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孙子兵法)中,孙武阐述了战争中制胜敌人的规律,军队应该怎样
组织和建设,作战时必须遵循的战略原则,临阵击敌的战术技巧,一些特殊
的战斗方法,以及军队的后勤工作等,这些构成了孙武极其丰富的军事思想。
这些思想。是他对黄帝、殷周以来,特别是春秋时期的战争经验,所作的实
事求是的总结;是他运用历史和现实的战争资料,加以苦心孤诣的探索的结
果。在长期的戎马生涯中,孙武又把他探索所得的军事理论和战争规律运用
于实践,在指导对楚、越、齐等国的战争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使这些理论
和规律更加充实和完善。以下谨从六个方面,对孙武的军事思想分别进行评
述。
一、战争取胜的要素
要取得战争的胜利应该具备什么条件,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究竟有哪
些,这是孙武在其兵法中探讨的主要课题。综观孙子的论述,他认为决定战
争胜负的因素,有如下各项:
(一)政治
在《孙子·计篇》中,孙武提出,关系到战争胜负的有五方面的情况,
其中“一曰道”。他把“道”放在诸种因素的首位,认为在战争中是起着决
定作用的。
什么是“道”?在春秋末期,各人有各人的解释。“道”在老子那里,
被说成是能生出于地万物的本体。他说:“有物混成,先大地生,..吾不
知其名,字之曰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
二十五、四十二章)“道”在孔子那里,是指封建领主制的稳定秩序。他说:
“齐一变至于鲁,昏一变至于道”;“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
下无道,则礼乐怔伐自诸侯出。”(《论语·雍也、季氏》)孙子解释“道”
的意义,与老子、孔子全然不同。他说:“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
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①在孙武看来,“道”是这样一种境界:
上下一致,同心同德,民乐为君用,生死与共。显然,这是封建社会中理想
的政治状况。孙武又指出,在判断战争双方谁胜谁负时,首先要比较:“主
孰有道?”这也就是说,那一个君主能取得民众的支持,在政治上有一套安
国悦民的办法。
孙武把“道”即政治放在决定战争胜负因素的首位,是有其远见卓识的。
这种见识,来自历史经验的总结。历史上的战争,如商汤伐桀、武王代纣、
周公东征,都是因为君主有“道”,深得民心.在政治上处于优势而战胜强敌
的。据说,商汤伐桀时。“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诛其君而吊其
民,若时雨降,民大悦。”(《孟子·梁惠王下》)武王伐纣时。周人的军
队明显地少于商纣,但是,“王赫奋烈,八方咸发,高城若地,商庶若化”
(《逸周书·武寤解》),很快取得了胜利。《荀子·王制》称:“周公南
征而北国怨、曰;‘何独不来也?’东怔而西国怨,曰:‘何独后我也?’”
显然,周公也是因为”有道”,他的政策得到人民的拥护,故东征时势如席
卷,迅速平定了四方的叛乱。再如,春秋末年越国攻吴的战争,由于越王勾
践礼贤下士,与人民同舟共济,因而“国人皆劝,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
勉其夫”(《国语·越语上》),全国上下.意气风发,同仇敌忾,终于在连
战皆捷之后,灭亡了吴国。当时的历史一再证明,一个国家政治有“道”,
能够“令民与上同意”,就会在作战中发挥出最大威力,是制胜敌人的首要
因素。
① ”而不畏危”,竹简作”民弗诡也”,意即人民不违背上级命令,逃散或投 降。竹简本与今传本均合理
可通。
(二)经济
孙武认为,一个国家的经济状况是战争胜负的重要依据。他在《形篇》
