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经过一个多月的艰难旅程,我们终于回到久违的撒马尔罕城。帖木儿王传下旨意,要在底来库沙宫接见我们。
撒马尔罕城墙坚固,四周为园林和住宅环绕,城中辟有街道及广场。底来库沙宫却建在离城较远的地方,宫墙之外,即为御花园。花园的名字与宫殿的名字相同,也叫做“底来库沙”。
即便身为负责帝国礼房的宫员,底来库沙宫依然不会轻易向我这样家世远远算不得高贵的人敞开。有资格的人只是欧乙拉公主和沙哈鲁王子。但是这一次有所不同,因为这一次我和公主在金帐汗国与沙哈鲁王子同生共死,帖木儿王和大王后格外施恩,希望在高贵的底来库沙宫给予我们相应的奖赏。从这个意义来讲,阿依莱这个小家伙实在是有些福气的。
帖木儿王的总管努里丁引着我们穿过花园,我们不敢停留,景致一带而过。我只隐隐记得,花园中的影壁皆为金碧色琉璃砌成,园门之前,有手执兵器的卫兵把守,未经召见者不得入内,否则格杀勿论。
向前再进一层殿,殿门几与外边的宫门一般高大,帖木儿王便端坐于其间的宝座之上,准备接见我们这支奇形怪状的队伍。
我们的队伍以欧乙拉公主为首,后面跟着沙哈鲁、我和阿依莱。再后面,跟着索度和他的妻子。
我和阿依莱是第一次进入真正的宫殿,宫里呈现给我们的一切都让我们惊讶万分。我想,索度和他妻子的心情一定也和我们一样,不过他们毕竟是大人,面上不露声色罢了。宫中的诸般摆设无不极尽奢华,其他的倒还在其次,最令人想不到的是帖木儿王面前居然有一座喷水池,红色的金鱼在池中游来游去,水池中央,一股喷泉喷涌如柱,水滴溅在脸上,十分凉爽。
帖木儿王的宝座上铺着厚厚的坐褥,后背垫着舒适的靠枕,坐褥与靠枕用真丝面料缝制,上面皆绣着精美的图案。帖木儿王身穿素缎袍,头戴一顶白色高帽,帽前缀以宝石,宝石旁还镶有珠玉。大王后的打扮与参加宴会时不同,稍稍简朴一些,不过还是华丽无比。
我们行礼毕,帖木儿王要我们坐下来。沙哈鲁坐在公主的对面,我坐在公主的身边,其他人依次落座。我习惯性地带着挑剔的目光看着帖木儿王正握在手里把玩的一盏镶着翡翠的金杯,金杯的形状古朴自然,透露着特别典雅的气息。我对着金杯琢磨了好一会儿,蓦然想起,这盏金杯竟是我的作品。
帖木儿王的脸上露出笑容。他开口对公主说话的时候,我觉得他的语气有些特别,算得上温柔体贴。他对公主说:“你们在金帐汗国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是个勇敢的女人,你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沙哈鲁。”
公主微笑着回道:“是沙哈鲁用生命保护了我们所有的人!他是个勇敢的孩子,您和大王后应该为他感到自豪。”
帖木儿王回答:“是的。”
帖木儿王与欧乙拉公主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她。对于他专注的目光,公主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羞怯。
只有沙哈鲁有些不安。我看到他不断绞着自己的双手,似乎他父亲对公主的接见,对他而言是种折磨。
我得承认,我那时真是个孩子,对于男女情感之类的事情全然不懂。
一阵微妙的寂静像阿亚香饼的香气一样在大殿上弥漫开来,寂静越悠长,沙哈鲁的脸色越苍白。
总管努里丁求见帖木儿王,禀报说金帐汗国有礼物献上。帖木儿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做了个让金帐使者进来的手势。
一行金帐使者鱼贯而入,将礼物呈现在帖木儿王的面前,他们做出卑微的姿态,请帖木儿王赏阅。
此次,作为修好之约,金帐汗脱克不仅遣回欧乙拉公主和沙哈鲁王子,还以珍奇礼物相赠。礼物中有金帐汗国的精酿美酒、珊瑚树、翡翠车、珠宝器皿等等,另外还备有几匹上等的衣料,脱克汗点名是赠与帖木儿王的夫人们的。帖木儿王现在共有五位夫人,最受宠爱的还是大王后图玛,帖木儿王将各色衣料都剪开一段分赐给诸夫人,剩下的大段都留给了大王后。帖木儿王似乎也想给欧乙拉公主一些衣料或者其他什么礼物,他含糊地问了一句公主喜欢什么,公主回说她什么也不缺。她的态度如此明确,帖木儿王只得作罢。
不作赏赐,总得有其他的奖励,在这一点上帖木儿王毫不含糊。欧乙拉公主却之不恭,想了想,说道:“如果帖木儿王不反对,就让我带孩子们游览一下您在撒马尔罕的宫殿和御花园吧。”
帖木儿王很惊奇:“公主到哪里都喜欢游玩吗?”
