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心细如发,将奉表誊抄备存,由我替她收藏起来。直到她去世之时,我才将奉表放入她的棺木,与她一起葬于地下。
奉表内容如下:
恭唯大明大皇帝受天明命,统一四海,仁德弘布,恩养庶类,万国欣仰。咸知上天欲平治天下,特命皇帝出膺运数,为亿兆之主。光明广大,昭若天镜,无有远近,咸照临之。臣帖木儿僻在万里之外,恭闻圣德宽大,超越万古,自古所无之福,皇帝皆有之,所未服之国,皆服之。远方绝域,昏暗之地,皆清明之,老者无不安乐,少者无不长遂,善者无不蒙恩,恶者无不知惧。今又特蒙施恩远国,凡商贾之人来中国者,使观览都邑城池,富贵雄壮,如出昏暗之中忽睹天日,何幸如之。又承敕书恩抚劳问,使站斥相通,道路无雍。远国之人,咸得其济。钦仰圣心如照世之杯,使臣心中豁然光明。臣国中部落闻兹德音,唯知欢舞感戴。臣无以报恩德,唯仰天祝颂,圣寿福禄如天地远大,永永无极。
在我接受帖木儿王的命令前,使团的人选经过帖木儿王反复斟酌也已确定。正使名叫迭力必思,我以前从未见过他,但听人说此人很有一些传奇色彩。他本人是在沙哈鲁镇守波斯北部时因头脑灵活、口才出众、体格强健且深谙中国礼仪及商业规则被沙哈鲁发现,推荐给他的父王,由此进入宫廷并受到帖木儿王的宠信。这是一方面。另外,在为帖木儿帝国效力之前,迭力必思还是个非常成功的商人,极其富有,他年轻时经常来往于欧洲、西域和中国之间进行易货贸易,以产自欧洲或者西域的皮货和马匹换取货真价实的中国茶叶、瓷器和丝绸,再运回欧洲及西域卖给以使用中国产品为荣的王公贵族或者富商大贾。常年往来于各国之间的经历,使迭必力思变成了一个见多识广,善于揣摩他人心思的人,因此这一次,帖木儿王用其所长,让他担任正使,也是为了让他同时担负起为宫廷选购中国产品的使命。
正使不熟,五名副使中的两名副使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了,他们一个是齐尔卡斯,另一个是阿依莱。
既然帖木儿王手下人才济济,富有四海,怎么会任用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充当使团副使呢?如果你这么想,我只能说,这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阿依莱。其实,阿依莱是一个有着超常语言天赋的孩子,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能够使用波斯语和突厥语与当地人交流,自从他来到欧乙拉公主身边,他的语言天赋得到进一步挖掘。而今,除波斯语与突厥语之外,他还能够熟练使用蒙古语、汉语和西班牙语。我个人认为,不管世人如何评价帖木儿王,单从他对一个孩子嘉用其才上,也颇能反映出他禀性中知人善任的一面。
使团的出发时间定在二十四天之后。
这个吉利的日子是最受帖木儿王信任的星相家花费了三天的时间才推算出来的。为此,帖木儿王在宫帐中匆匆召见了我。他命我用二十天的时间设计和制作一件赠送中国皇帝的礼品,至于制作礼物所需要的主要材料,以及我在设计完成后所需要的其他材料,他都会让王宫总管努里丁保证如数供给。这样吩咐下去之后,他就赶去御花园招待来自东察合台汗国的使臣了。
我独自走出王宫,脑海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念头,有点头昏脑涨。我回到欧琳堡时,欧乙拉公主赴御花园的宴会还没有回来,我一口东西没吃就躺在了床上。懂事的阿依莱端着一个漆红托盘进了我的房间,盘子上放着一杯热牛奶和一块蜂蜜面包,这是我的晚饭,阿依莱说要看着我将面包吃掉。
我心领了他的好意。不过,我既心不在焉也食不甘味。
阿依莱什么时候走的,以及多会儿走的这些我都没有印象了,我隐隐只记得,似乎过了很久之后,欧乙拉公主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当时,陪她一起回来的,还有王宫总管努里丁。努里丁奉命为我带来了两个锦盒,我打开其中一个锦盒时欧乙拉公主不由发出一声惊叹:“我的天啊,这不是几年前脱克汗献给帖木儿王的羊脂玉吗?玉如其名,细白如羊脂。果然是上品!”
