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留”和“去”的问题。再说,孙子书中“吾以此 知胜负矣”、“吾以此观之”、”以吾度之”
的“吾”,都是孙子自谓,而未 有作“国君自称”者。况且,孙子一再强调:“战道必胜,主曰无战,必
战可也;战道不胜,主曰必战,无战可也。”(《地形篇》)“君命有所不受”。 (《九地篇》)他主张,
为将的不一定要事事听从君主之计。故这里的“吾 计”,必是指孙武自行筹划的高明之计;而“留”和“去”,
显然是孙武视 吴王态度而作的抉择。
四、试兵任将
阖庐即位三年(前512 年),经过各方面的准备工作,吴
国的生产得到发展,积蓄了一些粮食;军队经过训练,武器装备也有所
改善,具有一定的战斗力。于是,阖庐与伍员、伯商议,欲向西进兵,征伐
楚国。伍员深知伐楚之不易,特别是吴都与楚都,相距千余里之遥,中间不
知要跋涉多少
山水。这样长途的远征作战,一定要有一位深通韬略的军事家进行筹划
指挥,方能取胜。伍员相信,这样的重任只有隐居在罗浮山东、由齐国来奔
的孙武才能够担当,便在与阖庐论兵事时,“七荐孙子”(《吴越春秋·阖
闾年传》)。经伍员的反复推荐,阖庐同意了接见的请求。
在约定的日子里,孙武带着他在隐居之地写成的兵法来见吴王。当时,
孙武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他从容大方,镇定自若,对谋划战争的胜利
充满信心。他把所著的兵法一篇一篇进呈。阖庐每看一篇兵法,心中暗自赞
叹其思想之深刻,战术之精妙,口里情不自禁地啧啧称好。阖庐看罢孙武
的全部兵法著作,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兵法讲得头头是道,是否真
适合于战争的实用呢?他对孙武说:“你的十三篇,我都看过了,可以小试
于训练战士吗?”孙武答:“可以。只要你君王喜欢,可试之于贵者,也可
试之于贱者,试于妇人也是可以的。试男于右,试女于左,..。”阖庐接
着便说:“不谷愿试以妇人。”
于是,唤出宫中美女,得一百八十人①,把她们引到吴宫左后方供君主行
猎的园林中。孙武分宫女为二队,以吴王的宠姬二人为队长,命她们持戟待
令。孙武又使他的驾车者和陪乘者为军吏,一起监督宫女练兵。安排就绪后,
孙武就问宫女:“你们知道心与左右手及背吗?”妇人一齐答:“知道。”
孙武便发令:“击鼓令前,则视心;令左,视左手;令右,视右手;今后,
即视背。”妇人又一齐回答:“是。”军令既已宣布,乃设置斧钺,并三令
五电“如果发令而不从不听者诛。”言毕便击鼓令右,妇人不从令而大笑。
孙武乃自
责:“约束不明,申令不熟,这是将的罪过。”说罢又把军令复述数遍,
再击鼓令左,妇人还是捧腹大笑不止。孙武这时便召集他的军吏,命令道:
“兵法上说:‘不下令或令不达,是君、将的罪过:已下令又重申而令不行,
是基层队长的罪过。’兵法又说:‘赏善从贱人开始,罚恶从贵人开始。’
“令毕便使军吏斩左右队长。吴王阖庐从台上观看,见马上要斩自己的二爱
姬,大为惊骇,急忙派使者下令说:“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了。寡人非此二
姬,食不甘味,但愿勿斩。”孙武答道:“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中,君
命有所不受。”随即斩二队长以严肃军纪,用其次一人为队长。当再击鼓下
令时,妇人的动作左、右、前、后、跪、起,都符合法定规矩。大家认真听
从命令,不敢作声。
这一场训练宫女的试兵,充分显示了孙武的胆识和指挥才能。试兵取得
了巨大的成功。在《史记·孙子传)、《吴越春秋·阖闾内传》和银雀山汉
墓竹简《孙子兵法·见吴王》中,对此事都有生动细致的描写。特别是竹简
《孙子》,记叙了孙武试兵的场所和试兵时引用的许多兵法内容,补充了《史
