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政治思想方面,孙膑同他的前辈孙武一样,也有一套自己的主张。他
这套主张的宗旨,仍然是要巩固各诸侯国的封建政权,实现由一个君王来统
治天下,建立新的封建秩序。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认为必须用战争去禁止
各国之间的侵害掠夺行为;用改革政治、经济、军事的办法富强自己的国家,
以赢得攻代战争的胜利;在战争中要保存弱小的国家和宗族,维护封建等级
统治秩序;要用仁义道德去争取民众的拥护,从而在战争中所向无敌。由上
可见,孙膑的政治主张,有其明确的目的和实现此目的的方法。孙膑除了在
军事上有一套谋略战术,在哲学上有一套思想方法外,在政治上也是具有清
醒的头脑的。兹就他政治主张的几个方面进行分析解剖。
一、以战争制止战争
春秋时代兼并战争的特点,是大国兼并周围的小国和大国之间为争夺霸
权而进行战争。到战国时代,大国周围的小国兼并殆尽,战争表现为七个大
国之间,为侵占领土、掠夺人民财产而直接进行交战。因此,这种兼并掠夺
战争愈演愈烈,其残酷性也不断增强。孟子指出:“争地以战,杀人盈野;
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上地而食人肉。”(《孟子·离娄上》)这
是对当时战争状况的生动描绘。在孙膑的早年,齐国的对外战争虽然也取得
过一些胜利,如公元前380 年,齐国乘秦、魏攻韩,楚、赵相救的机会,“起
兵袭燕国,取桑丘”(今河北徐水县西南);公元前368 年,齐代魏,攻取
观(今山东范县观城)。但在大部分场合,齐国被别国所侵伐,失地受辱。
如公元前378 年,魏、赵、韩联合伐齐至灵丘(今山东高唐县西南):公元
前373 年,燕“伐败齐于林营”(《史记·燕召公世家》);同年,魏伐齐
至博陵(今山东聊城县北),鲁也伐齐人阳关(今山东宁阳县东北);次年,
卫又伐齐攻取薛陵(今山东莘县西);公元前370 年,赵国“伐齐于鄄”(今
山东鄄城县),过了二年又“侵齐至长城”(《史记·赵世家》)。正如司
马迁所说,当时的齐国被“诸侯并伐”(《史记·田敬仲完世家》),处于
许多国家的夹击蚕食之中。
面对诸侯混战、互相攻优掠夺的局面,孙膑明确主张要“禁争夺”,其
方法是“举兵绳之”(《见威王》)。他用历史上神农、黄帝、尧、舜、汤、
武、周公的事迹,来说明古代的帝王圣人都是如此做的。他说:“尧有天下
之时,黜王命而弗行者七,夷有二,中国四,..。战胜而强立,故天下服
矣。昔者,神戎(农)战斧遂;黄帝战蜀禄(即涿鹿);尧伐共工;舜伐..
而并三苗;..汤放桀;武王伐纣;帝(当作商)奄反,故周公浅(借作践,
意为剪灭)之。”(同上)孙膑认为,对于当时诸侯并代的混乱局面,只有
像古代的帝王圣人尧舜、周公那样,用战争的强制手段去平定那些“黜王命”
的反叛者,才能使“天下服”,从而建立新的统治秩序。
这种以战争制止战争的主张,在春秋战国时代是相当流行的。《左传·宣
公十二年》载楚庄王曰:“夫文,止戈为武”;“夫武、禁暴、兵、保大、
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这里指出,从文字构造上说,“武”的意
义就是“止戈”(制止战争);他并强调,战争除了可以“禁暴、兵”之外,
还有“安民”、“丰财”等功用。当时的诸侯混战局面,只有用战争去禁止,
才能创造一个和平安定、繁荣昌盛的环境。与孙膑同时的尉缭说:“兵者,
所以诛暴乱、禁不义也。”(《尉缭子·武议》)他认为,应该用战争去制
止暴乱、不义的行为。《司马法·仁本》宣传:“以战止战,虽战可也。”
商鞅也说:“以战去战,虽战可也。”(《商君书·画策》)在用战争去消
灭战争这一点上,他们的认识都与孙膑所见略同。到战国后期,有策士说秦
王曰:“昔者神农伐补遂,黄帝伐涿鹿而禽(擒)蚩尤,尧伐欢兜,舜伐三
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伯天下。由此
