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抬头直视成吉思汗。成吉思汗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尖尖的下巴使她显得有些冷漠,肤色算不上白晳却很健康,唇角微微向上翘着,既调皮又放肆,倒逗引得人想亲近一下。她的眉毛不很长,直直的,看上去很精神,瞳仁则是栗子色的,有点忧伤的味道……
渐渐地,少女的脸上绽出了松弛的笑容。原以为她面对的会是怎样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魔,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位威风凛凛、仪表堂堂的男子汉。
“你终于肯笑了?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的样子更好看。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耶珊,十七岁。”
“你说话总是这么硬邦邦的,像颗砸不开的山胡桃?”
“我是个孤儿。如果我不学会保护自己,岂非任人糟蹋?”
成吉思汗出神地凝视着耶珊明艳的脸庞,暗想,人说草原有两个盛产“美女”的地方,一个在弘吉剌,一个在塔塔尔,原来确实不假。
耶珊大胆地迎住成吉思汗的目光:“我很美,是吗?”
“是的。”
“你有夫人吗?”
“有。”
“她叫什么名字?她也很美吗?”
“她叫孛儿帖。她曾被人喻为弘吉剌的月亮。”
“你打算拿我怎么样?”
“你说呢?”
“如果你娶了我,你夫人会怎么对我?”
“你希望她怎么对你?”
“如果她嫉妒我,我会忍耐;如果她虐待我,我会逃走。”
“你放心,她既不会嫉妒你,也不会虐待你。她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女人。”
“真的吗?我不信。”
“信不信以后再说。我看,还是让我先砸开你这颗山胡桃吧。”
耶珊尖叫一声,又羞又慌地试图躲避,却被成吉思汗拦腰抱起……
清晨,耶珊被一束刺眼的光亮惊醒过来。成吉思汗魁梧的身形出现在门口,显然,他刚从外面回来。
耶珊坐起慢慢穿着衣服。从那双不肯片刻离开的满含赞赏的目光里,她知道自己裸露的身段有多迷人。她挽起一头黑发,娇嗔地瞥了成吉思汗一眼:“干吗这样看我!难道一宿还没看够?”
成吉思汗笑着坐在她身旁:“你当真很漂亮。”
耶珊眼珠一转,不以为然地说:“亏你还是一位大汗,竟这般眼浅!见了我已是如此,倘若见了我姐姐,还不知会如何呢!”
“难道你姐姐长得比你还好看?”
“我岂能与姐姐相比!姐姐是月亮,哦,就像你那位夫人一样。我只是月亮边上的一颗星星——甚至连星星也够不上,最多算个山胡桃而已。”
“她现在何处?”
“你派人去找她啊。我想姐夫凶多吉少,姐姐一定是躲到了哪里。”
“你姐姐成亲了?”
“她和姐夫成亲快一年了,不过还没孩子。”
“如果我找到了你姐姐,你作何打算?”
“我情愿将今日之位让与她,从此为奴为仆,侍候你与姐姐。”
“果真?”
耶珊跪倒在成吉思汗面前:“若有半句谎言,让耶珊不得好死!”
成吉思汗慌忙伸手拉起了她:“你又何苦起这种重誓!好吧,我答应你,这就派人去找你姐姐。念在你们姐妹情深的分上,即使你姐姐不漂亮,我也一定设法找到她还给你。她叫什么名字?”
“耶遂。我敢发誓她不会让你失望。”
成吉思汗是守信之人,立刻派斡歌连带一队侍卫前去寻找耶遂。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一番掘地三尺般的搜寻,斡歌连等人终于在营后的一片林中找到了藏匿于此的耶遂。他们如获至宝,立刻将她送往主营。
耶遂抱定必死的决心走入成吉思汗的大帐,没想到前来迎接她的竟是她日思夜想的妹妹。姐妹相见,不由抱头痛哭。
服侍姐姐梳洗更衣后,耶珊毫无隐瞒地讲述了自己如何被成吉思汗收为妃子以及如何请求成吉思汗相助寻找姐姐的经过。
耶遂开始还愣愣听着。听到最后,忍不住愤然作色:“你这不要脸的死妮子!自己嫁给仇人不说,还将亲姐姐牵扯进来。你当真不觉得害臊吗?”