中说:“兵法: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数,四曰称,五曰胜。地生度,度生
量,量生数,数生称,称生胜。”上述的“度”、“量”、“数”,就是指
疆域的大小、物产的多少、人口的众寡。由这些而形成“称”,即实力的强
弱,从而决定战争的胜负。显然,在孙子看来,一个国家的土地面积、粮食
产量、人口数目、经济实力,在战争中起着直接作用。
孙武的这一思想,也是从当时的历史实践中总结出来,又被历史反覆证
明了的,春秋时期,列国数百,战事频繁。霸主更迭。而在这长期的兼并战
争中,能够左右局势而充当霸主的,就是齐、晋、秦、楚、吴,以及后来的
越等大国。其中,北方的晋和南方的楚,在疆域广大、物产丰富、人口众多、
实力强盛方面,尤居于领先地位,因而左右局势和充当霸主的持续时间也最
长。夹在大国中间的中小国家,如郑、宋、鲁等,对于大国的进攻只能招架
而无法还手,它们只有依附于一个大国才能生存下去。所以鲁国的子服景伯
说:“小所以事大,信也;大所以保小,仁也。”(《左传·哀公七年》)
大国和小国之间战争的胜负是如此明显,它们之间竟是“事”和“保”的上
下级关系。可知,孙武的度、量、数、称生胜的观点,在通常情况下都是正
确的。
(三)军事
双方军事力量的强弱对战争的胜负起着主要的作用,这是一个普通常
识。但军事力量的强弱,不仅要看军队数量的多少、武器的优劣,还要看许
多其他情况。毛泽东指出:“战争的胜负,主要地决定于作战双方的军事、
政治、经济、自然诸条件,这是没有问题的。然而不仅仅如此,还决定于作
战双方主观指导的能力。”(《毛泽东选集》合订本第166 页)孙子深深得
懂得这一点,他在《计篇》中提出,判断战争的胜
负,在军事上要了解:“将孰有能?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土
卒孰练?赏罚孰明?”在《谋攻篇》中,他又指出:“以虞侍不虞者胜,
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显而易见,军事力量的强弱。除了军队的数量和武器
之外,还要看将帅的才能、士兵训练
的程度、军队法纪的执行情况、作战指挥的得当与否等等。孙武这种把
军事上的各种因素综合起来进行比较的观点,应该说是相当全面的。
战争双方军事力量的强弱是由许多综合因素决定的,这
只要观察春秋时的一些战例便可以明了。公元前684 年,齐
鲁长勺之战,鲁军由于有军事家曹刿作参谋,巧妙地掌握好
出击的时机,终于击败了这这个大国之帅。鲁国作为一个中
等国家向显示了较强的军事力量。再如公元前597 年晋楚之战,晋国出
动了三军救郑伐楚,军队人数众多,武器装备也是不弱的。但由于将帅之间
意见不统一,中军元帅苟林父
指挥无能,与楚对峙而不作战斗准备,军队又缺乏严格的纪
律,这就大大削弱了晋国的军事力量。至楚“疾进师,车驰卒奔”;向
晋袭来,晋帅在慌忙中竟“不知所为”(《左传·宣公
十二年》)。晋军士气不振,夺舟渡河而逃,终于一败涂地。上述战例
充分说明,孙武关于衡量军事力量,不但要看“兵
众孰强”,还要看“将孰有能、法令孰行、土卒孰练、赏罚孰
明”的思想,是历史经验的概括和总结。
(四)外交
在战争中通过外交途径争取与国、孤立敌国是制胜的重要手段。孙子认
为:“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谋攻篇》)又说:“衢地则
合交”;“必争天下之交,必养天下之权。”(《九地篇》)显然,在孙武
看来,外交活动具有相当积极的作用,它可以造成各方面的优势,导致对敌
战争的胜利。
春秋时期,诸侯国家林立,要想赢得战争的胜利,必须开展外交活动。
“伐交”在春秋时期有着广阔的活动天地,是各诸侯国在战争中经常采用的。
如公元前632 年,楚军围宋、宋人求救于晋。晋国为了联合齐、秦一起伐楚,
采用了军事家先轸的建议:一方面,使宋人以土地贿赂齐、秦,请齐、秦劝
楚释宋之围;另一方面,晋国又拘执曹君、分曹、卫两国的土地以与宋人。
