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的兵学,源远流长。在西周初年,有姜太公吕尚;在春秋前期,有
管仲;在春秋后期,稍前于孙武,有司马穰苴;到战国中期,有孙武的后辈
孙膑。与司马穰苴差不多同时,还有一名“子晚子”。《汉书·艺文志》”
杂家”类中,著录有”《子晚子》三十五篇”。班固自注:“齐人,好议兵,
与《司马法》相似。”其排列顺序在“《伍子胥》八篇”和“《由余》三篇”
中间。伍子胥与由余都是春秋时人,故子晚子亦当是春秋时人。其文“与《司
马法》相似”,可能也是研究古代《司马法》的。由此看来,司马穰苴是上
承大公、管仲,而下启孙武、孙膑、中间又与子晚子相颉颃的齐国兵学的重
要人物。值得注意的是,上述这些齐国兵学的代表人物,除了子晚子之外.
他们都是有理论、有实践。不但有一套治军的方法,有许多韬略和奇计,而
且都打过许多胜仗。司马穰苴是其中较杰出的一个。他胸怀智谋,才能出众;
在任命为齐将之后,治军严格,击退强敌的进犯;他学习和整理古代兵法,
成绩卓著,并有其自己的兵法著作;他的遭遇也相当坎坷,最终成为卿大夫
之间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司马穰苴的一生经历,史籍记载较少,需要作一番
考辨。
一、时代与身世
关于司马穰苴活动的时代,一向有春秋和战国两说。《史记》本传说他
是春秋”齐景公时”人;而《战国策·齐六》则记
曰“齐负郭之民有孤狐(“孤”字误衍)者,正议闵王,之檀衢,百姓
不附;齐孙室子陈举直言,杀之东闾,宗族离心:司马攘直,为政者也,杀
之,大臣不亲。以故燕举兵,使昌国君将而击之。”文中所谓“昌国君”即
乐毅,燕将乐毅攻齐在齐王时;而上文又有齐负郭之民“正议闵王”(即王)
之事。从《战国策》这段记载来看,司马穰苴显然是在战国后期被齐眉王所
杀的。1979 年版新《辞海》“司马穰苴”条,把他释为两人:一是“春秋时
齐国大夫”.二是“战国时齐将”。其
下又补充道:“一说春秋时的穰苴,即出于战国时穰苴的误传,并非另
有其人。”新《辞海》的说法如此飘忽不定,可见在这个问题上是存在着许
多分歧意见的。
诚然,《战国策》的记载当有所据。《吕氏春秋·贵直论》
云:“狐援说齐王曰:..齐王不受。狐援出而哭国三
日;..之东闾。”这里的“狐援”.应即《齐策》的“狐”。
两名音近,可互相通假。然则.狐氏“正议闵王”而被斩,传
闻颇多,当属实事。据此推断,其下的陈举与司马穰苴,因直言而被王
斩杀,可能也是真实的。苏轼说:”大史公取《战国策》作《史记》,当以
《战国策》为信。..穰苴之事不可诬,抑不在春秋之世。”(《苏轼文集》)
卷六十五《史评·司马穰苴》)其后,苏辙的《古史》、吕祖谦的《大事记》、
叶适的《习学记言》、吴师道的《战国策补正》.并从其说。他们认为,《战
国策》之说在前,而《史记》之说在后;司马穰苴应是战国齐王时人,而后
来误传为春秋齐景公时人。
但是,《史记》之说也是有较多佐证的。在本书的《孙子吴起列传》中,
就有这样的记载:”(魏)文侯问李克曰:吴起何加人哉?’李克曰:‘起
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史记》的这条记载,当亦有所
据。既然司马穰苴在战国初年,其事迹已为人所传颂,魏国的李克把他和吴
起作比较,则他活动的时代应该在春秋末年。另外,《说苑·正谏》和《晏
子春秋·内篇杂上》均有齐景公与司马穰苴对答的记载。《说苑》的这段记
载是非常有趣的。其文曰:
景公饮酒,移于晏子家。前驱报间曰:“君至!”晏子被玄端,立于门,
曰:“诸侯得微有故乎?国家得微有故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公曰:”
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晏于对曰:“夫布荐席,陈者,有
人,臣不敢与焉。”公曰:“移于司马穰苴之家。”前驱报问曰:“君至广
司马穰苴介胄操戟立于门,曰:“诸侯得微有兵乎?大臣得微有叛乎?君何
