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在军事思想方面所表现的那样,孙膑的哲学思想基本上也是继承孙
武的。不过,由于时代的不同,孙膑有所发展,并带有他自己的特色。战国
时代在形与名的关系问题上争论比较热烈,因而孙膑对形名关系阐发得较
多。当时的战净更加激化,战略战术也愈益变化多端,于是在孙膑的哲学思
想中,尤其强调对客观规律的认识和掌握,发挥人的主观能动作用,以及在
方法上应根据外界条件的不同而灵活多变。阴阳五行学说发展到战国时代,
神秘、迷信的色彩愈来愈浓,孙膑也深受其影响。上述各种因素,使孙膑的
哲学思想,除了同孙武以及其他军事哲学家有共性外,又有他自己的个性。
一、对世界的唯物主义态度
孙膑继承了孙武以及其他许多朴素唯物主义思想家的观点,认为世界是
物质性的,客观存在的。这种对世界的看法。充分体现于如下一些原理的表
述中。
(一)重视客观物质条件
人类生活于物质世界中,其活动都受到客观物质条件的制约。特别是对
于战争来说,物质条件更起着重要的作用。因而孙膑认为,在进行一场战争
时,应该“事备而后动”(《见威王》),亦即充分做好各种物质准备。他
指出:“城小而守固者,有委也。”(同上)所谓“委”,就是禾谷柴草之
类的物资储备。他又说:“积弗如,勿与持久。”(《五度九夺》)所谓“积”,
也是指粮草等积储的物资。在孙膑看来,积储的物资多,就能守备坚固;积
储的物资少,就不能持久作战。除了粮草等物资的积储外,战争还必须制造
各种各样的武器。孙膑论述道:“黄帝作剑,以阵象之;异作弓弩,以势象
之;禹作舟车,以变象之;汤、武作长兵,以权象之。凡此四者,兵之用也。”
(《势备》)有了剑、弓弩、舟车、长兵等武器和交通工具,再用阵、势、
变、权等方法去作战,就能“破强敌,取猛将”(同上)。显然,客观物质
条件是战胜强敌的凭藉和基础;离开了粮草、武器等物质,攻守作战是无法
进行的。
对于客观世界的物质条件在战争中的作用,孙膑谈论得最多的是地形。
他在回答“患兵者何也?困敌者何也?”的问题时说:“患兵者地也,困敌
者险也。故曰三里沮洳(泥泞的沼泽地)将患军,..涉(此处缺文,大意
为渡涉江河)将留大甲。”(《威王问》)可见客观世界地形的不利会妨碍
行军,而地形的险阻又能困住敌人。从地形条件着眼,孙膑又把城市分为”
雄城”和“牝城”两类:认为“城中高外下”或“军食流水”的是雄城,“不
可攻也”;而城“前高后下”或“军食泛水”(积水)的是牝城,”可击也”。
(《雄牝城》)显然,周围地形的有利或不利,对于攻城的成败是十分重要
的。孙膑还撰有论述地形的一个专篇《地葆》,篇中谈到五种地形的忧劣(“五
地之胜”)。五种招致失败的地形(“五地之败”)以及五种招致覆军杀将
的地形(“五地之杀”)。在这里,他把地形作为决定战争胜败的关键性的
物质条件。
地形条件既然对战争的胜败关系重大,因此在作战时应利用地形来保护
自己,消灭敌人。孙膑指出:“势便地利,则民自[进;势不便地不利,则民]
自退。所谓善战者,便势利地者也。”(《客主人分》)他告诉战争的指挥
者,必须占据有利的地形,创造便于击敌的态势。当”我人兵则众,车骑则
少”时。孙膑认为:“击此者,当保险带隘,慎避广易(宽广平坦之地)”;
当”我车骑则众,人兵则少”时,又应当“慎避险阻,决而导之,抵诸易(平
地)。(《十问》)他提出的作战方针是:避开对我不利的地形,而要把敌
人引导到对我有利的地形。在马陵之战时,孙膑把魏军引导到“隘塞死地之
中”,因而“取庞[涓]而擒太子申”(《陈忌问垒》),这是他利用客观地
形条件而战胜强敌的显著例子。
战争中准获得了能制胜敌人的客观物质条件,谁就易于取胜。这种客观
物质条件的获得,孙膑认为不能等待,而要去夺取。他指出:“故兵..趋
敌数(技术):一曰取粮,二曰取水,三日取津。四日取途,五日取险,六
曰取易(平地),..。凡九夺,所以趋敌也。”(《五度九针》)由上述
