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帐汗国的部队被迫退却,沙乌可、艾库、沙奈这些老将发挥了他们的作用,他们指挥军队追击逃敌,直到追出很远。脱克汗的目的正在于此。他见帖木儿王的兵营出现空虚,立刻兵分两路:一路用于继续牵制追兵,一路借着夜色掩护突然回师撒木儿河谷,向帖木儿王指挥的中军发起全面攻击。
脱克汗的回马枪的确让帖木儿王有些猝不及防,当时的战斗激烈异常,帖木儿王的百人长们都在战场上下了马,用大车与护板设立阻击点。士兵们跪着向敌人射击,箭如雨下。在战斗进行到白热化的时候,大王子只罕杰尔的儿子,英勇的王孙莎勒坛率领武器优良的另一支本军赶到,战局转而变得对帖木儿王有利。
这一场战斗奠定了帖木儿王胜利的基础。偷袭不成,脱克汗接连失利,不得不酝酿逃跑。他命士兵拆毁了帖列克河上的桥梁,帖木儿军无法渡河,只能沿河追击脱克汗。帖木儿王遣使质问脱克汗为何屡屡犯境?并提出与脱克汗再续盟好,以免生灵涂炭。脱克汗礼节性地招待了来使,心里却很清楚,帖木儿王足智多谋,诡计多端,所言续盟之事绝不能相信。使臣转回王帐,将脱克汗的态度禀明帖木儿王,帖木儿王十分恼火,立下豪言,不消灭脱克汗誓不南返。
誓言虽然豪迈,无奈其后三日,两支军队一直夹河上溯,帖木儿军根本找不到攻击敌人的机会。帖木儿王深知己方给养粮秣消耗巨大,无法及时补充,这样拖延下去势必不战而败。正当他心中甚感忧虑之时,沙哈鲁夤夜求见父王,献上一计,帖木儿王嘉赏儿子一番,欣然采纳。
当天夜里,随军的女人、老人、奴隶,甚至包括像我这样身材成熟的女孩,一律都被要求换上盔甲,装扮成士兵。我正在努力适应因为沉重的头盔压在我头上而产生的摇摇晃晃的感觉,抬眼却看到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我这里走来。虽然只是一个身影,我却不会弄错他是谁。熟悉的人走到我的身边,向我露出笑脸。
我也向他露出笑脸。我并不知道,我一身滑稽的打扮,露齿而笑的天真,那一刻在沙哈鲁的眼中竟是非常可爱。
“塞西娅。”
“沙哈鲁,你怎么来了?”
出征之前,沙哈鲁带着小妃主到欧琳堡向公主辞行,公主托他照顾我,他答应了。可是战事反复,他根本不可能兑现诺言。
沙哈鲁替我扶正头盔:“歪了。”
“我说呢,怎么戴上了头盔,我的头就像长歪了一样。”
沙哈鲁笑了:“塞西娅,你——怕吗?”
“不怕。我只要想着,你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就不会害怕了。”我戏谑地回答。我是真的不怕,塞西娅可不是胆小鬼。
“是的,我会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可你还是要答应我,一定保重自己。”
“放心好了。”
沙哈鲁没有再说什么,短短的几句话已经足够了。在他离去之前,他凝视着我,有那么一会儿,他好像出了神。我感谢他对我的牵挂和关心,不过我明白,他总能透过我,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即便那个人不在他的身边,也是他此生最牵挂和最关心的人。
两位百人长过来,催促着让我们这些老弱妇孺集合了。沙哈鲁回过神来,向我辞行,他还负有更重要的使命。
“塞西娅,我走了。”他微笑着说。
我“嗯”了一声,愉快地向他挥挥手。是啊,大战之前能够见到沙哈鲁一面,连带有一股汗腥味的头盔也变得不那么讨厌了。
没有经过训练的“队伍”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百人长向我们交待了任务。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帖木儿王原来是要我们这些假扮的“士兵”留在大营,虚张声势,而本军则在他与王子们的率领下,每人携带一匹换乘的从马,星夜驰回水流和缓之处,然后从那里泅渡过河,出奇不意地捣毁脱克汗的大营。
第二天,捷报传来。帖木儿王率大军大败脱克汗,脱克汗落荒而逃。这一战奠定了帖木儿王征服金帐汗国的基础,脱克汗此后一直过着逃亡的生活,其间虽曾几次复辟,终因势单力薄而中废。十年之后,脱克汗向帖木儿王请求赦罪,他派出的一个使节团求见帖木儿王,帖木儿王被脱克汗的哀求所打动,准备让他复辟。可惜这个对脱克汗大好的承诺不久因帖木儿王的病逝化为泡影,脱克汗的政治生涯就此中断,后来他逃到西伯利亚,第二年在西伯利亚的图门被继任金帐汗的弟弟杀死。
