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中,雄鹰飞过。
苏利耶举头望向天空,脸色微微一变。战场上金鼓大作杀声震天,即便是猛禽也会远离此地,不会置身其中。能够在战场上空盘旋的,基本都是神狸人工驯养的鹰隼,用来充当通讯工具使用。但即便是善于驯鹰的神狸,拥有的猛禽总数也有限。体型如此庞大,翼展接近一丈的黑鹰,更是仅此一只再无其他。这是属于神狸祖陵的圣禽,乃是上古留存异种。其寿命长但是繁衍困难,目前整个神狸也就剩这一只,还没找到堪可繁衍血脉的配偶,更别说后代。是以对这只圣禽格外珍视生怕有失,更不可能派出来行动。其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难道是祖陵有什么闪失?
于神狸人而言,祖陵关系重大。不光是死后灵魂寄托所在,也是部分巫师力量的源泉。毕竟不少大巫修行的巫术都和祖宗灵魂以及图腾有关,祖陵供奉这些祖先以及图腾以换取祖宗赐下神力。是以祖陵长期有护陵军以及大巫坐镇,如果祖陵有什么意外,会有大批巫师陷入持续衰弱的绝境。对于神狸来说,这种情况几乎和输掉战争没什么区别。
战场上容不得人有太多时间思考,就在苏利耶惊讶之际,前线已经发生变化。龙卫巫术效果大减,这支神策军向大军猛扑而来,眼看就要卯上龙卫军阵。这些龙卫魔武双修个人战力出色,可是在大军阵互拼的场合,个人勇力意义不大,如果让两军对上,不管结果如何,都是神狸吃亏。苏利耶一声怒吼,带领熊卫迎击而上,挡在龙卫与神策军之间。
苏利耶手中铁棒挥舞,虽然其已经不再年轻,可是膂力依旧不容轻视。一条百多斤的铁棒,在他手中舞动如同纺车,如同魔神下凡。他的目标不是那些神策军士兵,而是耿中宵本人。只要打杀了这位神策主将,这支大军便不堪一击。
南曜、草原连年征战,彼此之间名将的手段大多了解。卡萨、苏利耶的武艺在各国武人里算不上顶尖,也足以称为一流。如果把杨烈等人剔除出去,其排名还能提前。在鱼世恩死后,燕军武将里,单打独斗已经没人有把握胜过苏利耶。眼下邺锋寒已死,放眼神策军上下,已经没谁能拦住舍命冲锋的苏利耶。
其铁棒挥舞,几名拦在冲锋路上的骑兵,都被轻松扫落。可是没冲多远,他只觉得战马忽然软倒,随后他整个人就被从马上抛下。好在苏利耶手段高明,急忙以铁棒撑地卸力,不至于摔倒。随后挥舞铁棒横扫千军,打翻几个冲上来的神策军,继续向耿中宵冲去。
耿中宵一声冷哼,手中方天戟舞动,迎着苏利耶而去。两人一马上一步下,身形交错而过,一蓬污血飞溅!
耿中宵马不停蹄继续前冲,苏利耶的身形已经无力软倒。他双手紧紧抓着铁棒,试图通过铁棒固定自己的身躯,让自己的尸体得以保持站立,就像鱼世恩一般,可以维持死后尸体不倒。但最终他还是失败了,胸前狂飙的鲜血带走了他全部体力,让他无法完成目标,最终只能颓然倒地。
神狸猛将苏利耶阵亡,继燕国失去军中双璧之后,神狸两大也失去了一位顶尖武士。
然则对于多狸来说,失去苏利耶的打击以及后阵被突破的危险加起来,都不如那头巨鹰带给她的压力。自出生以来,就表现出异于常人天赋的多狸,不单精通巫术、武艺,于军学一道也足以称为天才。乃至在哈梵看来,自己女儿可以算作神狸自天命汗哈桑克之后,又一位军神。排兵布阵兵马调度,对她而言都是家常便饭。尤其这一次多狸更是得到了情报方面的支持,其安排得面面俱到,哪怕是后阵被突破,她也有把握完成作战目标。
可是神鹰的出现,却粉碎了她所有计划。根据神鹰带来的情报,祖陵已经被攻陷,哈梵下落不明。本已被当众斩杀的荼狐带领大批骑兵出现,不但席卷了祖陵,更在整个草原上为所欲为肆意荼毒。就在神狸即将对南曜递出致命一刀时,自己的后心却先中了一支毒箭!