公主微笑:“我还在其次,主要是塞西娅喜欢。美与艺术会给她带来灵感,这孩子很勤奋。”
帖木儿王感叹道:“塞西娅真幸运。”他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晚上,帖木儿王要设宴款待金帐汗国使者,他请公主届时务必作陪。公主没有拒绝,她不习惯于拒绝别人,何况这是帖木儿王的意愿。遗憾的是,这样的场合,我和阿依莱没有资格参加。
总管努里丁此番与我们同生共死,早与我们结下了浓厚的友情,他自告奋勇带我们各处游览,帖木儿王含笑恩准。沙哈鲁不能与我们同往,他要随父王和母后回宫,而且要在宫中小住一段时间。当他向公主告别时,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舍之色。或许,他更希望能与我们在一起吧。
我们再次向帖木儿王施礼,退出宫殿,努里丁径直带着我们来到御花园。
御花园到底是御花园,它的面积比起我们在碣石城见到的总督府花园不知要大出多少倍,而且华阔程度尤胜后者。一路行来,但见园中遍植果树,林木之中,辟有云石铺成的宽阔道路。路旁芳草茵茵,溪水流淌,头顶之上,则遍张缎幕,借以遮蔽烈日。缎幕的颜色多为素色,间或饰以锦绣。
御花园的中央,建有一座十字形的寝宫。宫内的陈设布置令人赞叹不已。宫壁上悬挂着名贵的地毯,宫内正面三间皆为寝宫,门口悬挂着绣花门帘。宫内床上铺着绣花裀褥,努里丁介绍说帖木儿王常与大王后宿于此间。
寝宫四壁悬以玫瑰色丝幔,丝幔上缝缀许多珠宝。天花板上悬挂着果绿色的丝绦,微风入室,丝绦随风摆动,为寝宫增加了无限美趣。入门之处,依然挂着绣花门帘,门帘悬挂在一根缠有绿线的棍上,可见帖木儿王格外偏爱绿色。至于两侧厢房,装饰与正室相同,地面也铺着薄席或者地毯。
寝宫之前的十字口上,放置金质长桌两张,桌为纯金所制,长约五尺,宽约三尺,桌上陈列着纯金酒壶七把。其中两把镶有珠宝,壶盖系红宝石琢成。每只酒壶旁配酒盏六只,其中一只边缘处同样镶有珠宝。镶有珠宝的酒壶与酒盏,一定为帖木儿王或者大王后专用。
离开华美的底来库沙宫,我们乘坐马车来到巴奈维宫。刚到宫门口,我们看到一个人,阿依莱眼睛最尖,第一个跑过去,拉住了他的手。
是沙哈鲁。他告辞父王、母后出来,专门在巴奈维宫等候我们。他向我招招手,又努力用一种轻松的姿态跟欧乙拉公主打了个招呼。可是,他的目光却躲闪着公主的注视,脸上不经意地闪过些许羞赧之色。
阿依莱闹着要沙哈鲁背他,沙哈鲁虽然贵为王子,却不会把小孩子的撒娇任性当成失礼。何况,他自幼在公主身边接受教育,早就养成了宽容大度与忍让的性格,以前对我,现在对阿依莱他都呵护有加。阿依莱既然要他背,他就真的蹲下身体,让阿依莱爬到他的后背上。我跟在沙哈鲁身边,那感觉真好。这时我想,欧乙拉公主、沙哈鲁、我、阿依莱,我们天生就是一家人。
公主没有问沙哈鲁为什么回来了。事实上,无论沙哈鲁做任何事,她都从来不问为什么,她信任沙哈鲁,如同沙哈鲁信任她。
阿依莱在沙哈鲁的背上哼唱着一支童谣,他的声音纯净,犹如天籁,听着让人眼窝发热。
我们在阿依莱的歌声中不知不觉穿过花园,来到巴奈维宫前。
巴奈维宫与底来库沙宫一样建在一座巨大的花园中,只是院墙越发高峻,四角建有戍楼。花园中央也有一座十字形行宫,宫殿周围为池水环绕,建筑和装饰的讲究有过于底来库沙宫。
此时离晚宴时间已近,我们只能走马观花,匆匆游览一番。走出花园大门时,努里丁的仆役在马车旁等候我们。两个仆役,一人手里端着一个底下有托的银盘,盘上覆盖着丝罩。努里丁笑眯眯地掀开丝罩,原来,一盘是精制的小点心,一盘是糖饯白果、杏仁及葡萄。
努里丁负责送我和阿依莱回去,公主和沙哈鲁乘另一辆马车参加宴会。临别,我们和沙哈鲁说定,明天他还带我们去参观帖木儿王的宫帐。
贰
第二天,我们在沙哈鲁的导引下,来到帖木儿王那座高大而有四角的宫帐。
沙哈鲁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装束。华美的内服,素缎外衣,衣领、胸前、背后皆绣着中国牡丹。帽上镶有珍珠,帽前还缀着一块很大的红色宝石。
经过这样一番打扮,沙哈鲁越发显得眉目俊秀、气质出众。
阿依莱仍然跑去拉住沙哈鲁的手,看得出来,阿依莱十分喜欢沙哈鲁。他们一起走进宫帐,我和公主跟在他们的后面。
宫帐约三根支柱高,自宫帐一端到另一端,计三百步。帐顶呈戍楼样式。宫帐四周,由十二根巨柱撑起,巨柱之上,皆涂有金碧漆色。宫帐中央,另有两根巨柱支撑,每根巨柱皆由三节叠成,每节之间,严丝合缝,浑若一体,若非沙哈鲁介绍,我们真的看不出来。沙哈鲁说,这是为了拆卸方便,话虽如此,拆卸如此巨大的宫帐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巨柱的柱头穿过帐顶,露出帐外。帐内靠近四壁隔出甬道,每面甬道分成四厢,共用二十四根较细的支柱支撑,同时,还有五百根红色绳索系住帐角。