① 孙武所试宫女数,据《史记·孙子传》。《吴越春秋·阖闾内传》谓宫女一 队三百人,有二队,恐夸大
失实。
记》和《吴越春秋》之不足,是尤为珍贵的史料。但是有的史家对这一史实
抱怀疑态度,指责道:“其言阖庐试以妇人,尤为奇险不足信。”(叶适《习
学记言·孙子》)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偏见。
试兵取得成效后,孙武派使者报告吴王:“兵已整齐,王可以下来观看。
只要君王一声令下,虽赴汤蹈火都是能做到的。”阖庐因为失去了二爱姬,
心中甚是不快,就对使者说:“将军请罢休回舍,寡人不愿下来观看。”孙
武知道阖庐为爱姬而不乐,就来到阖庐面前,再拜而起,说:“用兵之道已
经得到了。贵贱、少长、远近,平时都熟习这种教规,作为恒命,这是做将
军的办法啊!用兵莫贵于威,威行于众,严行于吏。三军信从其将之威,就
一定能克敌制胜。”(银雀山汉墓竹简《孙子兵法·见吴王》)经过兵法的
阅读、宫女的训练和一番道理的阐述,阖庐知道孙武善用兵,就任命他为吴
国的将军。
孙武的军事才能,受到阖庐的赏识。他经常与吴王一起讨论着各种各样
的军事问题。有一次,阖庐问孙武:“如果我师出境,驻扎于敌人之地,敌
兵忽然大至,围我数重。欲突围而出,则四塞不通。我欲励士激众,使他们
拼命溃围,
应如何办呢?”孙武答道:“这时应深沟高垒,示敌人有守备;
应暂时安静勿动,以隐藏我军之本领。再告令三军,说明情
况之不得已。然后杀牛焚车,让士兵饱食一顿。接着便烧尽
粮食,填平井灶;人人割发弃冠,断绝生还的念头。于是加
固坚甲,磨利锋刃,并气一力,攻其两旁。此时战鼓齐鸣,
杀声震天,敌人闻之畏惧,莫知所当。我军以锐卒分行,疾
攻其后,必能突围。这就是失误而求生之道。所以说:困而
不谋者穷,穷而不战者亡。”吴王听罢,觉得很有道理,就又
问:“如果我军围敌,则如何行事?”孙武答:“敌人在山谷峻
险之地,难以逾越,叫做‘穷寇’。攻击它的方法是:隐蔽我
军的士卒和营房,让开一条能出走的路。敌人求生逃遁,必
无斗志,因而在半路上加以袭击,虽众必破。”①这些问对,充分显示了
孙武灵活机动、胸有成竹的战略战术思想,表现
出一个军事家的非凡智慧和卓越才能,吴王听后深受启发。
在闲谈中,吴王又向孙武问及有关政治方面的一些事情。一次,阖庐问
道:“现今晋六将军分守晋国之地,哪一个先亡,
哪一个能成?”孙武即答:“范、中行氏先亡,智氏次之,韩、
魏又次之。赵氏不失其故法,晋国将归它所有。”吴王见他回答得如此
干脆,又发问道:“能说说其缘故吗?”孙武便侃侃而谈起来:“晋国的情
况是这样的:范、中行氏制田,以八十步为畹,百六十步为亩,而伍分税一。
其田亩狭小,而官吏很多,伍分税一,则公家富。公家富而官吏多,主子骄
横,臣下奢侈,喜好功名而经常发动战争,所以说他们先亡。智氏制田,以
① 此问对之辞见《通典》卷一五九,当是《汉书·艺文志》所著录的“《吴孙子 兵法》八十二篇”中的
文字。有些问对之辞,大谈选用“骁骑”进攻之利和 如何备之的方法,这在春秋时是不可能有的。杨炳安
先生指出:“这些 问对之辞,是战国中晚期以后的人根据孙子的基本思想附益的。”(见《孙 子会笺》
第214 页)从《通典》所引问对如此全面详尽来看,这个判断大体 不错。但也不能排斥,有些问对是以当
时历史的真实情况为依据而记录 下来的。
九十步为碗,百八十步为亩,而伍分税一。田亩仍然狭小而官吏众多,其弊
也很突出,故在范、中行氏后亡。韩、魏氏制田,以百步为畹,以二百步为
亩,而伍分税一。田亩还是较小而官吏众多,其弊仍较严重,故在智氏后亡。
赵氏制田,以百二十步为畹,二百四十步为亩,而不征杂税。这样,公家贫,
其官吏又少。主子和臣下都比较收敛,而驾御着富足的民众,因而成为强固
之国,晋国将归赵氏了。”(银雀山汉墓竹简《孙子兵法·吴问》)孙武的
这一席长篇大论,虽然并不完全符合以后的历史进程,但由此可以看出,孙
武不单长于军事上的谋略,而且在政治上也具有远见卓识和深邃的洞察力。