帖列克河之战后,帖木儿王回到丹河。不久,他率军突然向北方的斡罗斯进军,首先侵入梁赞国,随后攻取巴勒赤木勒城和阿咱黑城。这像是一次军事冒险,因为帖木儿王并不真正地了解斡罗斯。
冬季来临,帖木儿王率领军队来到金帐汗国的首都萨莱城和哈只·塔儿寨(阿思塔刺罕),萨莱城和哈只·塔儿寨的富饶才是他的目标所在。他决定先攻下哈只·塔儿寨,然后洗劫萨莱城。
当时正值隆冬季节,伏尔加河的河面已经冰封,可以从河上直接攻打下来。哈只·塔儿寨除临河的一面外均修有坚固的防御工事,高墙从河的一端伸展到另一端围住全寨,再辅以塔楼防护,只有靠河的一面平常依靠武装船只进行防御。由于河面结冰,哈只·塔儿寨的守寨官兵和居民感到敌人可能从这个最薄弱的地方发动攻击,因此组织人力开凿厚冰块筑城,到了夜间再用水浇在聚成堆的冰块上,很快便形成了一道很难靠近的防御墙。许多年前,他们用这个办法多次战胜过其他敌人,这一次他们仍用相同的方法筑起了一道道高高的冰墙,他们把寨墙与这座冰墙连接在一起,开了一个寨门,寨门虽然敞开着,但是修建了一个内高外低的冰坡,人马绝难攻进寨来。当帖木儿王来到寨下时,看到这一奇特的防御屏障,不由对他的将领们说,这冰墙看似简单,却不是任何人都能想出来的,以后,你们遇事也要多动脑筋。
帖木儿王对寨内的情况了若指掌。之所以如此应该得益于他所建立的高效、便捷的情报网。帖列克河之战结束后,帖木儿王一方面组织军队追击脱克汗,另一方面颇有预见性留下一部分能干之人,分别散居于斡罗斯的城池及要塞之中。在哈只·塔儿寨,帖木儿王留下了他的一位心腹爱将塔班,塔班的出身我已经忘记,但我知道,他的确是位出色的间谍和活动家,而且,他口才惊人。在他住在哈只·塔儿寨期间,他很快取得了当地人的信任,这为他全面掌握寨里的设防、居民的心态等创造了便利条件,正是这种卓有成效的工作使他能够将各类有价值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回帖木儿王的总指挥部。这次帖木儿军大举压寨,寨主哈塔儿原本做好了与敌人决一死战的准备,但此前,帖木儿王交待塔班多方散布只有放下武器才有生路,抵抗者必死无疑的流言,因此,当帖木儿王的大军到达时,寨中许多将领和百姓反复陈诉动武之害,迫使哈塔儿不得不另外做出决定,出寨迎接帖木儿王。帖木儿王言而有信,没有对堡寨采取行动,只是补充给养后向另一目标萨莱城进军。
帖木儿王在没有遇到抵抗的情况下轻取哈只·塔儿寨。萨莱城军民虽然进行了抵抗,但帖木儿王仍然攻下该城,并将标志着金帐汗国强盛时期的萨莱城付之一炬。
就这样,曾经是四大汗国中最强大的金帐汗国被帖木儿王踩在了脚下,他将金带、金绣长袍这些象征汗的尊严的标志赐给了一位真正的金帐汗后裔,他让他所扶持的这位新汗作为他在金帐汗国的代理,并且允许新汗到伏尔加河左岸去召集军队,以此在金帐汗国重建秩序。
玖
帖木儿王带着我们,也带着他远征的累累硕果回到了撒马尔罕。参加征战的每一个人,无论生者还是死者的亲属,无论妇女还是儿童,每个人都得到一份不尽相同的赏赐,我将自己的那一份给了沙奈和阿亚。
我回到了欧琳堡公主的身边。公主像往常一样,慈爱地拥我入怀。那一刻,我发现我所得到的最美好的奖赏莫过于此了。
好事连连,索度和他的妻子来看望我,他们迫不及待地告诉我,阿依莱一行已从中国返回,明天就可以回到撒马尔罕了。
我在兴奋之中,不小心将舌尖咬破了一块儿。第二天,阿依莱回来后,以为我经过了一场战争受了刺激,变成了一个大舌头女孩。
阿依莱和使团其他的人先去觐见帖木儿王汇报出使结果。直到帖木儿王赐过晚宴,他才回到欧琳堡。我们将他团团围住,要他给我们讲述中国之行的见闻,他笑眯眯地答应了。
阿依莱的讲述,在我们的面前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阿依莱说,使团刚刚进入边境,就有明朝官员登录使臣及侍从的名字,然后设盛宴款待使团。宴会之后,再次对使臣和侍从的人数进行核查和确认,根据编造好的名册向使臣一行供应路途中的必需品:羊肉、面粉及坐骑需要的大麦和草料。一切安排妥当后,边境总督亦为使团设盛宴送行。不久,阿依莱等人进入肃州城,被安置在馆驿之中,由馆驿为使团提供必需的一切。除了进贡物品外,使团的坐骑和行囊都存入在肃州的大馆驿里,一直等到他们回程为止。
沿途各程均由馆驿向使团分发食物、日用品和运输工具,每个馆驿都要为他们提供羊肉、鹅肉、鸡肉、大米、面粉、蜂蜜、米酒、烧酒、醋渍大蒜和大葱,此后还有各种蔬菜。不仅如此,几乎在使团经过的每一座城市,当地的行政官员都要设宴款待他们。