为非时而夜辱?”公日:“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对曰:
“夫布荐席。陈者,有人,臣不敢与焉。”公日:“移于梁丘据之家。”前
驱报间曰“君至!”梁丘据左操瑟,右挚竿,行歌而至。公日:”乐哉!今
夕吾饮酒也。微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国;微此一臣者,何以乐吾身。”贤圣
之君,皆有益友,无偷乐之臣。景公弗能及,故两用之,仅得不亡。
《晏子春秋》记述与此略同。《说苑》与《晏子春秋》的记载,虽然可
能有些夸张和加工的成分,但大多述有所据。上述故事表明,齐景公有文臣
晏于和武臣司马穰苴,另有嬖臣梁丘据。景公到晏子和司马穰苴家饮酒作乐,
都被拒绝;而只有到梁丘据家,景公才得到了满足。最后,记述此事者评论
道:景公对贤臣和嬖臣“两用之,仅得不亡”。这里所记述的景公的三个大
臣,晏子和梁丘据都见于《左传》,乃实有其人;那未,司马穰苴为景公之
武臣,也不可能是虚构的。
由于《史记》之说影响巨大,并有较多的佐证,故信从司马穰苴是春秋
景公时人者,亦为数不少。司马光编《资治通鉴》,在卷四引述《战国策·齐
六》那段文字时,仅说“狐正议,之檀衢;陈举直言;杀之东闾”.而把有关
司马穰苴的内容全部删除。显然,他认为司马穰苴出现在战国齐王时,是甚
为可疑而有悻事理的。鲍彪的《战国策校注》在《齐策》“司马穰苴为政者
也”下注曰“田完之裔,为景公将,去此时远甚,盖误其名。”他认为司马
穰苴是春秋时齐景公之将,而战国王时又出现一个司马穰苴,是《战国策》
的编撰者把名字写错了。很多怀疑司马穰苴为春秋时人的一个重要理由是,
其事不见于《春秋左氏传》。但不见于《左传》的春秋时重要人物正多,孙
武即是其中之一,司马穰苴当也属于同样的
情况。近年来出版的一些军事学著作,主张司马穰苴是春秋
景公时人的越来越多。如张文达、维民著的《中国历代军事
人物传略》,丁黄、章克著的《中国历代军事名人》,陈梧桐、
苏双碧主编的《中国历代名将》,王成斌等主编的《中国一百
个军事家》,郭汝瑰等编著的《中国军事史》(第四卷).均以
司马穰苴为春秋后期的军事家。
从现有的材料来看,司马穰苴可能有两人;一是春秋齐
景公时之将军,一是战国齐王时的当政者。梁玉绳《史记
志疑》罗列了两种说法的材料,而对司马穰苴为何时人“未敢
遽定”.表现了他在考辨时的慎重态度。不过,战国说材料
太少,仅有《战国策·齐六》的一条孤证,它很可能如鲍彪所
说,因“误其名”而与春秋时之司马穰苴雷同。且战国时的司
马穰苴,据《国策》云,是“为政者”,齐王把他杀了,其后
果是“大臣不亲”。可知战国的那个“司马”,不是我们所要研
究评述的齐国著名军事家,因此可置而不论。
春秋齐景公时的司马穰苴,其生卒年份已不可考知。据
《史记》称;他是“田完之苗裔”。①田完即陈国的公子完,他
在陈宣公二十一年(前672 年)奔齐,时正值齐桓公十四年。
从那时到齐景公元年(前547 年),中间经过了一百二三十年。
以20 年到30 年为一代计,从田完到穰苴,应该传了四五代。
可惜这四五代世系的名字及其事迹,也已无法查考。齐景公时,田氏的
宗于是田乞。《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载:”田厘子乞事齐景公为大夫。”
而穰苴显然是田氏宗族的支庶。从《史记》本传来看,在景公初年,穰苴只
是一个普通的平民,或者担任过基层的地方官;他又曾经应征入伍,是一个
普通的士兵,或者担任过下层的军官。
① 陈公子完奔齐后,并未立即改姓田氏。据一些史家考证,《史记·十二 诸侯年表》在“齐平公骛元年”
下记;“齐自是称田氏。”这应是陈氏改姓田 氏的开始,其时为公元前480 年。自陈完至穰苴,陈氏尚未
改姓。《史记》 以改姓后的称呼来追记田氏的前辈,称”田完”和”田穰苴”。为尊重《史记》 的习惯,
今一仍其旧。
二、晏婴荐举
齐景公即位后,对人民贪婪剥削,赋税苛重,刑罚残酷。春秋战国间,
一般都行“十一之税”,即十分收获缴一分为税。战国初年,魏国的李悝计