观之,恶有不战者乎?..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
五伯,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今欲并天下,
凌万乘,诎敌国,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战国策·秦
一》)这段游说辞,不但思想观点与孙膑《见
威王》的说辞相类,而且所用的历史事实、词汇语气,都有
雷同之感。由此可见,孙膑用战争制止战争,以建立新统治
秩序的思想,是符合时代潮流而为许多君王、谋士、说客所
赞同的。
在战国时代百家争鸣的热潮中,也有不少人不同意兵家
的这种主张。战国初年的墨翟极力反对战争,他撰有著名的
(非攻)篇,强调“易(改变)攻伐,以治我国”;”若繁为攻伐,此
实天下之巨害也。”他并指出:“今天下之君子,忠实欲天下之富而恶其贫,
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兼相爱,交相利,此圣王之法,天下之治道也。”
(《墨子·兼爱中》)他企图用“兼相爱、交相利”的说教,不通过禁暴止
乱的战争就能使天下太平,这实在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战国中期的孟轲
也反对战争,他认为对人民施行“仁政”就能统一天下,宣称:“仁者无敌”;”
不嗜杀人者能一之”;“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孟子·梁惠王上》)
他甚至主张:“善战者服上刑。”(《孟子·离娄上》)朱熹《集注》曰:
“善战,如孙膑、吴起之徒。”孟子要求行“仁政”施惠于民,以取得民众
的拥护,这当然是有进步意义的;但他反对加强战备,要把孙膑、吴起等“善
战者”都加以刑戮,认为单凭着得民心就能“无敌”、“莫之能御”,这显
然也是“迂远而阔于事情”(《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不会有好的结果
的。战国时代还有宋、尹文一派学者,以宣传“情欲寡浅”为宗旨,他们“周
行天下,上说下教”,要求人们“见侮不辱”,“禁攻寝兵”,以此来“救
民之斗”,“救世之战”(《庄子·天下篇》)。很明显,这种宣传说教,
同样不会有多少效果。与上述各种学派的意见相比,孙膑的“举兵绳之”,
以“禁争夺”;“战胜而强立,故天下服”的理论,应该是较为切实可行的。
虽然,孙膑对于当时诸侯混战、互相兼并的局面主张“举兵绳之”,但
他与孙武一样,仍然认为要谨慎地对待战争。他指出:“天时、地利、人和,
三者不得,虽胜有殃。是以必付(符)与而□战,不得已而后战。”(《月
战》)他强调,对于战争要看准时机,在天时、地利、人和三者条件都符合
的情况下,才能发动;或者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如敌人向我进犯、掠夺人民
财产时,方可进行。他告诫说:“其伤在于数战。”(《篡卒》)频繁地进
行战争,是会伤害国家和军队的元气的。他甚至认为:“恶战者,兵之王器
也。”(同上)要憎恶战争,为制止战争而进行战争,这是王者用兵所应有
的态度。他对齐威王提出过这样的警语:“夫乐兵者亡,而利胜者辱,兵非
所乐也,而胜非所利也。”(《见威王》)好战是要亡国的,贪图胜利也要
受辱的。当威王问及:“我强敌弱,我众敌寡,用之奈何?”孙膑连忙称赞
说:“明王之问!夫众且强,犹问用之,则安国之道也。”(《威王问》)
我军众且强,还是不能莽撞乱打,犹要讲究用兵之法,方能取胜。他把这种
慎战的态度称作“安国之道”。当威王问了九个问题,田忌问了七个问题,
孙膑察觉二人好战的心态后,又语重心长地说:“用兵无备者伤,穷兵者亡。
齐三世其忧矣!”(同上)对于齐国上层统治集团热中于战争的情况,他预
感到齐国在不久的将来就要有忧患了。
要谨慎地对待战争,“乐兵者亡,而利胜者辱”,这是孙膑从无数的历
