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总结军事实践和战争经验的同时,孙武的兵法著作,又包含了异常丰
富的、多方面的哲学道理。这些哲理,与军事行动有着密切的联系,故一般
称它为“军事哲学”。由于军事行动、战争实践最需要实事求是,来不得半
点主观臆侧,否则就会吃大亏;军事谋略和战争过程也最变化多端、错综复
杂,需要有周密的思想方法,才能克敌制胜。因而军事哲学往往要比一般哲
学更准确、更生动。军事哲学没有繁琐的论证、玄虚的猜测,它往往就事论
事,在申述军事实践的过程中直接得出结论。军事哲学在当时的哲学论坛上
独树一帜,具有与一般哲学不同的特色。下面谨对孙武的军事哲学,分为世
界观、认识论和方法论三个方面加以阐述。
一、朴素唯物主义的世界观
孙武在战争中观察世界,其世界观是直觉的、朴素的。在他的关于世界
的论述中,没有宇宙的起源、万物的形成等深奥难测的哲理。他只是感到世
界是客观存在着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神鬼怪的主宰,一切都事在人为;
客观物质条件是事情成败的基础,人的主观愿望不能离开客观物质条件;世
间事物都有一定的活动规律可寻,人们必须掌握和利用这些规律。孙武对世
界的描述不加雕琢,与各种唯心主义思想划清界线,表现了明显的倾向性。
(一)没有天神鬼怪的主宰
古代世界的思想领域,充斥着天神鬼怪的活动和各种迷信传说。孙武在
其兵法著作中叙述军事规律和战略战术,避开与鬼神迷信的各种瓜葛,井与
之展开不调和的斗争。《孙子·用间篇》谈到,战争取胜的一个重要条件在
于“先知”。孙子接着指出:“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
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这里所谓“取于鬼神”,是指卜筮、
祈祷之类的对鬼神的贞问、求拜;所谓“象于事”,是以其他偶然的吉凶之
事拿来类比、推断;所谓“验于度”,是用日月星辰运行的位置、度数来测
定祸福。“取于鬼神”、“象干事”、‘’验于度”,都是没有科学根据的
迷信活动。此种迷信活动,是从世界上的事物皆由天神鬼怪在冥冥之中主宰
这一观念出发的。孙武的“不可取于鬼神”的论断,否定了鬼神主宰世界的
糊涂观念,指明要在战争中洞察一切,取得各
种情报,只有依靠知道敌情的人。在《地形篇》中,孙子又论
道:”故兵有走者,有驰者,有陷者,有崩者,有乱者,有
北音。凡此六者,非天之灾,将之过也。”他认为军队作战出
现的六种失败情况,完全是由将帅人为造成的过错,而决非
天神带来的灾难。对于“天”,孙子还特别作过解释:“天者。
阴阳、寒暑、时制也。”(《计篇》)这里的”天”,是处于自然状
态的“阴阳、寒暑、时制”的交替运转,没有一点有意志的人格神的色
彩。孙子辽提出,军队在作战过程中,必须“禁祥
去疑”(《九地篇》)。这里所谓“祥”,即妖祥,也就是对吉凶
的预兆;所谓“疑”,即疑惑士兵的关于祸福的谣言。这些妖
祥谣言,无疑是有神观念的表现。孙子主张禁而去之,说明他对有神论
的坚决摒弃态度。
应当指出,春秋战国用占卜.观察天象变化、星辰位置来预言吉凶祸福的
事还相当盛行。如公元前555 年楚师北上
伐郑,晋董叔观察天象说:“天道多在西北,南师不时,必无功。”(《左
传·襄公十八年》)公元前525 年吴伐楚,楚“阳
为令尹,卜战,不吉”。司马子鱼争着说:楚国旧例。”司马
令龟,我请改卜。(《左传·昭公十七年》)公元前510 年吴伐越,史
墨根据星辰位置预言日:“不及四十年,越其有吴乎!越得岁(木星)而吴
伐之,必受其凶。”(《左传·昭公三十二年》)到战国时代,这种风气仍
然不衰。《尉缭子·武议》说:
“今世将考孤虚(日辰),占咸池(星象),合龟兆,视吉凶。观星辰
风云之变,欲以成胜立功,臣以为难。”此言是针对时
弊而发的。《汉书·艺文志》“兵家”中有“兵阴阳家”一类,据称:
“阴阳者,顺时而发,..假鬼神而为助者也。”可知这些“兵阴阳家”的
著作中,掺杂着许多鬼神迷信的事。《汉志》著录此类图书,有“《师旷》
八篇、《甚弘》十五篇”。师旷、苌弘都是春秋时人,他们又都曾以乐调或