宫帐之内,四壁饰以红色彩绸,鲜艳美丽,红绸上绣有金锦。宫帐的角落里,各陈设着一只巨鹰。宫帐的外壁覆盖着白、绿、黄各色锦缎,四角的铜球之上雕有新月银徽。另有类似望楼的设置,高出帐顶,一侧悬挂软梯,可上可下。平日不使用时,望楼用绸布盖住,万一宫帐某个部分被风吹坏,或支柱发生倾斜,工人便由软梯爬出望楼,加以修整。
宫帐四面围以色彩不一的丝锦,上面画有墙砖形状,墙头开有垛口。宫帐每边长不下三百步,正面辟有大门,上挂缎幕,缎幕虽然巨大,但可以随时合闭。门楼位于门口之上,装饰华美。开合帐幕的司仪就住在其中,人称打簾楼。
宫帐一侧,建有一座极其讲究的圆形帐。这就是在蒙古人居住的地方随处可见的蒙古包了。不同的是,用以支撑蒙古包的支柱皆镶有银顶,银顶上镶嵌着各种各样的宝石,在阳光下华彩耀目。帐后插有一列绣旗,微风吹动,飘飘扬扬,蔚为壮观。蒙古包幕门高大,但经常关闭。
宫帐另一侧,亦有一座大帐,四角皆由绳索绊住,装饰如宫帐一样华美。沙哈鲁介绍说,这座与宫帐相类的大帐日常都由他母后居住。
距此帐不远,还有一处院落,四周用丝幔围起,丝幔上绘着金碧色的图画并开着几扇窗户,窗户上蒙着细纱,防止飞虫之类飞入院中。院落中央建着一座用红绫幔围成的高大帐幕,支撑帐幕的巨柱,亦由三截凑成。帐顶安置着一只张开两翼的银色巨鹰,对面数尺之外,在帐角处,有银色小鸟三只,小鸟转向巨鹰而望,呈现畏惧巨鹰捕捉、振翅欲逃的情态。巨鹰亦作扑向小鸟的姿势,无论巨鹰与小鸟皆设计精巧,栩栩如生。而且,帐顶作这种装饰,似有深意。
这座帐子,五年后将归帖木儿王的小王后图兰所有。在前面我已经约略地介绍过,大王后图玛和小王后图兰都是东察合台汗国名符其实的公主,当然也是成吉思汗的嫡系后人,正是因为这个关系,一直希望成为第二个成吉思汗的帖木儿王于众位夫人中,对她们二人最是宠爱。
从早晨一路游玩下来,不知不觉已到中午,我和阿依莱又感到饿了。我们正与努里丁商议到哪里吃饭,吃些什么,忽然有一位侍从求见公主。沙哈鲁笑着看了我和阿依莱一眼,命侍从近前回话。
原来,妃主罕则黛的帐幕就在前面不远,妃主大概早知道公主带着我们在宫帐周围游览,因此特意备了酒宴请我们过去。
妃主的帐子里早有一些贵族夫人在座迎候。让我们没想到的是,欧乙拉公主正与妃主和众夫人寒暄时,大王后图玛也来了。大王后穿着一件红色锦袍,看样子是用我们从金帐汗国带回来的红色面料赶制而成,锦袍的袍角奇长,若非十五位侍女从后面提着,扫地一定格外方便。
俟大王后在尊位坐下,侍候大王后的十五名侍女中十二名退出帐外,只有三名贴身侍女随侍在侧。
大王后依然浓妆艳抹。
不光大王后如此,其他各位夫人包括妃主在内无不仿效她的装扮。毕竟,大王后的装扮在帖木儿帝国内永远代表着一种时尚。但对我而言,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她的头饰。大王后今天梳的发髻真的有些奇怪,发顶高耸,犹如头上顶着一个战盔,鬓角缀满珠花宝石,发髻旁还插着一个象形金饰,金饰上镶着大粒珍珠和三块红宝石。另外,大王后的头发上还插着一支色彩鲜艳的鸟羽。
这个象形金饰原是我给公主设计的,大王后生日时,公主将它作为礼物赠给大王后,大王后十分欣赏,以后经常戴着它出席宴会。
大王后天生一头美丽的乌发,不像公主的头发略带一点栗子色。大王后很钟爱她的头发,因此她的侍女无论出身何族,一律都将头发染成黑色。
平日大王后与帖木儿王一同参加宴会,王与王后并列而坐,只是王后座次稍微低矮一些。今天参加宴会的都是女人和孩子,帖木儿王不在受邀之列,正中的位置上只有大王后一人居中高坐。
妃主罕则黛未及三十岁,少女时代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可是,她因嗜酒之故,脸庞和眼睛都变得浮肿,身体也开始发胖,这样一来,她年轻时的美貌便荡然无存。罕则黛与帖木儿王同族,颇有头脑,平素最受帖木儿王信赖。众所周知,罕则黛最初是大王子只罕杰尔的结发爱妻,她为丈夫生下两个儿子莎勒坛和皮儿。只罕杰尔去世后,罕则黛在公公帖木儿王和大王后的再三劝说下,勉强同意改嫁三王子米兰沙,并在婚后与米兰沙育有一子哈里勒。近来不知为什么,妃主与三王子的感情出现不和,性情倔强的妃主便搬出来,独居在宫帐附近。
哈里勒年方八岁,与叔叔沙哈鲁不是很亲热。但是,他与阿依莱年龄相仿,倒是很快混熟了,两个孩子一人拿了一块面包,跑出去骑马了。
沙哈鲁奉母命向在座众位夫人敬酒。按照尊位,他先来到母后面前。他的身后跟着一名酒使,酒使手捧银盘,银盘上面放着一个注满酒的金盏,再其后,还有一名侍役提着酒壶相随,侍役需要随时将酒盏填满。