可见,对于战争中如何制胜敌人的问题,孙膑采用的手段是:物资的储备,
武器和交通工具的制造,地形的选择和利用,“粮”、“水”、‘’津”、
“途”等物质和要地的夺取。制胜敌人,必须依靠客观世界的物质条件,孙
膑对于这一点是十分清楚的。
(二)顺应事物发展的自身规律
世界上各种事物的发展变化,都有其自然形成的规律,
人们只有顺应和利用这些规律,才能达到预期的目的。这是孙膑朴素唯
物主义世界观的又一重要思想。他在分析有齿、角、爪、距的禽兽的活动规
律时说:“夫陷(借为含)齿戴角、前爪后距,喜而合,怒而斗,天之道也,
不可止也。”(《势备》)这里孙膑总结禽兽的活动特点是:“喜而合,怒
而斗”,并称其为”天之道”,亦即自然的规律。且不论上述规律总结得正
确与否,重要的是,他申述了一个极为可贵的理论:世界上的事物都有一种
“天之道”,而这种“道”是“不可止”的,亦即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
在《地葆》篇中,他又总结地形的规律说:“几地之道,阳为表,阴为里,
直(平正宽广)者为纲,术(崎岖曲折)者为纪。..直者毛产(生长草木
谷物),术者半凡。”此处论述的“地之道”,其表里纲纪和物产生长情况,
限于当时的科学发展水平,当然也不够全面和准确。但“地”总有它自己的
发展变化规律,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除了“地”和禽兽而外,孙膑在其他
许多场台,还论述过“天”、“民”、“敌”、“战”、“阵”、“用兵”
等各种事物,也都有它们的“道”,亦即发展变化的一定规律。
既然客观世界的各种事物,都有其自身的发展变化规律。
那末人们进行的活动,也只有遵循事物的规律去做,才能获得成功;否
则,就会到处碰壁。孙膑在分析了地形的规律后指出:“绝水(渡水)。迎
陵。逆流、居杀地。迎众树者,均举(去)也,五者皆不胜”;又说:“春
毋降,秋毋登。”(《地葆》)显然,“绝水、迎陵、逆流、屠杀地、迎众
树”而作战,都是处于不利的地形,倘若开战则不能取胜,因而应该赶快离
去;春夏雨水多,在低处易被水灌,且对作战不利,故此时“毋降”;秋冬
雨水少,在高处易断水源而被围困,故此时“毋登”。这是说在战争中,要
顺从客观世界的地形、天气规律而不要去违背它。同样,对于敌我兵力的长
短、多寡,也应该实事求是地去对待。他强调说:”[欲强长国兵之所短,以]
难敌国兵之所长,耗兵也;欲强多国之所寡,以应敌国之所多,速屈之兵也。”
(《兵失》)孙膑在这里告诉人们,不要勉强去做违反事物本身规律的事:
以己之所短难敌之所长。必然带来巨大的消“耗”;以己之所寡应敌之所多,
必然造成“速屈”的后果。正确的方法应该是:”众弗如.勿与接和(正面交
战)”;“习弗如,毋当其所长。”(《五度九夺》)在孙膑看来,顺应对
敌作战的规律,避实击虚,扬长避短,就能经常获得胜利。
(三)形名关系
“形名”这一对皙学范畴,所指的是有形的实物与其名称的关系,也就
是名实关系。主张有形的实物是第一性的,而名则是有形实物的称谓,名必
须符合其形其实,这是唯物主义的观点;反之,主张名是第一性的,有形的
实物不过是名的体现,这是唯心主义的观点。春秋以前,关于形名关系的讨
论,还役充分展开。孙武在谈到如何指挥军队作战时说:“斗众如斗寡,形
名是也。”(《势篇》)这里的“形名”,不是指有形的实物与其名称的关
系,而是指以眼见物形为主和以耳听号令力主的两种指挥工具。曹操注:“施
旗曰形,金鼓日名。”可知孙武所讲的“形名”,并非哲学意义上的用语。
孔子曾经讲到要“正名”(《论语·子路》),他的意思就是要纠正名不符
实的情况:有君之名应当行君之权,有臣之名应当守臣之行,即所谓“君君、
臣臣、父父、子子”(《论语·颜渊》)。但他没有把他的“正名”主张,
提到哲学的高度来加以论证。
到了战国时代,在哲学意义上的关于”形名”或“名实”问题的争论开
