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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2

作者:南宫搏 当前章节:72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46

太平公主看着两颊深陷的母亲,一双眸子呆滞地直视着。她猜不透母亲在想些什么,因此,她也只能守着缄默。在她们母女的旁边,婉儿木立着。

一阵短暂的缄默之后,女皇帝低喟了一声:

“珠儿,我的年纪也差不多了,人生!我的人生,也不必有遗憾!”她似乎是自我解嘲,说着,又稍微顿歇,再缓和地问:“珠儿,是太子要你来此,要我的退位制书?”

太平公主点点头——这虽然是不好意思出口的,但是,在聪明的母亲面前,她觉得掩饰是多余的。

“哦,他们也太性急了,何必要我的制书,实际上将我推倒,不就够了?何况,他们将恢复李唐社稷,我却是武周皇朝的始皇帝,那不相干的啊!”

“陛下,大约,这是太子尊重你。”

武曌摇摇头,凄迷地一笑。

“陛下,可能是——”太平公主在不安中继续说,“陛下御宇有年,天下人都崇仰圣明,如果没有陛下的传位制书,那么,可能引起混乱。”

武曌又凄迷地一笑,微带惆怅地说:

“那就是我还能活到今早的原因!”

“妈——”太平公主局促了,“我以为,哥哥不会有非分之想的,是张柬之他们保成此事,至于损及陛下,我以为他们不敢。”

“珠儿,你错了——”武曌低喟着,“他们没有什么事不敢的,只是时机未到而已,退位制书……”她沉吟着,不愿说出“他们取得退位制书之后,就会动手”,那样,是有失自己的身分的。她沉滞了一下,再说,“我自然会颁制书的,你来了也好,就交给你带了去。”

“妈——”太平公主凄然,垂下头来。

“婉儿,”武曌转向自己的女官,黯淡地说,“你为我草拟退位制书。”接着,她又转向女儿,“我的事完了,我的故事完了。”

太平公主取了大周皇朝的女皇帝的退位制书去后,掖庭令奉命来承问,同时,请求退位的女皇帝迁移居处。

“他们要我住到哪儿?”武曌抑制自己的气恼。

“上阳宫——”掖庭令小心翼翼地说。

中绝了的大唐皇朝,复兴了。

但是,大周皇朝的开国女皇帝依然活着,五十年间,武曌统治着天下,粉碎了关陇集团和山东集团在政治上独占的地位,由她栽培出来的后门寒族,出将入相,及分据郡县,这一份势力是不容易铲除的,虽然,有不少成功了的清寒子弟,与山东望族联姻,凭借外家的族望,使自己跻身贵族之林,但是,还有不少人思念着女皇帝的恩泽,他们虽然不敢造反,可是,他们却心向往事。于是,在洛阳,在长安,时时有女皇帝行将复出的谣言,而且,有许多人对这项谣言重视。

在上阳宫中的武曌,实际是失去了所有,甚至连行动自由都在内。上阳宫,在名义上是不受看管的,但在实际上,此地的出入都受到干预。

自从那一夜事变之后,武曌几乎是长期地躺在床上不起来,她的病已经痊愈了,但她不愿起来——首先,是她的双腿很软弱,起来,在地上站立不久就需要坐下来休息。以前,张易之会将她抱来抱去,此时,一想到这些,她就颓然。何况,她已失位,在心理上,自己已无立足之地,何必再离开床呢?

在上阳宫侍从的人员,看到失位的女皇帝很平静。但是,婉儿却知道,春夜漫漫,女皇帝都在失眠中过去,婉儿,也时时在夜间听到女皇帝凄惋深沉的叹息,有时,她为此而毛发悚然。

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御苑中,一片青葱的颜色。上阳宫长生殿前面,有几株由江南移植来的山茶,已经开花了。

女皇帝因夜来失眠,上午多数在熟睡中。

婉儿独立在廊前遐思——事变发生至今,有一个半月了,宫中与朝中,一般说来,是平静的,但是,她也知道市上的流言。

——在一个半月中,新皇帝并未来朝见他的母亲,可是,婉儿却和新皇帝相见了四次。那是情人的幽会,但这些幽会,都别有名目,皇帝派人来请她去,交代一些当时由女皇帝直接处理的政务,时间,多数是在午夜。

最近的两次相见,皇帝曾经问她——谣言的真相。

神龙皇帝李显(他从前名李哲,现在改了个名字),智能和母亲有极大的距离,他心中的母亲,是莫测高深的,因此,他对于屏处上阳宫的母亲,依然放心不下。婉儿,并未将实在的情况告知情人,她故作神秘,是在皇帝情人的面前提高自己的身分。未来,她要仰仗皇帝,依靠皇帝,因此,她现在必须为自己的未来打好基础,女皇帝的一页历史已经完了,而她的一页现在才开始,她自然不甘随女皇帝而没落的。