算农民的收入说:”今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岁收亩一石半,为粟百五十
石。除十一之税十五石,余百三十五石。”(《汉书·食货志》)而齐景公
时,”民参其力,二人于公,而衣食其一”(《左传·昭公三年》),这就
是说,人民劳动所得,三分之二都要缴公,自己只能得三分之一。其税率高
达十分之六七,这实在使人民无法忍受。据说当时齐景公所聚的财物因积累
大多,都腐朽生蛀虫,百姓中的年老者,因被搜刮殆尽而挨饿受冻。齐景公
还好用断足的酷刑,于是市场上出现了“屦(鞋)贱踊(假足)贵”的现象。
装上假肢的人们随处可见。对于景公的残暴统治,”民人痛疾”(同上)。
由于政治的腐败,人民的遭殃,齐军的士气不振,在对外战争中屡次失
利。齐国的西面临近晋国,晋国在春秋时国力强盛,曾与楚国长期争霸;齐
国的西北面与燕国(时称北燕)接壤,燕国在春秋后期也开始强大,与中原
诸国接触频繁。《春秋·襄公二十九年》记:“齐高止出奔北燕。”齐景公
九年
(前539 年),燕简公又出奔齐。到景公十二年(前536 年),齐为纳
燕简公而伐北燕。晏子不同意这样做,他议论道:“不入。燕有君矣,民不
贰。吾君贿,左右谄谀,作大事不以信,未尝可也。”(《左传·昭公六年》)
但齐景公一意孤行。次年,燕赂以许多玉器,又嫁女与齐景公,齐国许和而
还。从此,燕齐两国开启了衅端。大约在齐景公二十年(前528 年)左右,
齐国受到了晋、燕两国的攻伐。晋国攻到了阿(今山东阳谷县东北)、甄(今
山东鄄城县)一带,而燕国入侵到河上(当时的河水南岸,今河北沧州市和
山东德州市以甫地区)。齐师不能抵挡,连遭挫败。形势危急,齐景公十分
担忧。当时景公的大臣晏婴,心中也很焦虑。他平时和田穰苴比较熟悉,对
穰苴的军事才能甚为赏识,深知在这国难临头的关键时刻.只有田穰苴出来才
能挽回败局,解救齐国的危机。但是,穰苴属于田氏,而田氏正用给人民施
舍的办法在争取民心。晏婴曾感叹说:“公弃其民,而归于陈(即田)氏”:
“其(指人民)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
(《左传·昭公三年》)他担心姜氏的齐国将来要为田
氏所篡夺。如果再让田穰苴出来担任大官,掌握军权,则田
氏的势力就更大了。晏婴考虑再三,觉得现在大敌当前,还是应该以国
家的利益为重,把宗族斗争可能会发生篡权的事暂时搁置一边。他毅然向景
公荐举穰苴,说:“穰苴虽然是
田氏的庶孽,然而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
景公听了晏婴的介绍,立刻召穰苴人宫,与语兵事,穰苴对于当时的形
势,如何处理政治和军事的问题素有研究。他讲得头头是道,使齐景公听了
十分高兴。景公立刻命田穰苴为将军,率领军队去抗击燕晋的入侵。田穰苴
因为有晏婴的荐举,得以人见齐景公;他又以自己的聪明和才智,博得了景
公的信任。从晏婴介绍的他“文能附众,武能威敌”的成熟程度,以及景公
与语大悦,立刻命他为将军带兵出征的情况来看,那时他大约三十多岁,不
到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大有作为的时候。
三、斩监军庄贾
从一个普通的平民和下层士兵,一下子提拔为将军,成为显赫的高官,
掌握了国家重要的军事权力,率领着一支相当数量的军队,去抗击外敌的入
侵,穰苴自知这样的提升和任命大突然,一个人难以担当如此的重任,完成
巨大的使命。他希望有一个监军来做他的帮手,与他合作并进行监督。他对
景公说:“臣素卑贱,君擢之间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
信,人微权轻,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景公答应了穰
苴的请求,便派了一个自己平时宠爱之臣庄贾,作为监军,与穰苴一同前往。
齐景公的宠臣庄贾,依靠花言巧语、胁肩谄笑,博取齐景公的喜爱,获
得了高位厚禄。他平时一向养尊处优、自由散漫。穰苴深知庄贾的为人,觉
