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春天,帖木儿王回到了撒马尔罕。他让公主带着兀鲁伯到城外迎接他的军队,因为接下来的大型宴会要在城外举行。
在城外,我又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绞刑架。它总让我的心头产生些许寒栗。不过,我知道,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是不会用到它的。
“七年战争”伊始,帖木儿王命工匠在城外大营旁建起了现在这座绞刑架,他明确规定,在他引军出征期间,军民需各守本分,凡有作奸犯科的王公贵族,经过审判,罪不容赦者即送上绞刑架绞死。
众所周知,帖木儿王执法严峻,绞刑架足以起到威慑作用。可还是有人愿意以身试法,这个人就是撒马尔罕新任省长底纳。事实上,大绞刑架竖起后,底纳成为唯一一个试刑的贵族。
帖木儿王时代,刑罚主要有死刑、肉刑和罚金三种,官吏犯罪则有罢官、降职、削除勋爵等处罚手段。违犯教律者由大断事官惩治,违犯民律者则由法官视犯罪情节轻重予以定罪。
具体到死刑中,斩首被视为莫大的耻辱,缢死则被视为有尊严的死法,一般适用于官员、贵族和王族。
底纳任撒马尔罕省长之前,曾担任过撒马尔罕的大法官,深得帖木儿王信任。若非如此,帖木儿王出征前也不会放心地将撒马尔罕的军政大权交付于他。没想到底纳一旦大权独揽,便暴露了贪婪凶暴的本性,在任上作威作福,巧取豪夺,疯狂聚敛财富,许多商人和手工业者被他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举家迁往他处。也有一些正直人士联名举报,将状纸递到接任了底纳大法官一职的沙奈手中。
沙奈既为大法官,对底纳的所作所为早有耳闻,但是考虑到他们同朝为臣,底纳又是帖木儿王的心腹,他并没有将这些情况马上报告给帖木儿王,而是找了个机会,对底纳百般劝告。
沙奈在府上设宴款待底纳,席间,沙奈将百姓与商人们告状一事委婉地告诉了底纳。底纳当时大吃一惊,为了稳住沙奈,他诚恳地表示愿意悔改。沙奈本是心地仁厚之人,对于底纳的保证深信不疑,两人相谈甚洽,沙奈将底纳礼送出府。
数日后,底纳罗列罪名,反将沙奈投入监狱,准备处死。为救沙奈,阿亚不得不逃出撒马尔罕,向帖木儿王求救。
帖木儿王刚刚攻下阿哲儿拜展,正在喜悦之时,听说底纳无视法度,辜负了他的信任,而且底纳还有独占撒马尔罕的野心,震怒不已,当即引轻骑秘密返回撒马尔罕,将底纳拘捕。
帖木儿王放出沙奈,允许商人、百姓申诉冤情。结果,底纳的罪行被一桩一件揭露出来,帖木儿王下令将底纳投入大牢,七日后处死。底纳托人带信给总管布隆达,请布隆达以四十万披赞他赎他一条性命,他答应布隆达,一旦他重获自由,立刻将所藏金条奖赏布隆达一箱。
当时,一披赞他约合土耳其银币一元多,四十万披赞他几乎相当于五十万元土耳其银币,底纳一下能拿出这么多钱来,让帖木儿王大吃一惊。
帖木儿王当即答应了布隆达的请求。第二天,当布隆达带着披赞他来到他的王宫时,他一边将白花花的银子收进银库,一边将布隆达收进监狱。
布隆达大叫冤枉。帖木儿王问他:“你和你的主人敲诈勒索,逼得多少人背井离乡,这笔账岂是四十万披赞他抵得了的?就算抵得了,也只能抵底纳一人性命,你跟着你的主人做了许多坏事,难道不该也拿出一些银两赎自己的命吗?”
布隆达回道:“主人答应我,只要您同意饶他一命,他回到家后会给我一箱金条作为报偿。”
帖木儿王更加感兴趣,笑眯眯地问:“这么说,你家主人还藏着金条了?”
