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宗法制主张与改革封建政治的矛盾。
宗法制度在中国有古老的历史,是从氏族社会的血缘关系脱胎演变而来的。在漫长的封建社会,宗法制度是统治阶级维护国家政治的工具。各级统治者利用宗族血缘关系,强制宗族成员"尊祖敬宗"、"唯上是从"。否则便以违反家法族规的罪名治罪。例如,统治阶级经常用"不孝"、"不悌"、"不敬祖"、"败坏族誉家风"等罪名来惩罚那些敢于反抗的反叛分子。因此,在宗法制度下,普通宗族成员无异是一群物质上被束缚于土地、精神上带着族权枷锁的驯顺之民。这有利于封建统治者渴望的所谓国泰民安、尊卑有序的政治局面的实现。
然而,晚清以来,宗法制度已经百孔干疮,在经济逐渐资本主义化的沿海地区宗法制度几乎荡然无存。与此相应,"敬宗法祖"、"唯上是从"等宗法观念也日趋稀薄。当此局面,封建统治阶级及其士大夫一方面惊呼世风日下、民心不古;一方面期望以恢复和加强宗法制度来挽救世道人心,以避免天下大乱。于是有龚自珍"农宗"主张的出现。龚氏认为封建社会"乱象"横生的根源是农民破产。因此,运用古代封建宗法制度来安定近代农民的生计、稳住"礼乐刑法"的基础便是最有效的安邦治国的办法。王韬正是秉承龚自珍的农宗思想,提出了他的"强宗法"主张的。
王韬认为,天下之治乱的关键在于"民心之得失","民心既得,虽危而亦安,民心既失,虽盛而亦蹶";而欲得民心,必须"重民";"重民"又必须"有以维持而联络之"。用什么来联络呢?最好方法便是"讲行古者宗法,以强宗维弱宗,小宗附大宗,各相为辅"。他说:古者官有世族,族大人众,与国同休戚,共患难。世族皆有甲士,足以入卫公家。春秋之① 王韬:《弢园文录外编》,卷一。
时,国富而兵强,率恃乎此。康叔之封于卫也,分以殷民七族;唐叔之封于晋也,分以殷民六族 此皆所谓强宗豪族足以辅国而立邦者也。其在民间,亦多聚族而居,大者数万人,小者数千人,行守望柜助之法,猝有内忧外患,足以联络声势,藉为捍卫。自后世宗法不讲,散处都邑,虽行团练,而其心不一。①王韬在这里把"宗法不讲"当成国家散失民心的原因、把"讲宗法"当成国富强兵的手段,其目的除了前面叙述的"重民"考虑外,显然还有为统治阶级出谋画策的意味。他在随后的文字里说得更明确:治民之要,在抚字以结其心,勇敢以作其气,忠孝节义以厉其心志,轻摇薄赋以养其身家,务使安其居,乐其业,可静而不可动,而忠君爱国之心自然生于其中。①作为资产阶级思想家,王韬居然还保持着一般乡村地主文人的观点,人类思想进步的艰难性于此可见一斑。
王韬提倡讲求宗法,但宗法已坏,想要恢复亦非易事。王韬似乎考虑到这一点,所以,他并没有过于强烈地要求全面恢复宗法制度。他建议只要维持住闽粤两省常见的"一姓为一乡"现状,佐以屯田团练之法便差强人意,"乡落之间,悉寓堡砦,习攻战,明守御,兵农交辅,耕作相资。俊秀者使登仕版,壮强者倍给凛饩,有事皆可以备征募,供调遣,在城者足以佐防兵,在乡者足以助团兵,在畿辅者亦以此法为宗兵。如是而根本不强,枝叶不盛者,未之有也"。②在边疆地区,则可将聚居于京城省垣的旗民迁徙于此,实行比较规范的宗法制度,使大小各宗各执其业,相辅相助。王韬坚信一旦统治者照此而行,民富国强"不难致矣"。
对宗法制度的全面批判是王韬的后一代人--新型学堂知识分子或资产阶级革命派才开始的。王韬那一代人还没有觉悟到宗法与封建专制制度、小农经济和等级观念等相互间的关系。因此,王韬提倡宗法自有其历史的可原可谅之处。但是,宗法制和宗法观念毕竟是封建专制政治的基础,是中国民主自由思想长期得不到发扬光大的罪恶之源。王韬'提倡它无疑与他自己批判封建专制、呼吁实行西方式民主政治和倡导个性解放南辕北辙。王韬没有察觉到这一矛盾,这表现了他的思想欠缺一以贯之的精神和严密的逻辑性。① 王韬:《弢园文录外编》,卷一,"重民中"。
② 王韬:《弢园文录外编》,卷十二,"臆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