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闳(1828-1912 年),这位与本书第一位传主王韬同年出身的中国人几乎比前者具有更丰富的历史意味。他的生命跨度复盖中国近代历史的整个过程。他亲眼目睹或经历了鸦片战争、英法联军之役、太平天国革命、同光洋务、戊戌变法、义和团、清末宪政改革和资产阶级革命等中国近代重大历史事件或运动。他先后所接触的历史人物,从传教士到农民起义领袖,从清朝洋务大员到资产阶级改良派和革命派领袖,应有尽有,象郭实腊(CharlesGutzlaff)、布朗(Rev. SamueIRobins Brown)、理雅各、罗孝全(1.J.Roberts)、傅兰雅、林乐知、李提摩大(Timothy Richard)、洪仁汗、王韬、李善兰、曾国藩、李鸿章、丁日昌、张之洞、康有为、梁启超、谢缵泰、孙中山等历史风云人物皆与容阂有过从关系。可以说,容闳就是一部活的中国近代史。
但是,由于容闳自幼就学习英文,汉语写作不甚娴熟,他所留下的文字材料只有一部英文写成的自传和一些请人代劳的条陈,他在中国近代思想史上的地位和影响远逊于王韬。他是实干家、活动家,"做的"要比"想的"和"提倡的"多得多。正因为此,我们把他归入这本思想家丛书的"附传"。
一、马礼逊学校的寄宿生
马礼逊学校是来华西人在中国所办学校中较早较完善的一所小学。校名中的"马礼逊"指的是英国第一位来华传教士罗伯特。马礼逊(Rev. RobertMorrison )。罗伯特。马礼逊于1807 年来到中国传教,传教期间曾将基督教的《圣经》翻译成中文发表,又编纂中西交流的必备工具书《华英字典》和创办英华书院。1834 年,马氏卒于中国。次年,在华传教士为纪念马礼逊在传教事业上的革路蓝缕之功,便在澳门酝酿创立一所以马礼逊命名的小学。在校址和教师未确定之前,先设预备学堂,附于另一传教士郭实腊夫人所办的教会女校之内。
容闳生于1828 年11 月17 日。他的家乡广东香山县南屏村离澳门仅半英里。当1835 年预备学堂成立之际,容阂正值七岁上学年龄,他的父亲容丙炎从村邻那里获知洋学堂开办的消息,立即通过熟人将容闳送到澳门郭实腊夫人处。于是,未受过一天中文正规教育的容闳首先接受了西学的启蒙。
容闳的父亲是一个已经受到中国东南沿海对外商业贸易大潮冲击影响的农民。他把容闳送进"洋学堂"的目的是想将来容家能产生一个带来财富的"通事"、"买办"或"洋务委员"。容闳回忆他父亲当时的心态说:"是时中国为纯粹旧世界,仕进显达,赖八股为敲门砖,予兄方在旧塾读书,而父母独命余入西塾,此则百思不得其故。意者通商而后,所谓洋务渐趋重要,吾父母欲先着人鞭,冀儿子能出人头地,得一翻译或洋务委员之优缺乎。至于予后来所成之事业,似为时世所趋,或非予父母所及料也。"①容丙炎再也没有想到他这一送,竟然为中国产生一位不可多得的西学长才埋下了种子。郭实腊夫人是一位"和霭仁厚,视之如母"而又"果毅明决"的基督徒教育家,对学童管束极严。她不让男女学童在一块玩耍。男生中年龄最小的容闳更被她"特别优待,命居女院中,不与男童杂处"。规定的教学量也很大,每日上午授课,下午集会,晚饭后还有晚课,至九点钟才休息。每周又有中英文考试若干次。②一直自由自在的容闳一时不能适应此种禁闭式的繁重的学堂生活,在入学不久就策划了一次七人集体逃学事件。当七名男女学童划船接近香山南屏所在的彼德罗岛时,郭实腊夫人所派的小艇追上了他们。七人全被捉回学校接受惩罚。郭实腊夫人命容闳等七人"排列成行,巡行全校,且于晚课后,课堂中设一长桌,命七人立其上一小时"。容闳是策划者,立在中间,两旁各立三人,"头戴尖顶纸帽,胸前悬一方牌大书逃徒,不啻越狱之罪囚也"。郭实腊夫人意犹未尽,又有意"将果饼橙子等分给他生剥食",使容闳等"馋涎欲流","难堪滋甚"。③郭实腊夫人所办的女学及所附属的马礼逊预备学校于1839 年因经费困难和鸦片战争爆发在即被迫停办。容闳因而辍学归家。第二年,即鸦片战争正式爆发的1840 年,他的父亲不幸逝世,家庭经济栋梁顿告断折。12 岁的容闳和他的年岁稍长的哥哥、姐姐不得不谋求家庭生计。容闳回忆说:① 容闳著,徐风石、恽铁憔译:《西学东渐记》,第一章,《幼稚时代》,第2 页(1981 年,湖南人民出版社)。一般而言,徐、恽所译《西学东渐记》尚能准确简洁地反映容闳原作MyLifeinChinaandAmerica 的内容,故本书在多数情形下采用之,以方便中国读者查阅。但遇徐、恽所译不确或不通之处,则由著者从英文原本重新译出。