布隆达回道:“这个我不清楚,应该有吧。”
“既然如此,就用金条来赎你的命吧。”
帖木儿王挥挥手,让人带走布隆达。他原本想让沙奈审问底纳,逼底纳交出全部财产,后来考虑到沙奈心慈手软,临时改主意将这个差使交给了王孙哈里勒。哈里勒虽然只有十六岁,却杀伐决断,颇有乃祖遗风。
哈里勒分别讯问底纳、布隆达,两人不说,即严酷拷打,底纳、布隆达熬不过,终于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交待出来。哈里勒直到逼迫底纳交出最后一文钱,才将审讯情况上奏祖父。
至此,底纳的全部财产籍没充公。
帖木儿王按照原定的行刑时间将底纳解往设在城外的绞刑架前,只是这次多了个为他陪葬的总管布隆达。
帖木儿王亲自监刑。行刑之时,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布隆达悔之不及,早知如此,他才不会做这种人财两空的买卖。
底纳和布隆达被同时正法。只是底纳死于绞刑,布隆达死于倒悬之刑。帖木儿王以此区分了主仆二人的身份。
让底纳不出血地死,也算帖木儿王对底纳尚存的一点爱惜之意。察合台蒙古人虽然入据中亚已久,仍旧保留着许多旧有的习惯,比如认为人的灵魂存于血液之中,不出血而死,灵魂将得以永存。
底纳、布隆达死后,撒马尔罕的贪官、奸商深受震动,他们一个个收敛行迹,再不敢胡作非为。帖木儿王放下心来,委派王孙哈里勒镇守撒马尔罕,他则回到军中,继续完成他的征服大业。
这就是帖木儿王!他在征战的时候对待他的敌人从不心慈手软,更不恪守道义,为了达到目的,他有时瞒天过海,有时借刀杀人,有时翻脸无情,有时数计并用,总之无所不用其极。
贰
处理完底纳的案子不久,帝国又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当时,三王子米兰沙正在镇守苏丹尼叶、帖必力思、亚洲西部一带。当他来到帖必力思穿城而过时,马惊坠马,竟然摔昏过去。侍从急忙将他抬回妃主罕则黛的帐幕救治,米兰沙从昏迷中醒来,直嚷头疼,后来,行军大夫给他服了药剂,他才安静下来,昏昏睡去。
晚上,米兰沙呕吐了一次,罕则黛命人去请大夫,大夫又给米兰沙服了一回药,药里加入镇定安神的成分,米兰沙终于一觉睡到天亮。
早晨米兰沙醒来时,看到罕则黛正忙碌着熬茶,眼神不觉有些发直。他费力地思索着,头一天发生的事情却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罕则黛看到米兰沙醒了,服侍他穿好衣服,请他喝茶。米兰沙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没有一点胃口,他对罕则黛说他要出去走走。罕则黛见米兰沙的身躯更加肥胖,心生厌恶,由他去了。
罕则黛初嫁大王子只罕杰尔时年方十四岁,少年夫妻,琴瑟和谐,感情极其融洽。及至只罕杰尔阵亡,罕则黛还不到十九岁,一个失去丈夫的年轻女人,内心的寂寞与痛苦可想而知,然而若非公婆疼惜她,百般相劝,她断不会嫁给小叔米兰沙。在她的心目中,米兰沙根本无法与她的只罕杰尔相比,如果说只罕杰尔是在山涧中流淌的泉水,米兰沙就只是水中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对她而言,与其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还不如让她为丈夫守节终生。
可她不能违背公公的意愿。在帖木儿帝国,任何人都不可能违背帖木儿王的意愿。再次出嫁的头一个晚上,她在灯下独自枯坐了整整一宿,她用这种方式,向自己的爱情与幸福告别。
第二天盛大的婚礼过后,她成为米兰沙帐幕中的女人。
平心而论,无论当初是否情愿,罕则黛与米兰沙婚后的生活还算平静。米兰沙是个性格懦弱心存厚道的男人,对曾经是他大嫂现在是他妻子的罕则黛一直保持着应有的尊重与体贴,夫妻二人相敬如宾。罕则黛对米兰沙虽然始终没有产生夫妻之情,可作为妻子,仍然尽心尽力地为他生养了儿子哈里勒。
哈里勒的个性与父亲米兰沙完全不同,他的为人处事倒很像他那胸怀大志可惜不幸早逝的大伯只罕杰尔。从儿子身上重新看到了心爱男人的影子,罕则黛充满欣慰,她将哈里勒视为她的骄傲与寄托。
当哈里勒一天天长大,成为他祖父手下一名独当一面的年轻将领时,米兰沙又纳了一位能歌善舞的年轻夫人,这以后,他对长子阿卜白克、次子奥玛的生母以及罕则黛都冷落了不少,他的冷落使罕则黛对他的感情一落千丈,若不是碍于夫妻名分,她甚至一刻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这真是无奈,无论是否拥有爱情,日子还得一天天地这样过着。
米兰沙说是出去走走,可是直到罕则黛吃过午饭他都还没有回来,晚饭也没有回来。第二天仍然没有看到他的影子。几天之后的一个黄昏,罕则黛正在帐幕中津津有味地品尝着一坛刚刚启封的西域葡萄酒,她的贴身侍女闯了进来。
“妃主。”侍女忘记了应有的礼貌,声音颤抖地唤道。
罕则黛已有几分醉意,抬起一双朦胧的眼睛,看了侍女一眼。
只一眼,她又端起酒杯。
“你……怎么了?”她含糊地问。
“妃主,不好了,您快来啊,出事了。”
“你没看见我正在吃晚饭嘛。出什么事了?”
“三王子,他……”
“他死了吗?”
“没有……”
“没有你慌什么!”
“妃主,比死还糟糕呢。”
“你说我比死还糟糕?”
“不是。嗨,我在说三王子啊。”
罕则黛有点惊讶,头脑随之清醒了一些。
“夫人。”
罕则黛将酒杯放下了,不舍地看了里面泛着玫瑰光泽的酒液一眼:“你说三王子?他回来了吗?”