现在,她立在廊上,看着一树山茶的蓓蕾而沉思……

就在此时,一队锦衣的内侍徐徐地行来,她看到掖庭令走在最前面。于是,她迎上几步,又看到皇帝。

“皇上来朝见太上皇。”掖庭令在阶前躬着身向婉儿说。

婉儿看了皇帝一眼,她感到意外,母子关系已到了这一步田地,皇帝来朝,不应该只是一人前来的啊!因此,她只哦了一声,并未回身报告,以目光示意皇帝。

于是,李显走上来,笑嘻嘻地向婉儿说:

“朝臣和我决定向母后上尊号。”

——掖庭令称武曌为太上皇,皇帝却称母后,这称呼上的矛盾,也正说明了武曌在失去权位之后的身分,尚未确定。

“你不带大臣来?”婉儿悄声问。

“武三思随了来的,他就会进来,噢,还有,张柬之与桓彦范,和三思在一起。”

“我就去奏闻——陛下,上什么尊号,可以先告诉我吗?我在奏闻时,可以先对。”

“则天大圣皇帝。”李显一字字念了出来。

“哦——”婉儿对这一尊号大感意外,她又低声问,“你和她都称皇帝?”

“母后是则天大圣,比我来得大呀。”

婉儿明白了——那个尊号,是用来应付流言的,于是,她淡淡地一笑,点头说:

“我就去奏闻。”

不久,内寝的门户开了——

武曌拥被靠坐在床上。

皇帝来朝太突然,她来不及理妆——自然,她可以要皇帝等待的,但是,当婉儿报告了尊号之后,失位的女皇帝有着莫名其妙的激动,也许是失去权力的打击使她丧失了智能,也许是老病侵蚀使她松弛了人事,当婉儿为皇帝先容之后,她就支撑着坐起来,命侍女放两只靠垫在自己身后,草草地漱口和用羚羊角水洗了眼睛,就传皇帝入朝。

女子四德之一,是妇容,武曌一直是最重视的,甚至,她认为只有以妇容为基础,才能及于其他。但是,在今天,她把妇容忘掉了。

寝门开启,上阳宫监在外面高声唱报皇帝入朝。

于是,大唐皇帝在寝门之外,行了朝拜的大礼,躬身站着,由掖庭令宣读尊号。

“大唐神龙元年三月,皇帝朝母氏于上阳宫,敬上尊号曰:则天大圣皇帝。”

掖庭令念完,皇帝再拜下去。

武曌以为上尊号必会有一篇颂词的,结果却只有简单的几句话,她稍感意外,望了床边的婉儿一眼,低声:

“宣皇帝——”

于是,李显躬着身进入,直到床前,跪下来,期期地叫出“陛下”,就在此时,他一抬头,看到母亲的面目——一瞬间,李显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的母亲了。

床上的女皇帝面孔,似乎由几块零碎的骨头组织起来,显得那么峻嶒和突兀,而包裹这几块骨头的皮肤,是枯槁的,晦乌的,那简直不像一个活人啊!母子的血缘关系,此时在李显的心中发酵,他脱口说出:

“儿子不知陛下惫困一至于此。”

武曌看了儿子一眼,对于这句温情的言语,并未激起她的共鸣。不过,这句话却使她联想到妇容的疏忽,她在内心谴责自己的疏忽。

至于李显,在说出之后,却为自己的大胆而惊愕,因而怔住了。

在同时,武三思、张柬之、桓彦范三人,已到了寝门之外,朝拜则天大圣皇帝。

她在懊恼中,动强地命婉儿致词慰问,并命上阳宫监在寝门之外设坐接待——她不愿三人入内寝,看到妇容不修的自己,同时,她也以不让三人入内寝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待遇,自然使张柬之感到狼狈,而跪在床前的皇帝,也因此而局促着。

武曌是曾经沧海的人,些微的不安,立刻就过去了,她望着儿子,温和地问:

“朝廷一切都正常了?”

“是的,”李显机械地回答,“一切都遵从旧制行事,并无变动。”

“天下没有一成不变之政——”她提高声音,使寝门之外的三个人也能听清楚,“治道因时制宜,古制有不合于今者,可以改,要在合时合事。”她稍顿,再问:“外郡的情形如何?我的内禅,想来不会增添你的困难吧?”

他是为了外郡谣诼纷传,才与张柬之等人商量了,来朝上阳宫和为失位的母亲加上尊号的,不过,他不能直率地说出这些,只含糊地回答:

“在陛下所建的基础上,内外皆安。”

这句话,使武曌难堪和感伤,目光自儿子身上移开,向外看着三人,庄严和深沉地说着:

“我希望我的儿子能够安泰享成,但愿你们辅弼以道义,守国使不乱!”