这样,楚国因曹、卫,必不答应齐、秦的劝说;齐、秦喜得宋之赂,又见楚
不听其劝说,必来参与对楚的战争。事情果如先轸的预料,齐、秦与晋一起
参加了对楚的城濮之战,为晋国在这次战争中的胜利创造了有利条件。又如
公元前630 年,晋、秦联合围郑。郑国派大夫烛之武见秦君说:“秦、晋围
郑久,郑国知道自己快要亡了。 如果郑亡而为秦邑,则要越过晋国而有之,
这实在是很难的 为什么要亡郑而增益晋呢?秦现在若舍郑不围,则秦以后
有使节东来,郑可尽地主之谊提供各种方便。且晋人怎有满足的时候?既东
略郑,又必欲西进。如不损害秦国,其土地将从何而得?”经过烛之武的一
番游说,秦国果与郑盟而释郑之围,晋国见秦改变态度亦罢兵而去(见《左
传·僖公三十年》)。这一次,郑国通过外交活动而不用兵刃,解了秦、晋
之围。
到了战国时期,大国之间的兼并战争更加激烈,“伐交”也就愈趋活跃。
当时由于秦国的强大,在外文活动中又产生了联合东方六国以对付秦国的“合
纵”和以秦为中心对东方六国各个击破的“连横”以及“远交近攻”等策略,
更形成了一批专事在各国游说、进行外交活动的策士。外交活动的作用较春
秋时更力显著,它的成败往往直接关系到战争的胜负。如公元前313 年,秦
欲伐齐,而恐齐与楚纵亲,就派张仪使楚,佯以商于之地六百里赂楚。楚怀
王贪于得地,即使人与齐绝交。与此同时,秦亦使人至齐,与之谋合。结果,
秦国彼坏齐。楚联盟的外交活动成功了。次年,楚国困被秦欺骗愤而出兵攻
秦,由于受到齐、韩等国的联合夹击,自己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因而甲士
八万被斩,大将屈被俘,汉中之地尽为秦所得(见《战国策·秦二》、《史
记·楚世家》和《张仪列传》)。孙武关于“伐交”在战争中重要作用的论
断,在战国时代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
(五)自然条件
《孙子·计篇》阐述战争胜负的因素有天、地两项,都是讲自然条件的,
孙武解释说“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
也。”他在《地形篇》中进一步强调:“夫地形者,兵之助也。”《通典》
卷一五九引孙子曰“深草蓊秽者,所以遁逃也;深谷险阻者,所以止御车骑
也:隘塞山林者,所以少击众也;沛泽杳冥者,所以匿其形也。”这是对“地
形,兵之助”的具体发挥。显然,各种各样的天气和地形等自然条件,在战
争中也起着不可忽视的作用。关于天气条件在战争中发挥作用的例子,有三
国时的
赤壁之战。公元208 年,曹操率兵20 余万南下,进到赤壁后,因小战失
利,退驻江北。南方孙权和刘备的联军,在赤壁与曹军隔江对峙。孙刘联军
在作战过程中,利用当时盛刮东南风的特点,以人攻烧掉了曹操水师的船只,
把曹兵打得大败。强劲的东南风造成了孙刘以火攻击败曹操的有利条件。
至于因地形而导致战争胜负的事,在春秋时代就可以举出多例。公元前
645 年,秦、晋战于韩原,因为“晋戎马还泞而止”,陷入泥潭而不能动弹,
结果晋惠公被秦所俘。晋国因误入沼泽地带而导致这次战争的失败(见《左
传·僖公十五年》)。公元前627 年,秦军远袭郑国,因见郑有备而还。在
回来时经过晋国境内,晋人在(或作崤)地进行狙击。崤地形势险峻,道路
难行,有两座山陵东崤和西崤耸立其间。唐李吉哺《元和郡县志》描写说:
“自东崤至西崤三十五里,东崤长坡数里,峻阜绝涧,车不得方轨。西崤全
是石坂十二里。险绝不异东崤。”(卷五《河南道一》)晋人在这样的险峻
之地向秦师发起突然袭击,把秦师打得一败涂地,秦师的三位将帅孟明视、
西乞术、白乙丙全被晋人俘获(见《左传·僖公三十三年》)。由此可见,
孙武把“天”、“地”,亦即天气、地形等自然条件,作为决定战争胜负的
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也是为当时和以后的战争实践所一再证实了的。
总之,孙武关于战争取胜的要素,包括政治、经济、军事、外交、自然
条件诸方面的思想,是相当全面、丰富和深刻的。他的关于政治(“道”)