在洪武皇帝接见使团前,使团下榻于京城馆驿龙江驿。龙江驿的条件自然更加优越,使团中每个人都拥有一套上好的床,床上铺着缎面床垫、丝绸坐垫,床下摆着一双做工精致的丝绸拖鞋和一双为进城而穿的绳底帆布鞋。馆驿中还配备许多床帐、许多座位、一个水盆、一个火炉,此外还有十张床分排左右,每张床上同样铺设着床垫和丝绒坐垫。套间的地板上铺着条纹地毯和精美席子。
除要备齐上述物品外,驿馆还要为每人准备一整套炊具:锅和长柄平底锅;一套瓷餐具:碗、盘、刀、匙,这还不包括供使团就餐用的高桌。至于伙食供给,每十人每天可以得到一只鹅或两只鸡。同时还要向他们每人提供二斛面、一大碗米、两张塞满突厥果仁糖的饼、一杯蜂蜜、醋渍大蒜、大葱、盐巴和中国特有的生拌绿菜,此外,每人还有权得到两坛料酒和一个小冷拼盘。
负责接待使团的是应天府同知。第二天清晨,同知与正使以及阿依莱等人来到会同馆,接伴舍人引他们从西面进入,同知从东面进入,礼部侍郎在会同馆设宴款待使团。宴会结束,使团人员随侍仪司在天界寺练习朝见礼仪,择日朝见。
晋见皇帝前一日,内使监、侍仪在奉天殿准备好各种陈设。接见当天,仍有一套严格的程序。其后,正使和两名副使被带到离御座十五腕尺的地方,在那些持笏而立的朝官中,有一个人上前,跪着用汉语读一篇使臣情况的奏文,奏文大意是,使团是作为波斯皇帝陛下及其诸王子的代表,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家,携有进献皇帝的礼物,并至御座下表示臣服。
奏文读毕,担任翻译的官员来到阿依莱等人面前对他们说:向皇帝下拜,叩首三次。阿依莱等人依命,但叩首时,他们将头垂得很低,与地面接近,却注意不让自己的头真正触到地上。因为明朝的礼仪虽然如此,但对虔诚的穆斯林教徒来说,以前额触地是一种专门用于安拉的崇拜仪式。
施礼毕,正使双手高举,上呈帖木儿致皇帝陛下的国书,国书包在黄缎子中,担任通译的官员接过国书,交给太监,太监再将国书呈给皇帝,皇帝阅后,重新命太监收好。这时阿依莱开始发挥他的作用,皇帝先客气地询问正使,你们的国王身体安康否?阿依莱以汉语回答说,感谢真主,国王身体平安康健。接着皇帝又满怀兴致地问起帖木儿国中的谷物生长情况和贵贱,阿依莱仍然以流利的汉语作出回答,在我国,谷贱粮丰。皇帝便说,这都是你们国王心向真主的缘故,因为他心怀善念,全能之主便赐予他美好的东西。
接见的程序进行完毕,洪武皇帝走下御座,诏命赐宴,同时验视礼单。这次的贡品主要是三百匹战马,对此,皇帝的感觉还在其次,他尤其喜欢那头由沙哈鲁猎到的雄狮和我为他重新制作刀鞘的寒冰短刀。看过图示后,他龙心大悦,下旨赐给正使、阿依莱,以及用六弦琴演奏了美妙音乐的齐尔卡斯彩缎各三匹,织金衣各一套,靴袜各一双。这是对使臣个人较高规格的赏赐。其他几位副使则得到彩缎二匹或一匹,纻丝衣一套,靴袜各一双的赏赐。
与此同时,为表示对元朝驸马帖木儿的恩宠,洪武皇帝朱元璋款留使团在京城尽情游玩,如此一月有余,至使团跸辞期间,所有供应如前,决不马虎。
阿依莱从中国给欧琳堡的每个人都带回了一两样精美的礼物,有瓷器、锦缎、茶叶、盆景,还有其他诸如此类让人大开眼界的东西。他送给我的礼物是一双颜色可爱、做工精致的绣花鞋和一副用中国南方的细竹编成的彩偶戏台。绣花鞋且不论,彩偶戏台却令人叹为观止。首先,制作它的手工毫无瑕疵;其次,戏台上面安放三个上了油彩、穿着小小戏服的提线木偶(从服饰打扮上看,应该是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彩偶的表情生动有趣,尤其是其中一个“男孩”,眼睛微眯,舌尖微露,圆圆的脑袋和滑稽的表情看起来竟有几分像阿依莱做鬼脸时的调皮样子。随着你手上拉动提线,这些可爱的彩偶会在戏台上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阿依莱熟练地为我们演示时,我们所有的人都禁不住被“他们”的表演迷住了。
为了感谢阿依莱送给我这么好的礼物,我亲昵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阿依莱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漂亮的脸蛋臊得通红。我不知道,出了一趟远门的阿依莱长大了,少女塞西娅的一吻,竟在他单纯的心中打开了一扇爱的门。