星辰来预测吉凶。上述图书,若不是他们自著,也一定是他们言行的汇编。
兵阴阳家肇端于春秋时代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孙武“不可取于鬼神”、“禁
祥去疑”的命题,表明他对当时的迷信活动坚决排斥。与兵阴阳家分道扬镶,
充分显示出他的军事哲学的战斗唯物主义和无神论的特色。
孙子军事哲学的这种无神论的观点,与当时无神论思想的抬头是分不开
的。春秋时代由于生产和科学的发展,政治和军事斗争的激烈,许多思想家
都感到,流行的关于天神主宰吉凶祸福的说法是不足取的。虢太史嚣曰:“国
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左传·庄公三十二年》)他把“听于
神”的举动当作亡国之兆。周内史叔兴解释宋有”陨石”和“六退飞”的现
象,说:“是阴阳之事也,非吉凶所生也。吉凶由人。”(《左传·僖公十
六年》)他用宇宙中阴阳之气的变化来说明各种怪异现象,否认天神在预告
吉凶,指出吉凶都是由人决定的。公元前524 年,郑国发生火灾,有人建议
祭神禳火。执政子产曰:“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左传·昭公
十八年》)他公然否定天道和人事的关系。上述这些带有无神论色彩的思想
为孙武的军事哲学所继承、并加以推进和发挥。
春秋后期,“五行”之说逐渐流行。原来在西周末年,周史伯就曾说:”
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国语·郑语》)这里把金、
木、土、水、火说成是构成“百物”的五种元素,就是所谓“五行”。《左
传·昭公二十五年》载郑游吉曰:“则天之明,因地之性,生其六气,用其
五行。”杜注“五行”曰:“金、木、水、火、土。”《左传·昭公三十二
年》载蔡史墨曰:“天有三辰,地有五行。”早期的“五行”学说。用五种
物质来说明世界的构成,具有朴素唯物主义的因素。但后来,“五行”学说
逐渐变成了定向的“相生相胜”说,如金胜木,木胜土,土胜水,水胜火,
火又胜金,并与人事吉凶联系起来,成为一种神秘主义哲学,这种神秘主义
的东西大约在春秋末期已显露其端倪,故孙武在其兵法著作中强调:“五行
无恒胜”①。即五种物质并无一定的“恒胜”规律,如水能胜火,但当火大水
少时,火又能胜水,把水烧于。孙武‘’五行无恒胜”的命题,克服了神秘
主义的色彩,反映了自然界的本来面貌,进一步表述了他的朴素唯物主义的
世界观。
① 汉简《孙子兵法·实虚》。通行本《孙子·虚实篇》“恒”作”常”,当是避汉 文帝刘恒之讳而改。
(二)依靠客观物质条件
人们愿望的实现、计划的成功,是依靠客观物质条件。还是依靠天帝鬼
神或修身养心的方法,是判别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试金石。孙武的军事哲
学在论述战争如何能够取胜时,十分注重客观物质条件。他在《形篇》中指
出:“兵法:一日度,二日量,三曰数,四日称,五日胜。地生度,度生量,
量生数,数生称,称生胜。”这就是说,土地的大小.物产的多少,人口的众
寡,军事实力的强弱,决定着战争的胜负。孙武所说的“地”、“度”、‘’
量”、“数”、“称”,都是客观物质条件。
为了保证战争的胜利,孙武主张在战争之前要积极做好各种物质准备。
他说:“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善战者,立于不败
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形篇》);“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
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九变篇》)李签注曰:“夫
善用兵者,守则深壁,多具军食,善其教练;攻其城则尚撞棚云梯、土山地
道;陈则左川泽,右丘陵,..为不可胜也。”张预注云:“便吾器用,养
吾武勇,是立于不败之地也。”何氏注谓;“慎固其封守,缮完其沟隍,或