是战争取胜的首要因素的思想,关于经济上的“度”、“数”、”量”、”
称”对战争胜负的决定作用的思想,关于军事力量的强弱要看“将孰有能、
法令孰行、士卒孰练、赏罚孰明”等备方面因素的思想,关于外交活动是战
争中的一个特殊战场(“伐交”)的思想,关于自然条件包括天气、地形等
在战争中可以作为重要助力的思想,不仅是
历史经验的精辟总结,是孙武探索军事规律的卓著成果,而
且在现代战争中仍然是有效的,对于战争的决策者具有启迪
意义和参考价值。
二、军队的组织和建设
要取得战争的胜利,必须有一支精良的军队。因此,军队的组织和建设,
是孙子军事思想的又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它包括以下内容。
(一〕将帅的品质
将帅是军队的组织者、统领者和指挥者。将帅品质的好坏对军队战斗力
的强弱至关重要。尤其到春秋中后期,各诸
侯国的文武官职逐渐分开,出现了“将军”的职位和称号①。将军长期固
定带兵作战,于是,对将帅品质的要求,就成为
军事学要解决的热门课题。
孙武认为,将帅必须具备五种品质。他说“将者,智、信、仁、勇、严
也。”(《计篇》)这五种品质:“智”就是足智多
谋,善于在复杂的情况下定出胜敌的妙计。用孙子的话说。就是要“通
九变之利”(《九变篇》);“动而不迷,举而不穷”(《地形篇》);“能
因敌变化而取胜”(《虚实篇》)。“信”就是赏罚有信,言必信,行必果,
在士兵中享有威信。这样就能做到“令素行”(《行军篇》)。“仁”就是
仁爱部下,也即孙子说的“视卒如婴儿”,“视卒如爱子”(《地形篇》)。
“勇”就是骁勇善战,敢打敢拼。“严”就是号令严明,要求军队有严格的
纪律。孙武在吴王面前“小试勒兵”时,斩了玩忽军令的吴王的两个爱姬,
就是“严”的具体表现。
必须指出,孙武认为将帅必须具备的这五种品质,是辩证统一相辅相成
的。汉代王符曾对孙子提出的将帅应具备
的这些品质解释道“智以折敌,仁以附众,..信以必赏,勇以益气,
严以一令。故折敌则能合变,附众则思力战,..赏罚必则士尽力,气勇益
则兵威令自倍,威令一则惟将所使。”(《潜夫论·劝将》)这里闸述五种
品质间的辩证关系足比较清楚的。孙武并针对将帅中的一些偏激的弊病议论
说“将有
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
爱民,可烦也。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九变篇》)对于
土卒,“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
(《地形篇》)。显然,那些蛮干死拼(“必死”)、容易冲动(“忿速”)、
勇而无谋的将帅,那些“爱民”如子、“厚”抚士卒、仁而不严的将帅,那
些只顾保全性命(“必生”)、只图“廉洁”名声而不能全面考虑战事的将
帅,他们必然会在战争中造成过失,导致“覆军杀将”的灾难。
由于将帅的无能或过失而造成战争失败的事,在春秋时代就可以举出很
多。公元前632 年晋楚城濮之战,楚帅子玉
向楚王陈述请战的理由是“非敢必有功也,愿以间执(犹塞)谗慝之口。”
这明显是为了泄私愤,报复曾讲他过失的人。当楚使者宛春被晋拘留,与国
曹、卫受骗而告绝于楚时,子玉更加怒不可遏,急于出击。接着,晋军“曳
① 如《国语·晋语四》记:”郑人以詹伯为将军”;《谷梁传文公六年》云: “(晋)使狐夜姑为将军”:
《公羊传·宣公十二年》称:”(楚)将军子重谏”; 《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载阎没、女宽对魏献子曰:
“岂将军食之而有不 足?”《史记·司马穰苴传》记:景公“以(司马穰苴)为将军”;《史记·孙子 传》
载:吴王阖庐“以(孙武)为将”。等等。
柴而伪遁”,子玉不知是计,随后跟踪追击,结果被晋军“横击”、“夹攻”
(《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连遭惨败。子玉还是一个粗暴残忍的人,据
