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由于本立于儒,所以对晚节也十分重视。“愿坚晚节于岁寒”的晚 节,犹同各种赛跑最后的终点冲刺,是终身最重要宝贵的一个环节。自古以
来,没有一个人不叹保持晚节之难。但不知孙氏之难比一般人更难,因为他 有两个别人所没有的诱导你失节的条件。要越过这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的孽障,没有牢固的儒家思想是难以做到的。这两个魔障是:
其一,是超高寿。老,历来就没有标准的,老、耆、耋、耄的解释,因 书而异,但在习惯上来说,6O 岁以上者为老。假定享年 90,则有 30 年的晚
年来保持晚节。现在孙氏 140 多岁,他的晚年为 80 多年,两三倍于别人。有 人把人的晚节为铁链,任你铁链多牢固,只要几百个环中一个环坏了,整个
铁链即全部报废。你想他的高年愈高,不是难度更大吗。
其二,是荣华。荣华是好事,但在它的隐影之下,就孕蕴着骄做、自大、 衰颓、腐朽、堕落与失节。考孙氏晚岁荣华,63 岁时,隋文帝征为国子博士;
86 岁时,唐太宗诏诣京师,授以爵位;118 岁时,唐高宗召见,拜谏议大夫;
132 岁时,唐高宗避暑九成宫,伴驾避暑,授以承务郎直长尚药房;133 岁时, 上书辞疾请归,又赐以良马及鄱阳公主邑宅。一个医生而享受如此待遇,真
是皇恩隆厚,古今能有几人,不可谓不荣华到极顶。但孙氏依然全身书气, 一领青矜,不参予国事政治,不介人是非之门,守身如玉,归真返朴地著书、
立说、读书、治病,直到全受全归的羽化。就是身后,也是磬室羞囊,一无 遗物可以作陪葬薄殉(参阅第二神仙·六身后)。
(二)志归于道
孙氏在 85 岁以前的前半生,除读圣贤书、习歧黄术之外,就是研究黄老
之学。单单凭“善谈庄老”、“善言老子庄周”,一言泛泛之词,而且从来 文人墨客之善谈庄老者,代不乏人,所以无法证实为道教中人物。“善谈老
庄,隐于太白山习道,兼精阴阳医术推步,⋯⋯著有千金要方、福寿论、摄 生真录、枕中素书等书留世”(见《续仙传》),虽然写得比较深入一些,
但也难以证实孙氏是道教中有地位的人。不过能称“真人”及撰写及疏注道 教中不少书籍,以及言行中流露出来的思想等等,才是证实孙氏的确是在道
教人物中的佼佼者。
86 岁以后的后半生,虽然没有看到他修道炼丹事迹的纪录,但两部《千 金方》中的大量道教语言和思想,可以证明他还是沉浸于道教之中(参阅第
六章大医·十一孙氏学术思想探讨。第四章居土·五孙氏在三教中佛教思想 最少。(三)权测孙氏在道学上佛学上造诣的深浅。第五章真人·二孙思邈 的道教思想)。
成篇累牍的著作,固然是研究作者思想的第一手资料,但总不及日常生 活无意中流露出来的片言只语,更能忠实地暴露其隐蕴内心深处的真正思
想。孔子提出“察言观色”(见《论语·颜渊》)来分析对方的心理与思想, 的确是很好的手段。那未我们来仔细地研究一下孙氏的某些言语。
道教是用“道”来说明宇宙万物的演变。《道德经》:“有物混成,先 天地生,⋯⋯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也可以说,它是道
教学说中的中心思想。现在对照一下孙氏的思想:
《要方·序》:“夫清浊剖判,上下攸分,三才肇基,五行肇落,万物 淳朴,无得尔称。”他的思想基础,就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 万物”。
“原夫神医秘术,至赜参于道枢”(见《翼方·序》),道枢一个词目, 没有找到出处,但宋时曾慥有《道枢》一书(搜入《道藏》641—648 册),
内容俱谈道教哲学。
“阳道强坚而易歇,阴道微软而久长”(见《翼方·禁经·受禁法》)。 孙氏非但点出了道有阴阳柔刚,而且更进一步延伸道教另一个重要教旨的“清
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引《汉书·文艺志》),以柔制刚的思想。