② 参见《中国丛报》(TheChineseRepOsitory)卷七,第307 页。
方鸦片战争剧烈时,适予父逝世,身后萧条,家无担石。予等兄弟姊妹四人,三人年齿稍长,能博微资。予兄业渔,予姊躬操井臼,予亦来往于本乡及邻镇之间贩卖糖果,兢兢业业,不敢视为儿戏,每日清晨三时即起,至晚上六时始归,日获银币二角五分,悉以奉母。所得无多,仅仅小补 予母得予等臂助,尚能勉强度日。如是者五阅月,而严冬忽至,店铺咸停制糖果。予乃不得已而改业,与获者之后拾其落穗。①容闳在乡做小买卖和捡稻穗的时间不到一年。由于他会讲几句英语,被一位在澳门做事的邻居推荐到澳门一个传教士印刷厂当"折叠书页"的童工。这样的日于大约过了四个多月,马礼逊学校正式开张,容闳在传教士医生、郭实腊夫妇的好友合信博士(Dr. Benjamin Hobson)的帮助下再次前往注册上学。①正式开办以后的马礼逊学校处于美国传教士布朗的主持之下。布朗是美国那鲁大学1832 年的毕业生,得过神学博士学位。1839 年,他和夫人一同到澳门,接办马礼逊学校。就布朗的经历与学识而言,他无疑是当时开办英文学校的最恰当的人选。至1841 年容闳入校,他已经招收到六名中国学童。马礼逊学校的教学课程有初等数学、地理、英文、中文等。由于容闳先前曾在郭实腊夫人那里学过几年,有一定英文基础,学习成绩总是名列榜首。布朗先生因此非常喜欢他。一位与布朗先生有过接触的英国人曾这样写道:有一位聪明伶俐的小家伙。人们把他达到学校来,布朗先生认为他是一名有前途的学生,把他收下。这位小孩的母亲很贫穷,靠着上山打柴过日子。他的意思是让这孩子在学校里多呆些时候,学点儿英文知识,将来好在英国人家庭里当仆人。未后,这位贫穷的妇人,因生计完全不能维持,所以要把小孩领回 一人听到这事,保证维持她的生活,以便小孩留在学校。他继续维持她的生活至17 年之久。布朗先生在领导这个学校七个年头之后,回到美国去,把班中最好的三个学生带走,其中一人就是那聪慧矮小的学生容闳。①布朗回国在1846 年。其时马礼逊学校已迁往香港。学校的规模已经由一个班变成了三个班,人数增加到40 多人。当布朗宣布准备带几个学生赴美国继续读书时,只有容闳、黄胜、黄宽三人表示愿意随同前往。容闳记载当时的情形说:"1846 年冬,布朗先生回国。去之前四月,先生以此意布告生徒,略谓己与家属均身体赢弱,拟暂时离华,庶几迁地为良。并谓对于本校,感情甚深,此次归国,极愿携三五旧徒,同赴新大陆,俾受完全之教育,诸生中如有愿意同行者,可即起立。全堂学生聆其言,爽然如有所失,默不发声。其后破日间,课余之暇,聚谈及此,每为之揪然不乐。其欣欣然有喜色者,惟愿与赴美之数人耳,即黄胜、黄宽与于是也。当布朗先生布告游美方针时,予首先起立,次黄胜,次黄宽。第予等虽有此意,然年幼无能自主。归白诸① 容闳著,徐风石、恽铁悄译:《西学东渐记》,第一章,《幼稚时代》,第4 页。① 合信为马礼逊之婿,1839 年由伦敦布道会派遣来华,先后在澳门、广州、香港、上海等地传教行医。与本书传主王韬亦时相过从。
① H.N.Shore,TheFlightofLapwing(1881,London).译文转见于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洋务运动》,第八,第419 页。
