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木生自然,全而为朴,散而为器,器则毁矣。是以圣人绝礼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常全天下于无名之朴,故能为天下官长。是谓大器不削,大制不割,无为自然大道也。
[今文正解]
大道是万物的大道,圣人是天下百姓的圣人。而圣人与百姓都是万物之一,都必须归从于大道。所以圣人以大道作为宇宙永恒,以玄德作为天下正德,不妄欲不争求,不巧诈不人为,不居功不恃名。可以葆养好生命,可以处理好事情,可以让天下永久太平。
知道什么是雄却甘守于雌,处柔处弱,不相争从而谦下啊,做天下的沟溪。做天下的沟溪,永恒的德可谓不脱离,又回复到婴儿纯真的资质。婴儿纯真的资质,精气合和,没有妨害人与被妨害啊,这叫做善养生命。
知道什么是白却甘守于黑,深藏暗昧,不眩耀从而彰显啊,做天下的范式。做天下的范式,永恒的德可谓不差错,又回复到大道无极的境界。无极的境界,混沌深远,没有缺弊而真正完善啊,这叫做幽隐成功。
知道什么是荣却甘守于辱,承怨承苦,没有私心从而容纳啊,做天下生息的山谷。做天下生息的山谷,永恒的德可谓充足之极,又回复到没有名称区别的朴木状态。没有名称区别的朴木状态啊,民心蒙昧,天下大化太平,这叫做天道畜养。
树木自我自在生成,完整的时候叫做朴木,散解开成为器物,成为器物也就毁坏了天然完整。所以圣人要绝弃世间所谓的礼法与知识,仁爱与正义,机巧与物利。让天下永远保全在蒙昧淳朴没有差别的天性状态啊,因此能够成为天下的首领。这就叫做大的器物不砍削,大的制作不切割。说的是无为自然顺从于大道啊。
[订正与辨析]
帛书“知其白,守其辱”,显然照应后文有“大白若辱”说。
然而本章上文有“知其白,守其黑”,不免措辞重复,况且“白”“荣”同义词,综合考虑,故而沿用通行本“知其荣,守其辱”。
《道德经》古今正解第二十九
[原文]
[二十九章]将欲取天下而为之者,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夫物或行或随,或歔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古文正解]
圣人谷天下以为官长,为无为,执无执,而天下陶陶然自治矣;今者将欲囚天下以为宰割,为欲为,执欲执,而天下忿忿然自乱矣,其不可得已焉!
天下者,神器也,浩浩苍生其莫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何也?
夫物或行或随,或歔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是谓反以动者也,而况以身抗天下者乎?功名利禄,虽致之而不可居,虽拱之而不可受,其不欲撄民而自危也,而况得诸不义者乎?
物极者,或灭或反。是以圣人缺以为盈,蔽以为新,知止去甚,知足去奢,知度去泰。故能无失无败,没身不殆。
[今文正解]
圣人像山谷一样畜养天下所以成为首领,为无所为,执无所执,而天下百姓都能安乐而自然达到太平;如今有人要像囚牢一样操控天下而加以宰割,为所欲为,执所欲执,那天下百姓都会怨恨而天下自然大乱了。这种妄想是不会得以实现的。
天下大权,是个神奇的器物,那是浩浩的黎民苍生啊,那是没有人可以左右的力量。图谋天下者必将失败,操控天下者必将失去。为什么呢?
因为寻常事物的规律啊,有前行就有跟随,有吸进就有呼出,有强大就有衰弱,有聚合就有散解,这就是反向发展的必然,更何况那些妄图以个人去对抗天下者呢!圣人对于功名利禄,即使恭赠也不敢依恃,即使呈献也不敢接受,他不想因此妨害了百姓而引来祸害啊,更何况那些通过不正义途径去得到者呢!
