,偕吴沐庵、屠新之、蒋萃钦往道署访袁伯襄,则无锡何菊村、湖州谈厚甫皆在伯襄斋中,因共纵谈。余曰:"何宫保至此已数日矣,乞师有成议否?恐受西人辱耳。"伯襄曰:"闻法已允,而英尚未报命也。"①《吴煦档案》中有一《袁熙赞禀》,更能反映王韬这时不甘寂寞的活动情况,它这样写道:"昨诸翟团董来城,以贼氛密迩,随在可虞。具请大人筹拨西兵会剿,并请三四十人驻乡教练火器,其实欲借夷势以资防守。赞当即拦阻,谓西兵不肯出剿,无从议请,驻守一节,大为难行 晚间,王兰卿、吴锄非、武生庄仰之等复来,俱言已见法国教头梅神父,具说贼踪飘忽,乡民将届收割,势难安堵。乡团现议办剿,须在藩宪处具禀请拨西兵出助,并往公使处递呈,未谂允否。渠一力担承,言法兵近日已到六千余,来正无既,尽堪做事。藩台商拨,便要筹费,恐无银可筹,不如汝辈邀集各乡董事联名具呈,地愈广,人愈多愈好,我迭公使,待公使转请英国,非惟不须筹费,包可出兵,或剿或守,为近地先行肃清,徐及苏州云云。"②显然,王韬正在积极联络地方士绅集体向清朝官员游说和施加压力,一心要拔取"借师助剿"活动的头筹。

2.组织团练镇压太平军。

王韬在苏南乡间和沪上文人之间颇负才名,清朝当局一直想利用这一点让他出头组织乡间地主团练。刚好王韬有心投笔从戎,主动请缨。双方一拍即合。 1860 年7 月,王韬被苏淞太道吴煦任命为诸翟团练局董事。

在出发之前,王韬与逃亡在沪的诸翟地主严缟园谋划,打算通过游说吴煦,将一位被上海县令刘郇膏收押在狱的讼棍陈少逸保出来做团总。他的日记连续几天记载了他为此事所进行的活动。如8 月2 日日记写道:严缟园来,同往道署进公禀,保陈少逸也。少逸前后与余数书,谓:罪苟可赦,即当荷戈前驱,杀贼报国,以为士卒先。情词凄烈,不殊邹衍狱中上书。余即以是书呈观察,冀其少垂怜也。①8 月3 日日记又记道:闻贼东窜,势甚炽,各团皆能用命。诸翟董事沈、李诸君等屡为请命,欲陈少逸出狱办团,① 《王韬日记》,第176 页。

① 《王韬日记》,第178 页。

② 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编:《吴煦档案选编》,第一辑,427 页。

① 《王韬日记》,第192 页。

观察已允矣。而尚未提释也。②王韬达到了目的,陈少逸终于被他保了出来。 1860 年8 月15 日他毅然赴任,抵达诸翟镇。

诸翟镇属淤江府,处于上海县与嘉定县的交界点上,是当时太平天国穹清朝双方军事力量拉锯争夺的前线。王韬不顾白发老母在堂,冒险以赴,表明他建立事功的愿望十分迫切。

下车伊始。他立即召集团练局各董事开会,颁布"团练十二条"。旋募勇三百人筹议抵抗太平军事。此时,太平军已攻占嘉定,不时到诸翟一带活动,与诸翟团练局有所交火。王韬给吴煦的呈禀中有对具体情况的描述。如1860 年8 月22 日王瀚上吴煦禀:初一日,贼至七宝,民不能敌,下午已窜蟠溪,离诸翟仅四里,瀚偕同武生庄兆麟等带自募勇百余人防堵腹里诸村。日色昏暮,贼声渐逼,乃多设灯火,遍缚草人为疑兵,是夕贼仍退回塘桥。①1860 年8 月27 日王瀚上吴煦禀:初九日,陈常密约各处义民同时举事,所有土匪四散奔逸,西刻,攻入南翔有市梢,贼匪余党搜杀净尽,生擒十二名。经陈常身光率队,奋勇先进,故各民勇皆肯齐心并力。现探闻嘉定城中贼已稀少,集众齐进,无难立时克复。②实际情况可能没有王韬描述的那样辉煌,战功更没有如此之大。王韬在这里未免言过其实了。否则,他不会在赴诸翟数天之后就以"经费难筹"为由"飞舟"转回沪上的。他显然是在躲避太平天国的扫荡。

