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存《司马法》虽然只有五篇,总共下到3000 字,但其中已经总结了相
当丰富的军事理论,表明了一系列政治主张、同时也阐发了一些朴素的哲学
观点。这些论述,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司马穰苴的思想。它在中国军事、
政治、哲学思想上,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是其发展过程中的一个环节,应
该占有一定的地位。
一、总结战争经验的军事理论
《司马法》中论述战争规律和军事理论,大多是一些零星的片断。其中,
有的是追论古代的,有的是总结当代的,情况比较复杂。但是,它已构成一
套完整的思想体系,有的地方辽讲得相当精彩,是弥足珍贵的。
(一〕将官统享军队的要领
司马穰苴对于将官如何统率军队,有一套相当成功的经验。这套经验是
从古代和当代时作战实践中总结出来的。它大致有以下四个要点:
(1)将帅应具的五种品质。在研究古代和当代军事实践的过程中,司马
穰苴认为,将帅带兵作战、应当具有仁、义。智、勇、信这样五种品质。有
了这五种品质,就能在作战时得心应手,无往而不胜。他说:“仁见亲,义
见说(悦),智见恃,勇见方,信见信。”(《仁本》)《群书治要》卷三
十三引此文有注什”将有五村,则民亲、悦、恃、方而信之也。”这里的意
思很清楚:将官仁爱,士兵就亲近他;将官讲道义,士兵就喜欢他;将官有
智谋,士兵就依赖他;将官勇敢,士兵就向往他;将”宫讲信用,士兵就相
信他。倘若如此,将帅得到士兵的衷心拥护,就能形成巨大的战斗力量。谈
到将帅须具的五种品质,司马穰苴又说:“凡民,以仁救,以义战,以智决,
以勇斗,以信专。”(《严位》)他强调,将帅对于人民(士兵),应以仁
救其难,以义激其战,以智决其疑,以勇使其斗,以信专其心。故将帅“心
中仁,行中义,堪物智(堪理万物之智)也,堪大勇也,堪久信也”,如此
对待人民,就能“说(悦)其心,效其力”(同)。司马穰苴关于将帅应具
仁义智勇信五种品质的阐解,是古代军事理论中这一方面议论的滥筋。它启
迪了孙武“将青,智信仁勇严也”(《孙子兵法·计篇》)和孙膑关于将帅
应具“义”、”仁”、“德”、“信”、“智”(《孙膜乓法·将义》)等
五种品质的论述。虽然司马穰苴与二孙子对于这个问题的议论大同小异,但
其开创发之功,是应该记在穰苴的名下的。
(2)将与卒的服从关系。在军队中,上级对下级要能指挥自如.而下级
对上级必须绝对服从命令。司马穰苴把全军比作一个人,阐述说:“将军,
身也;卒,肢也;伍,指拇也。”(《定爵》)这里的”卒”,是百人的队
伍,泛指军队的中层组织;“伍”是五人的小队,泛指军队的基层组织。《周
礼·小司徒》说:“乃会万民之卒伍而用之;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
卒。”将军对”卒”,要像身体之使四肢;对“伍”,要像肢体之使指头一
样。他认为,在军队中将宫要“用其所欲,行其所能,废其不欲不能”(同
上).即要随心所欲地驾驭军队而没有阻隔。他又指出:”凡胜,三军一人胜。”
(《严位》)这里的意思很明显,全军组织得停一个人,就能发挥最大的战
斗力,从而取得战争的胜利。否则,是难以应付战争的。司马穰苴告诫说:”
不服、不信、不和、怠、疑、厌(厌令)、慑(慑敌)、枝(分散)、柱(胶
柱)、诎(屈抑)、烦(烦扰)、肆(放肆)、崩(崩溃)、缓(迟缓),
是谓战患。”(《定爵》)显然,军队中官兵不和,指挥不灵,肯定要吃败
仗。
(3)将官的表率作用。将帅要士兵服从,不能一味采取强迫命令的方式,
而更重要的,是将帅要以自己的行动来教育下级官兵。司马穰苴一再强调;
“凡战,敬则谦,率则服,上烦轻,上暇重”;“上同无获,上专多死,上
生多疑,上死不胜”。(《严位》)这就是说,将官恭敬谨慎,则战事常能
顺心如意;将官正身率下,则士兵就能心悦诚服。将官烦恼急躁,则兵势轻