母,母意颇不乐。予再四请行,乃勉强曰:"诺"。然已凄然泪下矣。"②与戊戌维新以后人们视出国留学为"时麾"之事不同,在国门刚刚打开的19 世纪40 年代,人们把出国留学当作万不得已的冒险之举。所以,容闳母亲为此伤心落泪是毫不奇怪的。值得后代中国人庆幸的是,年方十八岁的容闳没有因社会习惯的影响和母亲的劝阻而放弃自己的选择。他克服了偏见与感情的包围,勇敢地走向了世界。中国近代留学西方的历史在他的脚下掀开了第一页。
② 容闳著,徐风石、恽铁榕译:《西学东渐记》,第二章,《小学时代》,第9 页。
二、负笈他邦
1847 年1 月4 日,容闳、黄宽、黄胜随布朗夫妇搭乘美国奥利芬洋行(TheO1yphant Brothers Co。)的"亨特利思"号(Huntress )商船启程赴美。船由黄埔港出发,经中国南海,过马六甲海峡,绕道好望角,进入大西洋。在途经大西洋上的圣赫勒那岛时,他们一行上岸走访拿破伦陵墓。容闳"抚今吊古,怅触于怀",特地摘取坟前柳条一枝带回船中,准备赴美登岸时栽植留念。1847 年4 月12 日,船抵美国纽约港。旅途共花去98 天之久。19 世纪40 年代的美国纽约远不象后来那样繁华喧闹,没有"危楼摩天"和"华屋林立"。人口也只有25 万至30 万。①所以容闳在纽约稍作停留便赴纽黑文(New Haven),然后到达布朗夫人的家乡东温若(East Windsor)。布朗夫人的父母巴脱拉脱(Rev, ShubaeI Bartlett )老夫妇热情地接待了三位远道而来的中国青年。整个东温若也为小镇里来了扎着长辫的中国人而且喜且惊。当已脱拉脱先生领着三位中国青年参加教堂祈祷的时候,所有在场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们。容闳回忆说:巴脱拉脱为东温若教堂之牧师。予等入教堂瞻仰,即随众祈祷,人皆怪之。予座次牧师之左,冂侧面可周瞩全堂,几无一人不注目予等者。盖此有中国童子,事属创见,宜其然也。予知当日众人神志既专注予等,于牧师之宣讲,必听而不闻矣。①容闳在东温若大约住了一星期,此后,赴马萨诸塞州,入孟松学校(MonsonAcademy )读书。盂松学校是美国当时最好的预备学校。因为,这时美国还没有正规的高级中学,整个新英格兰区的优秀学生都集中在这里为考入大学预备功课。孟松学校的校长自开创以来也一直由"名誉特著"的"品学兼优者"担任。容闳入学时孟松学校的校长为海门德(Rev。Charles Hammond )。海氏毕业于耶鲁大学,"夙好古典文学,尤嗜英国文学。他思想豁达,富有同情心,是新英格兰地区著名教育家和戒酒与新英格兰精神运动的倡议者,由于他的威望,孟松学校获得了广泛的声誉,兴盛空前。"②三位中国学生受到美国人士的礼遇。海门德对中国"素抱好感",希望三位中国学生学成之后能回国有所作为。他把三位中国学生都安排在态度温和的瑞白克。勃朗小姐(MissRebekah Brown)的英文班里。勃朗小姐对容闳关怀备至,假期里时常请容闳住在她们家里,帮助他学习功课。以后,容闳就读耶鲁大学,她和她的丈夫麦克林博士(A。8. McClean )也多方为其张罗奔走。容闳回国后,一直与麦克林夫妇维持着通讯关系。
三位中国学生的监护人是布朗先生的母亲菲伯.布朗夫人(Poebe H。
Brown )。这是一位和霭可亲心地善良的基督徒,对中国学生照顾极其周到。每天都为中国学生烧饭做菜,而且"每餐必同食"。容闳曾以饱蘸情感的笔调写道:于今回忆布朗母夫人之为人,实觉其可敬可爱。得未曾有。其道德品行,都不可及。凡知① 容闳著,徐风石、浑铁憔译:《西学东渐记》,第三章,《初游时代》,第12 页。
① 客闳著,徐风石、恽铁憔译:《西学东渐记》,第三章,《初游时代》,第13 页。② YungWing,MyLifeinChinaandAmerica,P。27.(1909,NewYork)。