竹编戏台给我带来了灵感,几个月之后,我为帖木儿王设计了一副分别用紫水晶和红水晶制成的蒙古象棋。方形的水晶底座上,与之成为一体的是精心雕琢而成的骆驼、战车、骏马、将军、士兵以及指挥它们作战的帖木儿王和脱克汗。作为对阵的双方,紫、红两色各有完备的一套,我的这一创意不仅尽显水晶的富贵,而且每一颗棋子都形象鲜明生动,无与伦比。
帖木儿王得到这样一副堪称绝品的象棋自然爱不释手,喜悦之余,决定给予我非同一般的赏赐。
我毫不谦让地接受了。
隔日,我向帖木儿王提出了修建塞西娅洞和圣女泉的请求。洞与泉均隐藏于山间的一个绝胜之处,离撒马尔罕不过数十里之遥。我在外出游玩时偶然发现了它们,便用最简单的方式给它们起了现在的名字。近来,我一直试图在那里修建一个药池,并有意将那里布置成我与公主的另一个家。
这是一项不小的工程。任何一项工程势必需要人力、物力和财力作为支撑,没想到,帖木儿王竟然慷慨地答应了我的请求。
我蓦然就想起了阿依莱羞红的脸颊。我得说,阿依莱的竹编戏台到底给我带来了好运。
而我的水晶象棋也给帖木儿王带来了好运。第二年的新年刚刚到来,为了对帖木儿王的邀请作出回应,东察合台汗国的君主黑的儿火者亲自来到撒马尔罕,在华阔的宫帐觐见帖木儿王。作为对他忠诚的奖赏,帖木儿王慷慨地将自己视如珍宝的水晶象棋赐给了他。没想到,黑的儿火者投桃报李的行为更让人惊叹,他在回到汗国后,将自己年方十六岁的女儿图兰献给了帖木儿王。
图兰的容颜是如此妩媚,她的年轻与娇艳,结结实实地打动了帖木儿王那一颗作为男人的贪欲之心。
拾
随着中亚、西亚、小亚细亚之地不断纳入版图,帖木儿王仿效成吉思汗立国故事,将征服的广大土地分封诸子与诸孙。
此时,波斯全境已基本平定。除了最后一位波斯王阿合马在玛麦鲁克国王巴儿忽以及“黑羊”部酋长余速甫帮助下,重新据有报达之地,继续维持着他奄奄一息的统治之外,其他各城各部均并入帖木儿帝国。帖木儿王有足够的时间对付波斯王,在此之前,他有更重要的军事目标。
这一次征战被人们称作“七年战争”,帖木儿王的远大目标是:重新对世界上最富有的土地进行远征。
七年战争的首要目标确定为印度。事实上,最初确定这个作战目标时费了帖木儿王不少周折和口舌,然而,帖木儿王最后还是聪明地从《古兰经》中找到了出征的依据,通过真主的指引说服了众人。
印度在我心目中是一个相当神秘的国家,除了它的炎热,我对它所知甚少。我和公主翻阅了我们能够找到的所有有关印度的资料,得出了这样一个大概的结论:印度位于南亚次大陆印度半岛上,分为北印度和南印度。印度北部是喜马拉雅山地,南部是德干高原,南北高地中间是一块大平原。大平原的北部和东部是恒河和雅鲁藏布江流域。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有一条河叫申河(即印度河)。印度大部分为热带气候,北方高地却很凉爽,因受季风的影响,分为干湿两季。湿季到来,西南季风含水蒸气从印度洋上吹来,在东部恒河和雅鲁藏布江流域降雨颇多,物产较丰富。但西北部却为季风影响所不及,空气干燥,多草原沙漠。另外,因为土壤和气候的关系,印度境内森林繁茂,常有猛兽、毒蛇出没。
北印度和外界的交往,主要通过西北连接阿富汗的几个山口。南北印度之间的交通很不方便,但由于次大陆东有孟加拉湾,西有阿拉伯海,南有印度洋,所以海外交通条件还算优越。
帖木儿王大举出征前,印度的行政区划共有二十三个省。德里王国在强盛时曾几乎据有全部印度的土地,但这个王国很快衰落了,领土也四分五裂。几个较大的行省总督从德里王的政权下解放出来,各自开辟了自治的穆斯林国家。这些自治的穆斯林国家包括孟加拉、德干、乌德等。穆斯林王国的分离使德里王国缩小至旁遮普与多卜境内,而德里现在的统治者马合谋沙二世又是一个地道的傀儡,他的权政被操纵在宰相马卢·伊克巴勒的手中。
另外,我最感兴趣的是,印度有一支以大象为坐骑的象军,后来,我们在实际的战争中领教了这支象军的威力。
已经确定由欧乙拉公主陪伴兀鲁伯出征。即使是年幼的王子也必须接受严酷战争的锤炼,这是帖木儿王对儿孙最严厉的要求。
大战前,沙哈鲁回到了撒马尔罕。他回来一方面是为参加随后的征战,另一方面是为参加父亲即将举行的盛大宴会。帖木儿王与小王后图兰大婚不久,沙哈鲁奉父王之命出镇呼罗珊地区,其治所就在哈烈。撒马尔罕和哈烈相距数千里之遥,自从坐镇哈烈,沙哈鲁很少能够回来,这使彼此的相见变得如此珍贵,而我们与沙哈鲁之间的联系更多的只能通过书信。
自从沙哈鲁将长子兀鲁伯送到欧乙拉公主身边,他就很少与公主见面,我知道他这样做无非是为躲避某种眩惑,可是他越躲避,这种眩惑就变得越不可抗拒。他的苦恼和挣扎我全都看在眼里,因为,怎么说呢,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了解他的人,我了解他所怀有的爱情,以及他为爱情做出的牺牲。