公主当年逃亡时曾在和阗住过一段时间,对和阗玉有一定的鉴赏能力。我在沙哈鲁的指点下看过关于和阗的介绍,据书中说,和阗位于葱岭北二百里处,是一个东西长五千里,南北长一千里的狭长地区,岭下有白玉河、绿玉河、黑玉河流过,其俗类于东察合台汗国,国中以玉石、胡锦、双峰驼,香珠、珊瑚、翡翠、琥珀、花药布、名马、金星石、水银、狮子为特产,特别是玉石和狮子,多做进贡之用。书中还说,和阗玉分为两种,采于水中为贵,采于山中稍劣。采于河中之玉,块大者对径约有一尺,块小者仅二寸,其色各异,有的白如冬雪,有的绿如翡翠,有的黄若油脂,有的红如赤珠,有的黑如墨斑,然而无论哪种,均有品质高下之分。
而脱克汗献给帖木儿王的这块羊脂玉,通体莹润玲珑,宽厚约五分,长约十五分,堪称玉中极品,世所少见。
与公主一起欣赏了一会儿羊脂玉,我打开另一个锦盒。
铺在盒中的蓝色天鹅绒上放着一柄没有刀鞘的短刀。我想,这应该就是那一柄了。我原本听说,最近帖木儿王从东察合台汗国得到了一柄据说是昔班汗的六世孙阿不海尔用过的寒冰短刀。
众所周知,昔班是术赤汗的第五子、拔都汗的亲弟弟。许多年前,蒙古帝国进行了举世震惊的第二次西征,统帅拔都汗所向披靡,陆续征服了东起额尔齐斯河,西至多瑙河下游,南自高加索,北列保加尔的广大地区,并在征服结束后定都萨莱城,建立了金帐汗国。
面对他所占有的土地,拔都汗思索着该如何治理包括第聂伯河以东的东南欧地区、伏尔加河中下游、南乌拉尔、北高加索(直到打耳班)、北花剌子模、锡尔河下游流域以及从锡尔河、咸海以北直到伊什姆河、萨雷苏河的草原地区在内的这一广阔领土,他决定像他的祖父成吉思汗一样,将领土分封给他的兄弟子侄。就是在这次分封中,昔班汗得到咸海以北的广大土地。而且,由于昔班本人像拔都汗一样功勋卓著,人们在将拔都汗称作“金帐汗”的同时,也对昔班以“蓝帐汗”名之。
金帐汗国一度成为蒙古四大汗国中最强盛的汗国。但是好景不长,随着拔都、别儿哥、昔班等人先后辞世,汗国很快陷入重重危机。开国者的后代觊觎汗位,内乱迅速消耗了汗国的实力。
直到阿不海尔成为汗国的主人。他在位三十余年(1312年—1242年),是金帐汗国第九位大汗,也是一位文武兼备、励精图治的中兴之主。他在原来金帐汗国的基础上,建立一度十分强盛的月即别汗国。在他统治期间,一个头上顶着金碗的女人,可以穿越月即别汗国的每一寸领土,而不必担心遭到抢劫。一个驮满金银财宝的商队,从花剌子模出发,乘坐大车,不需携带向导,不需携带食物,也不需为马匹携带草料,一路毫无惊险,三个月可达可里木。
月即别汗阿不海尔去世后,汗国继续强盛了十余年。此后,月即别汗国因为内乱而衰落了。一百余年后,阿不海尔又一位让人瞠目结舌的后代出生了。他自名昔班尼,意即能够继承祖先昔班遗风的人。在他长大之后,他率领他的英勇无敌的月即别战士,一心想将帖木儿帝国的土地据为己有,因为这个缘故,他成为帖木儿的重孙卜撒因本人以及他的儿子们、孙子们最可怕的敌人。
从短刀想到昔班,想到后来的阿不海尔和昔班尼,我不由得慨叹世事无常。无须讳言,自成吉思汗以降通行这种分封制度实属无奈之举、权宜之计。虽然一个人的能力终究有限,他无法兼顾如此辽阔的领土,但是分封制注定了汗国的稳定只能保持一段时期,接下来就是内讧四起。
记得有一次我问欧乙拉公主,为什么成吉思汗活着的时候,蒙古人能够征服如此广阔的领土呢?公主思索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蒙古帝国曾经一度强盛,那是因为所有的蒙古人都站在了一个人举着的旗子下。
好了,说了这么多,算是题外话吧。
现在,还是回头来说阿不海尔汗用过的这柄寒冰短刀。这将是帖木儿王赠送给中国皇帝的最珍贵的礼物。刀如其名,若寒冰练成的刀锋果然锋利无比,堪称刀中极品,只可惜刀鞘的制作比较粗糙,那种感觉,就如同一个美丽的女子穿着一袭崭新的锦绣内衫,却披了一件破旧的毡衣。我悟出了帖木儿王的用意,帖木儿王原本想以这柄短刀作为赠送给洪武皇帝的礼物,可又对刀鞘不满意,因此弃之不用,而要我为短刀另外设计一把堪与刀身相配的刀鞘。
我不敢有违王命,第二天便把自己关在欧琳堡后园的一个僻静的工作间里。这是我雷打不动的习惯。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候,不论是沙哈鲁,还是阿依莱,还是索度、齐尔卡斯,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我只对公主例外,因为她的软语温存,时常让我茅塞顿开。
我得说,这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艰难的一次设计,当然,也是我一生中最得意的一次设计。当我设计好刀鞘的样式之后,我向努里丁要了一整块金子,暂时离开欧琳堡,住进了宫廷的礼房别院。