酒使捧盘来到大王后面前,先躬身三次,然后由沙哈鲁向母后献盏。大王后接盏,一饮而尽。侍役又将银盏斟满,走到公主面前。
公主平素从不饮白酒,罕则黛知道她的习惯,特意备了一壶马奶酒,也让侍役提着。谁知侍役粗心,竟误将白酒倒入银盏中,公主不想侍役受到责罚,接盏欲饮,沙哈鲁说道:“请公主赐饮。”
在献酒过程中,也有将献酒转赐给酒使的时候,但主敬之人主动要求赐酒倒还不曾有过。由于这个意外的插曲,正在喁喁私语的夫人们都停下交谈,一起望着公主和沙哈鲁。
公主似乎也有些意外,稍稍犹豫了一下。
沙哈鲁的态度平静而又坚决,他还是说:“请公主赐饮。”
公主不能再犹豫,急忙将银盏端给沙哈鲁。沙哈鲁接过银盏,将其中的白酒一饮而尽,饮毕,才让侍役倒上酸甜可口的马奶酒,敬给公主。
公主将银盏放回盘中后,敬酒便又往下进行下去。沙哈鲁带着酒使和侍役来到妃主罕则黛的面前。罕则黛跟她的小叔子开了个玩笑:“呦,想不到我们的小沙哈鲁长成大人了”。沙哈鲁也不回应,只报以微微一笑。罕则黛的样子像是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男孩竟有这般的细致和体贴,我却觉得从金帐汗国回来后的沙哈鲁,好像一下子从男孩变成了男人。
如此酒过一巡,侍女仆役送上精美的点心,大家用了一些点心,又开始饮酒。在帖木儿帝国,女人像男人一样喜欢豪饮,凡参加宴会,多大醉失态而归。一次不醉的女人,只有欧乙拉公主。
我一边喝果汁,一边吃点心,等我不再感到饥渴的时候,我开始饶有兴致地品味起妃主帐幕中的陈设来。欣赏一切堪称艺术的杰作,总会带给我莫大的享受。
罕则黛住在一座纯绿色的帐幕中。帐幕内饰以各种各样珍贵的兽皮,据说这种兽皮在中国境内需要十五个左右的金条才能购得一张,在欧洲售价则更加昂贵。帐幕中央放置着一个巨大的柜子,柜子高约四尺,上面雕饰极其华丽。柜子四周镶嵌着大粒珍珠,柜盖之上,则镶嵌着大如核桃的蓝色宝石。这个柜子我记得在大王后的帐中见过,想必是大王后后来赐给了妃主。
妃主所有的饮盏和瓷器都贮藏在这个柜子当中,饮盏系纯银所制,外面或镶珠宝或镶绿色翡翠。巨柜对面有一银质高桌,上面摆设着一株珠宝树,树有沙哈鲁那么高,银色的树枝上结满红宝石、绿翡翠、玛瑙及钻石等果实,果实与树枝之间,有几只金鸟栖息其上,或振翅欲飞,或刚刚落下,神态憨然,惹人怜惜。树后立有银屏,银屏上绘满花卉图案。帐幕的一个角落还挂着来自印度的细密画,画的边角都已用细小的锦线裱好,这幅画是公主送给妃主的礼物。
眼睛的余光掠过雕刻着花纹的酒桌时,我看到大王后正与公主轻声细语地说着话,笑容里流露出内心的愉悦。
我很清楚,对于欧乙拉公主,大王后从内心深处感到喜爱和敬重。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将自己唯一的儿子沙哈鲁交给公主照料。在我的印象里,大王后虽然通情达理,但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像对公主那样慷慨大度,关怀备至。是啊,这也不难理解,大王后与公主,她们一个是察合台汗的后裔,一个是拖雷汗的后裔,算得上同宗同源,血脉相依。何况,她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上的纠葛,而这一点,恰恰是公主与小王后图兰之间最根本的区别。
正像我多次说过的,小王后图兰是大王后图玛的亲侄女,然而同时,她们也是帖木儿王活着时最钟爱的女人,这种关系,让她们永远不可能真正地将对方视为亲人,或者发自内心地彼此信任。
沙哈鲁是妃主当天邀请的客人中唯一的男人——当然,在大王后、妃主的眼中他还是个孩子。按照我对沙哈鲁的了解,我以为他在敬酒之后一定会离开妃主的帐幕,我以为他不喜欢这种场合。
可是,我错了。
沙哈鲁一直安静地坐在他的位置上,丝毫没有要中途离开的意思。我发现,除了偶尔喝口酒,他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吃。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某个地方,脸上闪着光亮,神情格外专注……后来,我终于明白过来,他在听大王后与公主说话。
这可不像我所熟识的沙哈鲁。
酒宴结束了。大王后稍显醉意,因此,沙哈鲁必须送他的母后回寝宫休息。临行,他看着公主、我和阿依莱上了同一辆马车。在他叮嘱努里丁一定将我们安全送回欧琳堡的时候,在他留恋地望着公主的时候,我终于悟出为什么此前的他有着如此奇怪的表现。这是因为,在那一个下午和晚上,沙哈鲁根本没有意识自己是在一群女人中间,他的眼睛所能看到的,其实只有公主一个人而已。