宴会上,兀鲁伯被安排与欧乙拉公主坐在一起。他是个生性腼腆的孩子,像公主一样喜欢过一种清净的生活,他还是第一次参加场面如此宏大,气氛如此热烈的宴会,特别是他的对面坐着父亲,他不由得将双膝紧紧夹住,显出局促不安的样子。然而,当公主像母亲一般温柔地对他说着话时,他很快平静下来。对于儿子与欧乙拉公主之间像母子一样亲昵的感情,我能看得出,沙哈鲁一方面是欣慰,另一方面想到自己的往昔,竟有些妒忌他的儿子。
宴会后是阅兵式。军队做好准备,阅兵结束,择日出发。
回历八○○年七月(约1398年1月),帖木儿王统率远征军九万二千人从撒马尔罕出发。其中三万骑兵作为右翼和先锋,由帖木儿王的孙子皮儿指挥,从坎大哈进军。皮儿和他的哥哥、王储莎勒坛一样,骁勇善战,并且都系妃主罕则黛为大王子只罕杰尔所生。帖木儿王于诸子中最宠爱长子,一生从不曾改变心意,只罕杰尔战死后,他将长孙莎勒坛立为王储,并将阿富汗、孔杜兹、喀布尔、加兹尼、坎大哈及其附近地区赐给了另一个孙子皮儿。
兀鲁伯被编入皮儿的军中,公主负责照顾他,因此,在战争最初,我和公主一直跟着皮儿走。皮儿是位勇谋兼备的将领,他首先征服了梭莱曼,两个月后渡过申河,包围了俄特查,并且开始围困木儿坦。
皮儿小的时候经常到欧琳堡做客,因他不喜文墨,有武将之风,公主便将自己从蒙古带到察合台汗国的一张珍贵的元朝宝弓赠送给他。公主的慷慨出乎皮儿的意料,这之后他更加喜爱公主,即使在他远赴封地之后,他依然与公主保持着书信往来。不仅如此,他还一年四季派人将本地的特产送抵公主府上。
公主从来都是那么钟爱和欣赏皮儿,她与皮儿交谈时,像母亲一样温和,像姐姐一样坦率。而皮儿但凡有空,总要来我们的帐幕看望公主。虽然征途多艰,可我看得出来,皮儿对于重新拥有了与公主朝夕相处的机会,倒是满心欢喜呢。
马合谋沙二世担心俄特查有失,派了一支军队前来救援。皮儿料敌先机,派亲信将领设伏于援军必经之地,聚歼敌军,大获全胜。俄特查守军待援不至,主将亲自督战,不料被炮石击中不治身亡,随后,几员将领为争主将之位发生内讧,守城力量严重削弱,皮儿军一鼓作气拿下俄特查城。
俄特查既下,皮儿军开始全力攻打木儿坦。
木儿坦地势险要,城防坚固,皮儿攻打数月毫无结果,还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他不想让木儿坦拴住手脚,遂派急递兵询问帖木儿王是否放弃攻城。
不久,口谕带回,帖木儿王命皮儿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木儿坦。
皮儿接到口谕时正在公主的帐幕外与公主闲聊,这对他而言是艰苦的攻城战期间最为放松的时刻。祖父的命令出乎他的意料,他无法理解,不免有些抗拒:“祖父为何执意如此?”
公主却似乎了然于胸:“王应该是为长远考虑。”
皮儿一愣,抬眼望着公主。
“长远吗?”良久,他喃喃地问。
公主理解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皮儿,我知道你是爱惜兵力。可是,木儿坦到底是印度的第一大城市啊,帖木儿王一定要拿下木儿坦,大概是想让它作为自己日后转战印度的根据地吧。”
皮儿满脸都是惊奇的表情。他得承认,这个女人,的确有时会令他刮目相看。
“您的意思……”他再次开口说话时的语气是我以前从未听过的,那里面分明有一种虚心求教的意味。
“作为主将,你别无选择。”
“我怕我们耗不起。”
“我们的消耗很大,对方的消耗也一定不小。我们在外面还有办法可想,哪怕杀掉马匹权作军粮,锯掉树木制作云梯,搬运石头充当炮石,总之我们总有办法可想。可是城里的人,箭羽用掉一支少一支,滚木用掉一根少一根,何况,木儿坦是座山城,耕地都在城外,如今城里不光有军队,还有众多的百姓,即使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口粮的储备只怕也有穷尽之时。”
皮儿领悟了公主的意思。他扭头注视着天际的晚霞,表情坚定,目光严肃。后来有一次,他对与他感情深厚的沙奈说,他这一生,决不会再像那一刻他尊重公主一样尊重任何女人。
皮儿继续指挥军队对木儿坦进行围攻。数日后,一支军队试图从城中突围,被皮儿的两员将领合力击溃。通过审讯俘虏,皮儿得知城中已断粮数日,他立刻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当晚,皮儿来到后营,让我们这些随军的妇女全都换上士兵的装束。这是我第二次扮成战士,上一次,还是帖木儿王沿帖列克河追击脱克汗之时,现在的我,比那时又长高了一些。