听罢孙武的这一番高见,阖庐连连称善,并感慨地说:“王者的成功之
道,就在于厚爱他的人民啊!”受到孙武的启发,后来阖庐真的在努力实践
这种“王者之道”。《左传·哀公元年》记载他当时:“吃饭不求二味,坐
席只要单层,居室不筑高坛,器物不雕花纹,宫室不造楼台,舟车不加装饰,
衣服只取粗厚,财用绝不浪费。在国内,遇到水旱之灾、流行病疫,他总是
亲自巡回孤寡,救济贫困的灾民;在军队,饭熟了必先分与军士然后敢食,
尝到什么好吃的东西,车上的甲士和车下的步卒都能分享。他辛勤地体恤人
民,同他们一样地劳作休息,所以人民不感到疲劳,直到身死不旷弃其业。”
人民乐为所用,这就为吴国日后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孙
武在政治上的宣传,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五、西破强楚
就在孙武被任命为吴将的阖庐三年(前512 年),阖庐经过充分的准备,
与孙武、伍员、伯一起,帅兵伐楚,攻克
楚的属国舒(今安徽庐江县西)。①
原在吴王僚时代楚的掩余、烛庸二公子,为王僚同母弟,因阖庐弑僚篡
位,公子掩余奔徐(今安徽泗县北),公子烛庸
奔钟吾(今江苏宿迁县东北)。这一年,阖庐为清除吴王僚的
残余势力,又“使徐人执掩余,使钟吾人执烛庸,二公子奔
楚”。②由于二公子的逃离,阖庐迁怒于钟吾与徐两国,拘捕了钟吾国君,
又伐徐,堵壅山水以灌之,乘势灭了徐国。徐
君章禹逃奔至楚,楚沈尹戌把他安置在夷(今安徽亳县东南),
并筑城加以保护。
此时,阖庐头脑发热,想要长驱直入楚都郢,孙武知道时机还未成熟,
就劝阻道:“民劳,未可,侍之。”(《史记·
吴太伯世家》)于是,阖庐对楚采取了孙武提出的“佚而劳之”
(《孙子·计篇》)的策略,并接受伍员的建议:“抽出三个师对楚进
行轮番袭击,一师袭楚,楚必全军出而应战。彼出则
归,彼归则出,楚必疲于奔命。屡次袭击以疲惫它,多方诱
骗使楚失误。在楚已十分疲乏时再全军出动发起攻击,必然
会取得大胜。”(《左传·昭公三十年》)由于孙武、伍员巧施军
事上的诡计,楚国开始感到难以应付。
次年,吴又侵扰楚国,攻伐到夷(即去年安置徐君所在),并向潜(今
安徽霍山县东北)、六(今安徽六安县北)进逼。楚
沈尹戌帅师救潜,吴师便归。接着,吴师又围攻楚的弦(今
河南息县南),左司马戍、右司马稽帅师救弦,到达豫章(今
河南商城至安徽六安一带),吴师又归。①这是吴国初用孙武、伍员之谋,
取得了一些成效。
到阖庐七年(前508 年),吴国采用孙子“伐交”的谋略,策动桐国(今
安徽桐城县北),使其叛楚。然后,又使舒鸠氏
(在今安徽舒城县)诱楚师出来。吴王要舒鸠氏欺骗楚人说:
“楚若以师临吴,吴畏楚之威势,可代楚伐桐。”吴王又向舒
鸠氏说明,这样做是为了使楚对吴消除顾忌。果然,楚国在
这一年秋天,派令尹囊瓦帅师东行,驻军于豫章。吴人一面
伪装为楚伐桐,把战船显现于豫章附近的水面上;一面又潜
师攻巢(今安徽巢县东北)。十月,吴军乘楚人不备击败楚师
于豫章;接着又攻克巢,活捉楚守巢大夫公子繁(《左传·定
① 《史记·吴太伯世家》。舒为楚的属国,见《左传·文公十二年》:“群舒 叛楚。夏,(楚)子孔执舒
子平及宗子。”
② 《左传·昭公三十年》。《史记·吴世家》载此年“(阖庐)杀吴亡将二公子”, 当以《左传》之说较
为可信。吴二公子奔楚后,被封于养(今河南沈丘县 东南)。楚以此作为抵御和进攻吴国的据点。吴王阖
庐当在四年至七年 (前511— 前508 年)间攻克养城,杀灭二公子。
① 《左传·昭公三十一年》。杨伯峻注:“《吴世家》、《楚世家》、《伍子胥传》 及《吴越春秋)并谓
‘取六与潜’或‘拔六与潜’,然子胥谋在弱楚,不在取地, 故说‘取’或‘拔’者不可信。”按杨说是。
公二年》)。这一次,孙武又采取“兵者诡道”、“攻其无备,
出其不意”(《孙子·计篇》)的策略,使楚军丧师失地,狼狈不堪。