“则天大圣皇帝陛下,老臣竭尽所能。”张柬之离座,躬着身,朗声回答。

武曌对这个策动政变的老头子,充满了恨意,但在这一瞬,她的表现,却像很欣赏他似的,颔首,柔声问:

“张卿,你今年高寿多少了?”

张柬之错愕着,在谈国家大事的时候,失位的女皇帝忽然插入这样一句,是什么用意呢?由于疑惑,他一时像忘掉了自己的年纪,在旁边的桓彦范,连忙伸手拉了他一把,于是,张柬之定了定神,还奏:

“老臣今年八十有三。”

“哦,你比我大两岁,看来,你的精神很好。”

这样一问一答,把谈话的性质转变了,也使得其有复杂意义的朝见体,变为平和了,于是,她向婉儿低声说出一个“辞”字,随即,转向儿子。

“你还有事要和我谈吗?”

“陛下——”李显又激动了亲情,依依地叫了一声。

寝门外,三大臣已辞朝了,武曌看着他们的背影,低沉地,感伤地喟叹着,再转向儿子。

“我的时候差不多了,我不会和你争什么的,可是,你要记着,人们将你捧出来,也会再将你赶走的,做皇帝,只有自己把握权力,才是稳当的,你记着我的话。”她稍顿,再说,“你有什么疑难,可以问问婉儿,她随我这些年,学到的不少,她的智能比你强得多。”

“陛下……”李显几乎是呜咽地叫出。

“你去吧,提防着张柬之,他目光不正,虽然有才,却不是可靠的。”

她说着,合上了眼皮——感伤和仇恨,此刻在她的胸中交战,张柬之,是撕破她的皇朝的凶手啊,她明白自己不可能自身毁灭张柬之了,但是,她及时在自己的承继者心中栽种了

一颗不信任的秧苗,她判断,这将是有用的。

于是,大唐的皇帝至诚地叩了头,退出寝门之外。

“则天大圣皇帝”的尊号,虽然使一无所有的她有了一个荣衔,但是,那是无补于实际啊!天下,已经是人家的了,当儿子退出之后,她以枯瘦的拳头捶着床。

婉儿呆立了一些时,低声说:

“陛下,可能是外面的形势迫得他们来朝上阳宫,以及上尊号,陛下,这情势是不是能运用……”

“完了!”她似是集中生命的残剩力量说出,一对眼睛,也可怕地睁大着,“我让他看到我的老,他不会再怕我了——他会相信我再也没有精力复起了,外面的形势,和我有什么相干呢?人们不会愚蠢到为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出力拼命的。”她的声音抖颤,充满了凄凉的味道,“从政者,人人都为身谋的啊!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能帮助他们些什么呢?婉儿,今天以后,谣言就会止歇。”她说得很急,也很沉痛,因而,一时回不过气来。

婉儿上前,为她揉着胸口。

“从明天起,他们会在市上传说我已不久人世……”她悲怆地吐出,“给我镜子……”

于是,她在镜中看到自己,一个狰狞、形如骷骸的老太婆,丑恶无比,她恨这一副形相,她后悔用镜子来照看,于是,她骤然将镜子掷了出去……

婉儿吃了一惊,急然叫出:“陛下——”

“你记着!一个女人,千万勿让人看到你的老丑。”

“是的,陛下。”

“你记着,即使在临到死亡的时候,还是要搽粉、胭脂!是女人,到死也不可以离开脂粉。”

“是的,陛下。”婉儿看出她失常了。

“你记着,我的儿子是蠢才,他们及我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她舒了一口气,沉重地说,“我把两个聪明的儿子杀了,剩下的两个,阿旦比皇帝高明些,但是,那些从政者是喜欢一个像木偶那样的皇帝的,唉——”

“陛下,你歇歇——”

“不必,”她激动地接下去,“婉儿,看来,皇帝对你是有意思的,我的眼睛差不多瞎了,可是,我还是能看到他对你的眼色……”

婉儿以自己的秘密被发现而不安着,胆怯地,又叫了一声陛下,垂着头。

“你记着我的失败——如果有可能,利用你的智慧,把那五个人弄倒——”她咬牙切齿地接下去,“张柬之、桓彦范、敬晖、袁恕己、崔玄晖——”

“陛下,我记得,如果有机会,我将遵命行事。”

“还有王同皎,我的孙女婿,还有——”她气呃了,这一瞬,她发现自己的仇敌是那么多,她说不下去了,她也以为再报名下去,是婉儿的力量所不能及的,而且,更现实的是:此刻,她本身连憎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婉儿服侍则天大圣皇帝躺下。

也许是因为讲话太多和太急,她感到咽喉很燥,咳着——有润的感觉,也有腥的嗅觉。

婉儿用漱盂来承接——则天大圣皇帝咯出来的是血。

她看了漱盂一眼,毫无激动,合上眼皮,徐徐说:

“真的,我会不久人世了!”