弱;将官闲暇冷静,则兵势坚重。将官智与众同,则战事无功;将官专制独
断,则战事常遭惨败而多死亡。将官抱必生之心,则计不能决而多疑虑:将
官抱必死之心,则是无谋的蛮于,因而下能取胜。可见,将官的一举一动,
一育一行,对士兵的影响极大,对战局至关重要。司马穰苴对将官在军队中
的行动,还告诫道:“凡战胜,则与众分善;..若使不胜,取过在己:复
战;则誓以居前,无复先术。”(同上)这就是说,战胜则与下级官兵分旱
成果,战不胜则引咎自责:复战则带头发誓,并居于军队前列,但下要再采
用先前的失败之术,而必须总结经验,另谋新的策略。将帅这样谦虚谨慎。
身先士卒,就能在军队中形成良好的风气,使广大官兵心情舒畅,奋力作战。
司马穰苴这一套重视将官表率作用的理论,不但反复阐述,而且身自行之。
晏婴在向齐景公荐举穰苴时,说他”文能附众”,这一定是有事实根据的。
在却燕晋之师的过程中,他“身与上卒平分粮食”,对于士卒的营舍、饮食、
疾病,他”身自柑循之”(《史记》本传)。由于将军这样的表率作用,才
使他带领的军队人人争奋,取得出色的战果。
(4)严军法,重赏罚。为使军队形成良好的风气,服从上级的命令,一
定要制订严格的军法,进行从重从快的赏罚。司马穰苴指出:“凡战胜,则
与众分善;若将复战,则重赏罚。”(《严位》)“赏不逾时,欲民速得力
善之利也;罚不迁列,欲民速睹为不善之害也。”(《天子之义》)显然,
从重从快的赏罚,能鼓舞士气,发扬勇敢顽强的战斗作风,消除不守纪律的
歪风邪气。司马穰苴认为,这样做并能”约法省罚”.因为“小罪乃杀,小罪
胜,大罪因”(《定爵》)。他的意思是,犯了小罪就斩杀,人人惧怕小的
罪过而不敢触犯,大罪因而也就无从滋生了。这与战国时法家主张的“以刑
去刑”(《商君书·去强》),其思路是一样的。当然,”小罪乃杀”也是
有缺点的。明人方初奄说:“小罪则杀,是稷直之惨刻处。”(《诸子汇函·司
马子》引)它会造成军队内的恐怖情绪。因此,使用时必须谨慎。司马穰苴
还认为,军中执法,必须一视同仁,不能专断滥施。他强调:“凡军,使法
在己曰专,与下畏法日法。”(《定爵》)其意是说,将军从一己之私出发,
只对下级用法惩治,这只能叫做”专”制;将军与下级共同畏法,违反军法
者都要制裁,这才是真正的“法”治。对于将军带兵要严格执行军法这一点,
司马穰苴也身体力行。他在初当将军,率军出征晋燕时,处决”期而后至”
的监军庄贾,就是他实践自己理论的有力例证。
(二)战前做好各项准备工作
为夺取战争的胜利,司马穰苴认为,战前的准备工作是非常重要的。今
存《司马法》论述战前的准备工作,大致有如下几项:
(1)定爵位,申教令。司马穰苴指出:“凡战,定爵位。著功罪,..
申教令。”(《定爵》)所谓“定爵位”.是明确各级军官的高低和职责,使
军队统辖有序,在战争中成为一个严密的整体。“著功罪”,是表彰军队各
部过去的功劳和警戒过去的罪过,使发扬成绩,纠正错误。“申教令”,是
对部下加强教育,使其听从命令。司马穰苴认为:“教惟豫(预)”(同上),
即教育必须在战争前预先进行,让士兵长期受到遵守纪律和军人道德的教
育。他进一步强调:“凡战之道,教,约人轻死;道(导),约人死正。”
(《严位》)这就是说,战前的教育进行得好,可以使士兵勇敢杀敌,视死
如归;战前的引导工作进行得好,可以使士兵为正义而战,不惜牺牲自己的
生命。
(2)完善天、财、众、地、兵诸条件,司马穰苴申述:“顺天、阜财、
悸众、利地、右兵,是为五虑。”(《定爵》)他强调,战前要考虑完善“天”、
“财”、“众”、“地”、“兵”五种条件。对于如何处理好这“五虑”,
他进一步解释说“顺天”,就要“奉时”,即选择最合适的天时出击:“阜
财”,最便捷的方法是“因敌”,即夺取敌人的财富变为自己的财富,这与
孙武“因粮于敌”的主张相近;“怿众”的办法可以“勉若”,即勉励大家
顺从命令,众心就会悦服;“利地”的最佳选择,是“守隘险阻”,即守住
狭隘、险阻之地。对于如何占据有利地势,司马穰苴并告诫说:“凡战,背