叁
日益突厥化的中亚蒙古人并没有完全丧失祖先忍饥耐寒的特点,一些与生俱来的品质,被一代一代传承下来。
帖木儿王一生都在梦想着成为另一个成吉思汗,他是那样希望自己所建立的功业能够超越这位被称作世界征服者的草原英雄。在超越之前,仿效也是一种必要,他仿效成吉思汗建立了军民一体的军队建构,每逢出征,兵即民,民即兵,大军前行,妇女、儿童随后,转战各处。
脱克汗的请降使帖木儿王对金帐汗国的战争暂时告一段落,帖木儿王随即开始了第三次征服波斯的战争。这一次,欧乙拉公主主动要求随军。我知道,她是放心不下沙哈鲁,她的身份,当然也可以算是沙哈鲁的家人。
阅兵式结束后,我们出发了。我们跟着沙哈鲁走。帖木儿王将一支近九千人的军队交给沙哈鲁指挥。这支军队种类齐全,包括轻装骑兵、重装骑兵和轻装步兵——这里需要额外说明一下,如果作战过程中需要重装步兵,则由重装骑兵下马充任,进行步战。除上述常规军种外,在跟随沙哈鲁的九千人的军队中,还有炮兵、运输兵、急递兵和技术兵四个特殊的兵种。你可不要小瞧这四支特殊的军队,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是灵活机动,常常在战争中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在帖木儿帝国,对军队的装备一向有着明确的规定。每逢出征,轻装骑兵要携带的装备有弓、箭、箭筒、剑、枪、斧、镞、囊、装水的皮囊、针、线和乘马二匹,此外,每十八人携带一座共用帐幕,帐幕用兽毛制成。重装骑兵的装备有弓箭、剑、甲、胄和乘马二匹,每五人携带一座共用帐幕,另有一队佩带斧、棒、刀。
当然,在所有的军队中,装备最好的当然还得说是帖木儿王的亲卫军。亲卫军由清一色的察合台人组成,他们的装备既轻便又齐全。身为亲卫军中的一员,无论将士,都左腰带刀,右腰佩剑。十人长带帐幕一张,乘马五匹,身着锁子铠,佩带弓箭。百人长带帐幕一张,乘马十匹,身着锁子铠,佩带弓箭、棒、槌。千人长身着锁子铠、甲,佩带枪,帐幕上附有飞檐或伞。
无论何种兵种,羽箭和箭筒都是必不可少的装备。而且,针对不同的战争,甚至对必须携带的羽箭的数量也会做出严格规定,比如上次征讨脱克汗时,帖木儿王规定每个人携带羽箭三十支。帖木儿王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一旦决定出征,他首先要求各队长官对本队的装备做出检查,如果有谁违反规定,哪怕是少或多一支羽箭,都将毫不留情地予以严惩。
稍稍上点年纪的人都记得,在第三次出征波斯之前,帖木儿王曾两次蹂躏了波斯,并占据了波斯境内大部分的城池和土地。但是由于当时脱克汗突然进兵袭扰河中地区,帖木儿王不得不回师保卫后方安全,是以并未完成对波斯全境的征服。这一次,帖木儿王希望彻底征服波斯全境,而他的希望意味着,除了在必要的时候我们回到撒马尔罕补充给养和休整军队,这场战争将旷日持久。
我第一次对行军的艰难和战争的严酷感同身受。
刚刚出发的时候,我们每天的食物里还有肉食、米饭、牛奶和黄油这些东西,我们甚至能吃得上泰芝尼甜瓜。泰芝尼甜瓜是帖木儿帝国的名产,个大瓤甜,味道奇美。后来,米饭、黄油、甜瓜见不到了,但还有牛奶和羊肉可以食用,最艰难的时候,我们连续几天每天只能用“阿伊兰”充饥。
阿伊兰的制作方法简单,取一口铁锅,锅中注满清水,下面以温火加热,在水沸腾之前,加入用冷水化开的酸乳干,与热水搅和,再稍稍加热即成含有酸味的阿伊兰。这是阿伊兰的一种制作方法。还有一种方法,将圆块酵饼放入锅中,等到锅中水沸,将锅撤下,待食物冷却装入罐中,就成了如同稀粥一样的阿伊兰。
饥饿的时候有阿伊兰吃,对我们来说已经算不错的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们决不会杀掉马匹,马是我们的朋友,与杀马求生相比,我情愿忍饥挨饿。我和沙哈鲁唯独有些担心公主的身体,怕如此鞍马劳顿会让她吃不消。在我们的印象里,她的身体天生娇弱一些,而且她还有头疼的毛病。可是她又一次令我们刮目相看,无论多么辛苦,她总是一副乐乐呵呵、神采奕奕的样子,我都不知道在这个女人柔弱的外表之下,到底隐藏着怎样坚强的意志。
战争的间隙,沙哈鲁只要有空,都会回来看望我们。他和公主交谈的时候,我喜欢坐在旁边静静地倾听。我觉得,沙哈鲁在公主面前总有着说不完的话,他从来不谈战争,他只谈画、谈诗、谈文学、谈艺术。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等到战争结束了,他要当一名画家,一名诗人。
对于他的所有想法,公主都用她的微笑表示赞许,事实上,在她的面前,无论是沙哈鲁还是我,我们的个性都可以尽情释放。