多调军食,或益修战械。故曰: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猝)。”显然,孙
子所谓”先为不可胜”、“立于不败之地”、“吾有以待”、“吾有所不可
攻”云云,主要是指的物质准备。孙武特别强调,在战争中要利用地形的特
点,采取相应的战法,以制胜敌人。他在《地形篇》中说:“夫地形者,兵
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他把地形分为六种,论述
了各种地形应如何打法,然后总结道:“凡此六者,地之道也。将之至任,
不可不察也。”在《九地篇》中,孙子又根据战争环境的特点,把地分为九
类,再论述在这些土地上的作战方法。《孙子·行军篇》则阐述了军队处在
山、水、斥泽、平陆等地形时,如何利用其地形特点进行攻击和防御。他着
重指出:“丘陵堤防,必处其阳而右背之。此兵之利,地之助也。”由此可
见,行军作战,必须处处依靠地形的帮助。《孙子》佚文中还有这样一段话:”
深草蓊秽者,所以逃遁也;深谷险阻者,所以御车骑也:隘塞山林者,所以
少击众也:沛泽杳冥者,所以匿其形也。”(引自《通典》卷一五九)这同
样是说明如何利用地形来作战。显然,在孙武看来,世界是一个客观的物质
的存在,人们凭藉这客观世界的物质条件,才能在战争中取得胜利。
(三)掌握利用事物规律
世界不仅是物质的、客观存在的,而且各种事物都有一定的规律可寻。
人们必须掌握和利用这些规律,才能顺利地进行各种活动,取得预期的效果。
这是孙武的世界观所表述的又一重要思想。他在《火攻篇》中,论述火攻必
须在“风起”的时候进行,并总结了“昼风久,夜风止”的规律。梅尧臣注
曰:“凡昼风必夜止,夜风必昼止,数当然也。”这是孙武观察自然界所得
到的结果。他进一步论述说:“凡军必知有五火(五种火攻方法)之变,以
数守之。”这里的”数”即指火攻的技巧、规律。掌握规律,守候窥测,待
时而动,乘机进攻,必能成功。可见在火攻时,掌握事物”变”化之“数”
(规律)是多么重要!军队士气的变化亦有规律。孙子论道:“朝气锐,昼
气情,暮气归。”军队指挥者必须掌握和利用这个规律,选择进攻的时机。
“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情归。”(《军争篇》)这样就能顺利地击
垮敌人,事半功倍。军队驻扎的地方对于战争的胜败关系极大,这里也有它
的规律。孙于阐述:“凡军好高而恶下,贵阳而贱阴,养生而处实,军无百
疾,是谓必胜。”(《行军篇》)军队驻扎在高处、阳面,有水草而便于生
活,地面坚实而不会塌陷,这样将士不会发生各种疾病,战争就必然取得胜
利。军队在行进过程中,也要注意周围事物变化的规律。他举例说:“上雨,
水沫至,欲涉者,待其定也。”这是因为上流有雨,很可能洪水爆发,如果
不“待其定”而涉,就有被冲走的危险。他又说:“凡地有绝涧、天井、天
牢、天罗、天陷、天隙,必亟去之,勿近也。”(同上)这是
因为上述处所有山崩、地塌、水没、泥陷,或被敌人围攻、堵截等危险。
掌握了周围事物的各种规律,并采取趋利避害的措施,就能在战争中减少失
误,顺利地达到战争预定的目的。
客观存在的物质世界,其上没有天神鬼怪的主宰:要取得战争的胜利,
必须依靠客观世界的物质条件;世界上的事物都有一定的规律可寻,掌握利
用这些规律可以顺利地导致战争的成功。上述这些思想,构成孙子军事哲学
中朴素唯物主义的世界观。虽然孙武的表述缺乏理论系统,他所总结的客观
事物的规律也是肤浅的,但是他的这些思想在当时的哲学领域中具有明显的
进步作用。他坚定地站在唯物主义无神论这一边,促进了唯物主义世界观的
发展。
二、从实践出真知的认识论
孙武的军事哲学,不但形成了朴素唯物主义的世界观,而且提出了一套
比较完整的关于如何认识事物的理论。孙武的认识论遵循唯物主义反映论的
原理,与唯心主义的先验论相对立。由于密切结合战争实践,使孙武的认识
论具有十分丰富而生动的内容,在古代认识论的园地上大放异彩。兹择其主
要论点,阐述于下。
(一)战争胜负可以预知
春秋时代战争频繁,对战争胜负的推测成为当时的热门课题。一切唯心
主义者把战争胜利的希望寄托于天神鬼怪,他们或者占蓍卜龟、祭祀祈祷,
或者以天象星辰、风向云状、声律歌谣来预言战争的吉凶胜败,大搞迷信活
动。唯物主义者则与此相反,他们认为,战争的谁胜谁负,只要根据双方的