礼房别院设有专门为宫廷制作各种工艺品的手工作坊,帖木儿王将它命名为“富贵坊”,富贵坊里,有十一名全国最杰出的工匠协助我工作。按照我设计的图样,整块羊脂玉被一分为二,十一个工匠中的八名工匠需要轮番雕刻羊脂玉,每一刀必须精雕细琢,绝不可以出现一丝一毫的纰漏。而这段时间,另外三名工匠则必须帮助我用纯金打制出一把内鞘。既然是做内鞘,自然要求很高,不仅壁体要求匀薄,而且无论形状、长短还有大小在装入寒冰短刀时都要严丝合缝。我们用金子前后一共打制了七把内鞘,直到第七把才完全符合我的要求。当内鞘完成后,我们也参与了玉石的雕刻,终于在我来到礼房的第十五天的下午将两块羊脂玉雕刻完毕。手艺精湛的工匠们在两块长形玉板上分别雕出了鹰与狮两种图案,鹰与狮的形象夸张而恰到好处,纤毫毕现而栩栩如生。透过镂空的花纹,内鞘的金壁若隐若现。最精妙的部分是,两块玉板所呈现的弧度,正好与纯金的内壁精确吻合。
接下来的工作不再需要他人,我用金银两丝织成细绳,穿过内鞘和玉板边缘预留的小孔,牢牢地将玉板固定在纯金的内鞘之上。
我为中国皇帝制作的礼物终于完成了。帖木儿王对我手艺大加赞赏,甚至神态夸张地表示,如果不是因为中国皇帝是一位伟大的人,他一定舍不得将这么杰出、这么精美、这么珍贵的礼物送给他老人家。帖木儿王对我才华的肯定让我这些天所有的付出变得有了价值,不过,比得到他的奖赏更让我感到兴奋的是,帖木儿王说,明天,最晚后天,沙哈鲁就会返回撒马尔罕。
在我离开欧琳堡十八天之后,我捧着帖木儿王的赏赐回到家中。我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离开这里很久很久了,遗憾的是,我回到了家却没有看到欧乙拉公主像往常一样笑吟吟地前来迎接我。然而,当我回到卧室时,却发现桌子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茶水的上面漂着一片诱人的柠檬。
陆
沙哈鲁的小妃主先来看望公主了,她对待公主的态度比相亲的时候多了几分拘谨和羞怯,公主对她的喜爱却一如既往。她拉着小妃主的手问长问短,说到沙哈鲁时,小妃主的眼圈红了,跟着,眼泪掉了下来。
也难怪,小妃主与沙哈鲁成亲一年多了,却一直没有怀孕,这在王室绝对是一件关乎名誉与地位的大事,她的心里怎么能不着急不担忧呢?她这次鼓足勇气来探望公主,大概也是想让公主帮她出个主意吧。
我给小妃主和欧乙拉公主送上茶点后便回到了里面的房间。我知道,有我在场,小妃主一定有许多话不方便对公主说,不过在里间,她们的对话仍隐隐约约地传入到我的耳朵里。让我吃惊的是,小妃主哭着对公主说,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沙哈鲁对她很体贴,却一直不肯同她圆房。
我那时虽然十四岁了,但对于男女之事还是一知半解,也不确切地明白“圆房”究竟是什么意思。可这件事显然让公主忧虑起来,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对小妃主说,这样不行,不能这样。
小妃主问,该怎么办?
公主略一沉思,反问,沙哈鲁有没有同你一起回来?
小妃主回答,没有,我先进城了,想来看看您。沙哈鲁前些时候捕到一头狮子,明天他要把狮子亲自献给帖木儿王。
原来,沙哈鲁捕到的狮子,以及装在金玉鞘中的寒冰短刀,就是帖木儿王赠送给中国皇帝的私人礼物。
公主劝慰小妃主说,明天,沙哈鲁回来后,我会找个时间请他过来。到时候,让我帮你劝劝他好吗?
小妃主求之不得。
公主与小妃主又聊了一会儿别的事情,小妃主告辞的时候,心情显然轻松了不少,公主总会给别人带来希望。
第二天,我和公主在帖木儿王的宫帐见到了沙哈鲁。帖木儿王要在这里款待王公将臣和他们的家眷。
一转眼,我们已经有很久不曾见到沙哈鲁了,他成亲后即被派到波斯北部驻守。现在,重新站在我们面前的沙哈鲁既英俊又魁梧。他的个头比离开我们时长高了足有一个拳头,肩膀也变得宽大厚实了许多。近两年的时光,他已经完成了从一个男孩到一个男人的转变。
只是,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
他看到我,亲热地拥抱了我。
欧乙拉公主向他走来。
他隔着我的肩膀看到公主,笑容顿时僵在他的脸上。他搂着我的手臂变得僵硬了,结实的肌肉也随之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
他拥抱我,是因为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公主,他需要我做他的掩护。
我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无意中看到他扑在溪水里号啕大哭,无意中看透他痛苦无助的内心时。事实上,唯独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对公主说起过,他深沉的痛苦不可能不打动我,我愿意为他保守这个秘密。
哪怕这个秘密比我能够承受的还要沉重。
“沙哈鲁。”公主轻轻唤着他的名字。沙哈鲁一向是公主钟爱的孩子,对于她思念的孩子,她温柔如水。
沙哈鲁,求求你,你不可以失态,不可以面对宫廷中无数双眼睛失态。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沙哈鲁好像听到了我的祈祷,他松开我,向公主微微一笑。
“您好。”他说。然后他挽住小妃主的手臂,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在避开了所有人——除了我——注视的瞬间,眼眶红了一下。
还是无法忘,还是不能忘!