事物发展到极端,或者毁灭,或者走向反面。因此圣人对于外物守住缺乏作为充足,守住陈旧作为新颖,知道停止而远离过分,知道满足而远离奢侈,知道分寸而远离极端。所以能够没有失去没有失败,终生不会衰殆。
《道德经》古今正解第三十
[原文]
[三十章]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过后,必有凶年。故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焉。果而勿伐,果而勿矜,果而勿骄,果而勿得已居,是谓果而不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古文正解]
执天下而为之者,祸莫大于穷兵,其事好还:大军所之,民莫不远徙而田园荒矣;大战所过,境莫不困乏而饥寒至矣。而况死伤耗费者乎!
兵也者杀伐不祥之器,以道佐人主者贵乎民生,非乎民杀。故善者不得已而果而已,不敢以取强焉。是以不矜,不伐,不骄。
物壮则老,是耗生不道。兵强所以自殆,非以其兵以竭民,战以竭国哉,而况不义者乎!
[今文正解]
执掌天下统治而妄为的,祸害莫过于大兴军事。这种行径的灾难报应也来得快:大军所到之处,百姓莫不躲避逃亡,田园村舍也就随之荒芜了;大战发生之处,民生莫不凋敝,饥寒灾荒年头也就随之而到了。更不用提战争本身的生命死伤与物资耗费了!
军事是杀伐一类的不祥之物。以大道辅佐君主的,看重的是老百姓的生息,反对的是老百姓的杀伐。所以,妥善的人出于不得已才用兵,达到目的也就足够了,绝不敢借用武力来称霸。因此达到目的而不敢自矜,不敢自夸,不敢自我骄横。
生物强壮过后自然走向衰老,这是耗损了生力不合乎大道。以武力取强所以会自寻衰亡,那原因不就是以军队枯竭了人民,以战争枯竭了国家吗!更何况那些将武力用于不正当目的者呢?
[订正与辨析]
通行本“果而不得已”按帛书订为“果而勿(毋)得已居”。
虽然二者含义相同,“勿得已居”更明显强调心态,因此订正。
“果而勿得已居”,“居”意思是“以……的心态对待”,再如“居功”。
“果而勿得已居”乃承接“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各种心态之语:达到目的了,但不要拿自我得意的心态对待胜利。
《道德经》古今正解第三十一
[原文]
[三十一章]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故曰: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居之也。杀人众多,以悲哀莅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古文正解]
佳兵杀生,生物者或莫不恶而远之,是以有道者不处而君子以为哀礼。
天道贵生,故有道者不处乎杀伐也,不得已而用之。乐兵者,美胜者,是与乐杀人而无异也,道德其尽丧矣,安可以得志于天下苍生哉?!
夫朝阳而南面贵,是以东升而贵左,西落而贱右,喻物生生也。故吉祥尚左,凶丧尚右。是以行兵而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曰:以丧礼处之。
佳兵哀礼。嘻!虽先王之仪,犹常存道置德焉!意处兵者不可不时省之也。
[今文正解]
好的兵器是用来屠杀生命的,生物之类况且无不恶而远之,因此有道的人不处乎它,而有德君子则以丧礼对待它。
上天大道的宝贵在于养育生命,所以有道的人不处乎杀戮伤害,不得已才会使用它。喜好军事,崇尚胜利,这等于是跟喜欢杀人没什么区别,天道人德丧失殆尽,又怎么能以此谋取天下信服苍生呢?!