风背高,右高左险”;同时要注意“历沛历记,兼舍环龟”(《用众》),
即遇到沛泽。倾妃之地赶快经过离开,遇到环形。龟裂之地亦应舍弃远走。
所谓“右兵”.就是要重视兵器的配备和坚利。关于兵器的配备,他论述道;
“弓矢御,曼矛守,戈戟助。凡五兵五当,长以卫短,短以救长,迭战则久,
皆战则强。”关于兵器的坚利,他又说:“凡马车坚,甲兵利,轻乃重”;
“兵不告利,甲不告坚,车不告固,马不告良,..未获道。”(《严位》)
这里的意思很明显,如果甲兵坚利,轻兵也能担当战斗重任;如果甲丁坚,
兵不利,那是没有摸到战争的门道,即肯定要吃败仗。可见兵器的配备齐全
和坚利与否,对战争胜负的重要性。在进行”五虑”时,司马穰苴特别强调:
要“收游上,..讯厥众,求厥技,方虑极物,变嫌推疑,养力索巧,因心
之动。”(《定爵》)这就是说,要集思广益,把分散在各方的游士和下层
民众中的奇计良策都收集起来;详细考虑在现有的物质条件下,如何发挥出
最大的力量;要改变厌战的思想,排除疑难的情绪。充分休养民力,求取巧
妙的战术,因民心之发动而出击敌人。司马穰苴所讲战前的“五虑”,内容
丰富,方法精密,值得细致推究和思考。
(3)预先进行阵地上的演习。司马穰苴阐迷“凡战..人习陈(阵)利,
极物以豫(预),是谓有善。人勉及任,是谓乐人。大军以固,多力以烦,
堪物简治,见物卒(碎)应,是谓行豫(预)。轻车轻徒,弓矢固御,是谓
大军。密静多内力,是谓固陈(阵)。因是进退,是谓多力。上暇人教,是
谓烦陈(阵)。然有以职,是谓堪物。因是辨物,是谓简治。”(《定爵》)
这里所展现的,是战前军队在阵地上进行繁忙演习的场面:人人学习阵战之
利,预先考虑各种物质条件充分地运用它,大家勉力乐于担任在战争中的差
使;“轻车轻徒、弓矢固御”的大军,摆成坚固的阵势,“密静多内力”.
并能按照一定的顺序进退;将军在上,闲暇从容,人人得到教习,于是摆开
烦多的阵势;各个阵位上的人因物质条件而有其职责,井能辨别各物的性质
而检查掌握它,这样见到事物淬然的变化(如敌人的进攻)就能应付自如。
上述这些措施,司马穰苴称之为“行豫”,即预先进行的演习活动。它的意
义和效果是十分清楚的。
(4)了解敌我双方的情况。这是战前一项极重要的工作。它可以使我军
不盲目行动,作出自己的正确的战略部署。司马穰苴强调:”凡战,间远,
观迩。”(同上)所谓”间远”,就是使用问谍去侦察远处的敌情;“观迩”,
则是观察近处周围的所有情况。在获得敌我双方的政治、经济、军事以及自
然条件等各种情报后,就可以“因时。因财”.做出各种军事行动的决定;也
可以“称众、因地、因敌令陈(阵)”,即根据兵力众寡。地理条件。敌人
动态来命令我军布什么战阵。了解敌情,还可以使我军充满信心。司马穰苴
指出:“远者视之则不畏。”(《严位》)其意是说,用间谍去巡视敌人远
处的虚实。知道其长处和短处,则心中有数,临阵不惧。司马穰苴对战前“间
远观迩”的重要性的论述,开启了孙武对“用问”的研究,并得出了“知彼
知己,百战不殆”的结论。
(三)战争中应该遵守的原则
根据历史的和当时的战争经验,司马穰苴对于在战争过程中应如何行
动,也总结了许多必须遵守的原则。兹略述四条如下:
(1)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司马穰苴认为,战争进行中是将帅充分发
挥其智慧和才能的时候。将军掌握全军的统帅权和指挥权,随着战争和军队
中发生的各种特殊情况灵活进行处置,排除一切其他外来的干扰,才能最有
效地调动自己的军队去打击来犯的敌人。而国君不在战争的前线,不了解军
队新近发生的情况,他的命令往往不切台前线的要求。有碍军队的指挥和调
遣。因此,当穰苴要斩杀违犯军纪的监军庄贾,而景公遣使者持节下令赦免
时,穰苴毅然拒绝道:“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史记》本传)穰苴
这一原则的提出,比孙武在吴宫廷对吴王所说的“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