得他不适合担任监军之职。但景公既然已经任命,穰苴也不宜再加拒绝。他
辞别景公后,便与庄贾相约:“明日日中时分,在军门会面。”
翌日,穰苴早早地先驰至军中。他预料庄贾不会准时赴约,便在军门处
立木为表以视日影,又装上漏壶,以漏水的到度看时间,等待庄贾的到来。
庄贾做惯了达官贵人,以为自己是监军,去得迟些别人奈何他不得,所以心
中不急。当时亲戚朋友、左邻右舍为了奉承他,都来为他送行。庄贾便留在
那里饮酒作乐。到日中时分而庄贾不至,穰苴就放倒木表,决去漏壶之水,
进入军营,集合军队,开始整训,并向军队申明纪律,强调对于违反军纪者
要严惩不贷。在军队经过整训和宣布纪律之后,到傍晚时分,庄贾才慢悠悠
地来到军营。
这时,穰苴怒不可遏,他责问庄贾:“为什么约期而后至?”庄贾则嘻
皮笑脸地回答说:“敝人因有大夫亲戚相送。留在那里告别.故迟。”穰苴听
罢,义正辞严地指责道:“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整队则忘其亲,操杆
击鼓时则忘其身。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困守于边境,亟待救援。国
君为此,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的生命,国家的安危。都掌握在我们手
里,如何还能为亲友相送耽误时日!”接着。穰苴召来负责执行军法的官吏
军正,间道:“军法,约期而后至者,如何处置?”军正严肃地回答:“当
斩!”庄贾听到此言,大为恐惧,急派人驰报景公,请求援救。在驰报景公
的使者还没有来得及返回的时候,穰苴为严肃军纪,来一个先斩后奏。于是,
便把监军庄贾斩首示众,并宣告于三军。三军士卒受到极大震动,深感军纪
的威严,个个战栗肃穆。
过了一会,齐景公的使者驰人军中,他拿着符节来赦免庄贾,向穰苴申
告,穰苴毫不理会,指出:”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他又问在一旁的军
正道:“松懈三军之法,罪当如何?”军正又曰:“当斩。”景公的使者听
后大惧、他想不到穰苴对国君的使者也敢于冒犯。穰苴思考了一下,决定换
一个变通的办法,说“国君之使,不可杀之。”乃斩杀使者的驾车人,同时
砍去马车左边的立木,杀掉拉车的马中最左的一匹,以示对景公使者的惩戒,
并把这个处罚决定又宣告于三军。为了对国君有个交代,穰苴随即派使者将
这件事的处司决定还报齐景公,然后集合军队,踏上抗御外敌人侵的征途。
在对待监军庄贾误期失约事件的过程中,穰苴对国君的宠臣执法如山,
依法处决,毫不妥协徇情,搞下不为例;对国君姑息养好的赦令,穰苴也无
所畏惧地加以拒绝,井对其使者进行了严厉的惩戒。穰苴开始任将军,初来
乍到,这一举一动,都看在士兵们的眼里,使他们受到极大的教育,再也不
敢对军令有丝毫玩忽;同时也使他们感到,有这样一个不畏权贵,严格执行
军纪的将军来指挥作战,一定要齐心合力,奋勇向前,再也不能松松垮垮,
胆怯畏缩。这就为提高军队的战斗力,在以后的战争中击败来犯之敌,打下
了良好的基础。
历来有不少学者,怀疑此事的真实性。如近代的崔适认为:“穰苴斩君
之宠臣,与孙武杀王之爱姬,如此矫激之风,春秋时所未有。盖亦寓言,非
事实也。”(《史记探源》卷七)这种说法是没有道理的。春秋后期,齐国
的田氏欲篡守姜氏国君的政权,晋国的六卿正分割姬氏国君的上地,鲁国的
三桓可任意摆布国君,以下犯上、弑君逐君之事频频发生,怎能说“矫激之
风,春秋时所未有”?况且,将军带兵作战,军纪的严格对于夺取战争的胜
利至关重要。穰苴、孙武等军事家正是以斩杀国君之宠臣、爱姬为手段,严
肃全军的纪律,提高将军的威望,从而使全军官兵受到极大震惊,对他们进
行一次活生生的军纪教育。由此看来,穰苴之杀君宠臣与孙武之斩王爱姬,
都是完全可能的。
四、却晋燕之师
在行军向边境进发的路上,穰苴来回奔走于部队中间。对于士卒住宿的
条件,饮食的方便与卫生的状况,士卒的疾病和医疗措施,都一个个亲自过
问。特别是他把将军应得的全部俸禄与食品,拿出来与士卒共同享受。他与