面对太阳坐北朝南,是人们以之为尊贵的方位。以此,左侧因太阳东升而贵,右侧因太阳西落而贱,也是寓意着让生命蓬勃啊。所以礼仪于吉祥尚左,于凶丧尚右。因此行军打仗时副将居左,主将居右,说的是用丧礼来对待。
好的军事却用丧礼。哎呀!即使先王定下的礼仪,犹且无不保存着大道大德,那是希望置身军事的人不可不时刻提醒啊。
[订正与辨析]
通行本“杀人众多,以悲哀泣(哭泣)之”按帛书本订为“杀人众多,以悲哀莅(面临)之”。
本章在于论述“有道者不得已而进行战争的态度”。针对场合乃是战场上。有道者在战争中“杀人众多”而“悲哀”针对的是普通生命本身的殒亡,不在于区分敌我,“泣”之则稍嫌过迂。若“泣之”的对象是己方,则不切合“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的心态。
因此,“泣”当为“莅”字讹谬。
《道德经》古今正解第三十二
[原文]
[三十二章]道常无名,曰朴。虽小,天下莫敢臣。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若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归于江海。
[古文正解]
名可名,非常名。道为万物尊而常无名,故曰:朴;无名之朴者,未可器也。虽无名之小,天下莫敢臣也。曾不见其大而善者也,虽天地而均雨露。故天地有大美,侯王守道则道亦得之矣。
夫承始制而有侯王之名者,可谓若贵乎大道也,奈何岌岌乎不知止耶!知止守道之所以可以不殆者,犹若海之善下江河,江河自宾而海是以不可穷竭焉!
[今文正解]
可以命名的名称,不是永恒的名称。大道作为万物之尊却总是无名无称,所以叫做“朴”。没有名称的朴木,不成器物之用而无可高贵啊。虽然小的没有名称,天下却没有敢臣贱它的。难道没有看见道的大而美好吗:即使天地也会把雨露均匀降洒天下。所以天地之间自有莫大的美好,侯王如果守住大道,那么道也会让他有莫大收获。
承袭最初的建制而有了侯王之名,可以说比那无名的大道还高贵啊,为什么还追求无度不知道止步呢?!知道适可而止归守大道,之所以不会衰败,就好比是大海善于卑下于江河,江河就会自己投奔,而大海因此才得以永不干涸。
[订正与辨析]
通行本“道常无名朴虽小”订正为“道常无名,曰朴。虽小”。
古文字竖写,“名”若书写不工,则“名曰”易讹谬为“名”。
后文对此有注解“无名之朴”。
《道德经》古今正解第三十三
[原文]
[三十三章]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忘者寿。
[古文正解]
善知从常,善成从全,善守从久,善治从安,没身不殆,是谓抱而从一。
道者,其不在物,故能遍也;不在为,故能周也。是以从事而道者,克于一己而不求穷于万物,故能应物无方而不可殆之。是为双用而两全。
故,知人者不尽,自知者不弊;胜人者不极,自胜者不败;多得者不厌,知足者不缺;强人者有威,强己者有志。自知自胜自足自行,知行相济而并一也。
是以,圣人执一而御万矣,守己而载众矣,以无为之易而无不为矣。与道相得而莫殆,不失其所,故曰久也;与德相建而莫拔,万世而不忘,故曰寿也!
[今文正解]
最好的认识在于永恒,最好的成功在于周全,最好的守护在于长久,最好的治理在于平安,终其一生不会衰败,这就叫做保守并服从于混元大道。
大道,因为不在于成为实物,所以才普遍;不在于一一操控,所以才周全。所以以道行事的,在于恪守住自己而不求穷尽于万物,所以能够以没有方式作为方式应对万物而不会衰殆。这就是既用大道的方式又用大道的功用,既成全于物又成全于自己,“双用而两全”。
所以,知道别人不可穷尽,知道自己才没缺失;战胜别人不能到顶,战胜自己才不失败;谋求过多永远无法满足,知道适可而止才不缺乏;强行于别人不过是威力,坚定自己行动才是真正志气。自知自胜自足自行,意识与行动相互辅助且相互符合。
因此,圣人只要执守大道就可驾驭一切,把持自己就能承载众人,用无为的简易却能达到无不为的效果。与永恒至上的大道相互得到,没有什么让他衰败,不失去人民根基,所以叫做长久;与大德相互建立,没有什么可以拔倒,人们万世不忘记他,才是真正长寿。
[订正与辨析]
通行本“死而不亡者寿”中“亡”乃“忘”字讹谬,按帛书订为“死而不忘者寿”。
后文对此有解,“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