(《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以及《孙子兵法·九变篇》所论的“君命有
所不受”,要早几十年。从现有的历史资料来看,司马穰苴是这一原则的创
导者,而孙武则是继承和发挥了这一原则。在现存的《司马法》中,只有关
于将帅如何指挥军队作战的论述,而没有君主可以干预将帅事务的思想。显
然,司马穰苴在其著述中,也是坚持这一原则的。
(2)位欲严,政欲栗。司马穰苴强调:“凡战之道,位欲严,政欲栗。”
关于位严,他指出:“立卒伍,定行列,正纵横,察名实,立进俯,坐进跪,
畏则密,危则坐。..位下左右,下甲坐,誓徐行之。位逮徒甲,筹以轻重。
振马噪徒甲,畏亦密之。跪坐坐伏,则膝行而宽誓之。”(《严位》)这里,
他制订了“立卒伍、定行列”的措施,又叙述“立进”。”坐进”的姿势和
遇到“畏”、“危”情况的应急办法。他特别指明,要“位逮徒甲,筹以轻
重”,即筹划轻重的配置,把徒卒和甲士的位置都固定好。在《定爵》篇中,
他还申述:“凡阵,行惟疏,战惟密。”这就是说、军队摆开的阵势。行与
行之间要疏一点。以使各种武器能施展得开,下致互相碰撞;而整个战斗队
伍要密一点、以形成集中的攻击力。关于政栗,他主张:“执戮,禁顾噪以
先之。若畏太甚,则勿戮杀,示以颜色,告之以所生,循省其职”。(《严
位》)他的意思是,对不听命令、违犯纪律,”顾噪以先之”的士卒要“执
戮”。但是,士卒“若畏太甚”。影响军队的战斗力,也可以有个变通的办
法,应”勿戮杀。示以颜色”,给他一条生路,要他按照规矩,反省自己的
职守。必须指出,上述”位欲严、政欲栗”的原则,是针对春秋中期以前战
车和徒卒排列整齐的对阵战而制订的;它对春秋中期以后日益发展的运动
战,以及许多采用诡诈战术而进行的战争,是不甚合适的。(3)谨进止,慎
指挥。在战争的关键时刻,是进攻还是
停止,直接影响到战局的得失成败。有了进攻的机会而停止不进,那会
坐失良机,取不到胜利的成果;形势不允许进攻而盲目冒进,就会遭受挫折,
带来不应有的损失;情况要求进攻到一定地方就适可而止,如果不停地进攻
到底,就会造成危险,甚至全军覆没。因此,在战争中,进或止都必须十分
谨慎。司马穰苴指出”战谨进止。”并解释道:”凡战,既固,勿重;重进,
勿尽。凡尽危。”(《严位》)他的意思是,军队既然已经强固,就勿持重
不进;用重兵发动进攻,要有一定适度,勿攻到尽头。大凡攻到尽头,逼人
大甚,导致敌人拼死反抗;或者误人敌人设置的陷饼,就会有危险。他又告
诫说:“凡近敌都,必有进路;退,必有返虑。”(《用众》)“战惟节”。
(《定爵》)他强调,进攻时一定要有节制,并有周密的部署;即使攻到敌
都附近,也不能麻痹大意,必须考虑如何进攻的路线以及遇到紧急情况时撤
退的归路。否则,就会陷入绝境而不能自拔。司马穰苴还认为,进攻或停止,
应密切注视敌人的动情。他说:“凡战,设而观其作,视敌而举待则循而勿
鼓,待众之作;攻则屯而伺之。”(《用众》)如果敌人等待在那里,则吾
军亦应顺循其意,勿击鼓进兵,以观察敌众的动作;如果敌人来攻,则吾可
屯兵不动而伺其虚实。在战争中指挥军队进止用的鼓特别重要。他申述:“凡
鼓,鼓旌旗,鼓马,鼓徒,鼓兵,鼓首,鼓足,七鼓兼齐。”(《严位》)
从族旗的移动,车马的进退,徒卒的行止,兵器的使用,以至“首”和“足”
的动作,都要用鼓来指挥。可见在当时的条件下,鼓的指挥需要多么严密和
慎重。
(4)沉着镇静,多谋善断。在战争中特别需要冷静,对于突发的紧急情
况要从容不迫,寻找解决的办法。在解救危难时要多考虑一些途径,一旦作
出决定就不要再犹豫。司马穰苴指出,在战争中“气欲闲,心欲一”(《严
位》);其具体方法是:”见敌静,见乱暇;见危难,无忘其众。”(《定
爵》)所谓“心欲一”、“见敌静”,就是要求思想集中,冷静观察;所谓
“气欲闲”、“见乱暇”.就是要求心平气和,遇到军中惊乱。也不慌不忙,
若闲暇以镇定之。他又说:”虑多成,则人服。”“虑既定,心乃强。进退