有的时候,公主忙着做针线的时候,沙哈鲁就坐在她的旁边,安静地看着她。这时候他不说话,他的眼睛里闪现着奇特的光芒,说不清里面蕴含着多少复杂的情愫。我有点害怕他的目光,我有理由感到害怕,虽然我还小,但有一点我分得清,公主注视着他的目光始终如一,充满温柔和爱宠,而他的目光却越来越热烈,越来越执着,越来越——霸道。
一次,沙哈鲁从战利品里偷偷给我们带回来两样东西:酸奶和胡萝卜。公主做了一次调皮的尝试,将酸奶和胡萝卜煮在了一起。煮好后,我们一人盛了一碗,当我们吃第一口的时候,彼此面面相觑。该怎么形容它的味道呢?或许,我只能说它古怪得让人终生难忘。我们酸得流下眼泪,放声大笑。
酸奶煮胡萝卜最后当然还是被我们吃掉了,战争中食物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我们不会浪费。许多年后当我重新回忆起这段时光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酸奶煮胡萝卜竟是我一生中吃过的最特别的美食。
这应该是这一场战争中为数不多的值得珍惜的快乐。
除此之外,还有胜利。那种征服的快乐属于帖木儿王,属于奥美,属于米兰沙,当然,也属于沙哈鲁。
然而某一天,这种快乐的日子戛然而止。
肆
一举征服里海沿岸诸省后,我们回到了撒马尔罕。
帖木儿王决定要为沙哈鲁娶亲。这既是为了庆祝胜利,也是为了奖赏沙哈鲁在战场上的英勇无敌、百战百胜。
听沙奈说,帖木儿王在一次战斗中遇到了他的劲敌。这是一位年轻的王子,英勇果敢,无惧死亡,他不仅杀掉了帖木儿王的两名贴身侍卫,还挥舞着宝剑向帖木儿王冲来。当时,帖木儿王诧异不已,在这危险的时刻,又是沙哈鲁及时出现在他父王的面前。身手敏捷的沙哈鲁一边用长枪挡住了进攻的王子,一边将长枪送入这位年轻人的胸膛。然后,他用宝剑割下年轻王子的头颅,掷在他父王的马下。胜利在那之后变得唾手可得,帖木儿王对沙哈鲁说,我要奖赏你。于是,在我们回到撒马尔罕之后,帖木儿王决意兑现他的诺言。
我常常有种感觉,纵然帖木儿王终其一生对大王后图玛极尽垂爱,但欧乙拉公主或许才是他真正心往系之的女人吧,只是由于信仰不同,另外,可能也是由于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尊重,他不能对公主有所表示。他对待公主的态度,充满了温柔和克制,这时他的举止风范,再没有一点雄视天下的霸气。
欧乙拉公主却是仙女。她永远那么平静,难以琢磨,她赞赏帖木儿王努力要成为第二个成吉思汗的野心,竭尽所能帮助他和大王后教育他们的儿子沙哈鲁,但她无论对帖木儿王还是对任何人都决无所求。她一定将自己的心丢弃在了遥远的东方,那里曾有她的母亲、父兄和国家,她带到西察合台汗国的只不过是一具躯壳。然而,这却是一具温暖的躯壳,她给了我,给了沙哈鲁,给了很多很多人最温暖的庇护。
当沙哈鲁逐渐长成一个英俊少年时,他越来越温文尔雅,他依恋欧乙拉公主甚于依恋他的母后,或者,他的依恋有别于晚辈对长辈、学生对老师。公主其实只比他年长七岁,二十三岁女人成熟与美丽的风姿摇曳在他的视野里,令他面对她时的眩动终其一生挥之不去。从某一天开始他疯狂地写诗,我趁他不注意时偷看过几首,他的诗都是写给他正狂热暗恋着的某个女子的,他没有指明他所暗恋的女子是谁,但他在字里行间流露的痴情和悲伤让我对他充满同情。我把他的诗悄悄背给公主听,公主一点也不感到惊奇,她只叮嘱我,这件事不要再对其他人提起。
公主对沙哈鲁的关心一如既往,不多一点,也不少一点,似乎沙哈鲁还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少不更事的孩子,她的智慧恰恰在于,她必须打开沙哈鲁的心结,可她做得悄无声息。
不久,帖木儿王有了中意的人选。女孩出身贵族家庭,家世好,人也端庄秀丽。相亲的那一天,大王后特意邀请公主帮她做个参谋,公主欣然应允。公主和大王后都相中了女孩的人品,于是,这门亲事顺理成章做成了。婚期定下后,大王后和公主留女孩和她的母亲一起吃了顿饭,女孩和她的母亲告辞时,大王后送给亲家两坛上好的马奶酒,两匹色彩艳丽的中国丝绸,公主则送给女孩一整套既贵重又别致的首饰,有项链、项坠、耳环、手镯、戒指,在集市上,你绝对找不到可以与之相比的式样,因为它们全都出自我精心的设计。
女孩与她的母亲受宠若惊,欢喜离去。
大王后请公主将这个好消息转告给沙哈鲁,公主笑着答应了。
回到住处,公主径直来到书房。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公主敲了敲门,我从门缝里看到沙哈鲁急急忙忙藏起了一样东西,我想,他一定又在写诗了。