始热烈起来。战国初年的墨翟论述道:“瞽不知白黑者,非以其名也,以其
取也”;“天下之君子不知仁者,非以其名也,亦以其取也。”(《墨子·贵
义》)这些话表现了墨翟重实轻名的思想。他的后学者进一步总结名实关系
说:“名,物达也;有实必待文多(当作名)也。”“所以谓,名也:所谓,
实也:名实耦。”(《墨子·经说上》)这里把“名”当作实物的文饰和称
谓;认为先有实物,然后才有名,表现了唯物主义倾向。战国中后期的公孙
龙,一方面说:“名,实谓也”(《公孙龙子·名实论》),承认名称不过
是实物的称谓;而另一方面他又称:“物莫非指”(《公孙龙子·指物论》),
认为实物都是“指”(属性)所组成。于是,在他那里,“坚”与“白”两
种属性可以离开实物“石”而自藏;否认有色的“白马”应该包括在“马”
这一类中的事实,宣称“白马非马”,从而陷入了唯心主义和诡辩论的泥潭。
在这一场“形名”或“名实”关系问题的大辩论中,孙膑坚定地站在唯
物主义路线一边,坚持形先名后、名为形之称谓的唯物主义观点,指出:”
有形之徒,莫不可名”;“分定则有形矣,形定则有名[矣]。”(《奇正》)
所谓”分”,是指在战场上兵力的分布、配置。他认为,”名”是在兵力分
布定当。阵形确定以后才有的,是从属于“形”的。而且,孙膑从战争的实
践经验出发,公开宣布:”战者,以形相胜者也”;“有名之徒,莫不可胜。”
(同上)世界上任何的形,都可以用其他另一种形来战胜;在有名的所有的
形中,那种神秘的、不可战胜的形,是根本不存在的。孙瞑在形名的关系问
题上,直截了当,言简意赅,堵住了通往唯心主义、神秘主义的道路。
从上述三方面来看,孙膑是按照客观世界的本来面貌描述世界的,指出
人们在世界中应该如何行动。他认为,客观世界的物质条件是人们赖以生存
和战斗的基础,必须充分予以重视和加以利用;世上的事物都有其自身的规
律,人们只能顺应这些规律去做,违背它就要吃大亏;有形的实物先存在于
世,然后才有名去称呼它,有名的有形之物没有哪个是不可战胜的。同孙武
一样,在孙膑对世界事物的表述中,没有深奥的宇宙发生论、物质结构论,
但它是朴素的、现实的。他解释世界,不附加任何天神鬼怪的外来威力,教
育人们如何去适应这个客观物质世界,保存自己和战胜敌人。
二、认识来源于实践
为了战争的需要,并总结战争的经验,孙膑在如何认识客观事物的问题
上,继承了孙武关于认识论的许多观点,更加强调认识对实践的依赖关系和
指导作用。现分别就下列几个主要观点进行评述。
(一)注重了解客观情况
战争要取得胜利,首先必须了解各方面的情况。这是当时的许多军事家
和思想家都懂得的道理。孙武曾经提出,在战争时要调查了解敌我双方的“五
事”、“七计”,必须“索其情”,作出了”知彼知己,百战不殆”的光辉
论断。《吴子》中专有《料敌》一篇,记载吴起“论六国之俗”的情况,提
出:“凡料敌有不卜而与之战者八”,“有不占而避之者六”,强调要根据
观察所得的敌情而确定作战方针。战国时代在齐国讲学的一些兵家,也深知
战争时了解敌情和地理环境的重要。他们说“不明于敌人之政,不能加也;
不明于敌人之情,不可约也;不明于敌人之将,不先军也;不明于敌人之士,
不先阵也。”(《管子·七法》)“凡兵主者,必先审知地图。辕之险,滥
车之水,名山、通谷、经川、陵陆、丘阜之所在,直草、林木、蒲苇之所茂,
道里之远近,城郭之大小,名邑、废邑。困殖(渭荒瘠与可耕)之地,必尽
知之,地形之出入相错者尽藏之,然后可以行军袭邑。”(《管子·地日》)
上述这些战时必须详细了解各种情况的理论,必然会给孙膑以深刻的启示。
孙膑要求战争的指挥者了解的情况也相当多。他指出:一个优秀的将帅,
必须“上知天”,“下知地”,“内得其民之心,外知敌之情”(《八阵》)。
对于上下内外的情况都了解清楚,才能制定合宜的战争计划,有效地打击敌
人。在上述诸多的情况中,孙膑尤其着重要了解地理环境。他说:“险易必