无疑,见敌无谋。”这里他强调,计谋应该先定,胸有成竹,不要等到见敌
后才想法对付。他井提出,战争中应做到:“攻战守,进退止,前后序,车
徒因。是谓战参。”所谓”攻战守”.就是在攻战中知道防守;“进退止”,
就是进退时知道休止。他把这种沉着冷静的作战态度,称为“战参”,即在
战时进行参合全面的考虑。他一再申述:“凡战,智也;斗,勇也;陈(阵),
巧也。用其所欲,行其所能,废其不欲不能;于敌反是。”他强调在战争中
采用计谋,实行攻守,都要发挥长处,废齐短处;而对敌人则正相反,要暴
露其短处,而使长处得不到发挥。他又告腻”骄骄慑慑。吟旷虞,惧事悔,
是谓毁折。”显然,在战争中骄做、害怕、呻吟、疑虑、恐惧、后悔,都是
要遭到毁折的结果的。他还指出“军无小听,战无小利,日成行微,曰道。
凡战,正不行则事专,不服则法,不相信则一。若怠则动之,若疑则变之,
若人不信上,则行其不复。”(同上)这里他反复阐述。在战争中要不听小
谋,不争小利,日图成功而行事微妙,正道行不通就专事进行,下级不服则
用法以齐其心,士卒怠情则调动以使其勤,众人疑虑则变置以释其疑,人不
信上则一以贯之,行动不复变更。总之,在战争中要有一套既定的计划和灵
活的措施,才能达到胜利的目的。
(四)几种击敌的战术
在总结历史的和当时的战争经验的基础上,司马穰苴还提出了许多如何
击敌的战术。这里谨摘出其中六条,分析如下。
(1)观其变,击其疑。司马稷且认为,在战争中必须密切观察敌人的动
静,应选择最有利的时机,即趁敌人疑惑不定的时候发起攻击。他论述道:
“凡战,众寡以观其变,进退以观其固,危而观其惧,静而观其怠,动而观
其疑,袭而观其治。击其疑,加其卒(猝).致其屈,袭其规,因其下避。阻
其图,夺其虑,乘其慑。”(《用众》)又说:“方其疑,可师可服。”(《严
位》)这种战术的作用,可在公元前496 年的吴越携李之战中得到生动的说
明。这一年,吴伐越,越王勾践出兵抵御,两军相遇于李(今浙江嘉兴具西
南)。勾践患吴军之整齐,使死士出而擒敌,吴军不动。勾践又使罪人三行。
按剑于颈,讲了一通“不敢逃刑”的话,一个个自到于阵前。吴师看傻了眼,
正在疑惑不解之际,越军乘机杀伐,因而”大败之”(《左传·定公十四年》)。
越王勾践对吴这一战,“动而观其疑,袭而观其治,击其疑,加其卒”.取得
了大胜。
(2)避强静,击劳倦。战争,不能莽撞蛮干去打硬仗,而应该灵活机动,
有所回避,有所选择。司马穰苴阐述论“凡战,击其微静,避其强静;击其
劳倦,避其闲窕(挑);击其大惧,避其小惧。”(《严位》)所谓“微静”,
是困微弱而安静;“强静”是实力强大,而在静候时机出击。两种“静”表
面上看来一样,实质是迎然不同的。按照两种“静”的情况,对前者可击,
而对后者应避。所谓“闲窕”.是闲暇而在进行挑逗,可见其养精蓄锐,正要
寻找机会发动攻击。这样的敌人也是应当回避的。所谓”大惧”,是惊恐万
状,已经失去战斗力;而“小惧”,正是提高警惕,严阵以待。故对两种”
惧”的状态,也应一击一避,不同对待之。《孙子兵法》中有许多”避”什
么”击”什么的言论,如“兵之形,避实而击虚”;“避其锐气,击其情归”。
这些战术的阐述,很可能是受了司马穰苴著述的启发和影响。
(3)以众击寡,围而阙之。司马穰苴着重研究了用众、用寡和众寡相击
的战术。他说:“凡战之道,用寡固,用众治;寡利烦,众利正;用众进止,
用寡进退;众以合寡,则远裹而阙之。”(《用众》)这里他认为:寡兵宜
固阵,众兵宜整治;寡者利烦多变化,众者利正面攻击;用众要进止整齐,
用寡要进退疾速。对于以众击寡,他特别强调,不能直接去打,这样敌人容
易逃而避之;也不能四面包围,这样敌人会拼死反抗;而只有从远处慢慢围
裹而阙其一角,这样就可以让敌人在逃跑中把它歼灭。《孙子兵法》在谈论
“用兵之法”时,有“围师遗阙”一条,其战术很可能也是受启发于司马穰
苴的。
(4)追逐逃敌之法。关于追逐逃敌应如何行动,司马穰苴指出:“凡从
奔勿息,敌人或止于路,则虑之。”(《用众》)他认为,追逐逃奔之敌,
勿得休息,应该穷追猛打,下给它喘息之机;但是如果敌人突然在路上停下