“是啊,他回来了。”
“回来了?他人在哪儿?”
“他在……我听人说他在……”
“天哪,你为什么说话吞吞吐吐的?”
“我说不清楚,您还是跟我来吧,您跟我来看看就知道了。”
罕则黛直到在拉施特的墓园见到米兰沙时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作为伊利汗国第四代大汗合赞汗时代著名的政治家和历史学家,拉施特的名字在中亚地区可谓家喻户晓,正因为如此,他的墓地也一直受到历代蒙古君主的保护。这些君主中当然也包括对各国科学文化与艺术充满尊重之情的帖木儿王。另外,据我个人拥有的一点粗陋的知识所知,拉施特早年做过一段时间的宫廷御医,后因才智过人被合赞汗擢用为丞相。在正式进入汗国的权力中心之后,他完成了他一生中重要的历史著作《史集》。《史集》无论在占有资料翔实丰富方面,还是在表述细腻严谨方面,与那部脍炙人口的、比它早一些时间成书的《世界征服者史》相比都毫不逊色。而且,在世人的心目中,两部伟大的作品可谓不分伯仲,各有千秋,因而在许多时候,人们研究蒙古历史时,常常将两部书作为互相印证和补充的材料。
可是,如今这位长眠于此的人物正在蒙受前所未有的羞辱,倘若拉施特的灵魂此时还在墓园流连的话,他一定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羞辱竟然来自于帖木儿王的儿子米兰沙。
罕则黛来到墓园时,原本庄严肃穆的墓园已经一片狼籍。米兰沙不止下令摧毁了拉施特的墓碑,还让人挖出他的骸骨,准备移葬到犹太人的陵园。罕则黛被他这一疯狂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当她清楚过来时,她极力阻止米兰沙。
“米兰沙,你不要闹了。”她像往常一样对着米兰沙大喊。
米兰沙缓慢地回头望着她。当罕则黛看到他的脸的瞬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
这是米兰沙吗?
这个眼睛充血、胡须杂乱,像个疯子一样肮脏不堪的男人,真的就是米兰沙吗?
真主啊,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为什么短短几天没见,这个男人就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
米兰沙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罕则黛。他的眼神迷茫、空洞,当他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充满迟疑。“你是谁?”他问。
罕则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嘻嘻,”米兰沙突然笑了,“你这女人,像我一样胖呢,真可爱。”
他慢慢地将一张浮肿的脸庞凑近罕则黛,罕则黛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尖叫一声,身体向后缩去。
“你……”
“你是谁?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罕则黛强忍着涌上心头的恼怒和厌恶,伸手去拉米兰沙:“我跟你说,别再胡闹了,跟我回家吧。”
可是,米兰沙并不想让她控制自己。他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抽回了自己的手,然后,这只手落在了罕则黛的脸上。只听到“啪”的一声脆响,罕则黛的右脸上留下五道清晰的指印。
“你……”罕则黛没想到米兰沙会在众人面前动手打她,她一颗高傲的心顿时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打击激怒了。在头脑发热的一刻,她完全忘记了米兰沙此举绝非一个正常人的举动,也顾不得什么尊严、身份与仪容了,满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就是与米兰沙同归于尽。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像一头发怒的雌狮一样扑向米兰沙。米兰沙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上。罕则黛步履不稳,也跟着摔倒在他的身上。就这样,他们扭打在一起,两个肥胖的身躯在地上翻来滚去,那副滑稽的样子让人看着既可笑又心酸。
几个侍卫上前,好不容易才将他们拉开。
“妃主,三王子,别打了。”
米兰沙被侍卫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的脸上多了几道抓痕,可他非但不觉得疼痛,反而拍着手,嘻嘻笑道:“你这女人真有劲儿。”他对罕则黛说,“你这胖女人比我还厉害,不过,我真是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打上一架了。再来,再来!”
罕则黛蓦然清醒过来。
不!不!站在她面前的不是米兰沙。不是!
侍女附在罕则黛的耳边轻声问道:“妃主,我帮您收拾一下吧?”
罕则黛摇摇头,发狠似的回答:“不用。”
她唤来一个侍卫,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嗫嚅着,好一会儿才算把话说清楚:“三王子,他,他疯了。”
“什么?疯了?”
“他真的疯了。他在苏丹尼叶和帖必力思,烧掉、拆毁了好多座有名的建筑,他说,如果他不能因为建立伟大的功勋而让世人记住他,那么,就让人们记住有两个城市是在谁的手上被毁灭的吧。”
“既然明知道他疯了,为什么不阻止他呢?”