知生地。死地,居生击死”(同上);“料敌计险,必察远近”(《威王问》);
“故善者制险量阻,敦(督促)三军,利屈伸”(《善者》)。他并用简洁
的语言总结道:“量敌计险,胜。”(《篡卒》)显然,熟悉地形和了解情
况,就能顺利地打击敌人。收到事半功倍之效。孙膑所指挥的马陵之战,正
是由于他熟知当地环境,把敌人引到“隘塞死地之中”,因而“尽破其军”
的。调查、观察周围外界的情况,从而获得正确的认识,再用这个认识去制
定行动的计划,指导战争的实践,以达到制胜敌人的目的。这是孙膑关于认
识论的一个重要观点。
(二)必须掌握事物规律
通过调查和观察,了解到一些客观情况,这个认识还是很肤浅的;用肤
浅的认识去指导实践,就容易出偏差。因此,孙膑认为要提高实践的成功率,
必须懂得和掌握事物发展变化的规律。他把事物的规律称为“道”。
在《孙膑兵法》中,谈到“道”的地方有数十处之多。它们的意义也各
不相同:一是作道路解。如说“行止道”,“行起道”(《兵失》);“进
者有道出,退者有道人。”(《奇正》)二是作办法解。如说:“张军毋战
有道?”(《威王问》)“击圆之道”,“击方之道”(《十问》)。三作
引导解。如“其德在于道”(《篡卒》),就是说军队有良好的德行在于正
确的引导。四作道义解。如说“夫兵者,..此先王之傅(辅)道也”(《见
成王》),即认为用兵是辅助道义的。除了上述各种解释之外,孙膑用得最
多的,是把“道”作为规律解。如说:“先知胜不胜之谓知道,”(《陈忌
问垒》)这里的“知道”,就是懂得战争“胜不胜”的规律。篇中又阐述:
“知孙氏之道者,必合于天地。”(同上)此处指明,孙氏所讲的规律,一
定符合天地万物的客观实际。
世界上的事物千差万别,孙膑所讲的“道”也有许多门类。他论述“兵
之道”说:“凡兵之道四:曰阵,日势,日变,日权。察此四者,所以破强
敌、取猛将也。”(《势备》)在孙膑看来,作战时掌握了用阵、势、变、
权等各种手段的规律,就能“破强敌、取猛将”,赢得战争的胜利。他井批
评当时的许多将领。对阵、势等手段“皆以为用,而莫彻(明白)其道”(同
上),即不懂得其规律,因而功效不大。孙膑又指出:“兵胜敌也,不异于
弩之中招也。此兵之道也。”(《兵情》)他把用兵胜敌比作用弩射矢中的:
用弩射矢需要发者、弩、矢各方面的协调,用兵胜敌也要君主、将、卒各方
回的配合。孙膑认为,这又是一条“兵之道”,即用兵作战的规律。在心《八
阵》篇中,他强调“知道者,上知天之道,下知地之理。”可见,对于天文、
地形,都要掌握它的规律、原理,他还论述说:“料敌计险,必察远近,..
将之道也。”(《威王问》)所谓“将之道”,就是将帅指挥作战的规律,
它首先必须了解敌情,计算地形的险易,观察道路的远近。在“将之道”外,
孙膑并阐述过“卒之道”(《略甲》),亦即士卒参加作战的规律。可惜由
于竹简严重残缺,这“卒之道”究竟有些什么步骤,已不得而知了。
对于上述这些用兵作战的规律,不懂得、不掌握它,行动是盲目的,就
会带来不利的后果。孙膑指出:“不知道。数战不足,将兵,幸也。”(《八
阵》)显然,不懂得战争规律的将军,带兵作战依靠侥幸取胜,那是很危险
的。在与威王、田忌进行长时间的交谈后,孙膑认为,他们“未达于道也”
(《威王问》),即不明白战争胜败、国家兴亡的规律。他接着论述道:“吾
闻素信者昌,立义..;用兵无备者伤,穷兵者亡。”威王、田忌这些齐国
上层统治集团中的人物,不懂得“素信者昌”、“穷兵者亡”的规律,因而
孙膑预言:“齐三世其忧矣!”(同上)
相反,如果懂得用兵作战和国家兴亡的规律,后果就大不一样。他强调
说:”知其道者,兵有功,主有名”(《兵情》);“得其道,则(敌)虽
欲生不可得也”(《月战》);“明主、知道之将,..兵出而有功,人而
不伤,则明于兵者也。”(《客主人分》)掌握了作战的规律,就能在战争
中“有功”、”有名”,使敌人无法“生”还,而我军的“伤”亡可减少到
最低程度。孙膑还宣称:“求其道,国故长久。”(《陈忌问垒》)显然,