来,就要考虑其是否有伏兵。这里所说的“从奔勿息”,与前面谈到的“古
者逐奔不过百步”、“古者逐奔不远”、“逐奔不逾列”,是矛盾的。《司
马法》中论列的两种追逐逃敌的方法,可能前者属于古者《司马兵法》,而
后者是所附的司马穰苴的兵法著述。可见随着战争方式的改变,司马穰苴对
战术的论述也在不断调整。所谓“从奔勿息”,与《孙子兵法》的“穷寇勿
迫”,又有出入。这只能说在追逐逃敌的方法上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在古
代战争的条件下,他们的战术都是有一定道理的。
(5)选精兵,作前锋。司马穰苴论述:“选良次兵,是谓益人之强。”
(《用众》)此种战术要求选拔良材,充当前锋,并依次排列好各种击敌的
兵种,这样就能增益吾人之强,给敌以沉重的打击。孙武主张要“选锋”,
认为“兵无选锋曰北”(《孙子兵法·地形篇》);孙膑更强调“兵之胜在
于篡(选)卒”,他在马陵之战时命令蒺藜、车、发(大盾)在前,然后“长
兵次之”,“(小矛)次之”,“短兵次之”,“弩次之”(《孙膑兵法·陈
忌问垒》);吴王阖庐在一次伐楚的战争中,“选多力者五百人,利趾者三
千人以为前阵”(《吕氏春秋·简选》)。这些都是“选良次兵”战术的发
展。
(6)弃负物,决死战。司马穰苴在论到这种战术时说:“弃任节食,是
谓开人之意。”(《用众》)所谓“弃任”,即抛弃随身所带的负任之物,
衣服和生活必需品之类;所谓”节食”,是节制食物,把剩余的粮食全部处
理。《太平御览》卷二七○引此句时有注曰:“节余粮,战之日,不余食,
示必死战也。”司马穰苴强调,“弃任节食”是为了开导吾人之意,使其奋
力搏击,拼死战斗。这种以断绝士兵的物资供应来激励士兵死战的办法,后
来为许多军事家所采用。孙武提倡,为激励士兵在对敌作战中勇往直前,可
以“登高而去其梯”,“焚舟破釜”(《孙子兵法·九地篇》);孙膑强调,
在与敌人决战时,“令军人人为三日粮,..[所以]断气也。”(《孙膑兵
法·延
气》)在古时用冷兵器作战的时代,士兵的意向往往起着很大
的作用。因此,“弃任节食”的方法,不失为一种有效的战术。
由上述可见,司马穰苴的军事思想,已相当丰富。尽管它的表达方式,
还是一些零星的学习札记和经验总结,陈述
比较简单,但其中包含着不少闪光的东西。例如他论述的将官的表率作
用,预先进行阵地上的演习,沉着冷静、多谋善
断,避强静、击劳倦等等,即使在今天,仍有其借鉴作用和参考价值。
司马穰苴的军事理论,是孙武、孙嫔军事谋略的
先导,它孕育了齐国自春秋末年以后成长起来的一批军事家。
战国中期,“齐威王用兵行威,大放穰苴之法”(《史记》本传),应
该就是把《司马法》中的上述军事理论付之战争实践,产生
了异常积极的效果。可见这些理论在齐国军事上的作用。当
然,司马穰苴的军事理论是从剥削阶级的立场出发的,它不
免带有一些局限。如他主张对士卒“小罪乃杀”、“政欲栗”,
采取恐怖手段来治军;在与敌人决战时,要求士兵“弃任节食”,把士
兵抛出去孤注一掷。这些都是应当加以鉴别的。
二、坚持领主制的政治主张
《司马法》中涉及政治的内容,主要集中于前面《仁本》和
《天子之义》两篇。其中一部分是论述古代的政治制度,即西周领主制
的状况的;还有一部分是司马穰苴的“申明”,是他
对领主制以及其他政治主张的阐述。上述两部分政治内容,前者应该是
齐威王时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时所论及的,
而后者是司马穰苴政治思想的直接表露。兹对这些政治思想,分为几个
要点来加以评述。
(一)巩固宗法等级统治秩序
司马穰苴的政治理想,就是西周盛时天子、诸侯、卿大夫的宗法等级统
治,秩序井然:天子为天下共主,天下所有大小领主都由天子直接或间接分
封,天子按照一定顺序对王畿内及诸侯以下的各级领主进行控制和管理,而
诸侯及以下各级领主又对天子顺服朝贡,甚至不属天子管辖的海外之邦也都
闻威而至,献纳珍品。他写道:“先王之治,顺天之道,设地之宜;官民之