耶珊既不辩解,也不生气,只用娇憨的笑脸淡化着姐姐心头的怒气。
“死丫头,你怎么不说话?”
耶珊拉过耶遂的手,温存地说道:“姐姐,你是妹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们从小相依为命一同长大,你想妹妹焉有害你之理?”
耶遂的怨怒消失了。她轻轻叹口气,伸手拂去飘在妹妹脸上的几根青丝:“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可姐姐毕竟是有夫之妇。就算你姐夫已经阵亡,我又怎能嫁与仇敌?”
“姐姐,你别总是‘仇敌仇敌’的,你先听我说好不好!这两日我常听一位老人家说古,确实也长了不少见识。他对我说,他曾是个走南闯北的铁匠,他的祖父也是一个走南闯北的铁匠。那个时候,与咱们临近的金国还比较强盛,为了加强对草原的控制,一直奉行一种叫做‘灭丁’的政策,就是把抓到的草原上的男人都杀掉,把女人和孩子掳去中原做奴隶。你可以想象得到,那样的情景是多么悲惨!后来,蒙古部的合不勒大汗联合各部奋起反抗,打退了金军的多次进攻,金国皇帝才收敛起来,再不敢轻易派军队凌虐草原。老人家说,草原若想强大,只有走向联合,最理想莫过于结束持续数百年来你征我伐的局面,所有的草原人统一在一面旗帜之下。其实每个草原人都向往统一,向往和平,但这要经过极其艰苦的努力,就像一个女人临产时经历的那种痛楚,问题是痛苦的代价是值得的。我觉得他的话未尝没有道理,姐姐,你觉得呢?”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我倒觉得你在强词夺理,想替他辩解而已。”
“我究竟是不是替他辩解,姐姐与他相处后自会得出结论。先前,他派人去寻姐姐时,我已向他言明,只要找到姐姐,情愿将今日之位让出。姐姐,你切不可因偏见辜负妹妹的一片苦心!”
“这我倒不明白了,你既然认为他好,为何舍得让与我?”
“从小到大,姐姐总喜欢把最好的留给妹妹,现在该轮到妹妹把最好的让与姐姐了。这是我还姐姐的,希望姐姐能够珍惜。”
“你真的就认定他是最好的?”
“当然,除了他还有谁呢!姐姐,你简直想象不出他是个多有魅力的男人。”
“呸!这样的话亏你也说得出口,真不害臊!”
“害臊什么,我又没瞎说。”
耶遂还想再给妹妹泼泼冷水,忽听门外侍卫通报,大汗回来了。
耶遂起身欲躲,被耶珊一把拉住,耶遂挣脱不开,气得骂道:“放手,你这死妮子,快放手!”
耶珊笑道:“成吉思汗又不是魔鬼,你躲他做什么?”
姐妹俩正在拉扯纠缠间,成吉思汗大踏步地走了进来。耶遂不由自主地回头向他望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触电般地呆住了。
成吉思汗在想,原以为耶珊已经是万里挑一的美人了,没想到姐姐比起妹妹来还要标致,难怪耶珊会对她的姐姐那般自信……
耶遂在想,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哪个女人不梦想有这样的郎君?只可惜……
耶珊乘机抽身走了。
成吉思汗走近耶遂,伸出有力的膀臂将她揽入怀中。耶遂想挣脱,怎奈芳心乱跳,两颊生火,浑身一点力气没有。她抬起双眼,正遇上成吉思汗爱意浓浓、欲有所求的目光,情急中,不由可怜巴巴地叫起来:“不可以的。奴是有夫之妇啊。”
成吉思汗稍稍松开手,愣了片刻,笑了:“也就是你敢在这样的时候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与你妹妹相比,你倒更像一匹没上嚼子的烈马!好吧,我且不勉强你,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地做我的女人。现在,陪我喝几杯酒总可以吧?”