士卒平分粮食,自己所得与最赢弱者差不多。对于有病的士卒,他尤其关怀
备至,让他们多休息,用最好的药物给予治疗。经过三天的行军,穰苴与士
卒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于是,他再一次整顿军队,了解士卒中有什么困难,
哪些人不能出战。在穰 苴关怀士卒的精神感召下,部队士气高昂,一些有病
的士卒纷纷要求上战场,争奋而出,为之赴战杀敌,呈现一片热气腾腾的景
象。
晋国入侵之师,听说穰苴率领大军前来抗击,其军容整齐,军纪严格,
个个奋勇争先,气字轩昂,自知不能抵挡。就主动罢兵归去;燕国入侵之师,
闻知穰苴亲率大军奔赴边境,其上卒争奋要求赴战杀敌的消息,也感到难以
对付,便主动向西北撤退,渡过河水而其兵自解。于是,穰苴就率军乘胜追
击,直至夺回齐国失去的全部土地,到达齐燕原来的疆界,才引兵而归。穰
苴以他严格执行军纪和关心爱护士兵的治军方法,激发了士兵奋勇赴战杀敌
的热情,从而使入侵来犯之敌闻风畏怯,齐国很快赶走了入侵者,收复了失
地。
这一次齐国在景公时击退晋燕入侵之师,此事仅见于《史记·司马穰苴
列传》,但在《左传》中却只字未提。因而,历来不少学者也怀疑它是虚构
的。这里可能有下列几种情况:一是《左传》的漏记。因为晋燕之师入侵齐
国,时间较短,很快就被穰苴率领的军队赶跑,没有酿成大的战争,故《左
传》疏略了。二是司马迁别有所据。司马迁在作《史记》时,曾游历名川大
山,搜访遗闻轶事,而山东齐鲁之邦,正是他逗留较久的地方。他并“纳史
记、石室、金匮之书”(《史记·大夫公自序》).所见的文字资料亦较现在
为丰。除《左传》外,他当参考了其他一些史书杂记。况且,《左传》不载
之事,见于其他史书者正多。如《国语·齐语》云,齐桓公“即位数年,东
南多有淫乱者,莱、芭、徐夷、吴、越,一战帅服三十一国”。这些事,《左
传》中都没有记载。显然,《左传》不可能把春秋时代的所有战事统统记人
而没有遗漏。再说,田穰苴深通军事,他被齐景公提拔重用,总要经过一些
战事的考验,而击退晋燕的迸犯正是他指挥的重大战事之一。由此推断,穰
苴率军把晋燕入侵者赶跑,《史记》的叙述应该是可靠的。
五、尊为大司马
穰苴引兵归国,在齐都临淄郊外,他下令把兵器全部收藏起来,解去盔
甲等武装,并举行效忠国家和君王的宣誓仪式,而后才进入齐都。穰苴的这
一举动,正是履行他自己的主张:“军容不入国”(《司马法·天子之义》)。
在他看来,治国应该以仁义,而治军必须以勇力。如果军客人国,则国内以
勇力相陵,国家就会大乱。
听说穰苴率领的军队正凯旋而归,为了表示对三军将上的敬重和这次胜
利的庆贺,齐景公与政府的重要官员到都城郊外来隆重迎接。他们向三军将
士表示慰问,举行了热烈的欢迎礼仪。然后,一队队解除盔甲、藏好兵器的
齐军,返回到他们原来的宿营地。景公特地安排了与穰苴的会见,对攘直击
退晋燕入侵、挽救危急局面的功劳,大加赞许;并决定尊穰苴为”大司马”,
让他掌管全国的军事,以嘉奖他在这次事件中的特殊功勋。
齐国有没有“大司马”的官职、历来也有不少学者表示怀疑。梁玉绳《史
记志疑》就在”穰苴尊为大司马”一语下注云:“案:此语不可信,齐亦恐
无大司马之官。”其实,在春秋时期,一些国家的官制,往往在“司徒”、
“司马”、“司空”等卿官前面加一“大”字,以表示其职位的显要和尊贵。
如宋国就有“大司马”、“大司徒”、”大司寇”的职称。楚国也有”大司
马”。《左传·襄公十五年》记:“子冯为大司马。”后来其子芳掩继任“大
司马”之职。《左传·庄公二十七年》载:”晋士为大司空。”然则晋国又
在“司空”职上加一“大”字。齐国官职,史书记载甚少。《史记》所叙穗
直困功勋卓著而被破格”尊为大司马”.当亦有所依据,是符合春秋时期一些
国家官制的习惯的。原来属于田氏的穰苴,被命力“大司马”后,世人就称
他为“司马穰苴”。他是晏婴所推举的,两人仍保持着良好的友谊。自此,
晏婴管理文事,而司马穰苴负责武事,成为景公中期两位职权最高的文武大
臣。景公十分信任晏婴和司马穰苴,曾说过:“微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国?”