又过了二年,到阖庐九年(前506 年),吴国的力量更加强大。特别是
孙武在吴国帮助阖庐,“申明军约,赏罚必信”(《史记·律书》),建立
了一支经过严格训练的战斗意志旺盛的军队。《吕氏春秋·上德》谓:“阖
庐之教,孙、吴之兵,不能当矣。”可见孙武帮助阖庐所教练士兵的战斗力。
阖庐这时再也不能等待,便问孙武道:“以前你说楚都郢不可人,现在究竟
如何?”孙武回答:“楚将子常贪,而唐、蔡二国都怨他。王欲大伐楚,必
得唐、蔡之助而后可。”阖庐从其计。吴军乘舟溯淮水而上,然后舍舟而行,
通过汉东之隘道,直向楚都进逼。他们“选多力者五百人,利趾者三千人以
为前阵”(《吕氏春秋·简选》),穿着坚甲,执着兵器,“奔三百里而舍”
(《墨子·非攻中》),其势锐不可挡。
楚国闻吴师来犯,也发兵渡过汉水,在小别山至大别山(今安徽、河南
与湖北交界一带)与吴进行了“三故”,楚师皆不利。接着,吴、楚二军相
峙于柏举(今湖北麻城县北)。阖庐之弟夫概先以其部下五千人击楚子常之
卒,楚师乱,吴大军出而追击,一直追到清发水(今水,在湖北安陆县)。
夫概记着孙武所说的“半济而击之”(《孙子·行军篇》)的战术,让楚师
一半已渡过河水时出击,楚师没有斗心,又大败而逃。楚师在路上饥饿难忍,
准备炊事而食。吴军奋力扑击,楚师弃食奔逃。吴军采取孙子“因粮于敌”
(《作战篇》)的策略,吃了楚人的食物而继续追赶,在雍(今湖北京山县
西南)再一次击败楚师。在孙武、伍员的直接指挥下,经过五次大战,只用
了十几天工夫,①就攻入了楚都郢(今湖北江陵县纪南城)。
《尉缭子·制谈》说:“有提三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孙)武子
也。”刘向《新序》更直截了当地指出:“孙武以三万破楚二十万。”(《太
平御览·兵部二》引)。可见孙武在这次战争中,率领着三万精兵,以少胜
多,大破楚军,表现了非凡的军事才能。应该指出,吴军入郢以后,做了一
些不得人心的事。他们大肆烧杀抢劫,毁坏文物,“烧高府之粟,破九龙之
钟”(《淮南子·泰族训》)。阖庐进入楚昭王的宫殿,“尽妻其后宫”(《列
女传·楚平伯赢》),把楚国的宫女供他尽情玩乐。伍员、孙武、伯等“亦
妻(楚)子常、司马成(当作戌)之妻”(《吴越春秋·阖闾内传》)。吴
军所到之处,“伏尸”无数。汉代贾谊认为,这是伍员“辅阖庐而行大虐”
(《新书·耳痹》)。吴军的暴行,必然要激起楚国人民的强烈反抗。为躲
避吴军的蹂躏,他们扶老携幼,逃往他乡。就在这时,他们逐渐组织起来,
“奋臂而为之斗”,“各致其死”,要把吴兵赶出国土。正如清人高士奇所
说:阖庐人郢以后,“仁义不施,宣淫穷毒,楚虽挠败,父兄子弟怨吴入于
骨髓,争起而逐之”(《左传纪事本末》卷五十)。吴军的暴行虽然不是孙
武直接造成的,但他参与其间,未作任何反对,不能不是他局限性的表现。
由于遭到楚国人民的强烈反抗,吴军在政治上陷入困境;同时,吴军连
续作战,必然十分疲劳,自己的损失也不小。再加上越国乘吴大军在楚、国
内空虚的机会,攻入吴国;楚申包胥至秦讨来救兵,与楚人联合击吴,先是
大败夫概于沂(今河南正阳县境),继又败吴师于军祥(今湖北随县西南)。
① 《左传·定公四年》记此次战争云:“十一月庚午,(吴楚)二师陈于柏举”, 至“庚辰,吴人郢”,
其间仅用十天。柏举之战是这次战争中的最大战役, 则吴军从出师到攻入楚都郢,不过十几天。
夫概战败而先归,自立为王。阖庐又在雍(今湖北京山县境)、公之溪(今
湖北襄樊市东),受到楚、秦联军的夹击,连战连败,不得不于次年(前505
年)九月引兵而归(《左传·定公五年》)。阖庐归来后,击败欲篡位自立
的夫概,夫概奔楚。
这一次伐楚人郢,虽然对楚国的打击十分沉重,但吴军长期暴师在外,
大约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受到楚国人民的强烈反抗,秦楚联军的反攻夹击,
越国又乘机袭击吴的后方,再加上阖庐兄弟夺位的内讧,吴国也损失巨大。