耶遂不由自主地顺从了。此刻,她情愿看到他的愤怒而非他的笑容。因为她或许不会屈服于他的愤怒,却无法不屈服于他的笑容。
捌
成吉思汗召集军前会议,商议如何处置塔塔尔部众,商议的结果,是将妇女、儿童、工匠留下,其余一律处死。会议结束,为了庆祝胜利,成吉思汗决定在他的用二十二头牛拉着的斡耳朵(意即宫帐)里举行宴会,犒赏各部首领及重要将领。
成吉思汗举起金杯。顿时,喧闹的斡耳朵归于沉静,人们凝神听他讲话。
成吉思汗将第一杯酒赐给弟弟别勒古台。这一次战斗,别勒古台一箭射死塔塔尔首领察干,立下首功,成吉思汗夸赞他:铜铸的头,锥利的舌,钢铁的心,钉坚的齿。
别勒古台洋洋自得,饮尽杯中酒,大摇大摆地退下。
第二杯酒,成吉思汗赐给指挥这次战斗的元帅木华黎,夸赞他:助我做正当之事,止我做错谬之事,我才有今日成功。
第三杯酒,成吉思汗敬所有立功的将领,他深情地说道:“你们在明亮的白天,像雄狼一样深沉心细。你们在黑暗的夜晚,像乌鸦一样坚忍不拔。你们忠心护主,为我把顽石撞碎,将崖子冲破,把磐石击烂,将深水横断。我感谢你们。”
三杯酒饮毕,两个乐师熟练地调了调琴弦,音乐随之响起,一扫方才严肃的气氛。
音乐稍停,进入表演说书的环节。在胡日的伴奏下,乐师绘声绘色地唱起了多年前成吉思汗的异母兄弟别勒古台与蒙古主尔勤部著名大力士不里孛阔比试摔跤,不里孛阔最终不敌而死的往事。开始,说书人极力渲染不里孛阔的力大无比,用了许多形象生动的比喻,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别勒古台从座位站了起来,不等说书人往下说,借口出去方便,摇摇晃晃离开了宫帐。术赤见三叔醉意已深,放心不下,悄悄跟出帐外。
此刻,别勒古台确有七八分醉意。他在夜色中站了一会儿,走下车帐,准备返回自己的营地。
无论过去多少年,别勒古台绝不愿意想起不里孛阔。他知道,作为汗兄一心想要铲除的亲族和政敌,不里孛阔注定无法逃脱死亡的命运。不里孛阔与他摔跤只不过是个局,当时,不里孛阔因惧怕成吉思汗,不敢拿出十分的本领与他对抗,甚至佯装倒地求败,成吉思汗却在不动声色间示意他将不里孛阔置于死地。从那一刻起,他成了草原人公认的英雄,然而,他的内心没有丝毫荣耀,如果说那件事还曾给他留下过什么印象的话,就只有不里孛阔圆睁着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别勒古台方便完,靠在树干上昏昏欲睡。这时,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细心细气地问他:“你们打算怎么处置塔塔尔人呢?”
别勒古台随口答道:“全杀掉。哎,你是谁?”
问话的人飞快地离去,并未留下只言片语。术赤从大帐出来,恰好看到这一幕,但没有听到两个人的对话。他吩咐叔父的侍卫将马牵来,准备送叔父回去休息。别勒古台对术赤素来百依百顺,两人上马,别勒古台边走边口齿不清地炫耀着他的功劳,术赤偶尔应和一两句。到了帐门口,秋夜的冷风袭来,别勒古台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问术赤:“你看到刚才跟我在一起的那个人了吗?”