可怜的沙哈鲁!
即将担任使团副使的阿依莱按照帖木儿王的吩咐,宣布宴会开始。
众人起立,祝福帖木儿王和大王后身体安康。
脸上系着白绸的仆从鱼贯而入,将用巨盘盛着的马肉、羊肉、牛肉和装在坛子里的葡萄酒、马奶酒、果酒摆放在帖木儿王、大王后图玛以及所有参加宴会的宾客和他们的家眷面前。除了欧乙拉公主之外,女眷们全都穿着礼服,脸上画着浓重的彩妆,她们中有的因为妆画得太厚,看起来就像脸上戴了一副石膏面具。这是一种宫廷时尚,她们必须如此。
与她们相比,穿着一身素净衣衫,脸上略施粉黛的公主越发显出一种超凡脱俗的美丽。但这种特权只属于公主,帖木儿王明确规定,任何人都不许穿与公主一样的衣服出现在盛大的宴会上。
猎狮英雄今天坐在了三哥米兰沙的上首位置。帖木儿王一生只有四个儿子,遗憾的是,他的长子只罕杰尔在很年轻的时候即殁于战场,半年前,帖木儿王在第三次出兵征伐波斯时又失去了他的次子奥美,现在他膝下只剩米兰沙和沙哈鲁。沙哈鲁是帖木儿王最小的儿子,年龄整整比米兰沙小十岁。
只罕杰尔原本是帝国的储君,只罕杰尔死后,帖木儿王并不打算让奥美或者米兰沙或者沙哈鲁继承他的王位,他确定了只罕杰尔的长子,他的爱孙莎勒坛为新的王位继承人。他的这种安排为他身后带来许多不确定因素,不过,在他活着时,他的儿孙以及王公将臣慑于他的威严,都不敢对他的安排提出异议。
公主坐在右侧上首,恰好与沙哈鲁的位置相对。
沙哈鲁笑容满面,唯独一次也不去看欧乙拉公主。对于公主慈爱的注视,他故作不见。可是,如果公主同别人说话或者接受敬酒,他的手臂就会变得僵直,嘴唇的肌肉就会抽紧。是的,他的确没有用眼睛去看他思念已久的公主,他只是把注视着公主的目光放在了心里。
在分别的两年中,他与公主四年相处的种种,必定已在他内心深处滤过百遍千回,他未尝不想忘记不想重新开始,然而,除非他从此再也见不到公主,否则,他的所有决心都抵不过公主的轻轻一瞥。
这该如何是好啊,沙哈鲁?
难道,连时间也不能帮助他除却爱的记忆?沙哈鲁真是个傻瓜!这个傻瓜让我心生怜爱。是的,我真心地怜爱着他,不仅因为他与我一起长大,还因为他始终在为他的爱情受苦。
酒过三巡,帖木儿王照例要为他的将臣和女眷赐酒,他从沙哈鲁开始,当他来到公主面前时,他已经有了七分醉意。
欧乙拉公主平素不太饮酒,不过,她的酒量很好,帖木儿王换了金杯为她斟满了一杯马奶酒,她接过来,施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帖木儿王又为她斟满一杯,她稍稍犹豫了一下,依旧喝了。
帖木儿王的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他眷恋迷离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公主如同玉石一样光洁的脸上。
公主安然地承受了。
帖木儿王将金杯放在托盘中,转身正要离去,脚下不知怎么踉跄了一下,公主伸手扶住了他。
“小心。”她温柔地叮咛。
帖木儿王向她笑了一下。
阿依莱上前,将帖木儿王扶回到御座上。沙哈鲁放在几案上的右手不知不觉地捏成了一个拳头。他的目光不再从公主的脸上离开,他黑黑的眸子亮得吓人,那里面闪动着嫉妒的光芒。
其实,岂止他的父亲,任何男人走近公主,都会引起他强烈的嫉妒。在爱情面前,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可救药的病人。
我不愿意看着他如此煎熬,打定主意要帮他,尽管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做。
参加完宴会回来,公主的脸色有些发暗发黄,她说不舒服,服了一粒药丸,早早睡了。公主一直有头痛的毛病,她服的药丸是用罂粟叶、蜂蜜、核桃粉以及其他一些藏药、中药配制成的,对治疗她的头疼病很有效果,但公主平素用得很有节制,只要不是头疼得非常厉害,她一般都不会吃。
可能因为公主不舒服的缘故,这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我断断续续地做了许多奇怪的梦,天快亮的时候,我梦到公主死了,哭着醒过来。这时我听到公主轻微的呻吟声,我急忙跑到她的身边,只见公主面色紫胀,额头、鼻尖上都渗出大滴的汗珠,她回答不出我的问话,我吓得抱住她大哭起来。
侍女们都进来了,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想起去找索度。我跑出去,使劲敲开了索度的门。不大一会儿,索度和齐尔卡斯披着衣服跟我进了卧室。公主的病来得如此突然,他们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慌乱。索度一面派人去请以前给公主看过病的一位大夫,一面派人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了帖木儿王。
大夫闻讯很快来了,接着,帖木儿王派来的御医也赶到了,他们一起给公主做了诊断,又一起开出了药方。通过他们见面时对彼此的称呼和谈话,我了解到御医年少时做过大夫的弟子,难怪他会对大夫如此敬重。
帖木儿王和图玛大王后都赶来看望公主了,小妃主也来了,最该来的人沙哈鲁却没有出现。公主的病多亏大夫和御医诊断准确,下药及时,服过药后已无大碍。只是公主的身体尚且虚弱,一直都在昏睡当中。