“我们阻止不了啊。谁要不听他的,他就把这个人当场杀死,他已经杀了好几个人了。我们,我们也没办法。”
在罕则黛与侍卫交谈的时候,米兰沙已经忘记了打架的事情,扭过头吩咐侍卫把拉施特的骨骸拉走,埋到犹太人的陵园去。
罕则黛默默地看着拉施特的骸骨在自己的面前被装入一个简陋的袋子里,她不再试图阻止米兰沙。她知道,对于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人,她根本无力阻止任何事情。但是有一个人可以。她要去找这个人,她要这个人亲自惩罚米兰沙的恶行,还自己一个公道。
罕则黛回到帐幕,简单收拾了一下随身的衣物,当晚便带着侍女和几个侍卫赶往帖木儿王的大营。
此时,帖木儿王刚刚处理完底纳的案子,听到儿子在苏丹尼叶和帖必力思这样胡作非为不由大为震怒,当即派沙奈和努里丁带人将米兰沙押回撒马尔罕。帖木儿王是个执法严明的人,他本想将儿子处以绞刑,可是王公贵族们苦苦求情,希望帖木儿高抬贵手,先给米兰沙治病。
米兰沙确实疯得厉害,他连自己的父王也不认识了,当帖木儿王来看望他时,他问他的父王:“你是亚里山大吗?还是魔鬼?”
帖木儿王不由叹了口气,下令找最好的大夫给儿子治病。同时,他将小王后图兰生前用过的帐幕和金银珠宝赐给罕则黛使用,算是对儿媳受到伤害的一种补偿。图兰是个红颜薄命的女子,尽管她身受帖木儿王的百般宠爱,却也只有福分伺候帖木儿王四年。她死后,帖木儿王一度十分伤心和消沉,那时,大王后和欧乙拉公主守在他的身边百般劝慰,终于使他重新振作起来。
看在米兰沙一切行为都是因为患疯病的原因,帖木儿王总算是原谅了他。但这件事情以后,帖木儿王对他的这个三儿子就不甚钟爱了。不仅如此,这件事也损害了米兰沙在王公贵族以及将臣们心目中的形象,几年之后,这种损害开始显现出来,成为其他人攻击他的绝好机会。
米兰沙疯病治好后,曾请求罕则黛跟他回去,罕则黛坚决地拒绝了他。她直言不讳地对米兰沙说,夫妻到了这个分儿上,已毫无感情可言。
米兰沙的损失不止于此。帖木儿王开始对他失去信任,裭夺了他的封地,将他的全部权力移交给他的长子阿卜白克。幸亏阿卜白克是个孝子,愿意让父亲留在身边伺候他,否则,米兰沙等于失去了一切。
安哥拉会战之前,我和欧乙拉公主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经过帖必力思和苏丹尼叶,当时,这两座城市正在缓慢的建设当中。目力所及,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乱哄哄的工地和挥汗如雨的人流,而在我记忆中曾经那么壮丽的清真寺和殿宇,曾经那么繁华的市场和商铺,如今不是被拆得七零八落,就是变得冷冷清清。人的破坏力真是无穷无尽,仅仅因为一个人的疯狂,两座著名的商都就这样轻易地被摧毁了,而且其摧毁的程度决不亚于一场战争所带来的劫难。
这真是作孽啊!
我看到公主微微合上眼睛,我知道她不忍心再看。
我也想闭上眼睛,可是我没有。
这是一种强烈的印象。所有呈现在我们的面前的景象,就如同一个城市的巨大的尸斑,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可恶的米兰沙!没想到,帖必力思和苏丹尼叶,这两座除撒马尔罕外我最喜欢的城市,就这样成了他疯癫的牺牲品。
叁
帖木儿王的一生,是在忙碌的征战中度过的。从十三岁开始,他亲自指挥和参与的大小战役和战斗不下百次,他终极的目标,是征服整个世界。
这是一个狂妄的念头,可对帖木儿王来说又是一个自然的念头,因为他活着时,一直在为此努力。战争是帖木儿帝国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即便如此,我仍旧没有一味地给巴布尔讲述战争,我始终觉得,帝国创造的文明远比战争更令人心驰神往。否则,我也不会如此不厌其烦地向巴布尔描述我眼中所看到的那些各具特色、各有千秋的城池,富丽堂皇的建筑物,琳琅满目的艺术品,堆积成山的货物,丰饶的物产,发达的文化,还有一次次宴会,女人华美的装饰和衣着……事实上,与战争相比,这些东西才是一度强盛的帖木儿帝国闪闪发光的标签。
当时间逐渐变成我的奢侈品时,我希望巴布尔能够记得这一切。
但有一场战争,我很愿意讲给巴布尔听,因为那是垂垂老矣的帖木儿王一生中最后的巅峰之战。
我用一句话作为故事的开头。
幼发拉底河的源头据说在天堂。