孙氏又谓:“不惧于物,合于道数”(见《要方·养性·养性序》)和 在鄱阳公主邸宅答卢照邻问“高医愈疾,奈何”时,也谓“太上畏道,其次
畏物,⋯⋯”(见《新唐书·本传》)。尽管他言的地点不同,表达的形式 各异(一为手书,一为口述),但意思完全一致,认为“道”是最最重要的。
对道的评价,孙氏也作过实事求是的论断,谓“万年无穷,当由修道, 道甚易知,但莫能行”(见《要方·养性·养性序》)。综合以上种种,可
以证实孙氏对“道”的认识,是相当透彻深入的。
“绝圣弃智”、“无为而治”,又是道教重要思想之一。“绝经弃智” 的效果,老子认为可以“民利百倍”,庄子认为可以“大盗乃止”。老子又
认为“为无为,则无不治”,事实上“无为”与“道”是有其联系的。道家 思想中的“无为”,是顺应自然的变化之意。他们认为宇宙万物的根源是“道”,
而“道”是“无为”而“自然”的,人效法“道”,也应该以“无为”为主。 所以孙思邈的“痛夫举世昏迷,莫能觉悟,自育若是,夫何荣势之云哉”(见
《要方·序》)一语,如其没有对“绝圣弃贤”,“无为而治”有大彻大悟 的认识,是无法说得出来的。孙氏可能认为这深邃的语言,或许一般人难以
理解,所以索性开门见山他说明“是圣人为无为之事”(见《要方·养性·养
性序》)。 道教既谈到了“无”,从而又联系到“无”与“有”的矛盾统一。老子
曾谓:“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见《道德经》)现在孙氏的“有 大患者,为吾有身,及我无身,吾有何患。由此观之,形质既著,则疴瘵兴
焉。静以思之,惟无形者可得远于忧患矣”(见《翼方·禁经》)。这正是 孙氏进一步深入浅出地阐明这个道理。而且孙氏的“无我”思想也和《关尹
子》①的“惟无我无人,无道无尾,所以与天地冥”同一个思想。
道教接受了《书·大禹谟》:“满遭损,谦受益”的精神而发展为他们 又一个重要思想——祸福倚伏论。认为事物发展到极度时,就是会向相反的
方向转化。因为矛盾的双方经过斗争,在一定条件下走向自己的反面。所以 老子总结为“祸兮福之倚,福兮祸之伏”(见《道德经》)。
孙思邈的“会通玄冥幽微,变化难极”(《要方·序例·治病略例》)、
“知进而不知退,知得而不知丧,嗜欲煎其内,权位率于外,其于过分内热
(作热中来领会)之损,胡可胜言”(见《翼方·退居》)以及答卢照邻问
“人事奈何”的“心小、胆大、行方、智圆”(见《新唐书·本传》⋯⋯等 等,都是在这个思想指导下所发出的心声。
又一个道教重要特点,是在生活上要求“寡欲”与“知足”。老子强调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止之足常足矣”(见《道德经》)。 慾不等于欲,但慾是欲的内容之一,“欲”在道教中认为最可怕的字眼之一,
诚如《太清经》①:“谓贪爱情欲,深广如海也”所指出,欲海无边,不知古 今来多少人沉溺其中。不过“寡欲”、“知足”并非目的,仅仅是手段,通
过这个手段来达到“道”的最终目的。
“修炼之士,当先入静”(见《云笈七签·灵响词序》)、“唯道集虚, 虚者心斋也”(见《庄子·人间世》)。因为奢欲无厌、心不知足的人,永
远也静不起来,虚不起来的。
通过静和虚,才能达到最后目的的成“道”。诚如严遵②所谓:“静为虚 户,虚为道门”(见《道德指归论》)。它们的关系和联系,是“寡欲一知
足一静一道”。孙氏对这一点,也是拳拳服膺,身体力行的。因资料太多, 只能略举一二,如:
“丝竹凑耳,无得似有所娱。珍差迭荐,食如无味。醽醁兼陈,看有若 无”(见《要方·序》)。
“于名于利,若存若亡。于非名非利,亦若存若亡”。“恬澹虚无,真 气从之,精神内守”(见《要方·养性·养性序》)。
“(居处)更不能广,广则营为关心,或似产业,尤为烦也”(见《翼 方·退居·择地》)。
“一物不得在意营之”、“衣服但粗缦,可御寒暑而已”(见《翼方·退 居·养性》)。
“邀名射利,聚毒攻神”(见《翼方·补益·叙虚损论》)。 听其言而识其人,窥其行而知其志,因为它与思维有密切的关系,是思