揪心的一天在忙乱中过去,不知不觉夜幕深沉。大夫和御医又来给公主做了诊断,他们的表情证实,公主的病情有了好转的迹象,所有的人在放心的同时蓦觉疲惫不堪。索度吩咐大家各自回房休息,他只让我一个人留下来照看公主。我没有一点睡意,我坐在公主身边,这时,沙哈鲁一头热汗地闯了进来。
小妃主临告辞的时候对我说,沙哈鲁白天并不在城中。他一定刚刚回城,刚刚得知公主生病的消息,看他的样子,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令他完全乱了方寸。
我对他说:“公主好多了。”说完,不争气的眼泪流了一脸。
沙哈鲁全身颤抖着,一步一挪地走到公主身边。
他俯视着公主苍白的脸。然后,他跪下来,伸出两只手臂环抱住公主,将脸紧紧贴在公主柔软的胸前,像孩子一样呢喃:“公主,你不可以有事。如果你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他反复说着“不原谅”,到最后,他的呢喃变成了压抑的悲泣。
公主微微睁了一下眼睛,又疲倦地合上了。她拉拉沙哈鲁的头发,她的手指没有一点力气。沙哈鲁感受到她的动作,一下直起了身体。
“欧乙拉。”他脱口唤道。他终于唤出了这个让他生死难忘的名字。
“沙哈鲁。”公主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可她睁不开眼睛,“是你吗?”
“是我,是我。”沙哈鲁将她的手捧在面前热烈地亲吻着,他近乎乞求,“欧乙拉,让我留下来吧。”
公主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沙哈鲁,你能来真好。”
“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没事,你别担心。”
“可是,你差一点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我一直心神不定,总觉得你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从外面拼命赶了回来,我必须见到你才可以安心。我怕见到你,你知道我怕见到你,可我太担心你,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与我对你的思念相比,我的自怨自艾算得了什么!欧乙拉,欧乙拉,你说,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才好?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才好?”
他终于说不下去了,胸腔里迸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柒
公主的长发铺在白色的枕头上有几分凌乱,她的脸陷在松软的枕头里,越发显得瘦小了。病痛使她不再像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庄重的女人,她突然变成了和我一样的年龄,变成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
她努力用手指拉了拉沙哈鲁的手指,示意她有话说。沙哈鲁的眼睛里闪动着奇特的火焰,他坐下来,将头重新俯在公主的胸前。
“沙哈鲁。”公主的声音微弱、清晰。
“我在,我在这儿。”沙哈鲁一直控制的情感突然像洪水一样倾泻而出,“对不起,欧乙拉,真的对不起!那天,我不肯进家,不肯喝塞西娅为我准备的蜂蜜茶,我也没有跟你告辞就突然离开了撒马尔罕,我明知道不应该可我还是这样做了。我做了,我想以此证明我不在乎你,我可以将你从我的生命中割舍出去,所以,我才用伤害你来惩罚我自己!我想忘记,想重新开始,我努力过,真的努力过,可我……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每天都在想你,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快要发疯了。我怕见到你,我怕你的目光,怕你对我的好,可我太想你了,如果再也见不到你我宁可死掉。我真的是疯了,我该怎么办?欧乙拉,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公主轻抚着他的头发,像他小时候她常做的那样。
“沙哈鲁,你听我说。”
“我在听。”
“我从来没觉得你做得有什么不对。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非常善良非常宽厚的好孩子。我爱你,沙哈鲁,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可我……”
“沙哈鲁,有一件事我不能再瞒你。”
“你说。”
“我可能,”公主的声音稍稍停顿了一下,“我可能……”
“可能什么?”
“随时会死去。”
“不!”沙哈鲁抬起头,几乎嘶喊起来。他的脸一下变得惨白,眼睛却变得赤红,他的惊恐使他看起来像一头在逼迫下走投无路的野兽。
公主强使自己睁开眼睛:“别这样,沙哈鲁,你不必担心,我不会这么快就离开你的,我还有一个心愿没有了结呢。”
沙哈鲁喃喃道:“心愿……”
“是的,一个心愿。沙哈鲁,你愿意帮我达成它吗?”