术赤回答:“看到了。他是谁?我正奇怪,怎么我一来,他就走了。”
别勒古台打了个寒战:“他……我……”
术赤突然明白了:“不好!三叔,你速带军队看紧塔塔尔人,我去通知父汗。”
术赤打马飞奔,却还是落在了一名传令兵的后面,他推开门,正听到最后几句话:“太突然了,他们杀了我们的士兵,抢了武器,退到了后面的林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成吉思汗大为吃惊,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了一个念头:塔塔尔人的异动想必是有人走露了会上的决定。他命各部将领做好战斗准备,将领们随他向帐外走去。在门边,成吉思汗看到儿子术赤木然伫立在夜色中,帐中透出的光线将他的脸照得异常苍白。
蒙古军队面对的是为儿子可以付出生命的母亲,为兄弟不惜洒尽热血的姐妹,这一场始料不及的战斗让蒙古军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直到凌晨,他们才将塔塔尔部众的叛乱重新平定。成吉思汗久久伫立在阵亡将士的身边,只觉痛心疾首。
这一切原本不该发生,为何偏偏发生了?
众将簇拥着成吉思汗回到大帐。成吉思汗居中高坐,脸色阴郁愤恨,几乎没有一个人敢迎视他那双杀机毕现的眼睛。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只有别勒古台的位置上空无一人:“别勒古台呢?”他厉声问,声音近乎咆哮。
众人不知不觉地打了个哆嗦。
木华黎急忙回道:“三王爷受了重伤,臣已派人将他送回营帐接受诊治。”
“受伤了?要紧吗?”
“还不清楚。”
“也罢。既如此,除他之外,其他人都到齐了。现在,我要问问你们大家,昨晚宴会进行当中,在座的人几乎每个都出去过,那么,是谁将会上的决定泄露给了塔塔尔人?”
人们不安地垂头不语,成吉思汗与儿子术赤四目相对。方才那张失去血色的脸飞快地掠过脑际,一种不祥的预感霎时抓住了做父亲的心。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太了解儿子了,术赤从来不是一个喜欢信口开河的人,他只是预感儿子将要承担什么——承担什么呢?不会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术赤走到大帐中间,缓缓跪下了。“是我,父汗。”
人们全都愣住了,甚至连有着思想准备的成吉思汗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机械地问,声音无力、犹豫:“是你?你如何走露了消息?”
“父汗不必多问。总之是儿臣口风不严,泄露机密,才酿成如此惨祸,儿臣情愿以死谢罪。”
成吉思汗的心在滴血。他知道事情的真相一定不是这样的,不是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然而此刻,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阿勒坛(成吉思汗的叔祖忽图赤大汗的幼子)与忽察尔(成吉思汗的亲伯父捏坤之子,其时捏坤已病逝)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幸灾乐祸的眼神。
身为成吉思汗的族叔和堂兄,他们多年前之所以离开札木合选择追随羽翼尚未丰满的成吉思汗,是因为他们觉得以成吉思汗的才略远比札木合更适合领导他们攫取权势和利益。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发现自己想错了,成吉思汗是个天生的领袖不假,问题在于,他并不是他们需要的领袖。
他们怀念昔日在贵族会议上拥有与汗平等的权力,而成吉思汗却从被拥立为汗开始即着手改变传统的部落联盟联合议事制度,逐步形成一种不同于克烈联盟、乃蛮联盟以及札答阑联盟的唯汗权独尊、由汗本人统一指挥军队和决定军政大计的政权体系。在这个政权体系中,他们已沦为成吉思汗的附庸。
他们不甘心沦落到现在的处境,只是暂时还没有规划好未来的出路。正是受这种敌意的心境支配,他们此时此刻很想看到成吉思汗如何处置术赤。他们知道,成吉思汗为整肃军纪,不可能不杀术赤,然而,杀死一个身世有疑的孩子,又势必引起人们的猜测,以为他是借机除之。无论怎么做,都会贻人话柄。
术赤凝视着父亲,神情中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令人惊骇的坦荡和宁静。他用眼神催促父亲,成吉思汗却无法做出决定。即将远去的是他的儿子啊,是他得不到的儿子,是他不能失去的儿子,纵然军纪如铁,他又怎能下得了这样的决心!