这里有政治、外交、战略上的失误,它与孙武在兵法中的许多论述是直接背
离的。可能在这次伐楚战争中,孙武受到阖庐、伍员、伯等人的牵制,有不
少难言的苦衷。清人魏源曾感慨地说:“呜呼!吴,泽国文身封豕之蛮耳,
一朝灭郢,气溢于顶,主骜臣骄,据宫而寝,子胥之智不能争,季札之亲且
贤不能禁,(孙武)一羁旅臣能已之乎!”(《古微堂外集·孙子集注序》)
这段话是说得很切实的。
阖庐十一年(前504 年),吴继续派太子终累伐楚,击败楚的舟师,攻
占番(今江西波阳县),俘获潘子臣、小惟子及大夫七人;吴师又战败楚子
期的陆军于繁阳(今河南新蔡县北)。这对楚国统治者震动极大,开始感到
有亡国的危险,于是便把国都由郢迁到(今湖北宜城县东南)。①
经过近十年的辛苦筹划、紧张操练,并亲自指挥作战,
孙武帮助吴王阖庐把西面的强敌楚国,打得落花流水,威名
远震中原各国。但是他功成不求高官厚禄,真正做到了他自
己所说的“进不求名”(《孙子·地形篇》)的原则,继续留在吴国为
它的强大和繁荣默默地操劳着。清人孙星衍谓:“孙子
为吴将兵,以三万破楚二十万,入郢、威齐晋之功归之子胥,
故《春秋传》不载其名,盖功成不受官。”(《孙子十家注序》)此说
是合乎情理的。
因史书记载的缺略,孙武在破楚之后的去向,历来存在
着多种猜测。如现代有些学者认为:“彼(孙武)于(伐楚)凯旋后,
知道吴王是猜忌之主,..看那富贵功名算不得什么
一回事,遂辞职回去度他的山林生活了。”(李浴日《孙子兵法之综合
研究》第331 页)他(孙武)在阖闾执政时,任吴军军师的时期很短,他很
反对阖闾那种好大喜功、轻于杀伐的掠夺
狂热,所以在伐楚之役胜利以后,他便辞官引退,归隐山中,
不再出仕。”②明冯梦龙编的历史小说《东周列国志》也有孙武在破楚之
后,“固请还山”、“飘然而去”的说法。这与历史事实是有出入的。《史
记》本传说:“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史记·伍子胥传》亦云:
“当是时,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强楚,北威齐晋,
南服越人。”可知孙武一直和伍员在一起南征北战,于“西破强楚”之
后,又“北威齐晋,南服越人”。显然,伍员是推荐他的志同道合的知心朋
友。只要伍员在朝,他是不会过早地退隐山林的。
① 《左传。定公六年)。吴太子终累为夫差之兄。《史记·吴世家》谓伐楚取 番者是夫差,误。
② 丁剑华《试论孙子兵法关于取得战争胜利的五个要素》,《江海学刊》1958 年第4 期。
六、南服越人
在辅助吴王西破强楚的同时,吴国南方的紧邻越国也是孙武计划征服的
对象。早在孙武被任为吴将,开始伐楚的第三年(前510 年),阖庐即以越
国不派军队从吴伐楚为由,出兵向南进攻越国。越和吴原来订有盟约,以越
向吴每年贡献一定数量物品为代价,吴答应不再侵伐越国。现在,越王允常
听说吴军来犯,便进行交涉,指出:“吴不守信义,破坏前日的盟约,抛弃
其经常贡赐的友好之国,而泯灭其结交的亲密邻邦。”(《吴越春秋·阖闾
内传》)阖庐不理会那一套,在孙武、伍员的帮助指挥下,仗着人多势众,
攻破吴越边界上的李(今浙江嘉兴县南),给了越国一个下马威。从此吴越
的怨仇越结越深,互相攻伐连年不断。
过了五年,到公元前505 年,越王允常听说吴大军伐楚入郢,国内空虚,
便乘机兴兵伐吴,对吴进行报复。吴国守军进行抵御,被越击败。越军攻入
吴国境内,使吴地受到很大破坏。待吴大军由楚归来,越才撤兵回国。这一
次由于“伐交”和战略上的失误,造成秦、楚、越夹击吴国之势,使吴损失
不小,孙武当然是负有责任的。
此后,吴越两国更加互相怨恨,伺机攻伐,双方战事愈益频繁,防备也
愈加严密。据说,在吴都东边三十里处,阖庐筑了一个“武城”,是专门“候
外越”来犯的;在离吴都百里处,有个地名叫“宿甲”,是吴为了防御越国
的进攻而长期“宿兵”于此(《越绝书·记吴地传》)。在吴江(今吴淞江)