《道德经》古今正解第三十四
[原文]
[三十四章]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作而不辞,功成而不居。衣被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也,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知主,可名于大。圣人能成其大也,以其不自大,故能成其大。
[古文正解]
大道泛兮,洪流万物。 恢恢乎大象,左右而若无可存焉。往来遐迩,莫让其行;物我人众,莫辞其作。衣被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也,可谓之卑微;万物归焉而不知主,可谓之广博。
而俗之谓大则富贵,小则贫贱,其于大小之见,亦可谓陋矣。小则大也,大则小也。故,海下则大海,道微则大道,圣人不自大则成其大。
奈何人君而以一己小天下邪?!慎道无己,天下致之。
[今文正解]
大道像广阔的河流的一样,运载万物于其中。形象渺茫无际,无处不在却又像无处存在。过去未来,远方近周,它都不会避开;万物与我,个人大众,它都不会推辞。
蔽养万物而不自为主宰,永远没有欲求啊,可谓是卑微之至;万物无不归向它却不知道主宰何物,又可谓是广博至极。
而俗人称大则指富贵,称小则指贫贱,这样认识大小的关系,也可谓是浅陋。小反而会大,大反而会小。所以,海处低下才成为大海,道静默希微才成为大道,圣人不自大才成为高大的圣人。
为什么君主却以一己而藐视天下呢?!慎守大道无我无欲,天下将主动奔向他。
[订正与辨析]
本章帛书本有“功成而不名有”中“名有”系“居”字讹谬,故而而未作采用。
从文字考订上,“名有”实际是“居”的金文手写体疏松而分离为“尸古”从而讹谬为帛书本的“名有”。
另外,若按“不名有”则与下文“可名于小……可名于大”这种“可名”观点不仅叙述欠文采,逻辑也稍嫌抵触。
对此,前文有照应“天下皆知美之为美……万物作而不辞,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可见“居功”是当时习惯的词组搭配。
《道德经》古今正解第三十五
[原文]
[三十五章]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
[古文正解]
大象无形,大治无为。物性自生,民性自安,生性自由,自然之道也。是以往无为之邦,将平泰之乡。
乐与饵且过客止,况安生之乡乎!
故,道虽平淡无物,而美胜者天下稀及之。其行亦简若此,其用亦大若彼,不可谓大象耶?故为天下利器。
[今文正解]
最大的形象没有形状,最大的治理没有作为。物的天性在于自己就会成长,百姓的天性在于自己就会安定,生命的天性在于自由而无妨害,这就是自在而然的大道啊。因此要去清静无为的国度,要到平静祥和的地方。
音乐与美食尚且能够让过客停留,更何况是能够安乐生活的地方呢?
所以,大道虽然平淡无物,然而论美好天下没有什么比得上。它的施行却也这么简单,它的功用却也那么强大,不可谓是最大的形象吗?所以才是天下最锐利的器具。
《道德经》古今正解第三十六
[原文]
[三十六章]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将欲夺之,必故予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古文正解]
张而后能歙之,以乘其势;强而后能弱之,以竭其力;兴而后能废之,以得其衰;予而后能夺之,以信其意。是谓微明。
微明,微明,微而行之之明。因顺不逆,藉天以成;力少,功大,事全,柔弱而胜刚强,合乎道也。
故,微明微用。治国之利器,不可以昭之;而昭之者,譬若鱼脱于渊,则道殆矣!
是以,道隐无名,玄德不德,太上无言,圣人晦贤。
[今文正解]
张开之后才容易关闭,好乘借其惯性;强大之后才容易削弱,好疲乏其实力;兴旺之后才容易废除,好趁它必然走向衰亡;给予之后才容易夺取,好取信其心意。这就叫做“微明”。
微明,微明,隐微而行的智慧。顺随而不强行对抗,凭借天道而成;用力少,功效大,处理周全,柔弱因此得以战胜刚强,符合大道的方式。
所以,微明的智慧要隐微地使用。治理国家的大道谋略,不可以昭示于天下;而昭示于天下,好比是鱼离开深渊,那么道就困殆了!