术赤的眼睛里分明掠过一丝焦虑,他站起来,背转身。成吉思汗的心颤抖着,在极端痛苦的抉择中,他挥挥手:“推下去,斩!”
木华黎、博尔术跪下了,合撒尔、主尔台、惠勒答尔跪下了,接着,除了阿勒坛和忽察尔之外,所有人都跪下了。木华黎苦苦哀求:“大汗,念在大太子对塔塔尔一战立下不少战功的分上,请您允许他将功折罪,饶他一死吧。”
“饶了大太子吧。”主尔台、惠勒答尔也说。
“大汗……”
“你们,不必多言!”成吉思汗将脸转向一边,含悲忍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成吉思汗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扯着他袍襟的木华黎分明感到一种绝望的颤抖正在传给自己,内心充溢着深沉的悲悯。素以刚毅坚强著称的成吉思汗,面对死亡都不曾皱过眉头,这一次,他何以让人觉得有点陌生?还有术赤,与他朝夕相处的木华黎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孩子深不可测的才华与潜力,难道长生天真的忍心夺走这年仅十四岁的生命?
正当人们悬着的心如同落入冰窖中时,押送术赤的士兵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一个。成吉思汗浑身一震,想问什么,喉咙却似被堵住一样,什么也没问出来。
士兵喘息着:“三……三王爷不准行刑,他说,大太子是无辜的,泄露消息的人是他!”
“别勒古台?他人在哪里?”成吉思汗惊怒交集。
士兵胆怯地回道:“在……在外面,他昏过去了。”
成吉思汗带领众将匆匆来到行刑处。术赤身上的绑绳尚未解开,正跪在别勒古台身边,忧虑地俯视着身上血迹斑斑的三叔。别勒古台依然昏迷不醒,莫日根大夫匆匆赶来,成吉思汗命他速为别勒古台诊治,过了一会儿,别勒古台吐出一口血,苏醒过来。
“你感觉怎么样?”
别勒古台看看术赤,又看看成吉思汗,声音微弱却清晰:“放了术赤!是我酒后走露风声,与术赤无关!你杀了我吧。”
“三叔……”
“术赤,你记住,三叔不要你顶罪,三叔只要你活着。”
成吉思汗何尝不知道,术赤根本不会泄密。可当时他又能怎么样?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兄弟,哪个不是骨肉连心?所以术赤一主动承认,他也只好将错就错了。问题是,现在真相大白,他真的要将重伤的别勒古台治罪吗?