德,而正名治物;立国辨职,以爵分禄;诸侯说(悦)怀,海外来服,狱弭
而兵寝,圣德之至也。”(《仁本》)这里所颂扬的“立国”、“分禄”之
事,正是西周奉行的分封领主的制度。自武王伐纣、周公东征以后,周王朝
分封了大量的诸侯国,宗法等级统治秩序日趋稳固,海外许多少数民族部落
也都纷纷来朝。《竹书纪年》上说:“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措四十余
年不用。”(《史记·周本纪》同)西周开国之初,社会如此安定,正是司
马穰苴所赞美的”先王之治”。《逸周书·王会解》记述了成王时期东都成
周建成后,大会诸侯及四夷的盛况。司马穰苴所向往的正是这样的世界。
但是,西周自昭王以后,这种统治秩序就开始动摇。首先是异姓诸侯反
叛周王朝,后来连同姓诸侯也恣意妄为,互相攻伐,不服天子的统治。这种
情况延续到春秋时期,天子完全失去了控制诸侯的能力,而由诸侯中的强者
作为“霸”主,轮流出来左右局势。生活在春秋末年的司马穰苴对此感到十
分焦虑,他希望有一个“贤王”出来重振宗法等级统治秩序,对那些违法乱
纪、不从王命的诸侯进行征伐和惩治。他接着说:“其次贤王,制礼乐法度,
乃作五刑,兴甲兵,以讨不义。巡狩省方,会诸侯,考不同。其有失命、乱
常、悖德、逆天之时而危有功之君,遍告于诸侯,彰明有罪。..既诛有罪,
王及诸侯修正其国,举贤立明,正复厥职。”可惜的是,像这样能够“讨不
义”、“诛有罪”的贤王,在春秋时代也是不可能出现的。于是,他又提出
了周王和诸侯中的“霸”主,一起来惩治不法诸侯的主张。他继续指出:“王
霸之所以治诸侯者六;以土地形(胜)诸侯,以政令平(定)诸侯,以礼信
亲诸侯,以财力说(悦)诸侯,以谋人维(持)诸侯,以兵革服诸侯。同利
同患,以合诸侯,比(亲)小事大,以和诸侯。”以“霸”来和合诸侯,是
在周王失去控制能力情况下的变通措施。这正是春秋时代的特点。春秋首霸
齐桓公就曾经“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论语·宪问》)。上述以“王
霸”治诸侯的设想,反映了司马穰苴千方百计要维系宗法等级秩序的意图,
他的用心不能不说是良苦的。
对于会合诸侯以后,如何制止诸侯中的不法行为,《司马法·仁本》篇
中进一步论述道:“会之以发禁者九:凭(侵扰)弱犯寡者则眚之(谴责其
过失),贼贤害民则伐之,暴内陵外则坛之(易其祭坛而更置其君),野荒
民散则削之,负固不服则侵之,贼杀其亲则正之,放弑其君则残之,犯令陵
政则杜之,外内乱、禽兽行则灭之。”应该指出,诸侯国“凭弱犯寡”、“放
弑其君”等行为,大都是春秋时代经常发生的。而当时的诸侯之会也常常制
订一些惩治邪气、发扬正气的法令。如公元前651 年齐桓公组织的“葵丘之
会”,就宣布过“五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尊贤育才”,“敬
老慈幼”,“士无世官”(《孟子·告子下》),等等。还须说明,上述会
诸侯“发禁者九”的内容,与《周礼·大司马》所记王“正邦国”的“九伐
之法”完全相同。它可能导源于春秋时代的一个现成的文献,先是载入《司
马法》,然后又被《周礼》作者所抄录。这“九禁”包罗的面很广,它不仅
要惩治“凭弱犯寡”、“负固不服”的诸侯国君,而且要讨伐“放弑其君”、
篡夺政权的卿大夫。《司马法》中这些”治”、“禁”诸侯的规定,不论是
司马穰苴的自著,还是他“申明”过的,都可以代表他的政治思想,说明他
维系宗法等级统治秩序的态度异常坚决。
在春秋时代,破坏自西周以来的宗法等级统治秩序的风气愈演愈烈。诸
侯国之间互相攻伐,不听周天子的命令;而诸侯国内,卿大夫欺凌和放弑其
君的事,也频频发生。据《史记·太史公自序》称述:“《春秋》之中,弑
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为了制止这
种动乱局面,恢复正常的统治秩序,一些政治家和思想家就出来游说和呼吁,