客观物质条件和主观人事因素,就可以预知。孙武依据唯物主义的认识路线
论证了这个问题。
在《计篇》中,孙子论述战争胜负的预测,要“经(度量、分析、研究)
之以五事,校(通“较”,比较)之以计”。所谓“五事”,即“一曰道,
二日天,三日地,四曰将,五曰法”。孙武解释说:“道者,令民与上同意
也..;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所谓“计”
有以下七项:“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
卒孰练?赏罚孰明?”上述“五事七计”,都是客观物质条件和主观人事因
素。孙武满有把握地说:依据这五事七计的分析比较,“吾以此知胜负矣”。
显然,君民上下同心,将帅智勇双全,善用天时地利,军队众多强壮,士卒
训练有素,法制赏罚严明,武器装备精良,这样就一定能够取胜。孙子还强
调,在战争之前要在庙堂会议上进行“庙算”。他指出:“多算胜,少算不
胜,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战争的胜负可以用计算得知:
计算周密,胜利条件多的,则能胜敌;计算疏略,胜利条件少的,则不能取
胜。这里,孙武以一种科学的、根据客观条件而严密计算的方法来推断战争
的胜负。
《孙子·形篇》关于“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数,数生称,称生胜”的
论断,则是把土地幅员大小的“度”.农工各业物产多少的”量”,人口、军
队众寡的“数”,国家整体实力强弱的“称”,作为判断战争胜负的依据。
在孙子看来,战争的胜负是由“度”、”量”、“数”、“称”这些物质条
件产生的,决定的。他甚至这样认为:”胜兵若以镒称铢,败兵若以铢称镒。”
铢和镒都是古代的重量单位。一镒为二十两(或说二十四两)。一两为二十
四铢,可见铢和镒相差之悬殊。胜兵和败兵,因为各自的实际条件就有天壤
之别.故双方交战就像镒和铢之相称,其胜负十分明显。
在客观物质条件的基础上,主观的人为因素对于战争的胜负也至关重
要。孙武列举了五种对战争胜负有重要作用的人为因素,指出:“知胜有五:
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
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此五者,知胜之道也。”(《谋攻篇》)以上述五
个人为因素预知战争胜负,这是孙子总结历史经验而得出来的。如公元前597
年晋楚之战,楚伍参看出晋军之弊,曰:“晋之从政者新,未能行令;其佐
先刚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帅者专行不获,听而无上,众谁适从?此行也,
晋师必败。”(《左传·宣公十二年》)果然,在战争中晋军因指挥无方,
大败而归。这就是楚国看出晋军弱点,“知可以战”而取胜的例子。公元前
701 年,郧联合随、绞、州、蓼诸小国将伐楚。楚莫敖屈瑕因患兵之寡而”
请济师于王”。斗廉曰:“师克在和,不在众。”结果,楚以不多的军队“败
郧师于蒲骚”(《左传·桓公十一年》)。这是“识众寡之用”而取胜的例
子。《尚书·大誓》载武王代纣时的誓词曰:“纣有亿兆夷人,亦有离德;
余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左传·昭公二十四年》)在牧野之战中,
周武王以少胜多,很快击溃了商纣的几十万大军。这是“上下同欲者胜”的
著名战例。公元前718 年,郑与燕(南燕)战,”郑祭足、原繁、泄驾以三
军军其前”,又使曼伯与子元率制人偷偷地绕到燕人之后。“燕人畏郑三军,
而不虞制人”,于是,郑二公子(曼伯与子元)以制人败燕师于北制”(《左
传·隐公五年》)。这一次,郑军“以虞待不虞”,因而获胜。战国时代,
各国许多能干的将领,如齐的田忌、田单,赵的赵奢、廉颇,秦的白起、王
翦等,作战时独立指挥,不受君主的干预,打了许多漂亮的胜仗。历史事实
一再证明。“将能而君不御者胜”。孙武的论断是言之凿凿的。
对于战争胜负的预测,孙武不求之于天神鬼怪和迷信活动,也不求之千