(《说苑·正谏》)由于穰苴被命为大司马,掌管全国军事,田氏在齐国的
势力更加壮大。
六、蒙怨而殁
齐国卿大夫之间的倾轧斗争,由来已久。春秋初年,国氏、高氏世代掌
握齐国的政权,成力齐国的世卿。国氏、高氏都是齐国国君的支庶,他们作
为世卿,是周天子所任命的。周襄王曾对管仲飨以上卿之礼,管仲辞曰:”
有天子之二守国、高在。”(《左传·僖公十二年》)可见国氏、高氏在齐
国的显赫地位。管仲并拟订”制国”的方案曰:“士乡十五,公帅五乡焉,
国子帅五乡焉,高子帅五乡焉”;“三军,故有中军之鼓,有国子之鼓,有
高于之鼓。”(《国语·齐语》)显然,国氏。高氏己与国君(“公”)平
起平坐,各掌握着国家三分之一的军队,其权势竟与国君鼎足而立。在齐国
还有许多领有封邑、有权有势的卿大夫。自陈公子完避难来到齐国后,陈氏
(后改称田氏)在齐国也领有封邑,并有自己的私属军队,参加了卿大夫之
间的角逐。田氏先以自家的大量器贷出粮食,然后以公家的小量器收进,它
用这样的施舍手段给民众实惠。借以宠络人心;田氏又使自己市场上的物价
相当便宜,以此招徕附近的民众,使人民都流向田氏的采邑中。在军事上。
田氏又与鲍氏联合,采用先发制人的战术,击败了齐惠公的后裔栾、高二氏。
田氏把获胜而分得的田产“尽致诸公”。由是,齐景公之母“穆盂姬为之请
高唐”(《左传·昭公十年》)。田氏在获得高唐(今山东高唐县东)以后,
其势力日上。现在,田氏中的穰苴又任为大司马,掌握了全国的军队。这件
事不仅使一向与田氏对立的高氏。国氏怀恨在心。不能容忍,而且使原来与
田氏取联合态度的鲍氏,也感到其势力的威胁。
由于田氏的势力发展过快,咄咄逼人,引起了高氏、国氏以及鲍氏的嫉
恨。为了抑制和排挤田氏的势力,高氏、国氏和鲍氏联合起来,一同到齐景
公那里去讲穰苴的坏话,对穰苴造谣、中伤,污辱他的人格,低毁他的品德,
甚至说他要谋反,篡夺景公的政权。
昏庸的景公在高氏、国氏和鲍氏一片陷害穰苴的攻击声中,没有自己的
主见,糊里糊涂地罢了穰苴的官,把穰苴赶出宫廷,退回到平民百姓中去。
胸怀大志的稷直,在被晏婴荐举当了齐国的将军,又因击退晋燕进犯之
功而提升为大司马后,原想兢兢业业,改革齐国的军事、政治,为齐国的强
盛而努力工作,贡献自己的毕生力量。但局势的发展却事与愿违,他不幸被
卷人到卿大夫各宗族之间的斗争中去,被其他宗族官吏的语言所陷害,落得
了一个罢官免职、被逐出宫廷的结局。此后,他只得把
自己的满腔热情倾注到著书立说中去。他根据自己平时的研究心得,结
合自己多年来的军事实践,埋头撰写,努力去完成他的兵法著作。
无端的罪名加在他的头上,突然遭到的排斥革职,满腹经纶无法去实施,
对国家局势前途的顾虑,使穰苴忧心如焚,他的健康状况越来越恶化,终于
得了不治之症,抑郁而死。其时大约在齐景公三十年(前518 年)左右,穰
苴可能年仅40 多岁,不足50 岁。一个才华出众的军事家司马穰苴,在齐国
横遭陷害致死,使孙武受到极大的震动,这是他离开齐国,
出走到吴国的直接原因。
自穰苴死后,田氏之族田乞、田豹之徒更加怨恨高氏、国氏。齐晏孺子
元年(前489 年),田乞与鲍牧及诸大夫联合。大败国夏、高张之军(《左
传·哀公六年》)。齐简公四年(前481 年),田氏之徒杀简公,“尽灭高
子。国子之族”(《史记·司马穰苴列传》)。到齐平公五年(前476 年),”
齐国之政皆归日常。田常于是尽诛鲍、晏、监止及公族之强者”(《史记·田
敬仲完世家》)。至此,齐国卿大夫之间的倾轧斗争,以田氏的彻底胜利而
告终。可惜司马穰苴,他无意参加卿大夫各宗族问的斗争,却做了这场斗争
的牺牲品。
七、遗著与《司马法》
司马穰苴有没有遗著流传下来?《司马法》是怎样的一部书?它是如何
编纂而成的?它成书于什么时代?它在流传过程中有什么变迁?今存《司马
法》五篇是不是古代《司马法》的残本?司马穰苴与《司马法》的关系如何?