找到治国的规律而遵循着它去做,就能使国家长治久安。
从了解客观情况,到进一步要求掌握事物规律,经常强调“知道”、“察
道”、“彻其道”、“达于道”、”得其道”、“求其道”的重要性;说明
孙膑的认识论在不断深化。他不满足于表面现象的肤浅感知,而认为感性认
识必须上升到理性,求得其内在规律的掌握,才能使实践取得更好的效果。
(三)对战争胜负的预测
同孙武一样,孙膑也认为,战争的胜负是可以预先测知
的。他一再申述:“见胜而战”(《八阵》),“必胜乃战”(《杀
士》);“善战者,..见胜如见日月;其错(措)胜也,加以水胜火。”
(《奇正》)在孙膑看来,一个清醒的指挥者,在战争开
始之前,即能预见这次战争的胜负,就像见到日月一般;他
所安排的与敌作战的阵势,就像“以水胜火”那样攻而必克。
因此,善战者总是看到一定能获胜后才出战,决不贸然行动。他批评那
些糊涂的决策者说:“兵不能见福祸于未形,不知备者也。”(《兵失》)
他认为,不能预见用兵的福祸,因而也不知道作战前的准备,必然导致战争
的失败。
如何预测战争双方的胜负呢?孙膑在《地葆》篇中说:“绝水、迎陵、
逆流、居杀地,迎众树者,钧(均)举(去)也,五者皆不胜”;又说:“五
地之败;已溪。[谷]、川、泽、斥(盐碱地);五地之杀,曰:天井、大宛、
天高、天隙、天招(低洼泥泞之地)。”这是论述地形的优劣对战争胜败的
作用。他又从兵力的状况判断战争的胜负,说:“[积]胜疏,盈胜虚,..
众胜寡”(《积》),即兵力密集的将战胜稀疏的,充盈的将战胜空虚的、
众多的将战胜寡少的。
除了地形、兵力这些客观条件之外.在预测战争双方的胜负时,更重要
的,应着眼于其军队的素质、指挥的得宜等主观条件。孙膑指出:“恒胜有
五:得主专制,胜;知道,胜;得众,胜;左右和,胜;量敌计险,胜”;
“恒不胜有五:御将,不胜;不知道,不胜;乖将,不胜;不用间,不胜;
不得众,不胜。”又说:“兵之胜在于篡(选)卒”;“胜在尽[忠],明赏,
选卒,乘敌之[弊],是谓泰(太)武之葆(宝)。”(《篡卒》)这里列举
了许多取胜的主观因素,不外乎君主、将帅、士兵关系的和谐,懂得战争的
规律,调查了解情况,士兵的精选,严明的赏罚,以及抓住战争的时机等等;
又列举了许多不胜的主观因素,大致与取胜的情况相反。孙膑还专门撰写《将
败》和《将失》两篇,详细列举会导致战争失败的将帅品质上的20 种缺点,
以及由于将帅指挥上的错误而形成败局的32 种情况。可见,对于战争胜负的
预测,在孙膑的心目中是非常清楚的。
能够开列如此众多的预测战争胜负的条件,这种知识的获得显然来自于
战争实践和以往战争经验的总结。孙膑曾经说过:“战而知其所..。”(《陈
忌问垒》)此话虽然由于竹简的残缺而无法了解其全部内容,但他强调实践
(“战”)才能懂得对敌的策略、胜负的规律,则是很明显的。孙膑预测战
争的胜负,不依靠占卜等迷信活动、而是根据对实实在在的主客观条件的分
析,根据“战而知”所掌握的规律。这又一次表明,孙膑所持的认识论,坚
定地站在唯物主义的无神论和反映论一边,而与唯心主义的天命论和“不虑
而知”的先验论相对立。
三、丰富的辩证法内容
如同在世界观和认识论方面所表现的那样,孙膑观察世界的方法也继承
了孙武的许多观点并加以发展,具有丰富的辩证法思想。
(一)事物的两重往
看问题必须全面,既要看到正的一面,又要看到反的一面,“智者之虑
必杂于利害”,这是孙武对待事物的方法。孙膑继承了这一思想,用它来分
析战争中的各种事物。他说:“善战者,见敌之所长,则知其所短;见敌之
所不足,则知其所有余。”(《奇正》)敌人有长处,但不见得在各方面都
长。它必有其短处。因此,在作战时就应避敌之所长而击其所短。看到敌人
的不足,还须知其有余,这样才能在战争中持慎重态度,不会碰壁吃亏。在
分析战争的形势时,他又说:”富未居安也,贫未居危也;众未居胜也,少[未
居败也]。”(《客主人分》)“沟深垒高不得以为固,车坚兵利不得以为威,