因此,大道隐藏无名,玄德无谓有德,最好的统治者不发号不施令什么,圣人不张扬不崇尚贤能。
[订正与辨析]
1。帛书本有“将欲去之,必固与之”,意思是“想要使其离开,必先与之交往”。
通行本有“将欲废之,必故兴之”,意思是“想要使其衰废,必先使其兴盛”。
造成二者差异的原因在于,“与”“兴”古文字体是形近字。一旦二者讹谬而上文对仗的字“去”“废”又缺失,则容易用反义词补正,从而讹谬。
“将欲去之,必固与之”还是“将欲废之,必故兴之”,二者对于章节含义无大影响。至于哪个版本更符合原文,目前尚难以考证。
然而“将欲废之,必故兴之”意义更切合《道德经》重视长久顺治的治理理念,且能够照应“物壮则老”等说,故而暂采取。
2。帛书本“将欲夺之,必固予之”与通行本“将欲取之,必故与之”,句中“夺”字较之“取”字,更切合“歙”“弱”“废”等字表达”柔弱胜刚强“的较强负面含义,故订为“夺”字。
“与”“予”时常通用以表示“给予”义,为方便理解,兹订从本义字“予”。
“固”“故”也是通假字,表示“先”,为方便理解,兹订从本义字“故”。
《道德经》古今正解第三十七
[原文]
[三十七章]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也。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古文正解]
道恒法自然而贯天下,故无为而无不为。是以天下生有自性,势有自正。是以行之于无为,教之于不言也。
是以候王若能绝礼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克己而奉物以自然,万物将天性大化矣;化而欲作,则以无名之朴镇之。无名之朴者,蒙昧纯真玄同混一也。是谓现素抱朴,少私寡欲。
上下不欲,天下清静,将自正而归大顺焉。
[今文正解]
大道总是任物自然而且贯彻一切,所以会无为而无不为。因此天下生命会自成天性 ,态势发展会自得端正。因此用无为来行事,用不言来教化。
因此候王如果能够绝礼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克制自己而以自然之道对待万物,万物就会顺随自己的天性而生化;顺性生化不免萌生妄欲,则以无名之朴来镇定住。无名之朴,则是蒙昧纯真玄同混一,没有贫富贵贱善恶美丑。这就叫显现平素抱守纯朴,少生私心淡薄欲望。
这样统治者与百姓都无所妄欲,天下自然清静,将自得端正而回归到永久的太平。
[订正与辨析]
1。通行本“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不欲”按帛书订为“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亦将不欲”。
通行本“无名之朴,夫亦将不欲”语法上不完整。
虽然两个“镇之以无名之朴”重复出现,但是意思略有区别:前者侧重“镇之以无名之朴”的方法,后者侧重“镇之以无名之朴”的状态。
“无名之朴”指“大道”,含义是“纯一混沌却至为常正完好(由此取法它)”。
2。楚简本为“夫亦将知足,知足以静”,帛书为“夫亦将不辱,不辱以静”,而通行本为“夫亦将不欲,不欲以静”。
又文中有“知足不辱”。大体可见有如此可能:初“知足”转为“不辱”复为“不欲”。
另外,“欲”为“谷”“欠”,而金文“谷”与“知”,“欠”与“足”皆形近,不能排除此因素,进而增大讹谬的可能。
如此,兹仍依“不欲”:
一则取“不欲”之一般性意义。“知足”或“不辱”皆本自“不欲”,却不如“不欲”含义深广。
二则承接上文“镇之以无名之朴”,而“现素抱朴,少私寡欲”乃前文要义。
三则后文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我无情而民自清”句可照应本章。
《道德经》古今正解第三十八
[原文]
[三十八章]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始也;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首也。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古文正解]
玄德其晦,人德其明。是以,上德近道,下德近人;上德不得,下德不失;上德无为,下德为之;上德无以,下德有以。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从道也;上仁为之而无以为,爱民也;上义为之而有以为,忠孝也;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表而无心也。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失礼则天下乱矣!