成吉思汗的矛盾瞒不过众人的眼睛,主儿台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大汗,我以为,别勒古台在攻打塔塔尔人时受伤,已是长生天代大汗惩治了他。罪无二罚,还望大汗体察天意,不可再行降罪。”
答里台也说:“是啊,大汗,别勒古台生死有命,请大汗交付天意吧。”答里台是也速该巴特的亲弟弟,他当然不想看着一个侄儿被另一个侄儿处斩。
莫日根大夫到了此时也听出了事情的原委,他毫不犹豫地对成吉思汗说:“大汗,您想怎么处置三王爷,老夫无权过问。但现在三王爷是我的病人,在我为他治疗前,任何人不许动他。”
木华黎等人巴不得事情这样解决。趁着成吉思汗还在犹豫,合撒尔向别勒古台的侍卫做了个手势,聪明的侍卫会意,立刻赶来一辆宽辋马车。惠勒答尔帮大夫和侍卫将别勒古台抬到车上,别勒古台一边挣扎,一边喊着:“别管我,让我去死吧。”挣扎牵动了伤口,他又昏了过去。
目送马车走远,木华黎挥刀挑断了术赤身上的绑绳。术赤抚摩着绑得发麻的双臂,一言不发地望着父亲。
成吉思汗异样地看了儿子一眼,转身走了。木华黎拍了拍术赤的肩头,努努嘴,术赤反应过来,急忙跟着父亲来到大帐,一进门,术赤远远就跪下了。
成吉思汗背对儿子默立着,术赤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嗫嚅着:“父汗,对不起,我……我知道您一定还在生儿臣的气,可……可当时事出无奈,为救三叔,儿臣只得……”
成吉思汗打断了儿子的话:“别说了,你起来,过来。”
术赤听话地走到父亲面前。经过这番生死离别的考验,父子二人都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成吉思汗长久地轻抚着儿子的肩头,终于,泪水潸然而下:“除了感谢长生天,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以为要失去你了,没想到长生天又把你还给了我。”
在最初的一瞬间,术赤以为自己看错了。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有看到过父亲流泪,父亲在他的心目中,是一个像岩石一样坚强无畏的男子汉。
然而,此时的父亲的确在流泪,而且,父亲的眼泪还是为他而流!在那心灵完全相通的一刻,术赤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此生能做成吉思汗的儿子,他纵死无怨。
术赤垂下了头。
父亲的眼泪,全部流进了他的心里。
耶珊在门外目睹了这情景交融的一幕,悄悄退去了。
她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她放心不下,或者说是因为只有她知道那个套出了别勒古台的实话又转告给塔塔尔部众的人是谁。昨晚,她亲眼看见姐姐换上男装溜出了成吉思汗的大帐,之后便发生了一系列变故。她明白这是姐姐欠了成吉思汗还了塔塔尔部众的。还了的,已然了却,欠了的,恐怕需要她们姐妹用一生来还。
成吉思汗准备对出征塔塔尔部的将士论功行赏,他命速不台、博罗忽打扫战场,清理财物。下午,他与侍卫们打了几场马球,刚刚回到大帐坐下,速不台、博罗忽求见,成吉思汗让他们进来,笑眯眯地问道:“都清点完了?”
“基本上完了,只是……”速不台欲言又止。
博罗忽不耐烦,瞪了他一眼说道:“怕什么!你不说我说。阿勒坛、答里台、忽察尔三位首领拒不交出他们缴获的财物,我们与他们理论,被忽察尔首领撵了出来。”
成吉思汗的心中腾起一股怒火。这几个自以为是的亲族首领!他们仗着当年将他推上汗位有功,一向飞扬跋扈,骄横贪婪,他早就想拿他们开刀,杀一儆百。这一次,或许正是个机会……
博罗忽见成吉思汗沉吟不语,以为他难下决心,愈发气愤:“汗兄,你倒管是不管,你若不管,我这就去告诉大家把财物都抢着分了。”
速不台急忙推了博罗忽一下。任他是成吉思汗的义弟,也不能对成吉思汗这般放肆。成吉思汗并不介意,取出錾金令箭,交给博罗忽:“瞧你这急性子!我何尝说过不管。不过,你们只需将三位首领私藏的财物没收也就罢了,切不可伤害他三人性命。”
“留下他们,早晚是个祸害!”博罗忽硬邦邦地撂下这句话,走了。
慑于成吉思汗的威严,博罗忽更以武力相逼,三位首领不得不乖乖交出私自藏匿的全部财物。然而,博罗忽说得没错,在三位首领特别是阿勒坛、忽察尔心中埋藏的仇恨,如同一只蛰伏的猎豹,正在等待给予它的猎物最后的、致命的一击。
后来,在“合兰真”大战前夕,三位首领在札木合的挑唆下离开成吉思汗投奔了克烈部,他们的离开,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成吉思汗与王汗的力量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