王韬纸上谈兵头头是道,一遇实战便逃之天天的做法引起了苏淤太道吴煦的不满,加之他先前在上书中时有"言过切直"之处,吴煦难免忌恨有加。因此,王韬觉得在沪上难以立足,决定回到家乡去进行一项新的冒险。

② 《王韬日记》,第192 页。

① 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编:《吴煦档案选编》,第一辑,第401 页。

② 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编:《吴煦档案选编》,第一辑,第401 页。

三、上书太平天国

站在地主阶级立场上,王韬对犯上作乱的农民起义有一种天生的仇恨。

太平天国起义爆发后,他曾作诗言志说:男儿生不必封万户侯,死不必崇千尺邱,但愿杀贼誓报国,上纤当宁南顾忧。①丈夫拔剑誓杀贼,迳持寸铁奔狼群。

手枭贼头掷账上,功成却赏名甘沦。②在他的日记中更有要"生刮"太平军一类的字眼,如1860 年3 月30 日日记写道:"一片佳山水,蹂躏至是,可为扼腕。愿从大侠,出箧中匕首捥其腹也。"③但是,值得注意的是,王韬对太平天国农民起义军的仇恨,只是一种地主阶级文化人对敌对阶级武装抗争的一种阶级本能反应。从利益分配角度讲,王韬祖上和他自己不仅均未食过清朝俸禄,相反却是因为清朝的建立而使昔日的王家大族"阖门遇难",一蹶不振。王韬怀才不遇、被迫谋食西舍、"贱等春赁"的经历更使他对既得利益者怨恨不已。随着王韬对太平天国了解的加深和他对"清朝拔擢"的彻底失望,他心底原先的出自阶级本能的对农民起义的仇恨,逐渐让位于一种权衡局势、权衡得失的自觉利益选择。太平天国攻占苏浙大片土地之后,势力出现衰而复振局面。1860 年8 月19 日,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指挥蔡元隆、郜永宽等部三面围攻上海,焚毁江海关,兵锋直逼英法租界。王韬从诸翟逃回上海正是由于此次太平天国东征军攻打上海、外围团练纷纷解体所致。此后,太平天国虽然因上游告急没有打下上海,但上海再也不能保持昔日之安静。区区一隅,已在太平天国的包围之中。灭顶之灾的威胁无日无之。处在这样的"危如垒卵"的形势之下,王韬大有"未日来临"的感觉,他在诗歌中忧心忡忡地写道:忧时只觉鬓毛非,厌听频年说乱离。

带甲几锭于地满,运筹谁答庙廊知。

堪嗟吴越无完卵,尚望淮徐速济师。

只是目前已难料,况能远虑计安危。①既然自己从来没有从清朝那里得到过什么,既然清吏已经是"只是目前已难料",王韬认为他没有理由去做大清王朝的陪葬品,继续留在上海。于是在1861 年冬天,他携其家眷逃离上海。

与一般地主、商人所不同的是,王韬没有向北逃难,而是向仍在太平天国控制之下的苏州甫里迸发。对此时的王韬来说,太平天国已不象地主分子想象的或风传的那样可怕。他去过太平天国占领区,亲眼目睹过太平天国治下商业繁兴、"百货云屯"的实情,也略知太平天国尊称基督教徒为"洋兄① 王韬:《蘅华馆诗录》,卷三,"闻客谭近事有感"。

② 王韬:《蘅华馆诗录》,卷三,"我生"。

③ 《王韬日记》,第151 页。

① 王韬:《蘅华馆诗录》,卷三,"频年"。

弟"、尊称文化人为"先生"的基本政策。而与他经历相仿、1854 年和他在墨海书馆曾一同研读过圣经的洪仁汗,此时跃升为太平天国总理朝政一事更使他产生了太平天国用人不拘一格和"需才孔急"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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