内心的修身养性,而是遵循唯物主义的认识路线,从客观存在着的物质条件
和人事因素中去寻找规律,总结了许多有益的经验。近代德国资产阶级军事
家克劳塞维茨说:”战争无论就其客观性质来看,还是就其主观性质来看,
都近似赌博。”(《战争论》第一卷第41 页)他认为,战争的胜负和“赌博”
差不多,而赌博是带有很大的偶然性的。孙子根据主客观条件可以预知战争
胜负的理论,显然要比克劳塞维茨高明得多,深刻得多。
(二)从现象探索本质
唯物主义的认识论认为,凭感官的直觉所得到的认识,不过是一些片面
的、表面的现象。这些零星的现象,不能反映事物的全貌和真实情况。仅凭
感官的直觉得到一些现象的材料,是认识的初级阶段。“要完全地反映整个
的事物,反映事物的本质,反映事物的内部规律性,就必须经过思考作用,
将丰富的感觉材料加以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改造制
作工夫。”(《毛泽东选集》合订本第268 页)这样,认识就深化了,由只
知事物的表面现象逐渐深入到事物真正的本质。
孙武认识到现象和本质之间的区别,也懂得认识有待于深化的道理。他
在《行军篇》中列举了三十多个由表面现象探索真实本质的例子。他指出:
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远而挑战者,欲人之
进也;其所居易者,利也。众树动者,来也;众革
多障者,疑也。鸟起者,伏也;兽骇者,覆也。尘
高而锐者,车来也:卑而广者,徒来也。散而年达
者,樵采也;少而往来者,营军也。辞卑而益备者。
进也;辞强而进驱者,退也。轻车先出居其侧者,
陈也;无约而请和者,谋也。奔走而陈兵车者,期
也;半进半退者,诱也。杖而立者,饥也;汲而先
饮者,渴也;见利而不进者,劳也。鸟集者,虚也;
夜呼者,恐也。军扰者,将不重也;族旗动者,乱
也;吏怒者,倦也;粟马肉食,军无悬,不返其
舍者,穷寇也。谆谆翕翕,徐与人言者,失众也;
数赏者,窘也;数罚者,困也。先暴而后畏其众者。
不精之至也;来委谢者,欲休息也。兵怒而相迎。
久而不合,又不相去,必谨察之。
孙子所举的这些由现象探索本质的事例,有许多是非常有趣、耐人寻味
的。最后一个事例,其实质可以说是“有诡计也”。但孙子尚不能肯定,因
此他用“必谨察之”作结,可见他在探索现象与本质之间联系规律时的审慎
态度。
上述列举的由现象探索本质的许多事例,显然是孙武对历史实践经验的
总结。如公元前615 年,秦国代晋,因久战不能取胜,决定退兵。于是,秦
派使者于夜间告戒晋师曰:“两君之士皆未愁也,明日请相见也。”意即两
国军队都不肯罢休,明日再行决战。晋臾骈看出秦军的真正意图,说:“(秦)
使者目动而言肆,惧我也,将遁矣。”果然,“秦师夜遁”(《左传·文公
十二年》)。由此事观之:“辞强而进驱者,退也。”孙子正是从这样的历
史实践中获得了灵感。又如公元前684 年齐鲁长勺之战,齐师被鲁击溃,但
不知其是否真乱。待鲁曹刿登轼而望,看到齐师旗帜歪倒,才下令追逐。曹
判事后叙述说:“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左传·庄公十年》)
孙子所说的:“旌旗动者,乱也”,无疑是这一类历史实践经验的启示。
把直观侦察得的敌情材料,进行思考和改制,以认识敌人的真实动向和
企图,春秋时代已有许多人在进行这一工作。公元前555 年十月,晋与鲁等
诸侯国代齐,齐师在平阴城(今山东平阴县东北)守御。齐君登山了望,畏
晋师之众,高城脱身而归。接着,齐军也撤离平阴城。这时,晋师旷从观察
得的迹象判断敌情说:“鸟乌之声乐,齐师其遁。”邢伯亦谓:“有班马(即
还马)之声,齐师其遁。”叔向又告诉晋君道:”城上有乌,齐师其遁。”
(《左传·襄公十八年》)晋国的师旷、邢伯、叔向从鸟声、马声、乌迹这
些不同的感觉材料中,共同得出“齐师其遁”的结论。这说明他们在以表象
寻求真情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孙武所列举的一些以鸟兽的动态探得敌
军实况的例子,即在此基础上提炼而成。同年十二月,诸侯之师在齐境烧杀
抢掠,齐君十分害怕。太子光与大夫郭荣对齐君说:“师速而疾略也,将退