下游的入海处,阖庐又夹江筑了二城,以巩固海岸工事,防止越国从海道袭
吴(朱长文《吴郡图经续记》卷下《往迹》)。这些防御设施,可能都与孙
武的筹划有关。
但在阖庐晚年,渐渐不图进取,而滋长了一种贪求安逸享乐的思想。他
大“治宫室,立射台”:其宫室有二,阖庐宫在高平里,南城宫在长乐里;
射台也有二,一在昌平里(那里又有华池),一在安阳里。阖庐出入游卧其
间:秋冬在城中宴卧,春夏至城外游猎。城外又“治姑苏之台”,大量耗费
民力,供他观赏玩乐。据说他“旦食于纽山,昼游于胥母,射于鸥陂,驰于
游台,兴乐石城,走犬长洲”①,过着一种终日游宴、尽情享受的生活。孙武
对阖庐的所作所为忧心忡忡,但他没有进行诤谏。
公元前496 年,阖庐听说越王允常刚去世,越国内部还不够安定,新即
位的越王勾践年轻稚弱,便想乘机出兵,击败越国,报复多年的宿仇。越王
勾践听说吴师来犯,也出兵抵御。两军相遇于吴越边界上的李。吴军表面上
队列整齐,但由于多年缺乏操练,动作迟钝。勾践在经过几次小试之后,又
施展巧计。他使罪人出阵,排成三行,把剑放在脖子上,一个个陈述表演后,
自到于阵前。吴国的士兵看傻了眼,越军乘机冲锋,袭击吴阵,把吴军打得
大败。越将“灵姑浮以戈击阖庐”(《左传·定公十四年》),把阖庐脚的
大指斩伤。
阖庐败退至离李七里的陉,因伤势过重而身亡。越王勾践
因新即位,自知兵力单薄,不足以穷追猛打①,在李小胜,
击退吴兵的进犯后,也就罢兵归国。这次伐越战争的失败,
① 据《越绝书·记吴地传》、《吴越春秋·阖闾内传》。二书都有一些错讹之 处,今参酌改正。
① 《史记·吴世家》、《说苑·正谏》记这一仗,越“败吴于姑苏”。姑苏是吴 王所筑台名,在吴都城
外。越军这时不可能打到这里。
固然是阖庐晚年追求享乐、疏于练兵所造成的,也是作为将
军的孙武麻痹大意的结果。
阖庐去世后,由太子夫差继位,他念念不忘父亲临终的
遗言,立志要报仇雪恨。孙武、伍员等大臣继续辅佐夫差,
完成报越雪耻的大业。为加强军事力量,夫差终日率领士兵
“习战射”(《说苑·正谏》),训练杀敌本领。同时,吴国又努
力积蓄钱粮,充实府库,制造武器,扩充军队,进行战争的
一切准备。经过三年的紧张工作,吴的国力得到恢复,还有
所增强。
越王勾践听说夫差“日夜勒兵”,目的是要向越国报仇,
便想用上次李之战的计策,来一个先发制人。公元前494
年的春天,他调集军队,乘船从水上向吴国进发。吴王夫差
听说勾践率军来犯,马上调集全国精兵共10 万人前往抵御。
两军相遇于夫椒(今江苏吴县西南太湖边)②,“战于五湖(今
太湖)”(《国语·越语下》)。吴军由伍员、孙武策划,在夜间
布置了许多“诈兵”,分为两翼,点上火把,向越军袭来。黑
暗中只见火光连成一片,迅速向越军阵地移动,杀声震天,
“勾践大恐”(《越绝书·外传计倪》)。越国的士兵见此情景,心慌
意乱。吴军乘势发动总攻击,把越军打得大败。勾践只好收拾残卒,仓惶南
撤,吴军紧追不舍。
当吴军追到浙江(今钱塘江)边,勾践想站住脚跟,再与吴进行决战。
吴军在伍员、孙武的指挥下,又“变为奇谋,或北或南,夜举火击鼓,画陈
诈兵。越师溃坠,政令不行,背叛乖离”(《越绝书·记地传》)。吴军再
一次将越兵杀得落花流水。
越军吃了几次败仗,损兵折将,部队死伤过多,陷于一片混乱,而吴军
兵临城下,危在旦夕。勾践自知越兵已经没有力量抵挡吴军的进剿,便只能
放弃平原地区,“遁逃出走”(《越绝书·年传陈成恒》)。他带了剩下的
5000 名甲士,跑到会稽山(今浙江绍兴市东南)上的一个小城中,像鸟一样
的栖息在那里,准备依山凭险,在山城中固守。吴军乘势攻破越都,接着便
跟踪来到会稽山麓,把勾践栖居的小城团团围住。越兵被困于会稽山上,时
间久了,粮食吃尽,水源枯竭,只好“吃山草,饮腐水”(《新书·耳痹》),