且不提祖陵失守对于神狸巫师力量的影响,但是哈梵下落不明这一点,就让多狸再难控制理智。如果有机会,她当然希望先杀了王佑再说。可是落魂岭的地势导致双方不可能立分胜负,总要打个把时辰才有可能。而且他们交战的地方是半山腰,大炮根本运不上来,只能靠巫术加箭术破阵。这一来,速度就更为缓慢。
多狸如果咬牙破阵,未必不能斩杀王佑。可是其一来担心哈梵安危,二来更怕大军遭遇不测。从神策军的出现,再到神鹰送来的消息,让多狸总觉得这里面另有隐情。自己和自己的部下,似乎陷入了一张大网之内。之前的胜利,都是别人给的甜头。现在需要收网时,就让自己瞬间陷入绝境。如果再待下去,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她一声吩咐:“撤军!”随后带领巫师,先向后方赶去。对于神狸大军来说,现在出现在身后的神策军已经成了大敌,如果不打垮他们,自己可是要被狠狠咬上一口。
看着神狸人徐徐后退的旗帜,王佑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对身后众人道:“孤说过给你们活路,就不会食言!随我冲上去,杀光这些神狸人啊!”
草原后方生乱的消息,已经如同病毒一般在神狸诸军之间蔓延。很多人不知道消息从何而来,但是听到最信任的袍泽,或是自己的上司说出这个消息也不敢不信。总数十几万的庞大军团如同雪崩一般瓦解,不少士兵甚至没听到撤退命令,就已经圈马而走逃之夭夭。乃至于不少南曜部队都没搞清楚自己怎么赢的,就看到敌人逃跑。
这些南曜兵马大多是拼凑部队战力羸弱,求战的心思也不高。对他们来说,敌人退了乃是求之不得之事,自然也就提不起心思追击。而耿中宵的神策军在发现神狸人马撤退后,居然并未阻击,反倒是开始撤退。就像他们突然出现一样,人马突然消失,没人发现他们的去向。
一场本应关系两方命运的大战,以这种诡异的方式画上了休止符。但是对于交战双方而言,属于自己的战斗并未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燃烧的大地(四)
即便是训练有素的南曜军队,也没法在短时间内完成攻防转换而不受损失。神狸军能攻但不善守,战斗力强纪律性差,打仗的时候悍不畏死,可是组织度不能和南曜兵马相比。即便是早有准备的撤退战都未必能打好,更别说事发突然仓促间由攻转退,甚至完成敌前回转这种动作,就更不可能顺利实施。丢弃辎重、战利品以及配合不畅以及部队脱节、逃散都是在所难免之事。在某些战场,甚至有成建制部队下落不明的情况发生。
幸亏南曜联军整体作战热情不高,刘威扬失踪后,整个联军更是丧失了指挥,没办法集中军力追亡逐北,否则神狸军的伤亡还不知道要增加多少倍。饶是如此,部分燕军自发的追击行为,依旧对神狸军队造成不小的伤亡。随着王佑成功突围,燕军得到了来自上级的命令,越来越多的部队开始投入到追击战。这种追杀行为逐渐从自发行动变成了一种官方行为。这样一来,神狸的死伤自然持续上升。乃至多狸所在的王帐军,也一样面临被追击的危险。
杀声、鼓号声,吵得托娅眉头紧锁,几乎处于爆发边缘。在苏利耶阵亡后,熊卫暂时没有合格的首领。这支军队在重新整编前,不具备与精锐对阵的能力。卡萨道:“殿后之事,就由末将负责吧。这些软弱的南曜杂碎,根本不是我们神狸勇士的对手。如果他们不逃跑,我们根本不会输。”
多狸道:“卡萨将军不可大意,燕军本就不易对付,何况如今还有外力介入其中。苏利耶将军之死,就是给我们的警告。如果再不加小心,只怕要吃大苦头。龙卫配合虎卫殿后,不可恋战更不可追敌,只要维持战线就足够了。另外,龙吼大炮太过笨重,命令士兵销毁。”
“什么?”托娅在旁忍不住说道:“这些大炮乃是我们的宝贝,怎么能?”