“我愿意。你的任何心愿我都会帮你达成,哪怕付出我的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你真好,谢谢你。”
“告诉我吧,你的心愿是什么?”
“我喜欢孩子,像所有的蒙古女人那样,孩子就是我的生命。可惜,我自己不可能有孩子了,你和小妃主为我生个孩子吧,你们可以生很多很多孩子,把你的第一个孩子交给我抚养,有他在我的身边,我的生命会更长久。”
沙哈鲁愣愣地望着公主。
公主握住了他的手,她知道他不会拒绝她,所以并不急于听到他的回答。
沙哈鲁重新将脸埋在公主的胸前,许久许久,他梦呓般地说道:“好的,我把孩子交给你。你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
“我答应。”
他们彼此对对方做出了承诺。公主放下心来,她向沙哈鲁微微一笑,不一会儿,她便像个婴儿般沉沉入睡了。
她真的很累,疾病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
我拉了拉沙哈鲁的胳膊:“沙哈鲁,你去我的卧室躺一会儿吧,我来守着公主。你在这里,她睡不好。”
沙哈鲁的灵魂消逝了,他变成了一具木偶,任由我将他拉到我的卧室。我为他铺开粉色的被褥,突然,他从我的身后抱住了我。
他的身体变得坚硬起来,他用他的坚硬抵住了我的柔软。很快,他把我转过来,将他滚烫的脸贴在我的脸上,将他冰冷的唇移在我的唇上。
他贪婪地如同即将永别一样亲吻着我的嘴唇,吮吸着我的舌尖。他的眼神是迷茫的,他搂着的人不是我。
我一动不动。他的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他有力的双臂在我的背后瑟瑟发抖。一朵玫瑰的蓓蕾在瞬间绽放,我身上的每一处都变得湿润无比,我的眼睛,我的嘴唇,还有我的手我的脚。
他将我抱到了床上,粗鲁地除去了我的和他的衣服。我们呈现在彼此面前,他的强壮我的美丽一览无遗。他在我身上翻滚,在我身上滑动着他的身体,像一条在水中游弋的鱼,然而,他用了他最后的一点理智阻止自己进入我的身体。
我没有闭上眼睛,我的内心并没有任何羞涩。他只是借用了我的身体,他如此强烈的欲望不是因为我。我能听到他心里一遍又一遍呼喊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远比他自己的生命更加珍贵。正因为明知道永远得不到她,他才不得不用另一种方式释放他蓄积已久的爱恋、热情与疯狂。
如果他做不到,他转瞬就会像泉眼一样枯竭。
我心甘情愿。我爱他,但不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爱,也不是公主那样的爱,当我们一起长大时,他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我要让他达成公主的心愿,我要让他走出禁锢的自己,与小妃主“圆房”。
我理解了,爱可以释放本能,也可以禁锢本能,只有被唤醒的本能才能让他变成小妃主的丈夫。
或者说,才能让他把孩子交给公主。
现在,我把我的身体借用给他,我心甘情愿。
我的身体是那样温暖那样润滑,有许多次他都几乎忍不住想要进入,他的矛盾使他的呼吸更加粗重,后来,他压抑地呻吟起来,将身体完全摊开在我的身上。一股温热的液体淋洒下来,与我的温润合二为一。
一种反常的骄傲使我脸上露出笑容。他做到了,我也做到了,除了我,他决不会选择任何别的人作为爱的替代品。
他从我的身体上退下来,躺在我的身边。他不敢看我,脸上露出赧颜。我下了床,走到外间打了一盆水来。经过公主的卧室时,我停了停,侧耳倾听。卧室时传来公主均匀的呼吸声,她了却了一桩心愿,安静地入睡了。我并没有怕被公主发现的意思,我知道她不会责怪我。
何况,我与沙哈鲁之间什么事也没有。
沙哈鲁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心爱的女人,而我所做的一切,同样也是为了一个将我带在身边教我爱我关心我的女人。
我将水放在床边,拧了一块我没有用过的毛巾,为沙哈鲁擦拭身体。当我的手指不经意在他的身上划过,他的身体重又变得滚烫。终于,他又一次要了我。
他又一次要了我。这一次,他的动作要从容许多,他不慌不忙地体味着我的身体带给他的快乐,体味着他身为男人的快乐,然而,无论他是多么疯狂地爱着我所替代的那个女人,他仍然没有进入。
当我们离开床穿好衣服时,我的身体贞洁如初。
我要去照顾公主了,沙哈鲁拉住了我的手。
“塞西娅。”
我回头看着他。
“你……不恨我吗?”
“你恨公主吗?”
“我为什么要恨她?”
“我为什么要恨你?”
我们都笑了。
沙哈鲁松开我的手,将我拥入怀间:“谢谢你,塞西娅。我不知道自己能为你做些什么,也许除了伤害我什么也不能给你。但是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一定会想方设法满足你。”他真诚地说。
我注视着他:“你没有伤害我,我很快乐。”
“是真的吗?”