日子越过越艰难。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勾践只得向吴屈辱求和。此后,在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越国成了吴的属国,一切事务听从吴国摆布。勾践成
为吴王夫差的臣下,还到吴国宫廷内服了三年苦役。
从公元前512 年孙武当吴国的将军,经过近20 个春秋的辛苦经营,到公
元前494 年,终于使吴南方的世仇越国屈服。那时,孙武不过四十多岁,正
值年富力强。他与伍员是知交。在击败越人的过程中,伍员固然应该是头功,
但孙武也是献计出力,功劳卓著的。
② 《左传·哀公元年》。杨伯峻注:“夫椒为越地”,”盖在今绍兴县北”,不 确。因为这一次夫椒之
战,是越国先“兴师而伐吴”(见《国语·越语下》), 战地自不得在越都附近。
七、北威齐晋
吴国的争霸活动,在南方地区取得胜利以后,便要向北方中原地区进逼。
特别是齐、晋两大国,与吴国距离不远,是吴国在中原争霸的主要对象。还
在阖庐伐楚入郢归来之后不久就“复谋伐齐”(《吴越春秋·阖闾年传》)。
吴军攻入齐国,又取得了大胜。①齐景公逼于吴的威势,不得不使女儿作为人
质抵押于吴,并嫁给吴太子(或说阖庐)为妻。齐景公在送女儿赴吴时说:
“吴国像蜂虿一样,我恐怕它放出毒汁来蜇我啊!”(《说苑·权谋》)可
见齐国对吴的恐惧。《吕氏春秋·简选》也说:吴阖庐“北迫齐晋,令行中
国”。阖庐时对中原用过兵,造成对齐晋的威胁,孙武必然有过不少谋划。
吴王夫差自公元前494 年南服越人之后,也想循着阖庐的老路,袭击齐
晋,称霸中原。公元前486 年,吴国在长江以北修筑邗城(今江苏扬州市附
近),并在旁开凿运河,“沟通江、淮”(《左传·哀公九年》),以便于
向中原用兵。经过一番筹划准备和外交活动,夫差于公元前485 年,与鲁、、
郯等国联合,“伐齐南鄙”;接着吴又派大夫徐承率领舟师“自海入齐”(《左
传·哀公十年》),结果被齐人击败。次年,吴王夫差更“发九郡兵伐齐”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并与鲁军联合,向齐进行报复。吴鲁联军攻
克了博(今山东泰安县东南),并进驻嬴(今山东莱芜县西北),最后在艾
陵(今山东莱芜县东)进行决战。吴军“大败齐师”,俘虏了齐的许多将帅,
缴获“革车八百乘”,并斩杀“甲首三千”(《左传·哀公十一
年》)。过了二年,至公元前482 年,吴王夫差又率领着数万
精兵,由水路北上,到达黄池(今河南封丘县南),与晋、鲁
等诸侯国君会盟。吴王夫差在这次盟会上,以强大的军事力
量为后盾,争得霸主的地位。①
上述吴王夫差攻齐取胜、与晋争霸两事,孙武没有直接
参加。有的学者认为,《史记·孙子传》所说的“‘北威齐晋’当
系指公元前84 年艾陵之战,吴军战败齐军;公元前482 年黄
池会盟,吴国夺取了晋国的霸主地位”(郭化若《孙子译注》第
25 页)。这是值得商榷的。因为艾陵之战,孙武的知友伍员
是反对的;黄池会盟在伍员被杀之后,孙武更不可能再为夫
差筹划。因此,《孙子传》和《伍子胥传》中所谈的孙武参与“北
威齐晋”的事,应指阖庐时对齐的进逼和对晋的威胁;或者
可以这样解释,夫差前期孙武在吴国训练军队和谋划军事,
为夫差的艾陵胜齐和黄池挫晋奠定了基础。
① 《越绝书·记吴地传》云:“阖庐伐齐,大克。”
① 关于这次盟会谁为盟主一事,《春秋三传》及《史记》有关的《本纪》、《世家》 所记各异。《国语·吴
语》云:这次盟会“吴公先■,晋侯亚之”。当以此 说为是。
八、晚年景况
有一件事对孙武的震动极大,使他晚年生活出现明显的
转折,那就是他的知友伍员的被杀。
早在公元前494 年,吴军把越王勾践围困于会稽山上之
时,伍员就向夫差建议不要与越达成和议,必须灭悼越国,但是愚蠢的
夫差不听伍员的忠告,而信从了收受越国贿赂的伯的花言巧语,同意了越国
媾和的请求。当越王勾践来吴宫廷服苦役时,伍员再一次劝夫差杀掉勾践,
不要留下后遗之患,但夫差又被勾践的假象所迷惑,拒不听从伍员之计而将
勾践放了回去。到公元前484 年,夫差将北上伐齐,当时越国经济已得到恢