皮儿给公主弄来一套轻便的皮甲,公主欣然换上盔甲,一身戎装的公主,竟然美得让皮儿手足无措。
皮儿将所有的抛石机、投火机、箭车都排列在队伍的最前面,而我们这支“军队”则被他放在最后。曙光微露之时,木儿坦的守军从城墙上看到城下的军队像海洋一样无边无际,他们可以想到的唯一一种可能就是帖木儿王派来了援军。此时,他们只是一掬沙,转眼会被大海的波涛无情吞噬。
意志在瞬间崩溃。
坚守了半年的木儿坦守军,终于向皮儿投降。
拿下了木儿坦,皮儿按计划开赴比斯河畔,与左翼和中军会合。此时战报源源不断地送抵皮儿的军前。
左翼三万骑兵由沙哈鲁指挥,受命袭破拉合尔管辖的领地。沙哈鲁似乎天生是个福将,他率领的这支军队从喀布尔出发没有遇到太多波折,沿途攻占都府无数,于八个月后先行赶到比斯河畔。
帖木儿王亲自率领三万二千人从撒马尔罕出发,架设浮桥渡过阿姆河,然后直奔兴都库斯山而来,打算出敌不意地从关隘挺进。这是一个相当冒险的行为,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样的冒险完全打乱了敌人的部署,从而为帖木儿王一系列的征服战争增加了又一个用兵高妙的范例。
因为关隘附近冰雪融化,地质软滑,马匹不能行走。不得已,帖木儿王命令部队白天停止前进,将兽毛铺在雪地之上,然后让马匹站在兽毛上等候炎热减弱。当夜晚雪层渐渐变硬时,帖木儿王率领军队越过山峰。在山峰的另一面,将士们各显身手,或在峭壁攀绳而下,或在坡度稍缓处以背抵坡,滑行而下,帖木儿王则乘坐用绳索拽拉的篮舆,被侍卫保护着下山。过了兴都库斯山,帖木儿王长驱直入,一路袭破沿途诸城,取道直奔喀布尔。
前后相差半个月,三路大军在比斯河畔如期会合。
我敢说,即使帖木儿王自己也有过九死一生的经历,但他依然没有见过比我们更加悲惨的队伍。当我们一路转战抵达比斯河畔时,只剩下不足一万人,军中甚至没有一匹战马,每个人徒步而行,为数不多的耕牛都用来拉车,车上装着我们千辛万苦保护下来的箭矢和几门抛石机。
帖木儿王、沙哈鲁在沙奈、艾库、沙乌可、多歌、努里丁这些老将的陪同下匆匆向皮儿、向我们走来。
沙哈鲁一眼看到了公主。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目瞪口呆地站住了。
虽然他的眼中没有别人,他仍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的女人,就是他的公主,就是那个总喜欢穿着素雅洁净、做工精美的衣袍,在欧琳堡和宫廷之间悠闲来去的女人。
除此之外,更惨不忍睹的是她脚上的靴子,鞋帮就快脱落,只能用绳子才勉强将它们固定起来,而破裂的靴尖,几乎可以看得到她的脚趾。
真主啊,这一路上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为什么这个像仙子一样纤尘不染的女人会变成现在的这副模样?
沙哈鲁的心一阵又一阵抽紧,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一遍遍问自己,这真的是他的公主吗?早知如此,当初他为什么不坚持让儿子兀鲁伯待在自己身边?他只知道躲避,殊不知,他的躲避差点就让他追悔莫及。
不,他此时已然追悔莫及。
帖木儿王顾不上跟皮儿说话,他先来到欧乙拉公主面前。
“公主。”
公主向帖木儿王露出笑容,虽然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尴尬,却仍旧难掩轻松、愉悦的神情。
他没有看错吧?居然……居然是轻松,还有愉悦。
“王,这里的风景好美!”
帖木儿王第一次有了一种完全说不出话来的感觉。
皮儿的军队在攻打木儿坦时损失近半,路途中,又与权相马卢·伊克巴勒的军队打了一场硬仗,我们拼死杀出重围时几乎将所有的辎重都丢给了敌人,这些,帖木儿王通过战报有所了解。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料到右翼军的境况悲惨若斯。
“王。”皮儿上前一步,施礼见过祖父。他的声音依旧清朗豪迈,显然,他并不介意自己丢盔卸甲的狼狈样。
即使冷酷如帖木儿王,此时也不由动了真情。
他感慨万端地轻抚着皮儿的肩头,双目微微泛红:“辛苦了。”
“不会啊,我觉得很好!”
“很好?”