这一天的黄昏之后,则天大圣皇帝发热了。

——这是她生命途程中最后一次生病。

尾声

大唐景龙元年的秋天——李显从母亲手中夺回皇权,用神龙为年号,两年,就改为景龙。

一队羽林军的骑兵从长安出发,经过渭河上的中渭桥,向乾陵去。不久,又有一小队羽林军骑兵,护送着一辆用四匹马拖拉的宫车,经过中渭桥,向乾陵去。

乾陵,是大唐高宗皇帝李治的坟墓。神龙二年的秋天,大圣皇帝的灵柩,也附葬入乾陵,和她的丈夫在地下相会合了。

现在,大唐天子将政治中心由洛阳移到了长安。当女皇帝在世之日,将东都洛阳作为政治中心,很少回到长安来,现在,李显还都长安。

于是,随了皇帝还都的婉儿,因循了一些时日,终于获得独自祭告故世的女皇帝的机会。

现在,她的身分改变了,她是大唐皇帝的妃嫔中最得宠,也最得权势的一个。她在宫中的位置是昭容。依照大唐宫制,皇帝的后宫后、妃之下,九嫔之首,即为昭容,官阶是二品,但是,李显除了后之外,没有立妃,昭容,实际上是皇后之下的宫中第一人。

名分,对婉儿是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实际的权力,她控制了皇帝,她也操纵了皇后——皇后韦氏成了她的密友,她为韦皇后找到情夫,而且还和韦皇后共同享受一个情夫,因此,她成了宫中实际的主宰,她自诩为则天大圣皇帝的衣钵传人。

为此,在还都长安之后,她必须独自到女皇帝的坟上走一趟。她要奏告女皇帝在天之灵的事太多了,再者,她心理上觉得,自己惟一的知音,就是长眠于地下的女皇帝。

她来了,她在乾陵的朱雀门前下了车。

朱雀门内,是乾陵的墓道,经过相对耸立的华衣木,道路的两边,排着一对飞龙马;二十步之外,有一对朱雀,再向内走,有十匹石马,分立在道路两边;又往内,是石人,每边十人;走完这一段,耸立在路边的是述圣碑,陵寝的内城门。进入内城门,陵道放宽了许多,两边,塑着蕃酋像,那是为死者扬显武功的。于是,乾陵碑到了,碑的左右,立着两只石狮。

她从右侧向内,登上献殿。

十六名内侍排列捧着献酒。乾陵令唱报着,指导她对先帝陵寝行了大礼。

于是,她的目光注视着“则天大圣皇帝”的灵位碑,再拜,然后退下。缓缓地绕过献殿,到后面,凝看着莽苍的梁山出神。

内侍们离开她五十步外站着。

她在陵园中徘徊,使自己神思集中,凝一。

陵园中的乔木,在秋风中吹动。

长久,长久,婉儿的心灵好像和地下的女皇帝汇合了,于是,她悠悠地、清和地说:

“则天大圣皇帝陛下——三年了,我总算无负嘱托!”

风吹着,风吹着……

“陛下,我来奏告——”她看苍天,缓缓地接下去,“神龙二年三月晦日,杀驸马都尉、兼右千平将军、爵瑯郡公王同皎。同年九月,杀汉阳王张柬之、扶阳王桓彦范、平阳王敬晖、南阳王袁恕己、博陵王崔玄晖——陛下,当年,是这五人首倡叛乱的,他们事成之后,虽然获封王爵,但是,我使他们受苦,至死。”

风吹着,风吹着……

“陛下,当年,他们窃夺了玄武门禁军,把你推倒。不久以前,李多祚又来了一次,我把他们敉平了,当年以禁军叛反陛下的李多祚,伏尸玄武门外,而且灭族。”

风吹着,风吹着……

“陛下,我早就想来了,可是,我挨到今天——我是等待着,有好多事奏告。”婉儿说,现出微笑,她以为,在三年多时间中,自己所完成的任务,足以告慰则天大圣皇帝在天之灵了,她自想,即使则天皇帝复活,在同一时间内,只怕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

于是,她的心事了掉了,她向着秋天的白云微笑,她向着陵园中的乔木微笑,她向着梁山的衰草微笑。

可是,在黄土之下长眠的女杰,已一无所知,人世的恩怨,和她了不相干。不过,她的精神不死!薪尽火传,婉儿尚在人间,婉儿在为胜利而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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