士有勇力不得以力强。”(《善者》)在孙膑看来,世界上的事物都是可变
的:富国如果麻痹大意,不知战备,它就有危险;而贫国如果君民一心,奋
发图强,也就能安全无恙;沟深垒高、车坚兵利、士有勇力,如果指挥不当,
将卒不和,就会不固、不威、不强。事物的发展没有什么固定的程式,由于
客观的和主观的各种因素的作用,它都可能造成两种相反的结果。
对于事物所采取的方法,也可能有好的和坏的两种作用。加攻人敌境的
军队,采取“恭”(宽柔)或“暴”(强横),都可能有利和弊两种后果。
“恭”固然可以减少敌方民众的反抗,但它也可能使我军缺乏粮草,无法继
续进击;“暴”固然可以掠夺到粮草及其他物资,但它会引起敌方民众的强
烈不满,使我军受到多方的阻击。孙膑分析说:“入境而恭,军失其常;再
举而恭,军无所粱;三举而恭,军失其事;四举而恭,军无食;五举而恭,
军不及事。入境而暴,谓之客;再举而暴。谓之华(疑当作乖);三举而暴,
主人惧:四举而暴,卒土见诈;五举而暴,兵必大耗。”(《五名五恭》)
因此、他主张:“五恭五暴,必使相错也。”(同上)“恭”与“暴”两种
相反的方法交替使用,就可以使它们的长处与短处互为补充,而比较顺利地
达到占领敌境的目的。
关于事物的两重性,春秋时代的子产、孔子等人就已经有所认识。例如
对待人民,是“宽”好,还是“猛”好?它们都可能有好、坏两种结果。子
产说:“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人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
矣;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左传·昭公二十年》)
对待人民宽如”水”,固然可以得到人民的好感,但人民玩忽职守,无法无
天,反而“多死”;猛如”火”,虽然会遭致人民的不满,但人民望而生畏,
不敢犯法,反而“鲜(少)死”。故孔子主张宽和猛两种相反的方法交替使
用。他说:“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
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同上)子产、孔子认为、在政治上“宽”
“猛”两法各有其优缺点,应该“相济”补充;孙膑认为,在军事上“恭”
“暴”两法各有利弊,应该“相错”使用:二者的辩证思维方法实有异曲同
工之妙,而后者很可能是从前者得到启发,由政治推广到军事上的。
(二)对立面的互相转化
同孙武一样,孙膑也看到了客观世界的事物充满着矛盾对立。在《孙膑
兵法》中,矛盾对立的观念到处可见,如攻守、胜败、得失、众寡、大小、
强弱、生死、存亡、长短、昼夜、治乱、险易、左右、高下、远近、多少。
轻重、前后、厚薄、进退、贫富、安危、屈伸、饱饥、动静、柔刚、恭暴、
背向、功过、福祸,贪廉、是非、有无、雄牝、积疏、盈虚、疾徐、怯劳、
奇正、同异、赏罚,等等。
上述各种矛盾对立的事物,在孙膑看来,经常互相转化。他说“天地之
理,至则反,盈则败,[日月]是也;代兴代废,四时是也。”(《奇正》)
这是自然界的规律。他又说:“积疏相为变,盈虚[相为变,径行相为]变,
疾徐相为变,众寡相[为变,秩劳相]为变。”(《积疏》)这是战争中事物
的变化规律。他还说:“贪而廉,..弱而强,柔而[刚],起道也。”(《兵
失》)这是军队或国家,由于某些因素的作用,在发展中形成的对立面转化。
有些事物,表面看来是好的,但如过分贪图它,就会朝对立的方向转化
了去。比如战争和胜利;战争能保卫自己的国家,打击别国的势力;胜利更
能夺得别国的领土、人民和财物。但是如果好战和贪胜,就会引来许多国家
群起而攻之。最后落得一个受辱和灭亡的下场。孙膑指出:“乐兵者亡,而
利胜者辱”(《见威王》),申述了这种转化的规律。有些事物。表面看来