史事实中得出的宝贵经验。春秋未年,吴王阖庐、夫差父子,西破强楚,南
服越人,北败齐于艾陵,并进而直上中原,与晋争霸于黄池,其屡战屡胜,
兵威远震,不可一世,但最后为越王勾践所乘,吴国终于覆亡。同在春秋末
期,晋国六将军争夺晋国的土地,其中以智氏为最强,也最好战。智氏在兼
并了范氏、中行氏的土地后,又向韩、魏要地。韩、魏因畏智氏而割地给了
它。智氏再向赵氏要地,赵氏不与。智伯就胁迫韩、魏一起伐赵。这时,韩、
魏相与谋曰:“古者有语:‘唇亡则齿寒。’赵氏朝亡,我夕从之。”(《墨
子·非攻中》)于是,韩、魏与赵互相联合,内外夹击,“三国反灭知(智)
氏,共分其他”(《史记·赵世家》)。这是好战、贪得无厌而最终遭到覆
亡的又一生动实例。齐国自威王以后、一直好战。至王后期,齐国悍然出兵
攻灭宋国,占有了淮北相当多的上地。这一行动,构成了对三晋和楚的威胁,
使秦也感到不安。因此,引来了其他六国的联合攻齐,燕将乐毅乘势攻人齐
都临淄,王出逃而被杀。自威王中经宣王至王遇难,正好是“三世”,孙膑
所说的“齐三世其忧矣”,不幸而言中了。由此更可见,孙膑在政治上同样
具有远见卓识。
对于当时诸侯混战、互相兼并的局面,孙膑提出要“举兵绳之”,“战
胜而强立”,用战争制止战争,以达到“天下服”的目的;他又强调不能穷
兵黩武,“乐兵者亡,利胜者辱”,必须谨慎地对待战争,才能国泰民安。
这些主张,当然是从齐国封建统治集团的利益出发,在为他们出谋划策;但
他反对战争,要求统一,希望有一个“明王”出来建立新的统治秩序,是适
应历史发展的潮流的,在客观上也代表了大多数人民的愿望,其计划又较为
切实可行,因而具有相当的进步意义。
二、实行富国强兵的改革
为了在诸侯各国的兼井战争中赢得胜利,必须进行一些以富国强兵为目
的的改革,这是春秋战国以来的历史经验所证明的。在战国中期孙膑生活的
时代,有不少国家已经进行或正在着手这一方面的变法改革。魏国自公元前
445 年魏文侯即位后,就任用李悝为相,同时任用乐羊为将,吴起为西河郡
守,西门豹为邺县令,进行了经济、政治、军事方面的一系列改革,使国力
大增,在对外战争中不断取得胜利,成为战国初期最强盛的国家。赵国自公
元前408 年赵烈侯即位后,也任用牛畜、荀欣、徐越等贤才,对国家的选拔
人才、处理财务、军事训练等制度进行了改革。楚国在公元前390 年左右,
楚悼王任用吴起为令尹,主持变法。他革除特权,精简官吏,用节省的开支
供养“选练之士”。经过吴起变法,楚国也强盛一时,连续在对外战争中取
得大胜。韩国在公元前355 年,韩昭侯起用申不害为相,对官吏的任免、考
核、赏罚等方面作了不少改革,使国内大治,诸侯不敢来犯。秦国在公元前
356 年,秦孝公任用商鞅开始进行变法,其内容之广泛深刻,更是人所共知
的。在这样各国都在变法图强的时刻,孙膑当然不会无动于衷。他在初见威
王时就指出,要想在当时的兼并战争中取胜,制服不从王命的诸侯国,“[非]
素佚而致利也”(《见威王》)。他告诫威王不能“素佚”,除了应该用兵
“战胜而强立”外,当也包括在经济、政治、军事上实行一系列的改革措施,
以增强国家的实力,保证用兵作战的顺利进行。在经济上,孙膑提出改革的
目标就是“富国”。当时的齐国是游说的文人学士荟萃之地,有稷下学宫作
为如何治国的百家争鸣的场所。齐威王渴望得到“强兵”之术,曾向各派学
者征求改革的措施:有的学者教“以政教”,即实行仁政、对民教诲,这可
能是儒家一派的主张;有的学者教“以散粮”,即把粮食散发给穷困的民众
以示“兼爱”,这可能是墨家一派的主张;有的学者教“以静”,即不烦百
姓,“无为而治”,这可能是道家一派的主张。孙膑对于上述各派主张均表
示异议,认为“皆非强兵之急者也”。那末,什么是强兵的急务呢?他的回
答是:“富国。”(《强兵》)因为“富国”,就可以有充分的财力、物力
来供应战争的需要。他十分重视物资供应在战争中的作用,指出:”城小而
守固者,有委也”(《见威王》);“积弗如,勿与持久。”(《五度九夺》)
这里所谓的“委”、“积”,都是指禾谷、柴草等军需物资的积累。委积充
足,攻有威力,守能强固:反之,难以持久。孙膑对这个道理是很清楚的。