皮儿扭头看了公主一眼,笑了:“王,公主说,我们都还活着啊。”
兀鲁伯也上前拜见祖父。所有的人当中,只有这个四岁的孩子还穿着完好无损的衣衫和鞋子。这是因为我们在与马卢·伊克巴勒的军队厮杀前,欧乙拉公主将孩子的衣物打在了一个小小的包裹中,背在自己的身上。她根本就是一位会把最后一口食物都留给孩子的母亲。
帖木儿王俯身抱起兀鲁伯,亲了亲他的小脸,借此将肃然起敬的心情很好地掩在了慈爱的笑容之中。
沙哈鲁始终没有走过来,他就那样痴痴地站在原处,痴痴地注视着公主。在他微微闪烁的目光里,有心痛、有爱恋、有思索,更有骄傲。
三路大军稍作休整,继续向德里进军。
帖木儿王拨给皮儿五千将士和三万匹战马,这样一来,皮儿又重新组建起了自己的骑兵。
次年五月,皮儿率领的右翼军先行到达洛尼镇扎营。安营之后,皮儿命令士兵在营地周围挖沟设下栅栏并缠绕上树枝草叶。在栅栏后面把野牛的四条腿加上绊索,然后把牛连结在一起,以防御敌军突袭。次日,皮儿的军队与权相伊克巴勒指挥的骑兵发生激战,伊克巴勒战败,被迫逃往巴朗。与此同时,帖木儿王率领的本军和沙哈鲁率领的左翼军也屡克强敌,陈兵德里城下。
亡国的危险无情地笼罩在了马合谋沙二世的头上。面对强敌,原本懦弱的德里王爆发出令人惊叹的勇气。他决定与帖木儿王决一死战。第二天,马合谋沙二世亲率骑兵一万,步兵四万,战象一百余头,向帖木儿王的阵地发动进攻。
终其一生,我都永远无法忘怀那样的场面:象群穿着华丽的军装,同时以厚革裹住全身,这样,无论对方射出的羽箭还是将士们手中的枪剑都对大象毫无用处。不仅如此,聪明的印度将士还在大象的长牙上装上涂有毒药的大刀,在象背上架设起小塔楼,塔楼里面坐着投火手和弓箭手,他们向敌人投射施火树脂和石油罐,或者射出火箭和铁镞。
这一仗,也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做天外有天。印度人使用的都是我们昔日见所未见的先进兵器,火箭和铁镞落地会发生爆炸,其响声如震耳欲裂的迅雷一般,施火树脂和石油罐也会爆炸,其威力足以震慑住最有胆量的将军。
帖木儿军的战马受到巨大响声的惊吓,四散而逃,步兵更加抵挡不住象队的冲击,许多人丧生在象队可怕的铁蹄之下。
马合谋沙二世首战告捷。
帖木儿王命令部队后退十里。
草草吃过晚饭,帖木儿王传令各军主要将领和王子们到他的军帐开会。他特意让艾库通知公主,要公主带着兀鲁伯和我也来参加会议,这倒是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
沙哈鲁因为审讯俘虏,来得最晚。他坐回到自己的位子时看到公主和我,脸上不由露出惊讶的表情。
帖木儿王居中高坐。多少年来,我见惯了他的冷酷,他的从容,他的镇定,却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如此忧虑满怀的样子。
会场的气氛沉重压抑,虽然帖木儿王让大家分析一下首战失利的原因,大家却都默不作声。
沉寂中,帖木儿王的目光与公主的目光遇在一起。
公主无言地望着帖木儿王,脸上出现了一种几乎可以用“虔诚”这个字眼来形容的表情。事实上,这虔诚来自于公主内心长久以来对帖木儿王所形成的了解、信任、欣赏和尊重。她从不怀疑帖木儿王是一个可以创造众多战争奇迹的人,就像她的先祖成吉思汗一样。
仅仅是片刻的对视,片刻的犹豫,沉重的包袱就从帖木儿王的心里转移到了公主的身上,忧虑与沮丧消失得如此突然,以至于他一时间无法相信。
他咂咂嘴,用一种戏谑的口吻开始打趣他的老将们:“怎么啦?沙奈、艾库、多歌、努里丁,还有你,沙乌可,你们都被马合谋沙的大象吓成哑巴了吗?”
沙奈与艾库面面相觑,又环视众人,看到大家的脸色如出一辙,不由苦笑了。虽说是苦笑,心里终究放松了许多,不管怎么说,帖木儿王洪亮乐观、意气风发的声音重新回荡在他们耳边,这对他们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了。
帖木儿王首先对战事的失利做了个总结:“我得承认,首战失败的责任在我,是我低估了敌军的战斗力。但是,我还是觉得,印度军队虽英勇善战,可在方才两军对阵时起到决定作用的还是象队。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对付象群冲击就成了我军必须首先解决的问题。”
大家对帖木儿王的分析深以为然,军帐中响起了一片嗡嗡声,接着又归于寂静,人们开始认真思索对付象群的办法。
片刻,帖木儿王看到儿子沙哈鲁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亮。
“沙哈鲁。”
“在。”
“你来说。”
沙哈鲁审慎地表明自己的想法:“我刚才审讯俘虏,其中有一个是马合谋沙二世的驯象师,他说,大象虽然身躯巨大,勇猛无比,但也有它的弱点。它的弱点一个是眼睛,一个是鼻子,还有一个是象脚。大象的眼睛着烟后会流泪,因此大象十分惧怕烟火,而且它的鼻子和象脚也是它全身最柔弱的地方。因此我在考虑,以烟火惊吓大象,未尝不是一个可行的办法。”
“哦?具体点。”
“我们可以将骆驼的头部和腹部都绑束上削尖的树枝和燃火的树脂,然后将驼群驱向象队。如此一来,一旦象群受到惊吓,逃回本军,就可以达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目的。”