《司马法》能不能代表司马穰苴的思想?上述这些问题,由于年代的久远,
材料的零星和残缺,历来为学术界所争论和疑惑。为弄清事实的真相,试一
一加以辨析之。
(一)春秋以前已有《司马法》
司马是古代掌管军队和军赋的高官,西周初年已经设置。《尚书·牧誓》
载武王在牧野告诫全体伐纣的官兵说:”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马、
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由此可见,三司(司徒、司马、司
空)在”御事”的政府官员中地位极高。“司马”在西周金文中更是习见的
官职,在不少铭文中,‘,司马”还是西周册命礼中的”右”者,如《师奎
父鼎》、《走簋》、《师俞簋》、(谏簋》等。①既然“司马”是西周掌管军
事的高官,于是习惯上,就把有关军事的法制称为“司马法”。《周礼·地
官·县师》记:“若将有军旅、会同、田役之戒,则受法于司马,以作其众
庶及马牛、车辇,会其车人之卒伍,使皆备旗鼓、兵器,以帅而至。”郑玄
庄”受法于司马者,知所当征众寡。”《周礼·夏官·司兵》又记:”及授
兵,从司马之法以颁之;及其受兵输,亦如之;及其用兵,亦如之。祭把,
授舞者兵;大丧,(兴)五兵;军事,建车之五兵;会同,亦如之。”郑玄
注:“从司马之法,令师旅卒两人数,所用多少也;兵输,谓师还,有司还
兵也;用兵,谓出给卫守。”《周礼》一书虽然编纂的时代较晚,但其中所
记的许多制度,都是参照西周春秋的原貌撰写的。从上述引文可知,当时有
关军事方面的行动,诸如军旅、会同、田役、授兵、还兵、出卫守、祭耙、
大丧、建车等,都要”受法于司马”、“从司马之法以颁之”。
这样久而久之,必然会形成一套固定的军法、军礼制度。把这套制度记
载下来,就成为《司马法》一书。在这本书中,既然有军法、军礼的各种制
度的叙述,也就会有如何对待军事行动的思想。它的作者不会是一人,很可
能是历朝的司马官或其他官吏陆续编成的。《史记·太史公自序》称:“非
兵不强,非德不昌,..《司马法》所从来尚矣,大公、孙、吴、王子能绍
而明之”;又曰:“自古王者而有《司马法》。”《汉书·艺文志》论述兵
家的沿革,说:“兵家者,盖出古司马之职。王官之武备也。..《易》日:
‘古者弦木为弧,判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其用上矣。后世耀(铄)
金为刃,割革为甲,器械甚备。下及汤、武受命,以师克乱,而济百姓,动
之以仁义,行之以礼让,《司马法》是其遗事也。自春秋至于战国,出奇设
伏,变诈之兵并作。”从以上论述可知,在司马迁和班固看来,《司马法》
之书在春秋之前早就有了。他们甚至认为:“自古王者”,在“汤。武受命”
或者”大公”以前,早已有《司马法》的存在。这未免失之太早。《司马法》
形成为书。大概下会早于西周。故陈师道说:“夫所谓古者《司马兵法》。
周之政典也。”(《后山集·拟御试式举策》)王应麟也说:”古者《司马
法》,即周之政典也。”清人沈钦韩考证曰:“《博物志》云:《司马法》,
周公所作;是其始耳。”(均见日本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传闻《司
马法》始为周公所作,实在是极不可靠的,但由此也可见其原来成书之早。
① 详见杨善群《西周公卿职位考》.《中华文史论丛》1989 年第2 期。
(二)齐威王时所编的《司马穰苴兵法》
大约春秋以前流行的《司马法》,到战国初年已经散乱或亡怯,因此齐
威王又组织人力,重新进行编集。《史记·司马稷直传》叙述此事曰“齐威
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
从这段叙述可知,“古者《司马兵法》”这部书当时已不复存在,故齐威王
只得使稷下学宫的“大夫”进行”追论”。所谓“追论”应该是追忆往事,
重新论述。在追论过程中,也必然会加以补充修订,使之更加完善,至于为
什么要“附穰苴于其中”,它的原因不外乎这样两点:首先,是由于司马穰