如何能使国家有充足的委积而富强起来呢?孙膑认为:“其富在于亟归,其
强在于休民。”(《篡卒》)这就是说,作战结束要迅速归去,回乡从事生
产;不能滥用民力,要让人民得到。休养生息。这样,物资就会丰盛,国家
就会富强。
上述用“亟归”、“休民”的方法,以达到“委积”丰厚,从而成为“富
国”的主张,显然是从他的前辈孙武以及李悝等法家的改革措施中学来的。
孙武曾赞扬晋国的赵氏制田宽,赋税轻,设官少,“主敛臣收,以御富民,
故曰固国”(银雀山汉墓竹简《孙子兵法》下编《吴问》)。这实际上就是
要放宽政策,减少干扰,让人民努力生产,从而使民众富裕,国家巩固。孙
武还叙述过黄帝在攻代东南西北“四帝”时,都“休民、[艺]谷”的历史经
验(同上书《黄帝代赤帝》)。这些经验,都为孙膑所继承,成为他提出“富
国”主张的借鉴。魏文侯时,李悝“作尽地力之教”,认为“治田勤谨,则
亩益三升(当作斗);不勤,则损亦加之。地方百里之增减,辄为粟百八十
万石矣。”(《汉书·食货志》)他教育人民精耕细作,增加生产。如果每
亩增产三斗(约合今3 公斤),那末地方百里,有600 万亩耕地,就可增产
粟百八十万石(约合今18000 吨)。这可是个“富国”的好办法。此后商鞅
在秦国进行变法,制订了许多富国的措施:如他奖励耕织,规定:“力本业,
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免除徭役);事未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
(设入官府力奴隶)。”(《史记·商君列传》)他又主张精简官吏,减轻
赋税和劳役,以提高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他指出:“官属少,(则)征不烦;
民不劳,则农多日。农多日,征不烦,业不败,则草必垦矣。”(《商君书·垦
令》)商鞅还扩大亩制,把原来的“步百为亩”改成“二百四十步为亩,百
亩给一夫”(《通典·州郡典·雍州风俗》),以适应生产力发展的需要。
孙膑“富国”的主张,虽没有提出像李悝、商鞅那么多具体的措施,但它的
精神实质是一样的。
在政治上,孙膑改革的目标就是要“得其民之心”(《八阵》)。他认
为:“兵不能胜大患,不能合民心者也。”(《兵失》)所谓“得民心”、
“合民心”,也就是要“人和”。他论述说:“间于天地之间,莫贵于人”;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得,虽胜有殃。”(《月战》)为了得民心,做
到“人和”,孙膑还强调:要“敢去不善”(《篡卒》),即革除一切不合
民心的官僚作风、经济政策、政治制度。上述要求“合民心”、做到“人和”
的主张,与孙武“令民与上同意”、“上下同欲”的思想很相类。当时各国
的政治改革,都在健全法制,惩治贪官污吏。齐国在威王执政时期,曾对祸
国殃民的阿大夫处以烹刑;在邹忌的主持下,又”谨修法律而督奸吏”(《史
记·田敬仲完世家》)。孙膑主张“敢去不善”,他对当时整顿法纪和吏治
的改革必然抱着支持的态度。因为只有进行这样的改革,才能“得民心”,
达到“人和”的目的。
在军事上,为了提高部队的战斗力,孙膑更提出了一系列的改革主张。
首先,他认为带兵作战,必须赏罚严明。他论述说:“夫赏者,所以喜众,
令士忘死也;罚者,所以正乱,令民畏上也:(赏罚)可以益胜。”(《威
王问》)他一再强调,军队要取得胜利必须“明赏”(《篡卒》).反对“赏
高罚下”(赏高贵者,罚低贱者)的腐败作风,指出这样做的后果,会使“民
不听其令”(《奇正》)。其次,他认为将官和士兵,必须经过审慎选拔。
他申述:“用兵移民之道,权衡也,权衡,所以篡(选)贤取良也。”(《行
篡》)这里的“权衡”,是指秤砣和秤杆,比喻衡量事物有一定的标准:文
中的“选贤取良”,则既对士兵,也指将官而言。显然,经过用一定的标准
选拔的贤良的官兵,这样组成的部队才有坚强的战斗力。再次,他认为军队
一定要有严格的法制。他指出:“其勇在于制。”(《篡卒》)这里的“制”,
当包括军队的组织、纪律、训练、任官、财用、后勤、作战等制度。在《陈