姐之历史者,当能证予此言之不谬。计其一生艰苦备尝,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然卒能自拔于颠沛之中。尝自著一诗自况,立言幽闲沉静,怡然自足,如其为人。①三位中国学生也表现了中国人特有的顽强生命力。除了每天在居处和学校之间徒步往返三次刻苦读书外,他们还时常外出打工以补生活费用之不足。居室里面的"洒扫拂拭及冬令炽炭于炉,劈柴生火诸琐事"亦一概自己动手。容闳尤其喜欢做这些家务活,认为可"藉以运动筋脉,流通血液,实健身之良法也"。容闳后来身体健壮,一直活到80 岁,与此不能不说大有关系。
容闳在孟松学校学习了算术、文学、生理、心理和哲学等课程。成绩最好的课程是英国文学。这主要是受了校长海门德的影响。海门德对英国文学造诣很深,善于演说,上课时感染性极强。经他指点,容闳阅读了爱迪逊、戈德斯密士、狄更斯、史考特、麦考莱、和莎士比亚等大文豪的作品。
在校第一年,容闳还没想到进入大学求学一事。这是由于香港教会人士给他们的经济资助只到1849 年为止。到1848 年秋天,三位中国学生中的黄胜因健康不佳退学回国,留下的容阂和黄宽才开始考虑下一步去留问题。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谈到学年结束后的计划撮后决定留在美国继续求学。可是学费和生活费问题随之而来。1849 年以后的经济资助由谁承担呢?两人都找不到答案。他们去找海门德和布朗商量。后者答应将此一问题函报香港教会考虑。得到的香港方面的答复是:如果希望1849 年以后继续深造并得到资助,只能前往苏格兰的爱丁堡大学学习专科。黄宽接受了这一条件,于1849年底起程赴苏格兰学医科。容闳却愿意留在美国读书,没有听从香港方面的安排。
海门德和布朗又劝容闳申请孟松学校为资助贫困但成绩优秀的学生而设立的奖学金。但是,由于这项奖学金必须书写毕业后愿当传教士的誓约,容闳婉言谢绝了。他在校董约见他时慷慨陈词说:根据如下理由,我决不能签此誓约:首先,签约将限制我全面发挥作用。我需要行动上的绝对自由以保证能够利用一切机会为中国谋取最大之福利。如果必要,当旧环境不利于我的造福中国的计划时,我一定会去创造一个新环境,其次,在中国或其他地方,布道未必为造福国家的唯一事业。在一个幅员如此辽阔的中国,一个人如果有基督精神的话,他为国效力的雄心壮志是不会受到束缚的;反之,如果一个人没有这种精神,世界上没有一种誓约能够影响他的灵魂。第三,这种誓约会阻止我利用中国这样的国家所提供的条件和机会去为其效力。①布朗和海门德认为容闳是一个历史责任感极强的人,不会因贫困和眼前的利益而改变初衷,也没有劝说容闳接受孟松学校的条件。从人格角度量发,他们对容闳的做法还带有儿分佩服。
1850 年夏天,布朗到南方去看望他的姐姐,顺便在那里拜访了几位乔治亚州萨伐那城(Savannah)妇女协会的会员,对她们谈及容闳申请求学的情况。会员们同情容闳的境遇,答应资助学费。容闳接获消息后,立即前往纽黑文报考耶鲁大学。虽然容闳在美国一共只读过15 个月的拉丁文,12 个月① 容闳著,徐风石、恽铁憔译:《西学东渐记》,第四章,《中学时代》第17 页。
① YungWing,MyLifeinChinaandAmerica,35-36(1909。NewYbrk)。
的希腊文和10 个月的数学,但由于他学习刻苦用功,考试一举中的。耶鲁大学从此有了第一位来自大洋彼岸的中国籍学生。
容闳的大学生活既丰富多彩,又充满艰辛。他描述他在一年级时的情况说:余之入耶鲁大学,虽尚无不及格之学科,然在教室受课,辄觉预备工夫实为未足,以故备形困难。盖一方面须筹画经费,使无缺乏之虞;一方面又须致力所业,以冀不落人后也。尚忆在第一年级时,读书恒至夜半,日间亦无余暑为游戏运动。坐是体魄日就赢弱,曾因精力不支,请假赴东温若休息一星期,乃能继续求学焉。①沉重的经济和学习负担使容闳的学习成绩不尽理想,数学差到几乎不及格的程度。一年级时他时常担心因数学成绩差而被留级。但由于他的英语作文经常在全校比赛中得一等奖,他的平均分数仍在中上水平。