沙哈鲁的建议打开了人们的思路,皮儿和只汉沙同时想到了其他的办法,皮儿抢在只汉沙的前面陈明了自己的计策:“我看四叔这个办法可行。除此之外,我还有一计,既然大象的鼻子是它全身最柔弱的部位,我们不妨命令士兵们向大象鼻子射箭或者用刀枪砍刺象鼻,同样可以起到使象队不战自乱的作用。”
只汉沙不甘示弱,皮儿话音一落,他便胸有成竹地补充道:“除了象鼻以外,象脚同样是大象不及防护的部位,因此,当象群来攻时,我们可以制作铁耙放在它的足底,使它负痛难行,无法发挥攻击作用。”
顺便交待一下,只汉沙是沙乌可和诺敏敬公主的长子,帖木儿王的外甥。多年来,帖木儿王赋予只汉沙的权力比起他自己的儿孙们亦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对于如何做个好舅舅,帖木儿王倒是从来不含糊。
围绕三个年轻人的提议,众将经过讨论,皆以为可行。
帖木儿王虽然谋略超群,却并不刚愎自用,他当即下令:“沙奈,艾库,这件事还是交给你们两人,你们带五千人,按沙哈鲁、皮儿、只汉沙所说做好准备,等马合谋沙再次发起进攻,我们就给他来个三计并行。”
几天后,马合谋沙二世再次主动出战,他将军队分作左右翼和本军,将象队排在军队的最前列,攻入帖木儿军的阵地。这一次,帖木儿王从容应对,他仍按惯例把部队排成二列,首先从侧面开战,以铁耙和刀砍枪刺将象队撵回本阵。随后,他命令士兵点燃骆驼背负的油脂和干柴,驱向印度军队。带火的骆驼惊恐万状,直冲象队,可怜的大象因惧怕烟火,咆哮着向自己的两翼狂奔而去。顿时,印度军队受到自家象群践踏,死伤无数。
帖木儿王看见这状况,不失时机地下令追击被象群冲乱的敌人。就这样几乎全歼了印度军队,大军直逼德里城下。帖木儿王下令攻城,不克。当晚,马合谋沙二世悄悄地从城后门逃走。
次日清晨,德里军民不战而降。
帖木儿王出奇制胜击败了马合谋沙二世,印度大部分土地并入帖木儿帝国疆域。帖木儿王命沙哈鲁护送粮食先行返回。不久,帖木儿王带着他从印度掠夺的巨大财富,渡过印度河,经阿富汗凯旋。
客观地说,帖木儿王征服印度是付出沉痛代价才取得的。如果此前印度不曾分裂,而且各邦君主能够齐心对敌,战胜帖木儿王也并非没有可能。
富饶的印度被帖木儿王踩在脚下,他把下一个目标确定为玛麦鲁克。玛麦鲁克国王巴儿忽(1382年—1399年在位)是一位办事果断、性格坚强的国君,他在势力最强盛时拒绝了帖木儿王与他缔结盟约的建议,并且粗暴地杀害了帖木儿王的使臣。不仅如此,他还收留被帖木儿王追杀的波斯君主,并扬言让他重新武装,把丢失的国土从帖木儿王的手中夺回。
当时,帖木儿王因战事颇紧,没有对其进行讨伐,直到巴儿忽的儿子法剌只(1399年—1412年在位)即位。新君从登极之日起,就像他的父亲一样不愿承认帖木儿王的宗主权。为了报复,当然更为了战略需要,帖木儿王决定对其开战。
玛麦鲁克的国土并非如何富庶,但其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如能占领玛麦鲁克就能牵制埃及、亚美尼亚等国家和地区,使其早晚臣服。此外,玛麦鲁克有较长的地中海海岸线,这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帖木儿王正是从这些方面综合考虑,才最后下定了彻底征服玛麦鲁克的决心。
玛麦鲁克王朝崛起于一百五十年前,先吞并埃及一部分领土,后占有叙利亚。当王位传巴儿忽手中之前,玛麦鲁克的国势已经开始衰弱了。巴儿忽即位后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平定部将叛乱。回历七九五年(约1393年),帖木儿王曾向巴儿忽建议结盟,许诺如两国结盟,他将出兵帮助巴儿忽平定内乱。但是作为一位老谋深算的国君,巴儿忽深知在东方奇迹般出现的强国会给玛麦鲁克王朝带来怎样的危险,帖木儿王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先后征服花剌子模和波斯,攻占东察合台汗国和金帐汗国,疆域越来越大,野心也随之无限膨胀,如果此时同意与帖木儿王结盟无异于将豺狼引进家园。因此,他断然拒绝了帖木儿王的要求。
巴儿忽的儿子和继承人法刺只国王更是一个不畏惧任何威胁的人。与苟且偷生相比,他宁愿做好与帖木儿王一决雌雄的准备。
回历八○二年(约1400年),帖木儿王出兵玛麦鲁克。他首先进犯谷儿只,大肆劫掠,破坏了不少教堂和寺院。不久,他取道阿沃尼克,开始进攻小亚细亚。年底,帖木儿王将从印度带回的战象用于攻克塔失的战斗中,其后开始围困大马士革。
这时,年轻的国王法剌只从开罗亲临大马士革,激励守军士气。法剌只认真研究了帖木儿军的布阵,企图利用对方转移阵地之时进驻大马士革西南方向的忽塔,从而对帖木儿军形成犄角突袭之势。没想到这样一来他正好中了帖木儿王的调虎离山之计。帖木儿王转移阵地,就是为了给敌人造成错觉,当法剌只率军出城后不久,帖木儿王派一部人马猛攻大马士革,另一队人马追击法剌只。经过战斗,法剌只的军队和大马士革的守军均被击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