说他练兵一天,就“鞭七人,(以箭)贯三人耳”(《左传·僖公二十七年》)。
正因为楚帅子玉临战无”智”,心地狭窄,“忿速”易怒,又不能“仁”爱
部下,与士兵离心离德,故楚军在这次战争中的失败是必然的。再如公元前
597 年晋楚之战,晋中军元帅荀林父治军无方,内部意见不统一;其佐彘子
擅自出击,他也不能制止;两军对峙,形势紧迫,又不设备;当楚军发起总
攻击时,他竟鼓励渡河撤退,下令军中曰:“先济者有赏!”以致“中军、
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左传·宣公十二年》)。这次晋军的失败,
也是由于主帅缺乏应有的品质所致。由此可见,孙武在当时提出将帅必须具
备“智信仁勇严”这五种品质,是有着十分深刻的意义的。
(二)军队的训练
要建设一支战斗力强的军队,除了选择呼的将帅外,让必须在平时时士
卒进行严格的训练。孙武在谈论战争双方胜负的条件时,其中之一就是:“士
卒孰练?”(《计篇》)他强调:“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民之耳目也。
民既专一,则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此用众之法也。”(《军争篇》)
军队在金鼓旌旗的指挥下,进退整齐,步调一致,这是古代的战争特别应该
注意的。孙武认为,要做到这样,必须使“(贵贱少)长远近习此教也,以
为恒命。此素教也,将之道也。”(银雀山汉墓竹简《孙子兵法·见吴王》)。
所谓“素教”、“恒命”,就是要在平素加强教育、操练,使士兵养成服从
命令听指挥的习惯。关于军队如何训练的问题,孙于还指出:“凡治众如治
寡,分数是也;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势篇》)刘寅《孙武子直解》
谓:“偏裨卒伍之分,十百千万之数,各有统制。”曹操注:“旌旗曰形,
金鼓曰名”;杜牧注“夫形者,陈形也”:王晰注:“名者,各有其名号也。”
孙武在这里申述,指挥众多的军队参加战斗,像指挥寡少的军队一样,必须
依靠组织编制(“分数”)的严密,利用旌旗金鼓、队形名号(“形名”)
的变化。军队能够做到如此,必然要在平时进行刻苦的操练,决非一朝一夕
之功。
军队的训练在春秋时代的战争中,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国语·齐语》
载齐桓公时管仲论述齐军的编制和训练计划,说:
五家为轨,轨为之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
里为连,连为之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焉。以为
军令:五家为轨,故五人为伍,轨长帅之;十轨为里,
故五十人为小戎,里有司帅之;四里为连,故二百
人为卒,连长帅之;十连为乡,故二千人为旅,乡
良人帅之;五乡一帅,故万人为一军,五乡之帅帅
之。三军,故有中军之鼓,有国子之鼓,有高子之
鼓。春以搜振旅,秋以治兵。是故卒伍整于里,
军队整于郊。正是由于齐军有着如此严密的“分数”组织和指挥系统,
有着“春搜整旅”、“秋治兵”的训练措施,故齐军当时强于天下,“一战
帅服三十一国”,齐桓公成为春秋时代的第一任霸主。晋国的军队也是训练
有素的。公元前589 年齐晋鞍之战,晋
中军元帅克“伤于矢,流血及屦”,其御解张鼓励说“师之耳目,在吾旗
鼓,进退从之。..病未及死,吾子勉之!”于是,解张左手并执两根缰绳,
右手持鼓槌代克击鼓。这时.“马逸不能止。师从之”(《左传·成公二年》)。
晋军在鼓声的指挥下,向齐师猛冲而来,因而获得大胜。晋军并没有因主帅
的受伤而停止进攻,全军只听鼓声的指挥而奋勇冲击。这说明“金鼓旌旗”
真正起到了“一民耳目”的作用。晋军之所以能在这次战争中获胜,就因为
它是一支如孙子所说的有“素教”、”恒命”的军队。
(三)法令与赏罚
孙武主张军队要建立健全的法令制度,运用赏罚的手段来加强法纪,激
励士气。他在谈论战争双方胜负的条件时