忌问垒》篇中,就记述了马陵之战时所规定的许多“制”和“法”。不言而
喻,有了严格的法制,军队才能奋勇作战。最后,孙膑还主张对于将官和士
兵,都要“明爵禄”(《杀士》)。有功者就升迁,有罪者就下降。这对于
提高官兵的作战积极性无疑是有重要作用的。当时各国都在军事制度上进行
改革,如赵国的荀欣,强调“选练举贤”(《史记·赵世家》)。商鞅变法
规定:“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史记·商君列传》);他还制订了
详细的爵级,“凡二十等”(《后汉书·百官志五》刘昭注引刘劭《爵制》)。
这些改革措施,与孙膑在军事上的改革主张互为呼应,代表了当时的历史趋
势。
从历史记载来看,孙膑为了富国强兵而提出的上述各种主张,其大部分
是得到了实行的。故司马迁说:“当是之时,..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
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在孙膑在世及其
以后的一段时间里,齐的国势强盛,在对外战争中屡获大胜。除孙膑亲自指
挥的桂陵、马陵二次战争外,公元前325 年,齐国攻赵,“邯郸之师败逋,
获(赵将)韩举,取平邑、新城”(《水经·河水注》引《竹书纪年》)。
公元前314 年,齐国乘燕王哙让国于其相子之,因而发生内乱之机伐燕。齐
军进展神速,“五旬而举之”(《孟子·粱惠王下》)。公元前301 年,齐
国派匡章与韩、魂一起攻楚。匡章经过调查研究,用计以练卒夜袭楚人,“果
杀(楚将)唐蔑”(《吕氏春秋·处方》)。直到公元前286 年齐王灭宋,
齐的国势一直很盛。故《孙膑兵法·强兵》篇所附的残简中有云:“此齐之
所以大败燕”;“此齐之所以大败楚人,..擒唐蔑也”;“大败赵”;“[此
齐之所以大败宋]人于桑而擒汜皋也。”这些议论,很可能出于孙膑弟子之手。
它说明齐国在上述许多战争中之所以能取得大胜,与孙膑主张的富国强兵的
改革在齐国得到实施,是有很大关系的。
三、存亡国,继绝世
对于当时诸侯互相兼并的混战局面,提出要“禁争夺”、“举兵绳之”
的孙膑,在政治上的另一重要主张,就是“存亡国,继绝世”。他论述进行
战争的目的时指出:“战胜,则所以在(存)亡国而继绝世也。”(《见威
王》)这就是说,在战争中要保存将亡或已亡的国家,要延续将绝或已绝的
世族。孙膑这种“存亡继绝”的主张,与他要求“禁争夺”,维护天下太平
的思想是一脉相承、互为因果的。
“存亡继绝”,本来是春秋时代为反对大灭小、众吞寡,这种弱肉强食
的兼并战争所提出的一种主张。据司马迁的称述:“《春秋》之中,弑君三
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因此,《春秋》
宣传的主要内容之一,就是“存亡国,继绝世”(《史记·太史公自序》)。
春秋时,宋国的司马子鱼曾赞扬过:“齐桓公存三亡国以属诸侯。”(《左
传·僖公十九年》)《公羊传》和《谷梁传》都说:“桓公尝有存亡继绝之
功。”(《僖公十七年》)郑国的子产在一次诸侯盟会上,为反对晋国对小
国的敲诈勒索,也提出了“存亡”的要求。他说:“诸侯修盟,存小国也。
贡献无极,亡可待也。存亡之制,将在今矣。”(《左传·昭公十三年》)
孔子在春秋末年,为反对诸侯、卿大夫的兼并战争所带来的许多国家、世族
被灭绝的境况,欲恢复西周初年封建领主制刚建立时的那种秩序井然、宁静
和平的局面,更提议道:“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
(《论语·尧曰》)孙膑的“存亡国而继绝世”的主张,与孔子、子产等人
的要求,应该是相类的。不过,子产、孔子没有足够的力量去保证这种要求
的实现,只能发发议论而已:而孙膑则是试图依靠齐国这个大国的军事力量
为后盾,用战争去实现这种主张。
孔子的政治理想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时的社会。他曾称赞说:“大哉!