矣,君何惧焉?”(同上)他们从诸侯之师行动迅速和略取财物的表象中,
看到其“将退”的本质。果然,次年春天,诸侯之师撤退还归。孙子论列的
许多由表象探索本质的实例,即是吸取了历史上这一方面的丰富经验,进行
了大量的归纳梳理工作,并加以创造性发展的结果。
上述孙子归纳的众多事例,告诉人们一条真理;依靠直觉观察得的表面
现象是肤浅的、不可靠的,要正确认识敌情。必须透过表象弄清其真实本质。
克劳塞维茨在论述战争的情报工作时,也有类似的议论。他说:“战争中得
到的情报。很大一部分是互相矛盾的,更多的是假的,绝大部分是相当不确
实的。这就要求军官具有一定的辨别能力,这种能力只有通过对事物和人的
认识和判断才能得到。”(《战争论》第一卷第93 页)他认为,对于战争情
报,必须作一番辨别工作,才能获得真实可靠的东西,其所见与孙子略同。
(三)开展调查研究的重要性
孙武深深懂得,在战争中必须开展调查研究,了解各方面的情况。他在
《计篇》中一再强调,对于敌我双方的道、天、地、将、法等“五事”和“兵
众孰强?士卒孰练?”等七计,必须“索其情”,把真实情况调查清楚。他
用专篇论述在战争中使用间谍的工作,指出:“凡军之所欲击,城之所欲攻,
人之所欲杀,必先知其守将、左右、谒者、门者、舍人的姓名,令吾间必索
知之。”(《用间篇》)他认为,使用间谍是一种特殊的调查研究方法,间
谍的任务就是要“索知”敌情。在《九地篇》中,孙子进一步总结道:”为
兵之事,在于顺详敌之意,并敌一向,千里杀将,此谓巧能成事者也。”这
里的“顺”,当读为慎;“详”为审查、观察之意①。孙武认为,战争中的主
要事情,在于审慎地调查研究敌人的动态,然后集中兵力给以致命的打击,
这就是所谓“巧能成事者也”。显然,此着成败的关键是“详敌之意”,即
调查清楚敌人的意向。调查研究,了解各方面的情况,战争就易于取胜;否
则,就必然失败。孙武对此有痛切的感受,因而在兵法中不厌其烦地再三重
复论述。他说:“知战之地,知战之日,则可千里而会战;不知战地,不知
战日,则左不能救右,右不能救左,前不能救后,后不能救前。”(《虚实
篇》)“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预交;不知山林、险阻、诅泽之形者,不能
行军;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九地篇》,又见《军争篇》)孙子
在这里强调,要调查了解战争的地点、战争的日期、诸侯的图谋、行军途中
的地形等。为了取得有利的地形,还要“用乡(向)导”带路。当然,在用
向导之前,预先应该对地利有个大致的了解。清初地理学家顾祖禹指出:“孙
子之言,固以地利者,行军之本;而乡导者,地利之助也。先知地利,而后
可以行军,以地利行军,而复取资于乡导,夫然后可以动无不胜。”(《读
史方舆纪要·总叙三》)这段话,对孙子行军作战必须了解地利的理论,作
了周密的诠解。在《谋攻篇》中,他总结道:“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
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了解敌我双方的各
种情况,可以“百战不殆”;只了解敌或我一方,则“一胜一负”;敌我双
方情况都不了解,则“每战必殆”。战争中调查研究的重要性于此可见。
如何调查研究,去了解敌我双方的各种情况呢?孙子指出:”策之而知
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
(《虚实篇》)这里的“策”,即出谋划策;“作”,指攻击。诱逼敌人;
“形”,郭化若《孙子译注》曰:“察明,作动词用”,即摸清地形;“角”,
就是角逐、战斗。上述四句中的策、作、形、角,都是动词,指的实践活动。
在孙武看来,只有策划去打击敌人,才能知道计谋的得夫;只有作多方面的
探察、接触,才能知道敌人动静的规律;只有观测其形状、环境,才能知道
是生地,还是死地;只有进行角逐、战斗,才能知道何处兵力有余,何处兵
力不足。总之,只有通过实践,才能获得具体的、准确的认识。毛泽东说:
“你要有知识,你就得参加变革现实的实践。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得