他怀疑地看着我的脸,我的眼睛像启明星一样明亮。
“是真的吗?”他又问。
“是真的。别忘了你对公主的承诺。”
“就这样?”
“就这样。”
“塞西娅,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要达成欧乙拉的心愿,可我做不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不行。我无法像个男人一样走近任何女人,包括我的妻子。直到刚才,当我将她搂在怀中,她是那么得柔弱,柔弱让任何人都会充满怜爱。我突然有了一种希望死去的感觉,静静地,将我的头放在她的怀中,然后死去,这样,我就再也不用备受折磨了。”
“现在你可以了,沙哈鲁。你不需要对我怀有任何歉疚,因为我们彼此相爱,因为我们之间所怀有的情谊不是男女间的爱情。我只要你把孩子交给公主。我经历的恐惧你不会懂得,那会儿你不在我的身边,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么惊慌。我以为她就要离开我了,把我抛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没有她,这个世界会变得冰冷,变得陌生。沙哈鲁,她是我的母亲,我不能失去她。”
沙哈鲁望着我,目光中充满惆怅:“她是你的母亲,更是我在这个世间的一切。我也不能失去她。”
捌
送别使团,帖木儿王第二天召开了一个由王公贵族、朝廷重臣以及各军高级将领们参加的军事会议。在帖木儿帝国,这样的军事会议与成吉思汗时期的忽里勒台如出一辙。会上,无论支持还是反对,每个人都可以畅所欲言。帖木儿王并不总是高高在上,他会和他的臣僚们一起讨论,集思广益,从而对下一步的征战目标做出详尽部署。至于会议上的决定,则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传达到军队和百姓当中。之所以如此不言而喻,是因为任何一场战争都需要有军队和百姓参与。
当天晚上,我们所获知的会议结果是:帖木儿王发布了出征命令,要最后完成对脱克汗的征服。出征的日期定在回历七九七年四月(1395年2月)间。这是帖木儿王的习惯,冬季准备,春季出征。
出征前的准备工作依旧繁琐细致,从战马的选择到行军的给养,从兵器的打制到情报的搜集,每一样,帖木儿王都要多次听取汇报,亲自检查。如果届时少了一根缰绳,都要对当事者和他的长官做出严惩。
出征前,所有参与出征的将士和百姓照例要饮出征酒,有些地方还要举行盛大的宴会。那真是既疯狂又悲壮的一天,帖木儿帝国简直变成了歌与酒的海洋,人们似乎必须通过这种狂欢的方式,才能提前对不可知的命运以及死亡进行祭奠。而一夜狂欢之后,我们便分成纵队依次出发了。可以说,我第一次对帖木儿军队的各种规则有所了解也是在这次行军当中。
行军之初,我们白天的行程基本以二十五俄里为限。为了搜索敌情,首先要派出行动灵巧而经验丰富的骑兵侦察兵在前方探路。行军时,军队的正面要保持三百至一千步的宽度,每队则以一百名骑兵、三百匹战马组成。队列的纵深要依据兵员的人数而定,有时队列长到能容纳近一千匹马。
一旦接近敌军,军队将一分为三,三分之二为本军,三分之一编为左右翼。帖木儿王的军队素以吃苦耐劳著称,无论是高山、丘陵、平原,还是有河流的地方,都必须做到进退自如。必要时,军队迅速驰骋,昼夜兼程,途中只有在给马儿喂草或进餐时才能稍事休息。
此间,出于隐蔽行动中的各纵队踪迹的需要,帖木儿军队主要采取了一种叫做“沿羚潜行”的方法。具体来说,就是一旦接近敌人,需先规定好下一步集合的地点和时间,然后分散去攻击敌人。这样的突然袭击往往使敌人不知对方兵力多少,袭来的方向,因此很难快速反应进行有效的抵抗。
除此之外,帖木儿王还有一个习惯——这样说大概不够准确——或许不如说,是帖木儿王亲自制定的军队法则:每一个指挥员,无论级别高低,哪怕是王子和贵族,都必须牢牢记住诸如战斗的编制、破坏敌人的防线、进攻和撤退等十二条规定。这是铁的军规,如有遗忘,定斩不饶。
另外一个法则是:每逢大战,如果敌人的兵力不足四万时,帖木儿王会派出四万人军队与之相对,这支军队由王子们指挥,安排经验丰富的将领予以协助;如果敌人的兵力超过四万人,则由帖木儿王亲自指挥。这时,帖木儿王会根据战场实情以及敌军兵力的不同,将他直辖的兵力分为四十队,其中精锐的十二队充第一线,其余的二十八队分为第二、第三梯队。帖木儿子孙的部队排列在上述四十队的右侧,帖木儿王亲属指挥的部队和同盟军,排列在右侧的前面。