沙哈鲁迎住公主,脸上涌上些许红晕。
公主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来查问沙哈鲁的功课,她站在沙哈鲁的面前,用双手轻轻地捧住了他的脸。
她久久注视着沙哈鲁。在她温柔的注视下,沙哈鲁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可是,他不躲避,他太需要这样的感觉,公主的手如同触摸在他的心上。
沙哈鲁的个头早已经长得比公主还高了。公主稍稍抬起身体,在他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沙哈鲁,我的孩子,你长大了。”她的声音满含疼惜。
沙哈鲁没有说话。他无法开口,如果他开口,一定会暴露他真实的内心。
公主继续说道,抚爱的语气里稍稍多了一些感慨:“过些时候,等你成了亲,你就完全是个大人了。”
刹那间,沙哈鲁脸上的红晕褪去了许多。他抬起眼帘,与公主四目相对。我第一次觉得,他的眼神不像是一个男孩,而像一个情人。
他动了动,挣脱了公主的手。
“怎么回事?”他的语气倏然变冷。
“今天,我和你母后为你相了一门亲事。真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家世、人品、年龄、容貌,体态,哪一样都跟你很般配,她一定能做一个好妻子。”
“是么?”沙哈鲁粗鲁地问。
“你母后也很喜爱她。相信我们的眼力,她会让你幸福的。”
“是么?”依然是毫无礼貌的反问。我和沙哈鲁一起在公主身边待了整整三年,他从来没用过这样的态度对待公主。我不明白他心中的痛,我只知道,他这样对公主说话让我很不舒服。
接下来,他们的对话我听得似懂非懂了。
“想让我离开?”
“不,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那不一样。”
“一样的,孩子。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另一个母亲。”
“别叫我孩子!你太年轻了,年轻得连做我姐姐的资格都没有。记住,你只是一个非常非常年轻的女人而已,你自己尚且需要保护。我真奇怪,为什么你偏偏就意识不到这一点呢?”
“我很安全,你的父王、母后给了我最好的保护。”
“见鬼!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怎样,我想告诉你,沙哈鲁,我爱你。”
“爱我?你爱的方式没有心,我不需要!从此以后,我再也不需要你的爱!你走吧,你们都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沙哈鲁脸色苍白,眼睛通红,他表现出来的粗野和无礼与我多年来熟悉的他判若两人。
公主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说了一句:“好的,孩子”。
遵从沙哈鲁的意愿,公主拉着我的手,悄然离开了书房。她在我身后轻轻地带上门,房门关闭的瞬间,我听到书房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一定是沙哈鲁将什么东西砸在了桌子上。
第二天,沙哈鲁回到了王宫他父母的身边。
他走时什么也没有带,也没有留下一句话。
我看到他把自己写的诗稿都烧掉了,不过有一张没有完全烧尽,上面留下这样几句话:
是谁,将真爱埋葬却无言无语?
或者,心是冷的,情是热的,
燃烧的情终会将冰冷的心烧成灰烬。
真主作证吧,
从此后,我只用随风飞舞的孤寂爱我的国家。
尽管内心很勉强,沙哈鲁终究没有违背父母和公主的意愿,在两个月后与那个女孩成亲了。一天,他带着几个人来到欧琳堡,要取走他一直在读的书籍和他用惯的一些日常用具。
他先派了几个随身侍从求见公主,向公主禀明他的意思。公主一面让索度和齐尔卡斯带着几个侍从们去取东西,一面吩咐我准备沙哈鲁爱喝的蜂蜜茶。奇怪的是大家忙乱了好一阵儿沙哈鲁却一直没进来,公主心里诧异,来到门外,只见沙哈鲁依然端坐于马背之上。
“沙哈鲁,你怎么不进来?”公主疼爱地问。
沙哈鲁无言地瞟了公主一眼,一副表情倨傲、眼神冰冷的样子,好像他从来不认识公主一样。
公主并不介意,走过来轻抚着他牵着马缰的手:“下来吧。回家了,喝碗蜂蜜茶再走,你最喜欢的。”
有那么一会儿,沙哈鲁如同蜡烛遇到了火苗,几乎就要融化。恰恰这时,我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蜂蜜茶。
沙哈鲁的表情顿时变了。“我现在不喜欢喝了。”他说。
“不喜欢什么?”我问。
“蜂蜜茶。”
“为什么?”