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又说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禹,吾无间然矣。”(《论语·泰伯》)他特
别向往西周初期的盛世,认为那是最文明的社会。他议论说:“周监于二代,
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论语·八佾》他早年时,念念不忘要行周公之
道;到晚年时犹说:“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论语·述
而》)可见他对政治理想追求的执着。孙膑对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也十分
赞赏。他论述道:“尧有天下之时,黜王命而弗行者七,夷有二,中国四,..
(尧)战胜而强立,故天下服矣。昔者,神戎(农)战斧遂;黄帝战蜀禄(涿
鹿);尧伐共工;舜伐..而并三苗;..汤成桀;武王伐纣;帝(商)奄
反,故周公浅(践)之。故曰:德不若五帝,而能不及三王,智不若周公,
曰我将欲责仁义,式礼乐,垂衣裳,以禁争夺。此尧舜非弗欲也,不可得,
故举兵绳之。”(《见成王》)他认为,以尧舜为代表的”五帝”、“三王”
及周公,有“德”有“能”又有“智”。他以叙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事迹
的形式,来抒发他的政治理想。应当说明,孔子和孙膑都歌颂尧舜、向往周
公,不过前者重点是他们的文治,而后者则更加钦佩他们的武功。
所谓“战胜而强立”,使“天下服”,显然不是要兼并所有的诸侯国,
建立中央集权的统一的地主阶级国家;而只是要“战胜”各诸侯国,由一个
帝王”强立”于各诸侯国之上,使“天下”众多的诸侯国“服”从于一个作
为“共主”的天子。这样的政治模式,仍然是封建领主制。因此,孙膑主张:
“战胜,则所以存亡国而继绝世也。”这与他的政治理想是一致的。保存众
多的诸侯国不使它灭亡,延续众多的世族不使它绝迹,正是领主制存在的基
础。孙膑之所以不主张兼并各诸侯国,而只要求“战胜而强立”,使“天下
服”;同时还要“存亡国而继绝世”,这是由当时的兼并形势决定的。在孙
膑生活的时代,战国七雄还势均力敌:魏国在战国初年强盛了一时,但很快
就显出了衰势,被东面的齐国和西面的秦国连连击败;楚国是七雄中疆域最
大的国家,但由于其政治不修,自吴起变法失败后国力日见萎缩;孙膑所在
的齐国,在齐威王时虽然有振兴的迹象,但要担负起统一六国的重任,其力
量是远不够的;秦国原来是西方一个比较落后的国家,商鞅变法那时才初露
端倪,它的成功之处还远远没有显露出来。在这样形势还无法统一的情况下,
孙膑希望由一个帝王出来“战胜而强立”,使“天下服”;同时制止兼并战
争的扩大,主张“存亡国而继绝世”,原是不足怪的。
在当时诸侯国的兼并战争中,孙膑正是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实现着他“存
亡国而继绝世”的主张。公元前354 年,魏国调动大军攻赵,围困了赵都邯
郸。到次年,魏军以强大的攻势竟“拔邯郸”(《史记·魏世家》)。当时
赵国求救于齐。齐大臣段干纶指出:“弗救,则我不利”;“夫魏氏兼邯郸,
其于齐何利哉!”(《战国策·齐一》)可见这一次战争,齐国如果不出兵
救赵,赵国很可能被魏所兼并。齐国派孙膑、田忌率师攻魏,大破魏军于桂
陵,正是保存了将要危亡的赵国,延续了赵氏的世族,使之免于绝灭。公元
前343 年,魏国又大举攻韩,韩国向齐求救。齐国的田忌在与孙膑商议之后,
主张答应救韩而晚些出兵,这样可以使魏国多消耗一些实力,并指出:“夫
魏有破韩之志,韩见且亡,必东诉于齐。”于是,齐私下对韩使者承诺了救
援之事。韩因恃有齐援,奋力抗击,“五战五不胜”(同上)。到这一年的
十二月,齐才派田忌、孙膑率师攻魏救韩。次年,大败魏军于马陵。显然,
这次战争如果齐国不出兵救韩,韩国又将被魏所兼并。孙膑在马陵之战胜魏,
又是一次“存亡国而继绝世”之举。
应该指出,当时诸侯国的兼并战争,虽然还不见有统一的希望,但许多
国家的政治体制已由领主制的分封制逐渐向地主制的郡县制过渡。早在春秋
初期,秦国已设置了一些县。《史记·秦本纪》载,秦武公十年(前688 年),
“伐邦、冀戎,初具之”:次年,又“初县杜、郑”。楚国也在春秋初年的