与土耳其接壤的爱洛遵占城就依幼发拉底河建于平川之上。环绕平川的四周,山岭高耸,峰顶白雪皑皑,山脚处却见不到丝毫雪痕。倘若攀上山腰,放眼望去,平川上园林密集的村落、麦田、葡萄园仿如城池的点缀,而城池,就成了展开的绿叶上托起的一朵莲花。
爱洛遵占城的面积不是很大,城墙坚固,建有碉楼。城内人口密集,街道、广场、商号繁多,极其富庶。居民以希腊人及亚美尼亚人为主,他们的楼房多依城墙而建,有通道可至城墙。
该城另一个明显的标志是在某些建筑物上悬挂的高大的十字架。但城中居民并非全信基督教,也有一部分人信奉伊斯兰教,由于信仰不同,居民间时有纠纷发生,每当这时,城主塔哈坦总会偏袒基督教徒。他的理由是,基督教徒多是富商巨贾,爱洛遵占城的经济命脉掌握在他们手中。
爱洛遵占城初为帖木儿王占领,但还是半独立状态,帖木儿王只将位于城角的堡垒凯玛赫堡占据了,赐封给外甥只汉沙。帖木儿于众多儿孙子侄中,除长子只罕杰尔外,比较偏爱长孙莎勒坛和外甥只汉沙。帖木儿王已确立莎勒坛为自己的王位继承人。至于只汉沙,他自幼从军,年轻果敢,在舅父麾下屡立战功,帖木儿王让他享有很大的权力,赐封凯玛赫堡就是这种宠爱和信任的证明。
凯玛赫堡建筑坚固,地势居高临下,掌握此堡则全城及四周皆在掌握之中。而且它还是叙利亚与土耳其商队往来的必经之地,帖木儿王让只汉沙坐镇凯玛赫堡,也是以此监视土耳其和控制商队之意。
但这样一来,土耳其的利益势必受到损害。素有“雷电”之称的土耳其君主巴耶济德对此很恼怒,他一直将凯玛赫堡视若禁脔,没想到他还没有出兵占领凯玛赫堡,帖木儿王已经捷足先登了。
巴耶济德派出使者,向城主塔哈坦索要凯玛赫堡。
他的要求令塔哈坦很为难。对于塔哈坦而言,帖木儿和巴耶济德,哪一个他都惹不起。他思索了好一阵,万般无奈才客气地给使者回了话:“哪怕大王要我称臣纳贡,我都可以做到。唯独凯玛赫堡我不能献给大王。因为凯玛赫堡已经不再属于我,它现在为帖木儿王所有。”
使者将他的回复转告给巴耶济德,巴耶济德大怒,再次派使者威胁塔哈坦说:“凯玛赫堡算什么!倘若你执迷不悟,顷刻教你滚出爱洛遵占城。”
塔哈坦懒得做这种无谓的口舌之争,当即派人将他与巴耶济德交涉的经过以及巴耶济德的威胁原原本本地报告给帖木儿王。
帖木儿王闻言,既果断又理智地向巴耶济德的皇宫派出了一个能言善辩的使者,使者转述了帖木儿王的话:“爱洛遵占城已归帖木儿王所有,塔哈坦理应受到帖木儿王的保护。”
巴耶济德自视济济武功天下群雄无出其右,哪里肯将什么帖木儿王放在眼里,他怒气冲冲地对使者咆哮:“你说帖木儿吗?他是什么人?哦,我想起来了,他是一个拐子,不是吗?一个拐子也配跟我争夺凯玛赫堡,可笑!你滚回去吧,告诉你的主子,凯玛赫堡非我莫属!”
他的污辱被使者如实地带回了撒马尔罕。帖木儿王听了,只是微微一笑,三天后,他从撒马尔罕起兵,兵锋直指安哥拉。
帖木儿王战胜一个又一个的对手之后,才发现这些人与巴耶济德相比是多么无足轻重,在他面前,唯一强大而又对他构成威胁的正是这位土耳其帝国的君主。
土耳其位于亚洲西部小亚细亚半岛上。它东邻波斯,南接伊拉克和叙利亚,西至希腊、东罗马帝国,北邻黑海。四周高山耸立,中间为大高原。高原气候夏季炎热干燥,冬季严寒积雪。沿海地区则属地中海气候,冬季温和多雨。首都安卡拉东有三条河流,它们从南向北流,给安卡拉增加了天然的防御屏障。
巴耶济德(1389年—1403年在位)御极之后曾使土耳其帝国达到极盛时期。他尚未即位时就击溃过塞尔维亚军队,从而在科索沃战场上名声大振。即位次年,他吞并了突厥王国和土库曼王国,其后占领色雷斯和保加利亚全境,并一举征服了小亚细亚各地。回历七九八年(约1396年),在多瑙河边的尼科堡,巴耶济德率领土耳其军队大败欧洲封建主的联军,俘虏一万多名欧洲骑士,他本人亦因为这一赫赫战功而获得了“雷电”的称号。随着武功的日益强盛,他进兵袭扰臣属于帖木儿王的爱洛遵占城堡,于是,两国间的冲突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回历八○四年(约1402年)春,帖木儿王率领远征军,迈出了征服土耳其国王巴耶济德的第一步。
首先,帖木儿王决定收复被巴耶济德占领的爱洛遵占城。行军途中,他又一次向巴耶济德派出使者,希望和平解决爱洛遵占城的归属。
兀鲁伯奉命参加了这次远征。帖木儿王给了七岁的孙子一支一百人的军队,这样,兀鲁伯的身份就不再是三年前的随军家属,而是一名小小的将领了。这是兀鲁伯最得意的事情,穿上了他梦寐以求的铠甲后,他稚气却又不失严肃地对公主说:“公主,这次由我来保护你。”
离爱洛遵占城还有一些路程。一天,我们在山下驻营,帖木儿王派人来请公主,公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带着兀鲁伯和我匆匆来到帖木儿王的宫帐。