变革梨子,亲口吃一吃。”“一切真知都是从直接经验发源的。”(《毛泽
① 此句解释,自曹操至赵本学,各家注多误。近人易培基云:“顺详敌之意’, 犹言慎察敌人之意耳。古
书顺、慎通用多矣。”见《读<孙子>杂记》,《国 故月刊》)1919 年第3—4期。陈启天进一步校正说:
“按此顺字,当读为慎。 古文顺字作■.与慎字形近,因而慎顺二字混同,可互借用。..慎, 谨慎也。
详,当读如字,审也,察也。”见所著《孙子兵法校释》第157 页, 中华书局1944 年版。
东选集》合订本第264 页)孙子的上述论断,虽然没有用理论的方式表达,
但应该说,他已基本上懂得“实践出真知”的唯物主义认识论原理。
孙武重视调查研究,特别是他强调只有亲自参加实践活动才能获得准确
认识的理论,不仅与占蓍卜龟、向神祈祷以求问吉凶的神学观念相对立,而
且与当时以老子为代表的唯心主义先验论的认识理论,也是迥然不同的。《老
子》宣扬:“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
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四十七章)在老子看来,要知
道天下的情况,要明了自然的规律,要认识事物的名称,要完成预订的计划,
应该“不出”、“不窥”、“不行”、“不见”、“不为”。他拒绝一切调
查研究,反对所有实践活动,甚至认为:“其出弥远,其知弥少”。这种把
调查、实践和认识对立起来的做法,认为天下事物是圣人头脑里固有的观点,
只能是自欺欺人。由此更可见,孙武主张调查研究去了解情况,强调实践对
认识的决定作用,这种理论在当时思想战线上的进步作用,在春秋末年的哲
学界处于领先地位。
(四)用认识指导实践
在调查研究、了解客观情况之后,必须把认识再回到实践中去,才能检
验自己的认识是否真实、准确。这是认识不断深化的过程。孙武的军事哲学
主张,认识就是为了实践。“知”是为了“战”;认识可以指导实践,“知”
就能取“胜”。他说:
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
知也。
——《用间篇》
凡此五者(按指道、天、地、将、法),将莫不
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
——《计篇》
先知迂直之计者胜,此军争之法也。
——《军争篇》
料敌制胜,知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
用战者必胜。
——《地形篇》
知吾卒之可以击,而不知敌之不可击,胜之半
也;知敌之可击,而不知吾卒之不可以击,胜之半
也;知敌之可击,知吾卒之可以击,而不知地形之
不可以战,胜之半也。故知兵者,动而不迷,举而
不穷。故日: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
乃不穷。
——同上
在上述一系列的议论中,孙子总是把“知”和“胜”联系在一起。在他
看来,正确的认识能使实践者“动而不迷,举而不穷”。从而把战争引向胜
利。认识得少,胜利的把握就少;认识得多,胜利的把握就大。如果是知彼
知己、知天知地,认识得全面而准确,那末胜利就会“不殆”、“不穷”,
稳操在手了。
毛泽东曾经对孙子“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这句话作过分析,认为它“是
包括学习和使用两个阶段而说的,包括从认识客观实际中的发展规律,并按
照这些规律去决定自己行动克服当前敌人而说的”(《毛泽东选集》合订本
第166 页)。从认识论的角度来看,孙子这句话是包括了从实践得到认识,
再按照认识去指导实践,亦即从“索”(或“作”)到“知”,再按”知”
去“战”这样两个阶段的过程的。
由实践获得认识的过程,不可能一下子完成。特别在战争期间,情况千
变万化。临到决战的关键时刻,变化则会更快、更大。随着客观情况的变化,
认识也会跟着改变,根据认识所制订的付诸实践的原计划也要部分或全部地
进行更
改。这是认识进一步深化的过程。孙武指出:在战场上,要“践墨随敌,