其中就有:“法令孰行?”“赏罚孰明?”关于“注”,孙武解释说: “法
者,曲制、官道、主用也。”陶汉章注云:“曲制,指军队组织编制等方面
的制度;官道,指各级将吏的职责区分、统辖管理等制度;主用,指军需物
资,军用器械、军事费用的供应管理制度。”(《孙子兵法概论·附录》第
76 页)可知孙武的“法”,包括的范围是十分广泛的。有了严密的法制,还
必须有赏有罚,以保证这些法制的执行。孙子认为:“夫战胜攻取而不修其
功者凶,命曰费留。”(《火攻篇》)李筌注:“赏不逾日,罚不逾时,若
功立而不赏,有罪而不罚,则士卒疑惑,曰有费也。”对于如何进行赏,孙
子主张,应赏有军功的人。他指出:“杀敌者,怒也;取敌之利者,货也。
故车战,得车十乘已(以)上,赏其先得者。”(《作战篇》)只有用财货
奖赏士卒,才能激励士卒的杀敌积极性,奋勇地去夺取敌军的物资,成为我
军的胜利品。在奖励特殊的军功时,还要“施无法之赏”(《九地篇》),
即奖赏的数目大大超过常规。这样,就能使全军称羡,群起效仿。至于罚的
运用应当慎重,孙子说:“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也;卒已亲
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也。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行军
篇》)梅尧臣注:“令以仁恩,齐以威刑,恩威并著,则能必胜。”显然,
军队中严明的赏罚制度,对于夺取战争的胜利,是十分重要的。
春秋时代各国都在进行法制建设,军事方面的法制也逐渐完备。《国语·齐
语》载齐桓公时,管仲“作内政而寄军令”,当即齐国制订的军事法令。《吕
氏春秋·高义》记楚将子囊作战遁逃,自觉有罪,“遂伏剑而死”。《战国
策·齐二》又云:“楚之法,覆军杀将,..官为上柱国,爵为止执。”显
然,楚国也有一套严格的军事上的奖惩制度。公元前493 年,晋赵氏伐范、
中行氏,赵鞅在军中誓曰:“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士田十万,
庶人工商遂,人臣隶免。”(《左传
·哀公二年》)这是用赏罚来鼓舞士气的具体例子。据说,越王勾践“赏
厚而信,罚严而必”。有一次,他焚烧宫室,下令曰:“人之救火者,死,
比死敌之赏;救火而下死者,比胜敌之赏;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于是,
“人涂其体、被濡衣而走火者,左三千人,右三千人”(《韩非子·内储说
上》)。可见赏罚严明对提高军队战斗力所起的作用。到战国时期,利用赏
罚来激励士气的事更加普遍。特别是秦国的军队,“忸之以庆赏,之以刑罚”,
其士兵“功赏相长”,因而勇猛异常,在诸国中“最为众强长久”(《荀子·议
兵》)。这证明,孙武关于用健全的法制和严明的赏罚来组织和建设军队的
思想,是历史经验的总结,在当时具有十分积极的意义。
(四)官兵的和谐
在军队的建设方面,孙武特别重视军队内部官兵关系的和谐,认为它是
士气旺盛、能够战胜敌人的保证。他在论述官对兵的态度时说:“(将)视
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地形篇》)
对于法令如何能贯彻执行,他认为:“令素行者,与众相得也。”(《行军
篇》)在论述战争取胜的条件时,他又说:“上下同欲者胜。”(《谋攻篇》)
显然,官兵之间真诚相待,感情融洽,同甘共苦,就能产生巨大的物质力量。
在将帅的号令之下,士兵个个奋勇当先,视死如归,成为一支不可战胜的军
队。
关于军队中官兵和谐的重大意义,战国时代的许多军事著作有过很好的
发挥。《吴子·治兵》说:“与之安,与之危,其众可合而不可离,可用而
不可疲,投之所往,天下莫当,名曰父子之兵。”《尉缭子·战威》说:“暑
不张盖,寒不重衣,险必下步,军井成而后饮,军食熟而后饭,军垒成而后
舍,劳佚必以身同之,如此,师虽久而不老不弊。”《六韬·龙韬·励军》