宫帐中早已摆好了棋具,红木棋盘和精心雕刻的棋子都是我的得意之作。
帖木儿王看到公主就请她坐下了,看样子他已经等不及要与公主对弈一番。
下棋对帖木儿王来说并非玩玩而已,他将下棋看做指挥战斗,每一局都会全力拼杀,其认真的程度在帝国尽人皆知。他又棋艺高明,除了公主,只有为数不多的人可以与他杀个平局。
山中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帖木儿王见公主穿得单薄,要努里丁取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礼盒里放着他准备送给公主的礼物:一领雪狐披肩,可遇而不可求的纯白色,一看就知道珍稀无比。他走下座位,亲自为公主戴上披肩。
公主也许有些吃惊,但她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披肩的纯白衬着她玉兰花一样的容颜,倒显出几分娇羞和妩媚。
帖木儿王的眼神稍稍迷离了一下,只一下。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公主与帖木儿王下棋同样每子必争,不过,偶尔遇到帖木儿王想要悔棋的时候,她也像母亲对待孩子一样对他的好胜之心抱着绝对宽容的态度。今天的帖木儿王好像一直不在状态,好几次他都落错了棋子,当公主想要吃掉他的骆驼或者他的战车时,他就急忙护住棋子,要求重放。他三番四次地悔棋让我实在看不过去,我不由说了一句:“王,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祖父耍赖。”兀鲁伯也说。
帖木儿王置若罔闻,依然故我。
帖木儿王与公主连下了两盘棋,都靠耍赖下成了平局。第三局刚要开始,沙奈走了进来,他走到帖木儿王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帖木儿王点点头,说:“好的,让他们进来吧。”
公主急忙起身告辞,帖木儿王却抓住了她的手:“不要走。”
公主的手指很凉,帖木儿王的眼神里再次闪过一丝迷离的光芒。公主只好重新坐下来,帖木儿王恋恋不舍地松开了自己的双手。
原来是巴耶济德派来的三名使者到了,他们带来了巴耶济德的回信。信中的措辞格外严厉,巴耶济德明确警告帖木儿王不要自寻死路。
帖木儿王不动声色地留下信件,让沙奈先将三名使者带出宫帐,分别看押起来。然后,他如此这般地嘱咐了努里丁几句,努里丁衔命而去。
第三局的棋局刚刚开始,努里丁带着三名使者中的一名回来了。使者惶恐不安地跪在帖木儿王面前,帖木儿王看了他一眼,心平气和地问道:“你是蒙古人吧?”
“是。”使者回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叫拜住。”
“我听说伯利斯拉夫手下有一支蒙古雇佣军,你们的首领叫什么名字?”
“伊尔台。”
“你与伊尔台有没有关系?”
“他是我的堂兄。”
“伯利斯拉夫堪称土耳其第一猛将,你们为他服务,可是得到他的完全信任?”
拜住明显犹豫了一下,“这个……”
帖木儿王向努里丁使了个眼色,努里丁会意,出去一趟,抱着一个盒子回来了。努里丁在拜住面前打开盒子,拜住只看了一眼脸上便露出惊讶万分的表情。
盒子里有一串红宝石项链,有一只镶满了钻石的白玉盏,有两颗价值连城的猫眼,还有一幅折叠起来的丝绸画。随着努里丁一点点将画展开,八匹神态各异、威武雄骏的宝马出现在精美的丝绸上。但这绝不是普通的八骏图,而是用了无数纯金的金片,再以金丝按着勾画的线条,一片片缝制而成的。
拜住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宝物,只觉得垂涎欲滴。
帖木儿王微微一笑,“这些是我送给伊尔台首领的礼物,请贵使务必代为转呈。另有一盒上品的珍珠是送给你的,我已命努里丁放到了你的寝帐中。待你和其他两名使者返回时,我会再备厚礼相赠。如此一来,你和伊尔台首领的礼物夹在其间,就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了。”
拜住咽了口唾沫,“只是,大王厚礼相赠,又是为何?”
帖木儿王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话,而是饶有兴致地跟他探讨起族属来:“你和你的堂兄属哪一支蒙古人?”