复,军事力量也有增强,“其民殷众,以多甲兵”(《国语·吴语》)。夫
差伐齐出发前,勾践还率众来朝,馈赠大量礼品。伍员知道是越国之计,便
愤怒地说:“这是把吴国当牲口一样地豢养啊!”并再次向夫差诤谏:“越
在我,犹心腹之病。同居于一块土地而又有欲于我。它的柔服,是想达到它
有欲于我的目的,不如乘早干了它!得志于齐,犹如获得石田,没有什么用
的。越国不灭,吴国就要亡了!”(《左传·哀公十一年》)夫差根本听不
进伍员的规劝,继续兴兵北上伐齐。伍员眼看越国力量的增强,勾践的阴谋
将要得逞,吴国危在旦夕。为使儿子免遭吴亡之祸,就乘出使齐国的机会,
将其子托付给齐国的鲍氏抚养。夫差伐齐获胜归国,得知伍员属子于齐之事,
又受已升为太宰的伯的挑动,勃然大怒,就赐伍员以属镂之剑,令他自尽。
伍员临终前,对他的下属说:“一定在我的墓上种以梓树,使其可作棺木以
葬吴国;再挖我的眼睛悬于吴东门之上,让我观看越寇来灭亡吴国吧!”(《史
记·伍子胥列传》)夫差听说伍员临终的话,更加恼火,便取来伍员之尸盛
以皮囊,投入江中。
以上发生的这一切——夫差的昏庸,勾践的诡计,伯的谗言,伍员的遭
殃,孙武都是看得很清楚的。伍员被杀时,孙武已是五十多岁的人。虽然他
的精力并没有衰竭,但此事必然使他心寒,对吴国感到失望。正如有的学者
所指出的:“当伍子胥死的时候,他年纪并不太老,假使他还活在世上,
眼看着他的老友那种下场,一定会见机而作,功成身退,找一个清静的
地方,从事著述以终余年了。”①这个推断是合于情理的。看到知友伍员的惨
死,孙武不可能再为吴国的对外战争谋划出力,而必然会隐居乡间,修订其
兵法著作,同时观察形势的变化。果然不出伍员之所料,越王勾践于公元前
482 年,乘吴大军在黄池与中原诸侯盟会,吴国内空虚之机,起兵从后方袭
击吴国。勾践亲率的大军在吴都郊外的姑熊夷地方大败吴军,俘获吴太子友
和王孙弥庸、寿于姚等吴军将领。接着,越军就攻入吴王子地把守的吴国都
城(《左传·哀公十三年》)。入城后,越军焚烧了吴王耗尽民力兴建的姑
苏台,取走了专供吴王游览观光的大船(《国语·吴语》)。这一次越军攻
人吴都,使吴国损失惨重,破坏极大;同时,由于连年的征战,长期的路途
劳累,战争的消耗,生产的荒废,民力的凋敝,使吴国陷入了难以自拔的困
境,从此一蹶不振。对于吴国由强盛而走向衰弱,孙武虽然已经隐退,也必
然感到痛心,因为吴国是他的第二故乡,是他曾经向往、投奔,并为之长期
辛苦经营、施展才能的地方。伍员被杀后不久,孙武可能也因忧国忧民和郁
郁不得志而谢世了。他大概没有活到吴国的灭亡。他的卒年当在公元前480
① 杨杰编著《孙武子》第21—22 页,胜利出版公司1946 年版。
年左右,那时他约55 岁。从退隐到寿终,孙武一直没有离开吴国,死后也葬
于吴都郊外。《越绝书·记吴地传》载:“巫门外大冢,吴王客、齐孙武冢
也,去县十里。善为兵法。”可见他对于吴国是怀着多么深厚的依恋之情。
孙武的冢墓至清代犹存遗迹。清李铭皖撰《苏州府志》卷四十九《冢墓一》
载,在长洲县(今江苏吴县)有“孙武墓”。志中并记当时学者孙星衍曾“买
舟访墓,至巫门外地名雍仓,得古冢,有柏树甚古,土人呼为‘孙墩’,因
作《巫门访墓图》,且系以诗”。其诗云:“吾家吴将高绝伦,功成不作霸
国臣。春秋三传佚名姓,大冢却在吴东门。..访墓雍仓一舟系,弯环惟见
古柏存。”这个记载应是可信的。
关于孙武的结局,有的史书说他是被杀戮而死的。《汉
书·刑法志》称:“孙、吴、商、白之徒,皆身诛戮于前,而功灭亡于
后。”颜师古注“诛戮”的人名云:“孙武、孙膑、吴起、商鞅、白起也。”
唐李筌《太白阴经·善师篇》亦承袭其说,谓“孙、吴、韩、白之徒,皆身
被刑戮,子孙不传于嗣”。此说把孙武与吴起、商鞅、韩非、白起并列在一
起,可知他晚年的景况必然不妙。在伍员被杀以后,孙武可能受到牵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