说:“将与士卒共寒暑、劳苦、饥饱,故三军之众,闻鼓声则喜,闻金声则
怒。高城深池,矢石繁下,士争先登;白刃始合,士争先赴。”这些都是在
《孙子》基础上的进一步具体论证。
官兵关系的和谐能够产生巨大的物质力量,这是当时的战争实践所证明
了的。公元前701 年,郧人将伐楚。楚将斗廉曰:“师克在和,不在众。”
结果,楚以不多的军队击“败郧师”(《左传·桓公十一年》)。公元前578
年,秦晋战于麻隧。鲁孟献子曰:“晋帅乘和,师必有大功。”所谓“帅乘”,
即军帅和车上的甲士,“帅乘和”亦即官兵和睦。结果,“秦师败绩”(《左
传·成公十三年》)。当时许多将帅都亲自实践,取得了很好的效果。齐景
公时,将军司马穰苴关心士卒疾苦,使士气大振。他率兵追击,收复了被晋、
燕侵占的全部土地(详后)。战国初年,吴起为魏将,他“与士卒最下者同
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并
为之吸吮,因而他“尽能得士心”,“为将击秦,拔五城”;“为西河守,
甚有声名”(《史记·吴起列传》)。吴起爱护士卒,与士卒同甘苦,他所
统率的军队战斗力强,攻守都能出色地完成任务。这又是一例成功的实践。
由上分析可见,孙武关于军队的组织和建设的论述,文字虽然不多,但
内容却相当丰富,其中包含着许多深刻的见解。他的关于将帅的品质“智信
仁勇严”五方面必须辩证统一 的思想,关于军队必须平时加强训“练”的
思想,关于用健全的“法”制和严明的“赏罚”来组织军队、激励士气的思
想,关于官兵“爱”“同”能极大地提高军队战斗力的思想,不仅是历史经
验的总结,而且对于现代的军队建设,也具有积极的借鉴作用。
三、指导全局的战略原则
《孙子兵法》中阐述得最多、也最出色的是关于如何在战争中制胜敌人
的战略和战术。一般说来,战略是关于战争全局的计划和策略;战术是作战
的技术和方法,往往带有局部的性质。但是在《孙子兵法》中,战略和战术
往往混杂在一起,是很难分开的。为了论述方便,我们只能作一个大致的区
分。这里,先谈孙武对于战争全局所设计的战略。
(一)战前充分准备
孙武主张,在战争之前,对于双方的情况,必须摸清摸
透,要“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所谓“经之以五事”,就
是要考察“道”、“天”、“地”、“将”、“法”五件大事;“校之以计”,
就是要比较“主孰有道?将孰有能?”等七方面的情况。在出发之前,先要
在庙堂上举行会议,谋算战争中的各种条件:兵力的众寡,道路的远近,战
争的时间,粮饷的多少,等等。这就叫做“庙算”。孙子指出:“夫未战而
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
而况于无算乎!”(《计篇》)显然,庙算的事物多,全面而周到,就易于
取胜;庙算的事物少,或者根本不作庙算,就不能取胜。
在庙算的同时,还必须作各方面的准备工作,才有胜利
的把握。孙子强调说:“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形
篇》)李筌注曰:“夫善用兵者,守则深垒,多具军食,善其教练;攻其城
则尚撞棚云梯,土山地道;陈则左川泽,右丘陵,..为不可胜也。”张预
注云:“审吾法令,明吾赏罚,便吾器用,养吾武勇,是立于不败之地也。”
这些注解,对孙武关于战前须作充分准备的战略思想,作了具体的阐述。
由于战前缺乏充分准备而导致战争失败的事,在春秋时代比比皆是。公
元前638 年,邾人出师攻鲁。鲁轻视邾,“不设备而御之”(《左传·僖公
二十二年》)。结果两军战于升陉,鲁师大败。鲁公的头盔亦被邾人所获。
公元前582 年,楚人伐莒。莒“无备”,“不修城郭”,故只十二日“而楚
克其三都”(《左传·成公九年》)。莒国几乎被灭。公元前562 年,秦庶
长鲍、庶长武帅师伐晋,晋因秦师少而“弗设备”。结果“秦、晋战于栋,
晋师败绩”(《左传·襄公十一年》)。由上述多次战例可知,孙武关于战
前要“经”、“校”、“索”和“庙算”,要“先为不可胜”和“立于不败
之地”的论断,是多么高明而有远见!