“我们是旭烈兀汗的后人。”
“哦,是吗?我是察合台蒙古人。你可知道她是谁?”他指了指公主。
拜住的视线转到了公主的脸上。这鼓足勇气的一眼,让他不觉挺直了身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此前从未见过气质如此庄重高贵,形象又如此洁净出尘的女人,在他心醉神迷的注视中,决没有丝毫亵渎的成分。
“是……是您夫……夫人吗?”好一会儿,他结结巴巴地问。
帖木儿王看了看公主,一抹苦笑转瞬即逝。“她是忽必烈汗的后人,元朝最后一位大汗脱欢帖木儿是她的父亲。”
拜住顿时对公主产生了一种由衷的亲近和景仰之情。忽必烈汗与旭烈兀汗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不管过去多少代,他们的血脉依旧相通。何况她是如此美丽,作为同族人,他无法不为她的仙子容貌感到自豪。
她是元帝的女儿,真正的汗裔,他站起身,从容地、虔诚地、以最纯粹的蒙古宫廷礼节重新拜见公主。
公主请他免礼。她从手腕上褪下她才戴上不过几天的玉镯,请努里丁交给拜住。
“在这里能见到旭烈兀汗的后人真好。这对玉镯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把它们送给你的妻子。”
拜住再次叩谢公主的恩德。
这以后的谈话变得异常融洽,拜住将他所了解的关于土耳其军队的所有情况全都对帖木儿王和盘托出。
在他拜辞即将离去之时,帖木儿王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看待巴耶济德这个人的?”
拜住回答:“他是一个具有钢铁般意志的君主,任何时候,他都会勇往直前,绝不退后。”
当宫帐中只剩下帖木儿王、公主、我和兀鲁伯时,帖木儿王拿起了一个棋子,对公主笑道:“巴耶济德勇往直前,绝不退后,而我必要时是会退后的,就像……”他将棋子放在棋盘上,“我会悔棋一样。”
这一局,帖木儿王赢了,赢得干脆利落。
第二天,帖木儿王下令释放了巴耶济德的三名使者。他信守诺言,果然为他们各自准备了一份丰厚的礼物。三名使者在得到礼物的同时,第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瞒过他们的君主和主将伯利斯拉夫。因为他们的君主和主将一向嫉恶如仇。
数日后,帖木儿王指挥大军包围了爱洛遵占城,只一日便攻下城池。而后,他继续挥军向土耳其境内纵深推进,沿途攻城破堡,势如破竹。不久,帖木儿军围攻土耳其军事重镇西瓦斯城,城中守军伤亡惨重,不得不派人向巴耶济德求援。正在围困君士坦丁堡的巴耶济德听说帖木儿王已攻入土耳其境内,忙派太子苏来曼统率二十万大军火速驰援西瓦斯城,他自己则统率大军准备返回安卡拉部署城防。
但是,帖木儿军所拥有的强大的攻城力量远远超乎巴耶济德的想象,在苏来曼的援军赶到之前,帖木儿军已经攻下西瓦斯城。这时,帖木儿王的侦察兵送回情报,巴耶济德正在返回安卡拉的途中。帖木儿王对这个情报进行了分析,当即决定改变原来的行军路线,转向南部崇山开进。
巴耶济德得知帖木儿王攻陷西瓦斯城后非但不向安卡拉进军,反而率军向南逃遁,他并未认真思索这一安排的真正意图,而是单纯地认为这是帖木儿王慑于他的威名,不敢与他的主力交战。于是,受这样一种轻敌的心理支配,他改变了原定的作战计划,下令追击帖木儿王。
不久,帖木儿王在南山的丛林中与巴耶济德玩起了老鼠躲猫的游戏。
那些日子,我们几乎每天在山林中来回穿梭,一追一躲间,帖木儿王一直命令军队尽量避免与巴耶济德正面交战。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拜住会说巴耶济德是位勇往直前的统帅,他的“勇往直前”在最初的确让我们吃足了苦头。一天,当我们刚刚下马,休息了尚且不到半个时辰,便又接到了出发的命令。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刚刚打开的包裹,一边怒气冲天地抱怨道:“这老头儿到底要干什么?”