是以,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始也,莫若要德;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首也,莫若习一。习一无为则无不为矣。
是以,道在德天,道去德见;德完仁厚,德毁仁露。德者天,仁者教,义者经,礼者文,法者威,刑者杀,沦乎相丧,孰为“太上”?
故曰,大道无物,大德不得,大人无己。内圣,外王,天下治。
[今文正解]
大道的德性隐晦,而人的德行却标榜。因此,最好的德接近于道,不好的德接近于人;最好的德心智清虚,不好的德满腹伦理;最好的德无所作为,不好的德四处追随;最好的德无所手段,不好的德方术万千。
至上的德无为于天下且无所凭借,在于顺从大道;最好的仁有为却并不凭借,在于关爱人民;最好的义有为并有所凭借,在于忠君孝亲;最好的礼作为起来没人呼应,人民对其挥手一扔,外表花巧而没有真心啊。所以失去天道才有圣德,失去圣德才有仁爱,失去仁爱才有忠义,失去忠义才有礼。如果连礼都失去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天下大乱的时候了!
因此,以礼推行,是忠信的极端寡薄从而祸乱的开端,不如采取大德;用卜算预断,是大道的皮毛虚华从而愚昧的最大,不如使用大道。用道无为,则无不做到。
因此,大道畜养则德在上天,大道背离则人德显现。人德完善则仁爱丰厚,人德毁坏则仁爱凸露。德让天下随天性,仁让百姓从教化,义则修理意识,礼则文饰伪诈,法则依靠威慑,刑则依靠屠杀,依次沦丧,谁去做那“最好的君王”?
所以说,最大的道却没有形体,最大的德却心无所得,最大的人却没有自己。心为圣人,身为君王,如此则天下大治。
[订正与辨析]
1。“失道而后德”,含义丰富。
其一,说明大道先于人德,道在前,德在后。整部书中《道经》先于《德经》,此章正是呈上启下。
至于出土的楚简本和帛书本都把《德经》放在《道经》上面,可能以此象征“德”要以“道”为基础,也可能因袭前人错误;再如,韩非子解老先解《德经》。传世本都一概相反:先《道经》而后《德经》。(其他参考说法:1.出于墓葬礼俗讲究;2.原文可能被铸在大钟或大鼎外周,因而造成抄录者颠倒了次序3.二者成书时间或对外流传时间,本就先《德经》后《道经》,后来才整理合一)
其二,根据“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对照可知:德是对待事物的品性。道的品性为“玄德”“常德”,圣人抱守大道体现的品性为“(有)德”。人世的品性有“上德,下德”。显然,老子文章里不完全拘泥于德的本义“(品性)好的所得”,还进一步表达“(好的)品性”。显然,好的品性,在于辅佐众生;其极致境界就是“唯道是从”的“孔德”“上德”。
2。本章“德”的侧重点在于“治国化民”,主要针对统治者而言。
不能够只局限于“治国”,也不能只局限于“化民”。然而,也不是“语义双关”。因为君王的“治国之德”与百姓的“教化之德”是一体的。
这还可以从“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我无情而民自清”得以印证。
3。“上德不得”还是“上德不德”。
德的本义应当为“(品性)好的所得”,“得”与“德”都从“行”的偏旁,但是前者从物,后者从心。因此二者或且通假可用,但是区别还是明显的:物质获取叫“得”,心灵获益叫“德”。
帛书老子用“上德不得,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得,是以无德”。得与德写法差别较大,抄写谬误的可能性很小,何况《庄子》也说“至德不得”,其应该更合原文。然而,“得”是否就是指“物质所得”呢?