一旦战斗开始,先由轻骑兵和前哨开始战斗,假如需要援军,则逐次派出两翼第一、第二梯队部队。如认为兵力不足,则由左、右两翼迫近敌人总指挥,伺机夺取敌军旌旗。如果这样还不能结束战斗,则派全部兵力齐出,全力一战。
虽然每场战役、每次战斗,帖木儿王投入的兵力不尽相同,但就帖木儿王的布阵来看,左翼和右翼军队的相对距离较远,中心好像是很薄弱。恰恰是这种看似中心薄弱的部署,给敌人造成视觉上的错觉,因此,一旦敌人发起攻击,便落入帖木儿王设下的圈套。当敌人向侧面展开兵力时,则进一步造成兵力的分散,此时,帖木儿王再以本军冲击其中心,则可顺利地断绝敌人各战斗部队之间的联络,然后各个击破。
帖木儿王在一生中经常使用这种诱敌深入的战法,只可惜这种战法并不为其他国家的军队所察知。
当沙奈如此这般带着炫耀的语气给我讲述帖木儿王的用兵策略时,我们正在远赴金帐汗国的途中。帖木儿王选择进攻时,一般都尽可能地避开严冬,大部分是在冬季集结,春天开战。冬春季节,越往北走,天气越觉寒冷,我只好尽可能地将自己缩在马车里厚厚的毛毡中。我得承认,沙奈是这个世界上最慈爱的外祖父,同时,他还是个名符其实的故事大王,听他讲故事,至少可以缓解我因为远离了欧琳堡,远离了欧乙拉公主才油然而生的寂寞和无聊。
在我比许多人漫长的一生中,我亲历过帖木儿王进行的五场战争。除了此次(第二次)外,欧乙拉公主始终与我在一起。第三次,是帖木儿王远征印度;第四次,是历史上著名的安卡拉战役在帖木儿王与巴耶济德之间拉开战幕之时。这两次,都是由于沙哈鲁的儿子,尚且年幼的兀鲁伯必须随军出征,作为他的保护人,欧乙拉公主不顾危险陪伴在他的身边。第五次,则纯属应帖木儿王之请。帖木儿王希望在有生之年征服中国,他需要公主见证他的辉煌。
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公主内心深处对于战争的恐惧和厌恶。因为,该怎么说呢,用小女孩佐维然的话说,那就是,战争其实“一点都不好玩儿”。
这次征战,我选择离开欧琳堡,只是想陪陪沙奈和阿亚。出征前,他们来看望公主和我,我发现他们突然间苍老了许多。虽然我不是一个多么孝顺的外孙女,不过,阿亚和沙奈终究是给了我母亲生命的人,有了母亲,世间才有了我,我理应对他们怀有一份感激之情。
沙奈答应给我讲他年少时跟帖木儿王一起抢劫富人马匹的故事。不料他刚刚开启了话头,就被一个人的到来打断了。努里丁来到我们的临时帐子,吩咐沙奈去陪他的老朋友帖木儿王下棋。
帖木儿王常常把指挥作战比作下棋,战争中或者行军途中如有休闲,他都热衷于白天下棋,晚上研究排兵布阵。在帖木儿帝国,似乎任何一个人在下棋方面都不大可能成为他的对手,他的棋子就如同他的军队,他的军队又如同他的棋子,一进一退,皆讲究占据要地。
我想着不知是否能在帖木儿王的大帐见到沙哈鲁,因此缠着努里丁跟他和沙奈一起来到帖木儿王的大帐,可惜,到了大帐我才知道,沙哈鲁执行别的任务去了,根本不在营地。我只好在帖木儿王的大帐待了一下午,看帖木儿王和沙奈下棋。沙奈的棋艺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可就是费尽心机也赢不了帖木儿王。沙奈真是越下越沮丧,但我看得出来,帖木儿王比沙奈还要沮丧。在努里丁进来禀报可以用晚餐,帖木儿王命侍卫将棋盘撤下去时,他在嘴里嘟囔了一句:“如果欧乙拉在这里就好了。”
公主心思细密,棋艺惊人,与公主下棋,无论输赢,即使输多赢少,对帖木儿王来说都是莫大的享受。
帖木儿王发出感叹的时候,我正好也在想念公主,我对自己说,以后,我决不会把公主一个人留在欧琳堡里,无论如何,我都要和她在一起。
进入金帐汗国的腹地后,为了使自己一方师出有名,帖木儿王派遣熟悉外交辞令的使臣前往脱克汗处。使臣来到脱克汗的军营,向脱克汗呈上帖木儿王的书信,并以其特别擅长的辞令叙述了帖木儿王提出的要求。但脱克汗粗暴地拒绝了。当使臣回到帖木儿王身边时,军队已经在撒木儿河谷上扎下军营。帖木儿王将自己的军队布置成战阵,与脱克汗的军队沿帖列克河两岸对峙。
帖木儿王命令军队在军营周围挖了两道壕沟,钉上木桩,安上战壕护板,并规定士兵不得在营地上喧哗、走动,也不得在夜间点火,防备敌人偷袭。对峙持续了两个月,脱克汗将帖木儿王的防卫策略当成软弱可欺,他在某一天的凌晨率先出击,攻打帖木儿军的左翼,帖木儿王毫不犹豫地派遣担任后备队的二十七个精锐百户援助陷入困境的左翼部队,打退了敌人的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