那一年帖木儿王已是六十六岁高龄,虽然他的精力依旧充沛,头脑依旧清醒,可是在我的眼中他毕竟已经衰老了。
公主敏捷地跃上马背,她的骑术不亚于任何男人,这也是她最令我惊叹的地方之一。对于我的抱怨,她有意模仿着我的语气,乐呵呵地说道:“我想啊,这是老头儿又要悔棋了。”
我一下子望到了她幽黑的眼眸深处。
如同一道明亮的闪电撕开了重重迷雾,我第一次隐隐萌生了这样的念头:长生天让她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就是为了安慰帖木儿王那颗既孤独又寂寞的王者之心。
没有错,这就是那一刻长生天给我的启示,事实上,她是帖木儿王此生唯一的、真正的知己。
而图玛王后只是帖木儿王的妻子,艾库、沙奈这些人只是他的战友。
公主并没有觉察到我失落的心情,依然用欢快的语调安慰着我:“巴耶济德一定快被气疯了。等他变得越来越摸不着头脑,老头儿的悔棋战术就奏效了。”
这些话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帖木儿王的耳中。一天傍晚,在我们终于被允许宿营时,努里丁带着一盒精制的点心出现在我们简单搭建的蒙古包里。他很得体地说——当然,也有几分希望我们领情的意思——这些点心是帖木儿王一宿营就吩咐御厨特意为公主、兀鲁伯和我制作的,连王自己都还没有舍得尝上一口呢。
公主拿出她珍藏的茶叶,要我去煮一壶清茶,她热情地挽留努里丁与我们共享这顿“丰盛”的晚餐。当茶香开始飘满整个蒙古包时,帖木儿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我们面前。对此,他的解释是,他巡营恰好路过这里。
那一晚的茶点令我以前参加过的所有奢华宴会都为之黯然失色。因为帖木儿王不再表现得高高在上,而是心甘情愿地变身为一个平易近人的居家老祖父。看他有点费力地盘起双腿,我和兀鲁伯坐在他的身边,肆无忌惮地欺负他,趁他只顾与公主闲聊,悄悄从他的盘子里拿走所有的点心,甚至不肯给他续满茶水。
那个晚上,他一直那样贴心地假装无视我们的恶作剧,他的愉快绝没有丝毫做作的成分。因为,他终于又能与公主在一起了。前段日子,他指挥着令人厌烦的逃跑,差不多有两个月没顾上跟公主见面。
当他向公主告辞,却又久久望着公主无法离开时,我再次清楚地意识到,岁月无情,帖木儿王已垂垂老矣,如果有一天他必须依靠回忆来打发剩余的时光,那么,他最希望记起的,一定莫过于公主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眸。
他瘸着一条腿走到了他的坐骑前面,不知为什么,过去许多年我都对他的腿伤视而不见,此时此刻却突然觉得他其实很可怜。
是的,他就是这样一个可怜的腿有残疾的老头子!他得到了天下,却从来不曾得到他此生最想得到的东西。
如果他知道我的怜悯,不知道他是会羞愧,还是会恼怒?
挥别的一刻,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虽然老头儿喜欢悔棋,不过他要是遇上公主这样的对手,可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喽。”
就是这句话,让我明白他听说了我和公主的对话。
不出帖木儿王所料,这种疑兵四伏、行踪不定的“悔棋战术”渐渐让土耳其军队心烦意乱,疲惫不堪。两个月后,帖木儿王见时机成熟,便在一个晚上悄然离开了蔽身的丛林,率军直扑安卡拉这个敌军的心腹要地。
帖木儿王出其不意的战术打乱了巴耶济德的部署。为了保住安卡拉,巴耶济德不得不撤离南山,在安卡拉城堡前迎住帖木儿王,以期与帖木儿王决一死战。这时的巴耶济德尚未意识到,从南山开始,他已经处于帖木儿王的掌握之中,他甚至忘了,他面对的敌人不是欧洲骑士,而是能征善战、足智多谋的“拐子帖木儿”。
两支劲旅相逢于安卡拉城堡下,一场大战迫在眉睫。
由于军队人数远远不及对方,帖木儿王召开了大战前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对军队的进攻队形和战略战术重新做出部署。首先,他仍然将军队一分为三,由沙奈这些老将率领右翼军,由沙哈鲁、皮儿等王子们率领左翼军,他自己则坐镇中路,统领全局,运筹帷幄;其次,考虑到土耳其军队曾经驰骋欧罗巴山谷,骁勇善战,他将重骑兵排在最前列,而不像过去一样放在中间。轻骑兵布置在第二梯队,步兵则放在最后用于防卫。经过这样一番部署,就形成了纵深中的梯次配置,正好可以应对巴耶济德喜欢采用的猛打猛冲、一味用强的战术。
根据战前掌握的情报,帖木儿王甚至对三路大军进攻路线、作战目的、进退时机等细节都一项一项做了详细的、明确的安排,这一点也与他往常指挥作战的风格有所不同,比如在征伐金帐汗国、波斯、印度等地时,在确保总体战略方针不变以及服从一切为了胜利的大前提下,他一般都会放手让将领们各自发挥所长,而不会细致到每一个作战细节都由他亲自布置。
另外,从表面看,左、中、右翼的战斗序列如出一辙,配合以具体战术则显示出无穷变化,这一点很快在未来的大战中显现出来。
土耳其方面同样将军队部署成左、中、右翼三块阵地,它的左翼军主要由塞尔维亚人组成,战斗力相对中路军和右翼军较弱。帖木儿王的老将们得到的命令是速战速决。塞尔维亚人虽然英勇顽强,可是在遭到像决堤的大河一样凶猛的重骑兵的猛烈攻击下,仍然付出惨重的伤亡,不得不率先退出战场。右翼军一旦得手,便按规定迅速收兵向中路军靠拢。
中午时分,王子们率领的左翼军开始进攻土耳其的右翼军队,土耳其最著名的猛将伯利斯拉夫在这里坐镇指挥,他是一位威名仅次于巴耶济德本人的常胜将军。左翼军的重骑兵无法冲开伯利斯拉夫的阵地,被迫撤退,伯利斯拉夫命令伊尔台和拜住追击败军,就这样伊尔台率领的蒙古雇佣军被一步步引到了左翼军的第二阵地,陷入轻骑兵的包围之中。
帖木儿王神奇地出现在两军阵前。他以同族之情劝说伊尔台归降,他的劝说得到了拜住的从旁协助,终于,伊尔台被说服,下令部队停止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