① 《关尹子》1 卷。周·尹嘉撰。书中多佛教及神仙方使家,并杂以儒家言。故后人认为是宋代之作而伪 托于周。
① 《太清经》,见《道藏》。
② 严遵,梁·秭归人,少善庄老。撰有《道德指归论》8 卷。
维的工具,是思想的直接现实。由此而知孙氏始终是不越雷池一步地在儒家
“克己”和道家“无为”中走着。
(三)业从于医
从“吾十有八而志学于医。今年过百岁,研综经方,推究孔穴”(见《翼 方·针灸上·取孔穴法》)至 140 岁《翼方》脱稿,120 多度寒暑,泡浸在
临床治病、龟手传方、立言撰书中,当然是医林人物,而且还是有名的重要 人物,当然是医业中巨孽了(参阅第六章大医)。
三、小 结
我们通过了以上的全部了解、认真考证、客观分析,知道孙氏的形象, 不难肯定是:本立于儒、志归于道、业从于医的典型古代德高望重高级知识
分子。但内在的思想却比较复杂、矛盾错综,我们透过两部《千金方》的论 述来寻找出他的思维轨迹,是:既无能摆脱历史的遗留和当时的情况唯心论
普遍泛滥的世界观,但也能蕴含着不少众醉独醒朴素的唯物论思想。
他的哲学观点,虽然孔孟的儒家思想基础打得早、打得结实,但还没有 比老庄哲学对他的影响更深。所以在两者发生矛盾时,往往就舍儒而就道。
即使以医学来说,技术性领域全部被道家所占领。只有思想性的才是儒家天 下。引以为万幸的是,孙氏能用儒家的积极性来制服他道家的消极性,得以
鼓舞他的工作,否则完全用“为无为”的道家思想来指导,《千金方》也不 成为《千金方》,充其量不过是一部修炼、养生、求长生术的道教书而已。
他终身高风亮节,忠于医学事业,是由于他忠实服膺于儒家的社会伦理 的结果。但有时也无力自制地有“惚兮恍兮”、“湛兮似或存”(见《道德
经·上篇》的思想出现。正因为他对道教感情之深,所以他强调要做一个合 格的医生——大医必须“不读庄老,不能任真体运”(见《要方·序例·大
医习业》)。即使闲来无事的消遣,也要“闷则何以遣之,还须蓄数百卷书, 易老庄子等,闷来阅之,殊胜闷坐”(见《翼方·退居·养性》)。孙氏是
博览群书的学者,为何其他书都不去遣闷,而独独垂青于道家书?当然不言
可喻了。 后人对他的“疾病与梦”、“房中补益”、“禁经”等,非议较多,也
正是他的思想被道教——可惜不是正途的老、庄之道而是经过张道陵、袁天 罡等人修正以后之道所占据了整个领域所致。
也不可否认,他思维中主要的还是唯物观念,但也不能不看到他还混杂 着唯心观念和迷信思想。这种乍左乍右,时而唯物时而唯心的摇摆不定,正
是他儒家思想与道家思想加上自己的思想方法三者的消长起伏。同时更应该 进一步看出掺杂了谶纬的两汉经学,也能使孙氏唯心观念的滋长,秦汉以后
的老庄学说,也是使孙氏朴素唯物思想产生了影响。
唯物论的“人定胜天”思想,在孙氏思维中还是十分牢固的,如“故有 天行温疫,病者即天地变化之一气也。斯盖造化必然之理,不得无之。故圣
人虽有补天立极之德,而不能废之。虽不能废之,而能以道御之”(见《要 方·伤寒上·伤寒例》)。所
以能够这样说,纵然孙氏的思维是多色彩性,但其绝大部分还是属于朴 素唯物的观念。也就是说,在孙氏思想中朴素唯物的观念占着主导地位。
自古以还,包括医家在内的文化人,百分之百都有名,有字、有号、有 别署。到了晚年,还署一个“××老人”、“××老人”。如其为道教中人,
则更少不了一个“××子”、“××子”。直到解放后的今天,在各种登记 表格里还有“曾用名”一栏。而孙氏则在 141 年中只有“思邈”一个名,在
古今文化人中是绝无仅有的,这更显示出他的超凡脱俗!
我们把孙氏作出一个总评,觉得十分困难。只有借用许叔微①的话,是“唐
① 许叔微(1080—1154 年),字知可,宋·真州(今江苏省仪征)人。以京试 落第,乃业为医,为宋代 一大名医。撰有《普济本事方》10 卷。23
门、300 余方。
有孙思邈,又皆神奇出人意表”(见《普济本事 方·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