老子谈“上仁,上义,上礼”,而不是“下仁,下义,下礼”,明显的含义是“不以谋求物利为出发点的仁,义,礼”,却同时又否定以它们作为治理依据的可取性,即“上仁,上义,上礼”属于“下德”。显然,相提并论的“下德不失得”,把“不失得”中的“得”,解释为“(物质)获得”是不妥帖的。
此处应该把其他的德定义为“好的品性”,把“上德不得,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得,是以无德”中的“得”解释为“内心(品性)好的所得”,也就是“有一套可以说教标榜的准则”。这可以从“不言之教”得以印证。
进一步,“上德不得”是因为有道。因此三十九章承接而谈“得一”。道本无物之物,“得一”实际就是“不得”,勉强为了表述需要不得已称之为“得一”,即“像混沌大道一样与一切合和为一”。
要之,为归承大道义理,本文仍依通行本“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4。“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首也”中“前识者”究竟指什么,为什么老子言“德”却要一并提“前识者”呢?
老子文章不止一次肯定过“通过道把握事物发展趋势”的理智。所谓“兆于变化”,事先筹谋。因此把“前识者”解释为“先知”而予以否定显然荒谬。起码不是哲学家的情怀。
联系老子的时代背景和理论对象“治国化民”,“前识者”显然指远古流传下的占卜巫术,古时国家重要的事情都要事先占卜(如《周易》书);而且还在老子所处时代有了新发展,阴阳数术星相之类蔚然成学术流派。虽然占卜术算属于行事方法,而不是用以直接教化民心的东西,却迷乱百姓,妨害国事,而且荒诞无据。因此老子一并提起,并说这些“预测”方术不过是天地阴阳物理的滥觞,道的虚华皮毛。
非但数术预测荒诞无据;即使能够预测准确,以辅助行事,只能加重妄为。哪里比得上随物转化,“大巧若拙”“动善时”的奥妙,“无为而无不为”功效呢?所以,这才是大道的真正“内实”。
5。“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还是“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始也;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首也”,还是“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首也”。依照《韩非子》和帛书本,“愚之首”无疑,意思为“愚昧的最大”。据此分析:“乱之始”与“乱之首”本同义,意思为“祸乱的开始”。
《道德经》古今正解第三十九
[原文]
[三十九章]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一也。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侯王无以为贞而贵高,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此其以贱为本也,非乎?故致数誉无誉。不欲琭琭如玉,硌硌如石。
[古文正解]
上德不得,是谓得一。一者,混沌也。混沌,故能静柔;静柔,故能合和;合和,是以不殆,可谓大得。
见之于昔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侯王无以贞而贵高,将恐为天下蹶。何者?毁天下也。
故,贵以贱为本,民心也;高以下为基,民力也。微言大义,其非在“孤、寡、不谷”乎?
是以大道善无,孔德善浑,圣人善下,明君善卑,故无得无誉。夫道,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今文正解]
最好的德在于品性上无可获得,这就叫得到一。一,乃是大道的混沌。混沌,所以静柔;静柔,所以合和;合和,因此不会衰亡,真可谓最大的收获。
可以从过去的事物来证见这个:天得到一所以清明,地得到一所以安宁,天地间无形的运行力量得到一因此灵信,畜养万物的地谷得到一因此充盈,侯王得到一因此为天下人所美好。
天无可藉以清明,恐怕要裂陷。地无可藉以安宁,恐怕要震发。运行天地者无可藉以灵信,恐怕要停歇。地谷无可藉以充盈,恐怕要枯竭。侯王无可藉以为美好还要高贵在上,恐怕要被天下人推翻。为什么呢?他毁害了天下人的生息。
所以,贵以贱为根本,珍重的是人民的意志;高以下为基础,敬畏的是人民的力量。隐微的话语寄托重大的意义,难道不体现在“孤、寡、不谷”这些侯王的自称上吗?