楚文王时,就”灭申、息以为县”(《左传·哀公十七年》杜预注)。到春
秋后期,县的设置己相当普遍。公元前537 年,楚人在谈到晋国的情况时说:
“韩赋七邑,皆成县也”;“其余四十县,遗守四千(乘)。”(《左传·昭
公五年》)公元前514 年,晋魏献子执政,又“分祁氏之田以为七县,分羊
舌氏之田以为三县”(《左传·昭公二十八年》)。春秋末年,还出现了郡,
公元前493 年,晋国的赵鞅在伐范氏、中行氏时,誓师曰:“克敌者,上大
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左传·哀公二年》)吴国在公元前484 年,“发
九郡兵伐齐”(《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大破齐师于艾陵。到战国初期,
郡县的制度当更加完备。如魏文侯时有西河郡,吴起为郡守;又有邺县,西
门豹为县令,等等。这些郡县的长官,都由国君直接委任,不能世袭。郡县
制的推行,便于中央集权的统一管理,可以防止各领主卿大夫之间的兼并混
战。这对于分封制来说无疑是一种进步。孙膑在战国中期主张“存亡国而继
绝世”,他的出发点并不是在反对郡县制,而是为了制止诸侯国间的不义侵
伐、残酷争夺。这对于发展各国经济、安定人民生活,仍是有好处的。
四、以仁义、道德、素信取胜
为了解决当时诸侯兼并的混战局面,使天下和平,国泰民安,孙膑主张
“战胜而强立”、“举兵绳之”,并提出了“富国强兵”的许多改革措施。
与此同时。孙膑也认识到,战争不仅要靠兵强马壮,训练有素,足智多谋,
指挥得当;还要靠仁义、道德、素信去争取民心,获得广大民众的支持。这
对于军队作战的胜利,同样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在论述将帅的品质和军队取胜的条件时,孙膑提出了义、仁、德、信、
智五条,认为:“义者,兵之首也”;“仁者,兵之腹也”:“德者,兵之
手也”;“信者,兵之足也”:“决(当作智)者,兵之尾也。”(《将义》)
他把“义”比喻为军队的首脑,放在第一位:依次为“仁”、“德”、“信”;
而把“智”比喻为军队的尾巴,放在末位。这决不是偶然的。在孙膑看来,
将帅与军队讲究仁义、道德、素信,比打仗时足智多谋,更为重要。当然,
单纯的讲仁义是收不到预期的效果的。孙膑指出:“德不若五帝,而能不及
三王,智不若周公,曰我将欲责仁义,式礼乐,垂衣裳,以禁争夺,此尧舜
非弗欲也,不可得,故举兵绳之。”(《见威王》)显然,在当时诸侯兼并
的混战中,只讲“仁义礼乐”而没有坚强的军事力量为后盾,是行不通的。
但是,如果军事行动符合仁义的原则,就会产生巨大的威力。
孙膑在初见威王时,就强调“义”在战争中的作用,说:“卒寡而兵强
者,有义也”;“战而无义,天下无能以固且强者。”(同上)可见有了“义”,
为正义而战,就会“卒寡而兵强”;“无义”之兵,到处侵略扩张,烧杀抢
掠,是终归要失败的。所谓“仁”,就是要爱护士卒。他指出:对于士卒,
应该“[视之若]赤子,爱之若狡童,敬之若严师”(《将德》)。“仁”还
应当爱护民众,如果军队不仁,“民苦其师,可败也”(《将失》)。可见
将帅对士卒、军队对百姓的“仁”,是作战胜败的重要因素。他还认为:“夫
兵者,非士(恃)恒势也,此先王之傅(辅)道也。”(《见威王》)其意
思是说,动用军队,进行战争,这不是经常可以依赖的势力,它不过是先王
用以辅助行“道”的手段。他发出警告:“夫乐兵者亡,而利胜者辱。”如
果一味地发动战争,汲汲于打胜仗,而不行其道,则必将导致受辱或灭亡的
结果。这里所谓的“道”,就是要用仁义、恩德、素信去感化人民,取得人
民的拥护。孙膑在听完威王、田忌的问话后,对弟子们说:“威王问九,田
忌问七,几知兵矣,而未达于道也。吾闻素信者昌,立义..;用兵无备者
伤,穷兵青亡。”(《威王问》)这里虽然简文有缺略,但他所讲的“道”
的意思已很清楚:行“道”决不能穷兵黩武,而必须“素信”、“立义”,
这样国家才能昌盛发达。当威王问:“令民素听,奈何?”孙膑即答:“素
信。”(同上)可见“素信”就能令民“素听”,上下互相信任而产生巨大
的力量。他进一步指出:“其利在于信,其德在于道”;“德行者,兵之厚
积也;信青,兵[之] 明赏也;恶战者,兵之王器也;取众者,胜之胜者也。”
(《篡卒》)孙膑憎恶连年不断的战争,反对在战争中单纯用军事手段去解
决问题,而主张用“信”、“德行”、“道”等政治手段去争取民众,从而
获得大胜。他强调说:“得众,胜”;“不得众,不胜。”(同上)“王者