是坏的,但如因势利用它,也可以变成好的。比如失败,会造成我军的伤亡;
倘若因为这个失败而导致敌军的麻痹和骄傲,就会给我军的胜利创造了条
件。孙膑在论述如何对付“坚而固;”的敌军时说:“以轻卒尝之,贱而勇
者将之,期于北(失败),毋期于得(胜利)。”然后,“为之微阵(隐蔽
的战阵)以触其侧,是谓大得。”(《威王问》)这里,他把失败转化为胜
利的辩证法,讲得相当清楚。
(三)寡弱可胜众强
寡少弱小的军队能否战胜众多强大的军队,对于这个问题,孙武没有回
答,他只是说:“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谋攻篇》)显然,在孙武看来。寡少弱小的军队面对众多强大的军队,
只有逃避一策。到战国时代的孟子,他干脆下结论说:“小固不可以敌大,
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孟子·粱总工上》)这种认为寡
少弱小的军队肯定打不过众多强大的军队的观点,把问题看得过于绝对化,
不能不带有形而上学的性质。孙膑把这个一向被人们绝对化了的问题给予辩
证的解决。他指出“众者胜乎?则投算而战耳。富者胜乎?则量粟而战耳。
兵利甲坚含胜平?则胜易知矣。故富未居安也,贫未居危也:众未居胜也,
少[未居败也]。以决胜败安危者,道也。”(《容主人分》)孙膑认为,众
多富强者不一定就能战胜寡少弱小者;世界上的事情是千变万化的,决定胜
败安危的关键,是能否掌握客观事物的规律和处理它们的方法,即所谓“道”。
对于寡少之兵如何去战众多之兵,孙膑提出了以下诸种方法一是“分人之
兵”。他说:“所谓善战者,善剪断之..。能分人之兵,能按人之兵,则
锱[铢]而有余;不能分人之兵,不能按人之兵,则数倍而不足。”(同上)
“善者,敌人军[劲]人众,能使分高而不相救也,受敌而不相知也。”(《善
者》)分散敌人,各个击破,就能以少胜多。二是突然袭击。当威王间:“以
一击十,有道乎?”孙膑答曰:”有,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当田忌问:
“敌众且武,必战有道乎?”孙膑又答:“避而骄之,引而劳之,攻其无备,
出其不意。”(《威王问》)采取突然袭击的方法,使敌人措手不及,就能
打垮数倍于己的兵力。三是出奇制胜。当回答“敌富我贫,敌众我少,敌强
我弱,..击之奈何?”的问题时,孙膑曰:“击此者,..规而高之,合
而佯北,杀将其后,勿令知之。”(《十问》)我军与敌接触,伪装败北,
再悄悄绕到敌人侧后杀将过来,如此把敌人弄得晕头转向,就能以少弱击败
众强之敌。四是击其要害。在回答“敌既众以强,延阵以衡,我..人少不
能,击之奈何?”的问题时,孙瞑又曰:“击此者,必将三分我兵,练我死
士。二者(三分之二)延阵张翼,一者(三分之一)材士练兵,期于中极。”
(同上)这里所谓“中极”,就是要害部位,如将帅之营。粮食仓库等。一
旦击中要害,就会动摇其军心,把强众之敌打败。
如何以寡弱之兵击败强众之敌,孙膑还提出打持久战的方法:“长兵在
前,短兵在□,为之流弩,以助其急者;□□毋动,以侍敌能(读为罢,通
疲)”;“坤垒广志,严正辑众,..必以为久。”(《威王问》)在持久
的消耗战中,杀减敌人的优势,磨灭敌人的斗志,而我军则愈战愈勇,逐渐
转弱力强。关于“击强众之道”,孙膑还有一段较详的论述:“击此者,告
之下敢,示之不能,坐拙而侍之,以骄其意,以情其志,使敌弗识,因击其
不□,攻其不御,压其怠,攻其疑。彼既贵既武,三军徙舍,前后不相睹,
故中而击之,若有徒与。”(《十问》)他运用各种诡诈手段,证明寡弱之
兵可以胜强众之敌。在上述这些论证中,孙膑认为战争中强弱、众寡的形势
都是可以改变的,它们都会在一定条件下转化成其反面。这是他的辩证法思
想表现得十分精彩的部分。
(四)人的能动作用
唯物辩证法既承认客观物质世界的规律性,又承认人的主观能动性对客