“宝贝如今成了累赘,如何不能销毁?”多狸态度坚决:“我们之前也没有大炮,如今一样有了。只要有人在,不管大炮还是其他器械,都不是问题。如果人没了,就失去了一切。我们现在根本没机会从容布置火炮轰击,而且其他几军也有大炮炸膛的事件发生。这些大炮已经不是护身符,而变成了催命鬼。这种时候还戴着它们作什么?”
“我……我还是不明白。那消息真假未知,燕军又在疲弱,为何要撤?”
“那消息真假我也说不好,可是我军的狼狈模样却不是假的。这种消息能迅速传开,又能让我军狼狈成这副模样,这个对头一定不易对付。我不怕燕军,却不能对这个神秘敌手等闲视之。荼狐明明被砍了头,居然还会出现领兵,这种事又怎能小看?”
托娅沉默无语,多狸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自己就是巫师,如何不知操纵死者的巫术乃是世间最邪恶的禁忌之术,修炼这种法术的人,不等他修成便会受到天谴。是以草原上巫术法门虽多,却从没人练成过控尸之术。只不过以往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就像这龙吼巨炮一样,过去也从没有过这等威力的武器,如今一样出现在战场上。如果出现了控尸术,也没什么奇怪的。”
托娅神色紧张,“大巫,倘若真的有人练成了控尸术,我们又如何应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再强大的法术,也有它的极限所在。何况这种逆天而行的邪恶法术,本身就会被上天所排斥。长生天会站在我们这一边,这一战我们一定能胜!我现在担心的不是战争胜负,而是这支横空出现的人马,到底是何方神圣。他们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力量又强大到何等地步。”
“大巫你的意思是,这些人不是南曜的人马?”
“南曜如果有这份本事,我们也就打不到这里了。我始终在怀疑木恩,他这个商人身份我本来就不信,可是现在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他。此人背后的势力远比我想象得更为强大,说不定他们已经有资格颉颃南曜大陆。单靠我们神狸能否对付他们,现在可有些说不好。说一句你我之间的私密话,我现在倒是希望杨烈和那些队长能逃出我们的陷阱,云中城也能存在下去。”
“这是为何?”
“作为对手他们确实令人厌恶,可是作为南曜大陆的守护者,他们确实有足够的力量,至少不会轻易被摧毁。面对强敌,我们需要足够的力量作为盟友。哪怕彼此之间依旧以白刃相向,只要能帮我们对抗强敌,便可以当作助力。我有些后悔,如果这些利剑都被我们折断,日后再来了强敌,我们是否还有足够多的武器去迎战。”
托娅道:“大巫不必担心!我神狸所有的弓刀,都会为大巫而战。我们的箭矢与弯刀,足以对付所有敌手,不管他们来自何方,都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多狸叹息一声:“但愿如此。”
就在这时,一阵轰隆炸响从外传来,震得众人脚下地面阵阵摇晃。多狸知道,这是士兵开始摧毁大炮,她并不心疼这些火器,只是心里总有一丝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此番由胜转败,以及毁坏大炮等行为,总不是个好兆头。
云中城外
一名带着狼面具的诡异中年男子,一身黑袍,漫步在栈道之中。
贪狼抬起头,看着远处的云中城高大的城墙,一路闲庭若步,在满是阴霾的天空下,向着云中城悠然走去。
从栈道的另一侧,隐隐可以听见整齐划一的步伐声,机械而富有规律。渐渐地,栈道也被这脚步带动的,跟着颤抖起来。
当日,墨门云中城外仅剩的三十余座寨楼与百余名驻守武者,悄无声息的人间蒸发。一些流散在寨楼附近的农家,人畜尽灭。
而云中城内,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