苴对古《司马兵法》曾作过深入的研究,有关于《司马法》的阐述、解释、
引申、发挥的文字。司马迁就说过:”自古王者而有《司马法》.穰苴能申明
之。”(《史记·大夫公自序》)这些“申明”《司马法》的文字,附于追
论的《司马兵法》中,当然能加深对这部古兵法典籍的了解。
再说,司马穰苴作为一个有思想理论和实践经验的军事家,他本人生前
肯定也撰写过一些军事著作。但是由于其一生大部分时间郁郁不得志,临终
又发疾匆匆去世,因此他的军事著作可能还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系统,而只
是一些零星的、片断的札记。《史记》本传云:“齐威王用兵行威,大放(仿)
穰苴之法,而诸侯朝齐。”可见司马穰苴是有一些用兵的方法流传下来的,
齐威王曾运用过它而使军威大振。这些“穰苴之法”.不唯是口头流传,当也
见诸文字。穰苴的这些兵法著述,一是因为它见解精辟,对战争实践有指导
作用;二是因为它与古《司马兵法》有继承关系,对其中一些过时的战法作
了发展;三是因为它零星、片断,容易散失,把它附在追论的古《司马兵法》
中,既可以对《司马兵法》有所补充、发明,又可以使穰苴的兵法得以一起
流传。由于齐威王时所编的这部书,是把“追论”的古《司马兵法》和穰苴
的“申明”文字及其本人的兵法著述,二者合纂在一起,故其名称也就叫作
“《司马穰苴兵法》”。
显然,齐威王召集稷下学宫的大夫编纂的《司马穰苴兵法》,是在战国
初年对古代军法、军礼制度进行回顾、追述、并结合当时形势加以补充、发
展的新书。它的编纂原因,应该是由于古《司马兵法》的散失,为了抢救古
代的军事文化遗产免遭毁灭。而从其追论的内容要求尽量完善,井把穰苴的
阐发文字及其兵法著述也附在其中来看,这一次重新编订。加进了许多诠释
和补充的内容,使古《司马兵法》重放光辉,使司马稷直的兵法著述也得以
纂集而保存下来。它的意义是十分重大的。
(三)汉唐间流行的《司马兵法》
齐威王时所编的《司马穰苴兵法》,在汉代甚为流行。其书名已简称为
《司马兵法》,而把“穰苴”两字省去。《史记·司马穰苴传》赞曰“余读
《司马兵法》,闳廓深远,虽三代征伐,未能竟其义。如其文也,亦少褒矣。
若夫穰苴,区区为小国行师,何暇及《司马兵法》之揖让乎?世既多《司马
兵法》,以故不论,著穰苴之列传焉。”这段赞语,司马迁虽说对《司马兵
法》因“世既多”而”不论”.但他还是表述了自己的看法:首先,这本书内
容庞杂,编进了许多怔伐以外的事;至于它的文章,亦繁芜拖沓,不甚精彩;
《司马兵法》中还谈到“揖让”之礼,这是司马穰苴不可能论及的。总之,
司马迁对汉代流行的这本《司马兵法》,印象不佳,觉得它未能尽如人意。
《汉书·艺文志》在“礼”类中,著录有“《军礼司马法》百五十五篇”;
又在”兵权谋”类下自注曰“出《司马法》人礼也。”从这些记载中可知,
原来在刘歆《七略》中,《司马法》是被列于“兵书略”的,但班固认为《司
马法》中大多是关于军礼的内容。因而他改变了刘欲的归属类别,把《司马
法》出兵而“人礼”,又在《司马法》前加上“军礼”二字。班固的这种改
动,从当时的情况来看,本是不奇怪的。清人梁章矩说:“《汉志》兵权谋
十三家,形势十一家,阴阳十六家,技巧十三家,独以此书人礼类,盖其时
去古未远,所言多与《周官》相出入,足当五礼之一。”(《退庵随笔·知
兵》)黄以周撰《军礼司马法考征》,辑录大量《司马法》中有关礼制的文
字,其用意是:“裒人(集)佚文,怔成其义,欲以备五礼之一。”可以想
象,齐威王时编成《司马穰苴兵法》之后,在长期的流传过程中,又加进了
许多与古代军事有关的东西,因而其篇幅多到“百五十五篇”;其中特别增
多了古军礼的内容,故西汉时司马迁已感叹“三代征伐未能竟其义”,“揖
让”之礼穰苴“何暇及”?逮至两汉问依内容对此书进行归类,刘散人“兵”
而班固改人“礼”。
从汉代各家所引的文字来看,当时流行的《司马法》,其内容十分丰富。
《周礼·地官·小司徒》郑玄注引《司马法》曰:“六尺为步,步百为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