从三年级开始,他的状况略有好转。经济上除了得到一些来自萨伐那妇女协会和纽约奥利芬公司的资助外,他在校内又谋得几个工作机会。高年级学生的一个俱乐部聘请他去做办事员,负责一切采买和伙食供应工作。用这种方式容闳获得了今后两年的食宿费用。又于学校内的"兄弟会图书馆"得到图书管理员的职位,可得薪金三十元。学习上也追赶上来,各门成绩都有提高。所有这些加上他的中国国籍,使容闳在四年级时已经变成全校人人皆知的人物了。容闳后来再赴美国时与学界中人物交游广泛与他此一时期人缘众多有直接关系。
1854 年夏天,容闳在学完了所有必修课程之后,获得了耶鲁大学学士学位,从而成为第一个受过完整西方教育并取得学位的中国人。
① 容闳著,徐风石、恽铁憔译:《西学东渐记》,第五章,《大学时代》,第21 页。
三、引西学灌溉中国之志
在容闳的人生之旅中,八年的留美学习正值他的18 岁至26 岁。这是一个从幼稚走向成熟、从蒙胧走向清晰的塑造定型时代。在此期间,他不仅直接学习到先进的西方科学文化,而且确立了对世界、对未来的基本看法。当容闳头戴瓜皮小帽、拖着一根饱蘸着民族辛酸和血泪的长辫在资本主义文明的海洋里倘徉之际,他不能不产生一种对自己民族命运的感叹。新英格兰工业区的雄壮、美国议会制度的完善与中国乡间衣不遮体面黄肌瘦的农民形象、阴森恐怖草营人命的官府衙门在他的意识中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使他无法保持内心的平静。他但承说:"予当修业期内,中国之腐败情形,时触予怀,迫未年而尤甚。每一念及,辄为之快快不乐。"①他甚至为此反而埋怨自己受到西方高等教育,因为"既受教育,则心中之理想既高,而道德之范围亦广,遂觉此身负荷极重,若在毫无知识时代,转不之觉也。"②然而他知道这只是自己的气话。所以,他又谴责自己"持此观念以论人生之苦乐,则其所见亦甚卑,惟怯懦者为之耳。此其人必不足以成伟大之事业,而趋于高尚之境域也。"①深厚的民族主义情感不仅促使他痛恨中国的腐败落后,而且引发了他改造中国、启蒙国人的愿望。他立志要把既穷且弱的祖国变成美国那样的富强之邦。
正是抱着这一愿望,1850 年容闳拒绝了盂松学校以立誓当一名传教士为条件的优厚奖学金,而以自己顽强的毅力和工作精神修完了所有大学课程;1854 年拒绝了香港教会赞助人要其以传教为职业的劝告,而坚持以自由之身归国服务。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消、阻止他的的改造中国的愿望和努力。容闳毕业之际,正是美国资本主义经济后起直追、人才和劳动力普遍缺乏之时。以容闳的英语才能、广泛的社交圈子和耶鲁大学的金字招牌,是不难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的。可他没有这样做。他此时心里所想的就是如何挽救他的苦难的祖国。与他有过多年过从关系的吐依曲尔牧师(Rev, JosephH。Twichell)披露到:容闳毕业时受到了莫大的劝诱以改变他的终生打算。他居留美国已久,具备了归化的资格。事实上,他已经是一个美国公民。无论是从理智上还是从道义上说,他的一切兴趣、情感和爱好,使他觉得在美国如在故乡。而且,由于他的毕业引起人们的注意,一个很有吸引力的机会向他开放了:只要他乐意,他可以留在美国并找到职业。另一方面,对他来说,中国反倒象异乡,他连本国语言也几乎忘光了。而且在中国没有什么需要他去做的事。那里除了卑微的亲属以外,他没有朋友,不会给他任何地位和照顾,可以说,没有他立足之地。不仅如此,考虑到他曾经所呆乏地、他的变化和他将来的打算,他在他的人民中不可能不遇到歧视、怀疑和敌意。他的前景是恐怖暗淡的。回去的想法就是去异乡流浪的想法。他非常想留在美国。但是他说,这时《圣经》上有条经文,就象上帝的声音一样在他的耳边萦绕回响。经文上说:"不论是淮,如果不为自己,特别是不为自家人作打算,他就是否定了教义,因而比异教徒更坏。"在容闳的心目中,"自己"、"自家人"这些字眼意味着孕育他的祖国。这条经文得胜了。