之将”必须“内得其民之心”(《八阵》)。他深深感觉到,人心的向背,
是战争胜败的关键之一。
上述这一套用仁义、道德、素信的手段去获取民众的拥护,以赢得战争
胜利的思想,明显地是从他的祖上孙武那里继承来的。孙武指出:“善用兵
者”,必须“修道”;“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他提出为“将”的五个
条件,是“智、信、仁、勇、严”:并批评某些将帅的“不仁”,认为“非
仁义不能使间。”他强调:“令素行,以教其民,则民服”;“令素行者,
与众相得也”。他还教育将帅,要“视卒如婴儿”、”视卒如爱子”。这些
主张,都是孙膑关于在战争中应以仁义、道德、素信去取胜的思想的蓝本。
不过,孙膑似乎比孙武走得更远。在论到将帅和军队取胜的条件时,孙膑把
“义”放在第一位,依次为“仁”、“德”、”信”,而把“智”放在条件
的最后。孙膑对五个条件的编排经过衡量比较,是有意识的,与孙武的把“智”
放在第一位,有显然的差别。同时,孙膑认为,由“素信”、“立义”而“达
于道”,是用兵的最高艺术。他批评威王、田忌是:“几知兵矣,而未达于
道也。”在孙膑看来,用强大的军队、高超的谋略去制胜敌人,还不能算是
“知兵”;而只有用“素信”、“仁义”、“道德”使人折服,才是用兵的
理想境界。
在战争中讲究以仁义、道德、素信去取胜,是春秋以来许多兵家的传统
思想。《司马法·仁本》说:“古者以仁为本,以义治之”;“故仁见亲,
义见说(悦)。”“不穷不能而哀怜伤病,是以明其仁也;成列而鼓,是以
明其信也;争义不争利,是以明其义也。”同书《天子之义》篇又说:“(古
者)以礼为固,以仁为胜。”战国初期的吴起,在与魏武侯论兵时说:“在
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
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
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
之,在德不在险。”(《史记·吴起列传》)现存《吴子·图国》篇也说:
“夫道者,所以反本复始;义者,所以行事立功。..若行不合道,举不合
义,而处大居贵,患必及之。是以圣人绥之以道。理之以义,动之以礼,抚
之以仁。此四德者,修之则兴,废之则衰。”可见作为一代兵家的吴起,也
是主张以仁义道德兴邦的。战国中期的尉缭直截了当地指出:“王者伐暴乱,
本仁义焉”。(《尉缭子·兵令上》)成书于战国后期的《六韬》,对仁义
道德在战争中的作用,有更清楚的表述:“仁之所在,天下归之”;“德之
所在,天下归之”:“义之所在,天下赴之”;“道之所在,天下归之。”
(《文韬·文师》)“无燔人积聚,无毁人宫室,..示之以仁义,施之以
厚德。..如此,则天下和服。”(《虎韬·略地》)上述许多兵家的议论,
在强调军事攻战要与道德仁义相结合这一点上,其思想认识与孙膑显然是一
致的。
应该说,用仁义、道德、素信去获取广大民众的拥护和支持,是儒家的
一贯主张。孔子就说过:“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拱)之。”
(《论语·为政策》)“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
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论语·子路》)“宽则得众,
信则民任焉。”(《论语·尧曰》)如果统治者能够“得众”、“民任”,
其受到天下人民之拥戴象众星之拱北辰,四方之民扶老携幼都来归服,这样
在战争中一定会产生无穷无尽的力量。孟子更提出了“仁者无敌”的口号。
他对魏惠王说:“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可使
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
(《孟子·梁惠王上》)他进一步指出:“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
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
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