以决战事”(《九地篇》)。所谓“墨”,即指预定的与敌作战的计划。他
强调,实施作战的计划要随着敌情的变化而变化,不可墨守成规,一成不变。
这样,由实践到认识而制订的原计划(“墨”),随着观察得的敌情而不断
更易,用这种灵活的计划去指导实践,“以决战事”,指挥者就能在战争中
应变无穷,经常把握战争的主动权。
总之,孙武的认识论,根据历史的经验和战争的特点,把认识的来源、
发展、深化紧紧植根于实践的基础上,又用从实践中来的认识反过来指导实
践,指挥战争。不言而喻,孙子的这些认识论思想,在当时是异常杰出的,
在认识论的发展史上树起了一块丰碑。
三、观察处理问题的辩证法
在观察处理问题时采用辩证的方法,是孙武军事哲学中最精采的部分。
这种辩证法,来源于战争的实践。因为战争的情况千变万化,最需要用科学
的、辩证的方法去观察和处理;而辩证的观察、处理事物的方法,也最易在
战争的环境下形成。孙武的辩证法思想,由于它是与战争实践结合在一起的,
因而其表述十分生动,内容也相当丰富,值得认真探讨和总结。下面就孙武
辩证法思想的几个主要观点分别进行阐述。
(一)矛盾对立面的转化
在孙武看来,世界上的事物都在不停地运动,始终处在矛盾斗争、迁移
变化之中。他概括地说;“五行无恒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
(《虚实篇》)物质世界的不停运动,有一种现象值得注意,这就是它们往
往形成许多矛盾的对立面。孙子在其兵法著作中,提出了一系列矛盾的概念,
如强弱、胜败、虚实、利害、众寡、得失、安危、治乱、敌吾、彼己、贵贱、
赏罚、勇怯、生死、存亡、饱饥、劳佚、动静、屈伸、开阖、迂直、阴阳、
寒暑、昼夜、攻守、进退、迎背、行止、予取、巧拙、速久、专分、去留、
大小、上下、左右、前后、深浅、轻重、内外、远近、险易、广狭、高低、
长短、多少、有余不足,等等。
这些矛盾的方面,既是对立的,又是统一的。它们既互相排斥,各具相反
的属性;又互相依存,没有矛盾的一面,就没有矛盾的另一面。对于这些矛
盾的方面,孙武总是把它们对举起来论述,如:
(1)死生、存亡:“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也。”(《计篇》)
(2)多少:“多算胜,少算不胜。”(同上)
(3)巧拙、速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作战篇》)
(4)小大:“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谋攻篇》)
(5)安危、动静、行止:“木石之性,安则静,危则动,方则止,圆则
行。”(《势篇》)。
(6)专分、众寡、敌我:“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我专为一,
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能以众击寡者,则吾之所与战
者约矣。”(同上)
(7)高下、虚实:“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同
上)
(8)远近、劳佚、饥饱:“以近待远,以快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
也。”(《军争篇》)
(9)好恶、贵贱、阴阳:”凡军好高而恶下,贵阳而贱阴。”(《行军
篇》)
(10)深浅、轻重:“入深者,重地也;入浅者,轻地也。”(《九地
篇》)
(11)内外:“火发于内,则早应之于外”;“火可发于外,无待于内,
以时发之。”(《火攻篇》)
(12)昼夜:“昼风久,夜风止”(同上〕;“夜战多火鼓,昼战多旌
旗。”(《军争篇》)
从上列十二条看,孙武对世间事物的矛盾对立面的把握,是十分娴熟的。
他或者把矛盾的对立面连接起来叙述,表示两者必居其一;或者先分析一面,
再分析另一面,形成鲜明的对比。它充分说明矛盾对立面普遍存在于自然界
和社会事物中。
矛盾着的对立面,不仅各以对方为自己存在的前提,而且又在一定的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