“我忘了它的味道。”
“你还忘了什么?”
“一切。”
我将蜂蜜茶倒在了地上,我以为我不会原谅他的无情,永远不会。
侍从们将书和沙哈鲁要的其他东西放在一个大箱子里抬了出来。我回到卧室,取了一张软弓和一支用杨木削成的短箭藏在怀里。这是我亲手做的弓和箭,它们不会射死人,不过,被它们射中的滋味足以让人终生难忘。
沙哈鲁到底不肯下马,与他的侍从们一起离去了。公主目送着他远去,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到马厩去牵了一匹马,从侧门偷偷溜走,跟上了沙哈鲁。到了街上,我听到沙哈鲁吩咐侍从们先把东西送回去,他独自一人向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他径直来到城下的一片树林中。树林中有一条小溪,小时候,公主常带我和沙哈鲁来这里玩耍,我们喜欢在小溪里蹚过来蹚过去,将清清的溪水弄浑。
沙哈鲁在小溪边跳下马背,脱了靴子走进小溪。我看着他,将箭瞄准了他的后背。我离他很近,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跟来,所以没有一点防范。
突然,沙哈鲁将整个身体都扑在冰凉的溪水里,他的肩头剧烈地抽动着,我听到从他的胸腔里迸发出一声深沉的呜咽。
接着,他放声大哭起来。
他哭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他一生的眼泪都在这里流尽。
他的哭声,是真正的男人的恸哭。
我的手臂垂了下去,泪水从我的脸上滚落。我终于懂了,原来,有一种爱像仇恨一样刻骨铭心。原来,冷漠也是爱的一种方式,只因为爱到不敢将自己烧成灰烬,背负爱的人只能远远走开。
原来,这就是沙哈鲁所怀有的明知不会修成正果的爱。
我悄然离去。我清楚,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曲解沙哈鲁的心意。
伍
回历七七八年(约1377年),挟明军累败残元之威,洪武皇帝朱元璋在发往西域诸国的敕文中口气是相当强硬的。他表达了这样一个意思:遣使朝贡,即不征伐。但西域各国的首领对此大多反映冷淡或根本不予理睬。其时,明政权虽已稳固地立足于长城之内,并驱逐蒙元势力于塞外草原,然而漠北的蒙元残余势力仍旧强大,明军虽屡次进军西北,震慑力终究有限。在这种情况下,尽管朱元璋自称继承了元朝正统,西域诸国仍不能不对其持观望态度。他们中间也包括正忙于开疆扩土的帖木儿王。
此后十年间,明军屡破残元,兵威盛况远播西域诸地。现实促使帖木儿王不得不认真考虑与明朝的关系。回历七八八年(约1387年),帖木儿王遣使朝贡骏马十五匹,白驼两只。这无非是一种试探,但深谋远虑的朱元璋却把这种试探当成良好的开端,当即厚待使者,并诏赐白银十八锭。
在给帖木儿王的诏书中,朱元璋将帖木儿称作元朝驸马,表明在朱元璋看来,帖木儿只是与残元宗王处于同一地位的地方统治者。此后,帖木儿王在与明朝的交往中一直以驸马自称。
次年,明将领冯胜引军袭破元嗣君于捕鱼儿海(今贝加尔湖),俘获八万余众凯旋,其中数百人经查实确系在漠北经商的撒马尔罕商人,洪武皇帝念及已与帖木儿通好,恩准将商人尽数遣还。
对应洪武皇帝的宽德,帖木儿王以骏马二百零五匹作为谢礼,再次入贡明廷。此后每年或隔年都有朝贡,明廷亦有赏赐。
回历七九六年冬(约1395年),为感谢明朝洪武皇帝朱元璋友好通商的努力,以及六年前明帝允许撒马尔罕商人归国的恩德,帖木儿王决定派出一个人数既多、贡品也够丰厚的使团出使中国。
这已是帖木儿王第六次遣使觐见洪武皇帝。
对于如何显示自己与明朝结好的诚意,帖木儿王可谓煞费苦心。首先,他按照皇帝朱元璋的喜好,精心挑选和准备了三百匹西域骏马作为贡物。而上一次,也就是两年前,帖木儿王交待礼房经我手装饰的贡物计有马八十四匹、驼六只、绒六匹、青梭幅九匹、红绿撒哈拉两匹以及镔铁、刀、剑、盔甲若干。至于明朝方面给赐的物品则有白金和文绮(一种有花纹的丝织品),回赐之物也经过我的装饰才呈给帖木儿王。就是这次出使归来,使臣对帖木儿王说,明朝皇帝最喜欢的还是西域马以及中亚特产,所有这一次,帖木儿王决定只进贡西域马。
另外,帖木儿王还准备了两样送给洪武皇帝的私人礼物。这两样礼物中包含着令我难忘的记忆,我打算稍后一天讲给巴布尔听。
其实,与任何贡品相比,我相信,最能赢得明朝皇帝欢心的莫过于帖木儿王命人撰写的、辞藻华丽的《上大明大皇帝书》,帖木儿王以此来回应洪武皇帝几年前的敕书。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奉表起草完毕,帖木儿王曾请欧乙拉公主审阅润色,一词一句皆经公主反复修改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