(二)贵以智谋取胜
在战争的策略问题上,孙武崇尚以智谋取胜,认为“上兵伐谋,其次伐
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用智谋胜敌,是为上策;硬拼硬打,甚至攻击
坚守的城池,乃是下策,为善用兵者所不取。他强调:“凡用兵之法,全国
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
之城而非攻也,破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
此谋攻之法也。”(《谋攻篇》)孙子还告诫说:“兵非益多也,惟无武进,
足以并力。料敌、取人而已。夫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行军篇》)
这里,孙子明确指出,用兵并非越多越好。他不主张搞人海战术,也反对恃
武冒进,莽撞蛮干,而要求凭藉智谋,并力料敌,巧取敌人。
应当指出,孙武这种崇尚以智谋巧取敌人的战略思想,特别是他强调的
“不战而屈人之兵”、“兵不顿而利可全”等命题,往往被一些军事学著作
指责为“唯心论”的表现,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国外,也有人把巧妙
地运用各种方法,避免大的冲突和流血的方式,利用敌人本身的弱点来达到
政治目的的主张,看成是“婆罗门教真经式的战争理论”(参阅克劳塞雏茨
《战争论》第一卷第300 页)。这是必须辨别清楚的。其实,孙武在论述中
已讲得很明白,他所崇尚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一种“善”的“用兵之
法”、“谋攻之法”,它的途径是通过“伐谋”、“伐交”等各种手段,其
目的在“料敌、取人”。显然,孙武主张运用谋略,不通过激烈的搏斗,巧
妙地制胜敌人,这并不是唯心论或幻想,而是切实可行的。
春秋时代就有不少运用谋略,“全国”、“全军”而取得战争胜利的实
例。公元前634 年,齐师伐鲁,鲁公便使展喜以酒食犒劳齐师。齐孝公问展
喜:“鲁人何恃而不恐?”展喜答道:“恃先王之命。昔周公、太公股肱周
室,夹辅成工。成王劳之而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桓公
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昭旧职也。及君即位,诸
侯之望曰:‘其率桓之功!..岂其嗣世九年,而弃命废职!其若先君何?
君必不然。’恃此以不恐。”(《左传·僖公二十六年》)一席话说得齐孝
公羞愧难言,只得引兵而还。公元前627 年,秦师偷袭郑国,临近郑国时,
被郑商人弦高遇见。弦高急中生智,一面佯装为郑君所派的使者,用四张牛
皮和牛十二头犒劳秦师;一面急速派人报告郑国,使郑国及时清除了住在“客
馆”中的奸细。秦帅孟明见此情景,只得叹道:“郑有备矣,不可冀也。攻
之不克,围之不继,吾其还也。”(《左传·僖公三十二年》)以上是用道
义和智慧使来犯的敌兵罢退的实例。如果有强大的军事力量作后盾,而运用
适当的谋略,那么,孙武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就更有把握了。
(三)掌握战争主动权
孙武主张,在作战过程中,自始至终都应掌握主动权。他指出:“善战
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即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所调动。如何才能做到这
一点呢?孙子阐述道:“能使敌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不得至者,害之也。”
“故敌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虚实篇》)这就是说,用“利
之”、“害之”等各种办法调动敌人,使其疲于奔命,从而陷于不利的境地。
孙武认为,要掌握战争的主动权,必须处于进攻的态势,他说:“备前则后
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寡者,
备人者也;众者,使人备己者也。”(同上)在孙子看来,防备敌人是防不
胜防的,防前则失后,防左则失右,到处设防则兵力分散,到处都是薄弱环
节。只有进攻,“使人备己”,才能摆脱被动的困境。
由于调动敌人,掌握战争的主动权,因而造成有利的局势,以致获取战
争胜利的,在春秋时代已经有这一方面的成功战例。公元前478 年,越国攻
吴,两军相御于笠泽,“夹水而陈”。越国把自己的军队分为三部分:左右
两军称为“句(勾)卒”,是发动佯攻以调动敌人的;中军由越王所亲近的
“君子”组成,是越军的主力。“及昏,(越王)乃令左军衔枚溯江五里以
须,亦令右军衔枚逾江五里以须。夜中,乃命左军、右军涉江鸣鼓中水以须。
吴师闻之,大骇,曰:‘越人分为二师,将以夹攻我师。’乃不待旦,亦中
分其师,将以御越。”吴师被越军的“左右句卒”调动,向左右分散,中间
就变得空虚。这时,“越王乃令其中军衔枚潜涉,不鼓不噪以袭攻之,吴师
大北。越之左军、右军乃遂涉而从之,又大败之”(见《左传·哀公十七牟》、
《国语·吴语》)。这一仗,越军主动进攻,在调动敌人后形成出击的有利
形势,因而获得大胜,充分显示了孙子“致人而不致于人”这一战略思想的
巨大威力。
(四)打运动战
两军对垒,孙武主张,攻守都不要固定在阵地上:攻则可选其薄弱而要
害的环节,从而引出敌人的救兵,在半路上袭击它;守则可避其锋芒,迅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