观世界的反作用。孙膑同孙武一样,既主张人要顺应客观事物的自身规律,
又强调发挥人的主观能动作用,以取得最佳的战争效果。在以朴素唯物辩证
观发挥人的能动作用方面,孙膑较之他的前辈阐述得更加具体;对人的能动
作用,给予更高的估价。他指出:“间于天地之间,莫贵于入。”(《月战》)
这里包含着人为万物之灵、“人定胜大”的思想。在孙膑看来,只要发挥人
的能动作用,就可以克服不利的物质、自然条件,使战争的结局大为改观。
如何发挥人的能动作用,孙膑阐述有这样几种途径:(1)掌握规律、方
法。如他说:“得其道,则(敌)虽欲生不可得也。”(同上)掌握了歼灭
敌人的规律、技术,就能达到“覆军杀将”的目的。他又说:“得四(指阵、
势、变、权四种用兵之法)者生,失四者死。”(《势备》)可见掌握作战
的规律、方法,对战争的胜败至关重要。
(2)利用地形条件。他论道:”善战者,便势利地者也”;“势便地利,
则民自[进]。”(《客主人的》)“用八阵战者,因地之利”,”居生击死。”
(《八阵》)在《地葆》篇中,孙膑分析了各种地形的优劣;在《雄牝城》
中,他又指出哪些城是“可击”的。显然;能动地选择和依靠有利的地势,
就可顺利地击垮敌人。(3)战前预谋其功,战时防止失误。他强调:“明主、
知道之将,必先[谋]可有功于未战之前,放不失可有之功于己战之后。”(《客
主人分》)从战前准备到战争结束,始终高瞻远瞩,兢兢业业,就能取得预
期的战功。孙膑在《将败》、《将失》等篇中,列举将帅品质上的诸多缺点
和指挥上的种种失误,认为这些都是人的主观因素造成的,在战争中应当尽
量改正和避免。
(4)振作精神,奋发图强。他申述在战争中有两种态度,评论道:“兵
见善而怠,时至而疑,去非而弗能居,止道也;贪而廉,龙(读作宠,意为
骄)而敬,弱而强,柔而[刚],起道也。行止道者,大地弗能兴也;行起道
者,大地(简文下缺)。”(《兵失》)这里所谈的前一种态度,自暴自弃,
孙膑称它是“行止道”。抱着这种态度参加战争,”天地弗能兴”.是注定要
失败的。后一种态度是,努力转变作风和面貌,自强不息。孙膑称它是“行
起道”。抱着这种态度参加战争,“天地”都将帮助它,就会一步步走向胜
利。
通过以上这些途径,发挥人的能动作用,便可以在战争中创造奇迹。孙
瞑称述:“三军之士可使毕失其志”:”按左(打)右,右败而左弗能救;
按右左,左败而右弗能救。”(《兵失》)“敌人众能使寡,积粮盈军能使
饥,安处不动能使劳。得天下能使离,三军和能使柴(借作猜,意为疑)。
“善者四路必彻(通达),五动必工(巧善)。故进不可迎于前,退不可绝
于后,左右不可陷于阻,..。”(《善者》)总之,在人的能动作用充分
发挥之后,可以使我军在战争中左右逢源,势不可挡;而使敌军动辄得咎,
难于应付。他又论道“[十战]而十胜,将善而生过者也。”(《月战》)这
里的“生”与“将”相对,应指生气勃勃的士卒;“过”,意为超越,胜过
一般。孙膑认为,将帅多谋善断,士卒奋勇过人,就能每战必胜。他还指出:
“有名之徒,莫不可胜”;“形莫不可以胜。”(《奇正》)只要发挥人的
能动作用,世界上一切“有名”、有“形”的事物,都是可以战胜的。
(五)灵活变换方法
根据客观情况的变化而采取不同的对付方法,这一辩证法的命题孙武早
就提出,而孙嫔对此进行了更为具体的发挥。孙武提出:”能因敌变化而取
胜者,谓之神。”孙膑则论述道:“敌弱以乱,先其选卒以乘之;敌强以治,
先其下卒以诱之。”(《八阵》)“夫威强之兵,则屈软而待之;轩骄之兵,
则恭敬而久之;刚至之兵,则诱而取之:(惊恐)忌之兵,则薄其前,噪其
旁,深沟高垒而难其粮;重柔(极其软弱)之兵,则噪而恐之,振而捅之,
出则击之,不出则回(围)之。”(《五名五恭》)在《威王问》篇中,孙
膑对“两军相当,两将相望,皆坚而固,莫敢先举”;“我强敌弱,我众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