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孔子。他指出:“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
无道,则礼乐征代自诸侯出。”(《论语·季氏》)显然,在孔子看来,春
秋时代“天下无道”,他要消除“无道”,而恢复“有道”。孔子又主张政
治上应当“君君,臣臣”(《论语·颜渊》),即君应当仁君的样子,具备
君的品德和威严;臣应当像臣的样子,忠于职守和服从君王。司马穰苴赞美
“先王之治”,希望“王霸”出来”禁”、“治”不法的诸侯国君和“放弑
其君”的臣下。他的政治立场显然是和孔子站在一条阵线上的。当春秋末年,
在一种新的社会体制,像秦王朝那样的统一地主政权尚未显露其端倪的时
候,为使国家和人民免受动乱之苦,司马穰苴的维系旧有宗法等级统治秩序
的主张,是有其积极进步的意义的。不过,他又强调:“凡事善则长,因古
则行。”(《定爵》)主张困循守旧,反对任何改革措施。这是一种狭隘保
守的观点,不利于社会的进步,也是应当予以指出的。
(二)战争须以仁义为本
用什么态度去对待战争,在这个问题上,司马穰苴提出,战争必须从仁
义的原则出发。他说:“古者以仁为本,以义治之,之谓正。正不获意则权。..
是故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
也。”(《仁本》)他认为,用仁义的原则去对待一切事物,是谓正道。但
是在复杂的情况下,应该权衡其轻重,考虑何者更符合仁义。例如战争中杀
人,这本来是不仁不义的,然而杀了少数叛逆者,能使大多数人安宁,这就
符合仁义的原则,因而“杀之可也”。再如攻别人之国,也是不仁不义的;
然而攻其国,惩治暴虐的君主,爱护广大的人民,这完全是仁义的行为,因
而“攻之可也”。又如,进行战争,会使人民生命财产受到损失,同样是不
仁不义的;然而用战争打败侵略好战者,制止战火的蔓延和战事的扩大,这
就合仁合义,因而“虽战可也”。为了进一步阐明战争如何贯彻仁义的原则,
他又补充说:“战道:不违时,不历民病,所以爱吾民也;不加丧,不因凶,
所以爱夫其民也;冬夏不兴师,所以兼爱其民也。”这里他强调:战争对于
本国人民,要不违农时,不在人民疫病之时发动;对于敌国人民,有丧事时
不应加兵,也不能因其凶灾而乘人之危;再则冬夏之时,大寒大暑,冻热难
忍,都不宜兴师。上述这些戒律和规定,名义上是“所以兼爱其民也”,实
际上可以不误生产,保证粮食和物资的供应;不使人民遭受更大的苦难,取
得人民的拥护和支持。这对于策动战争的统治者来说,也是十分有利的。
用仁义的原则对待战争,还必须坚持两点:一是不好战,二是不忘战。
司马穰苴接着指出:“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天下既
平,天子大恺,春秋;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同上)这
里阐述的道理很明白。“好战必亡”、“忘战必危”,为古往今来的无数历
史事实所证明,是每一个国家的统治者应当牢记的教训。自西周以来,寓兵
于农,从周王畿到各诸侯国,都要在四季农隙时间借田猎来检阅军队,演习
武事。由于田猎方式的不同,当时还给四季的田猎习武各取了一个专名。《尔
雅·释天》曰:“春猎为,夏猎为苗,秋猎为,冬猎为狩。”鲁国的臧僖伯
曾叙述这项制度说:“春、夏苗、秋、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三年而治
兵(大演习),入而振旅,归而饮至(礼名),以数军实。”(《左传·隐
公五年》)到春秋时期,各国还时而保留着这种制度。如齐国的管仲在谈到
军事方面的措施时说:“春以振旅,秋以治兵。”(《国语·齐语》)晋国
在鲁僖公二十七年,曾“于被庐,作三军”;到鲁僖公三十一年,又“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