因此,大道善在虚无,大德善在昏闷,圣人善在低下于别人,贤明君主善在卑下于人民。所以无可标榜有德,不敢居恃荣耀。大道,不可因得到它而高贵,也不可因得到它而卑贱,因此才是天下最可贵。
[订正与辨析]
1。“得一”即是“德”的要义。“一”的表层含义为“道的混沌”,却由此“静柔”,进而“合和”“谐一”。因此人“得一”而“德”的含义囊括各个存在层次的“合和”“谐一”,最终上升而回归到大道的“玄德”。
“一”终究是“道”深入到“万物”的次形态,“德”终究是落实到“实践”的“无为之为”,所以说“道生一”,“得一”,“失道而后德”。
2。老子的鬼神观分析:
“神得一以灵”,“神”不是“神灵”,也不是“精神”,而是指“天地间冥冥的有规律的运行力量(如日月,气候,四时轮转……囊括一切物质与能量和谐循环运行)”,暗合“(大道之下的)自然界运转规律现象”。
在老子时代,祭祀几乎是国家大事,祭祀祖先,祭祀社神稷神,日月神,甚至山川河流。神赐福,鬼害福(如〈周易〉中记载的祭祀,“鬼神害盈”等),可是老子阐述宇宙生成,宇宙主宰,根本没有鬼神的位置。
老子说“死而不亡(忘)者寿”,来表述道与德的永恒真理性。可没有说“死而不灭者寿”,“子孙以祭祀不辍”。他不承认存在鬼魂,但的确当时老百姓有这个文化传统。
老子说“天地不仁”,可见不把天地做神灵。
老子说“前识者”为“愚之首”,否定占卜术算等巫术的价值性,“道之华”则指出预测方术(〈周易〉类)的逻辑来源于“道”,却是无妄使用而已。
所以老子只说过三处鬼神,“神得一以灵”,“谷神不死”,“其鬼不神”,都含糊至极。
“神得一以灵”,意指“天地间冥冥的有规律的运行力量”,暗合“(大道之下的)自然界运转规律现象”。
“谷神不死”,直接意思就是“无形的畜养万物的东西”,“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直接指“大道”。
“其鬼不神”,则直接否定了鬼神对人的必要性。而且前面还铺垫了不少“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说的是圣人只用道治理天下,而且天下少介入“不可预知的危害”,即便发生,也有深厚的储备以应对。
显然,深入分析将天下做为整体,上有圣人行道奉养民生,人民都回归无知蒙昧,难免愚昧,圣人肯定的说“安泰于大道”,“不要怕鬼祟”。可见“鬼”是愚昧人心乱不安的“妄念臆象”。
有人说“鬼”指邪恶坏人,那个老子称呼为“为奇者”。
老子独立于具体世界层面之上提出“道”,作为一切可以信宜的对象,取代鬼神的冥冥地位。如果真有无形无质的鬼神,怕也是大道的混合体了。与之思想交流过的孔子都不谈论鬼神。
而哲人不直接宣扬无神论,因为时代环境不允许,社会大气候不认同。假使太张扬于否定鬼神,只怕惹麻烦上身,而且理论也难免会遭世人排斥。
3。通行本“落落(卑贱)如石”订正为“硌硌(石的质实无华,比喻卑贱)如石”,正相称于“琭琭(玉的光彩华丽,比喻高贵)如玉”,因此“落”当为“硌”字假借。
“不欲琭琭如玉,硌硌如石”含义后文有注解,“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道德经》古今正解第四十 四一 四二
[原文]
[四十章]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纇。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四十一章]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亦我义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古文正解]
妙道不可明见,玄德不可浅喻。
万物者,有形;物物者,混沌;有有者,恍惚;恍惚已极,是名曰大道。是以,大道生混一,混一孕阴阳,复化天地气虚。天有象,地有质,气有示,含阴阳,一大道,是谓玄谷;天以神,地以体,气以息,和阴阳,契大道,万物生之。是以,大道起分化,有无起阴阳,阴阳起势时,势时起衍畜,衍畜被合和,合和被清静,清静被自然,自然被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