他象是从整个民族中被挑选出来去接受恩典似的,他的正义感和报恩心也不会让他自私自利。所以;虽① 容闳著,徐风石、恽铁憔译:《西学东渐记》,第五章,《大学时代》,第22 页。② 客闳著,徐风石、恽铁憔译:《西学东渐记》,第五章,《大学时代》,第22 页。① 容闳著,徐风石、恽铁憔译:《西学东渐记》.第五章,《大学时代》;第23 页。然他无从预料什么会降临到他的头上,他还是决心回去。这段话虽然夸大了《圣经》的作用,但所反映的容闳一心以救国救民为己任,不图个人安乐利益毅然归回祖国的情怀却是千真万确的。他的自述也证实了这一点。他写道:"予既远涉重洋,身受文明之教育,且以辛勤刻苦,幸遂予求学之志,虽未能事事如愿以偿,然律以普通教育之资格,予固大可自命为已受教育之人矣。既自命为已受教育之人,则当日夕图维,以冀生平所学,得以见诸实用。此种观念,予无时不耿耿于心。盖当第四学年中尚未毕业时,已预计将来应行之事,规画大略于胸中矣。予意以为予之一身,既受此文明之教育,则当使后予之人,亦享此同等之利益。以西方之学术,灌输于中国,使中国日趋于文明富强之境。"①在19 世纪50 年代中期的中国思想家中,能够提出"以西方之学术灌输于中国"的主张且指明以出洋留学为主要途径,容闽之外恐怕没有第二人。此时,虽然有一些思想家已经意识到东西方科学与文化的位差,接触到"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课题,但那大多都是在西洋坚船利炮威胁下产生的的蒙陇而又急促的呐喊,其情形就如一个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突遇破门而入的外来强盗,呼救之外来不及冷静仔细地思考。从魏源到冯桂芬、再到本书第一位传主王韬,此时无不如此。他们站在儒家文化的圈子之内,根据从外面吹进来的一点点皮毛的西学知识,高呼"礼失而求诸野"。但所谓的"在野之礼"是什么,他们准也说不清楚。所以,空有学习西方的热情却找不到一条有效的学习西方的途径是他们的群体特征。容闳的主张则不同。这不仅表现在它有丰富的明确而具体的西学内容和学习西学的途径,而且,表现在它是一种在和平条件下,经过对西方社会的全面了解、对西方之学的深入把握和对东西方社会文化冷静比较之后而得到的理性思想的结晶。在"以西方之学术灌输于中国"主张的帷幔之后,映现着的容闳向西方学习的心态是虔诚的、自觉的、发自内心的。他如同一位远远地站在中国地域之外的冷峻而又超脱的巨人,对东西社会与文化的优劣高下观察得十分清楚。即使没有外力的打击他也会毫不迟疑地提出学习西方。而且,他的目标已经不是被动的由里向外的"学",而是主动的由外向里的"灌输",这一点是王韬等脱胎于传统旧学的知识分子所望尘莫及的。
"以西方之学术,灌输于中国,使中国日趋于文明富强之境"的主张,实际上是一种"教育救国论"。它试图通过西式教育来提高国民素质和改铸国民精神,进而达到改造中国的目的。此种主张在19 世纪中叶的中国看起来是一种远水救不了近渴的浪漫空想,但从历史的长远目光看却不失为一种掘根刨底的救世方策。中国的民族与民主问题的解决、经济现代化的实现都离不开人的努力。没有一代学识超群、观念开放的新人就不可能有一个独立、民主、富强的国家。中国近代改革与革命一次次地归于失败与中国近代"新人"在国民人口中所占比例太低有极大的关系。而"新人"的缺乏正是新式教育发展不充分的结果。从这个意义上说,容闳的"教育救国论"就是一种最没有空想成份、最现实主义、最根本的改造中国的方案。
① AnaddressbythdRev。JosephH。TwicheI1.YungWing,MyLifeinChinaandAmerica,Appendix,P.256-258(1909,NewYork)。
① 容闳著,徐风石、恽铁憔译;《西学东渐记》,第五章,《大学时代》,第23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