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二十四年后,母亲终于回到了她的家乡。在她返回东察合台汗国的时候,她说,她和丈夫会尽快回来。
我看着母亲想,母亲或许直到时光过去了二十四年,而她的小女儿也即将嫁为人妇时,她才体会到阿亚的良苦用心。
当年,如果不是阿亚狠心将我从她身边夺走,一个刚刚失去丈夫又生下孩子的年轻女人,就不会离开家,从而开始新的生活。
事实上,若非阿亚用她的残酷,也就不可能换得母亲的自由。
每逢大军出征前,帖木儿王都会选择在平原之上建起营帐,同时征调大军屯住于此。帖木儿王喜欢自称成吉思汗第二,他征服的领土与成吉思汗虽还不能完全相比,但有一点他确与成吉思汗相似,那就是,他终生不离马背,每逢转战,或是临敌部署,或是亲身冲杀于敌阵之前。
营帐建起后,帖木儿王带着他的一位或者两位后妃住进其间最大的一座帐幕。大军陆续开至,各部落皆按照指定方位安营,每日都有各军将领在帖木儿王的帐幕中出出进进,汇报各部落的人数、位置以及装备情况。
二万余座帐幕依河而建,那情景可谓壮观至极。数十万人要吃要喝,商人们自然不会放弃这绝好的赚钱机会。就在帐幕之间,随处可见正在营业的随营饭馆及肉店,还有一些零担商贩见缝插针,在士卒之间转来转去,叫卖熟肉及烤肉。
行营中不光有肉类食品出售,面包师也升起面包炉烤制面包,还有一些商贩摆设水果摊或向士兵兜售喂马的大麦。帐幕之间还新修了浴室,浴室中的热水池每天都注入烧好的热水,供即将出征的将士洗浴。可以说,帖木儿王的行营就是一个市场,形形色色的行当应有尽有,而且,为方便众人寻觅,各行生意都在指定地点设立商肆,各人忙于各人的生意。
这是独一无二的场面,来自西班牙的使节克拉维约第一次看到这样壮观的情景时真是惊奇万分。
数年征战,一个庞大的帝国出现在一片广袤的大地上,几乎囊括了整个中亚和西亚之地。克拉维约不能不对这个魔术般出现的帝国怀有一颗探究之心。
帖木儿王在华丽的宫帐赐宴西班牙、埃及使节以及明朝使臣。所有的人一起举杯恭祝他健康,他目光炯炯,笑声豪迈,毫不客气地将明朝派来催贡的专使傅安从上座撵到了西班牙使节克拉维约下首的位置。本来,傅安并不是第一次出使帖木儿帝国的明朝官吏,对于他的博学多才,特别是对于他所代表的国家,帖木儿王一直给予相当的礼遇,甚至上首的位置,也曾经是大明使臣的专座。
但是现在,帖木儿王竟然将属于明朝使臣的礼遇,毫无道理地转给了刚刚到来的西班牙使节。
傅安心中不悦,可是对于刚愎自用的帖木儿王,他也不好过分指责。他委婉地、但是态度严正地表明,他此来是奉明朝皇帝之命前来催贡,自明太祖朱元璋病故,帖木儿王不复履约向明朝进贡。
帖木儿王轻慢地一笑,让通译将他的话照直译给傅安:“我只给洪武皇帝进贡,现在的皇帝我不认识。”
傅安正欲据理力争,却遇到沙哈鲁忧虑的目光。他顿时明白了这不过是帖木儿王计划中的一部分。武功强盛、所向无敌的帖木儿王一定早有预谋,断绝岁贡只不过是他彻底与明王朝决裂的开始。
果真如此,帖木儿王的下一个军事目标,想必就是明朝吧?
不会错,一定不会错。傅安蓦然觉得心头一阵寒冷。
这就是人心。人心从来都是不会知足,特别是对于帖木儿王这样野心勃勃的君王而言,他永远不可能真正地安于现状,永远都要觊觎着下一个目标。虽然他所建立的帝国西起幼发拉底河,东至锡尔河和印度德里,北抵高加索,南临波斯湾,算得上关山万里,但是他所拥有的并不能代替他对明王朝的渴望。
那一片富饶的土地,他一生都对那里梦寐以求。
宴会结束时,帖木儿王命人扣押了傅安一行。事实上,早在他断绝对明王朝的进贡之时,他就已经做好了征服明王朝的一切准备。
东征中国,这是一件耗资巨大的军事行动,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帖木儿王用他富有煽动性和鼓动力的演讲说服了这些人。他说,这一次用兵中国,是为征服异教徒,扩张伊斯兰教的势力。何况明朝在洪武皇帝去世之后,发生了叔侄间争夺皇位的战争,永乐皇帝虽然取代了建文帝,但他的地位并不完全稳固。因此,他认为这是真主赋予他的一个绝好的机会,他必须按照真主的指引发动圣战,也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据有成吉思汗曾经据有的疆域。
帖木儿王认为他有足够的把握征服明朝,这是他以近七十岁的老迈之躯御驾亲征的动力所在,他甚至发下宏愿,三年后他会将首都迁到北京。
回历八○七年五月十三日(1404年11月27日),帖木儿王下令出征。正是严寒季节,大军涉冰水渡过锡尔河,来到昔日的花剌子模边城讹答剌驻扎。这时,一直处于逃亡状态但仍拥有一定实力的脱克汗遣使来见帖木儿王,请求出兵协助帖木儿王征灭中国。对于脱克汗发出的修好信号,帖木儿王欣然接纳。作为回报,他承诺一旦战争结束,他将帮助脱克汗重新据有金帐汗国的汗位。
帖木儿王居住的宫帐无端起火,众人皆认为不祥,陈请回师,帖木儿王不为所动。在他的坚持下,大军继续前进,回历八○七年八月十日(1405年2月10日),帖木儿王旧疾复发,病倒在行军途中。
在帖木儿王生命的最后八天里,欧乙拉公主一直悉心照顾着他。这对帖木儿王而言不能不说是一种意外的安慰。在他健康地活着拥有睥睨群雄的权势时,他从来不曾得到过这个女人。可是,当他生命行将结束的时候,她却如同一个温柔的情人一样不辞辛苦地守候在他的身边。
虽然高热不退让帖木儿王十分痛苦,他的意识却始终保持着清醒。一天,他感叹地对欧乙拉公主说:“我本来想让你住进紫禁城,听说,那里的建筑像大都城一样壮丽。可惜,我无法实现我的愿望了。”
欧乙拉公主温柔地回答:“大都城已经被烧掉了,我再也回不去了。幸运的是,您给了我欧琳堡,那里才是我的家。”
帖木儿王惊奇地注视着欧乙拉公主。这个女人,永远让他琢磨不透,然而,无论他是否了解她,与她在一起,总会让他如沐春风。
“欧乙拉。”
“您说。”
“沙哈鲁什么时候能回来?”
“应该快了。已经将您的命令派快骑传给他了。”
“其实……”
“什么?”
“沙哈鲁才是一位真正的人君之选。”
“您说得对,我也这样认为。”
“可是,我还是要选择皮儿作为我的继承人。”
“我理解。”
“真的吗?你真的能理解吗?”
“是的,因为您身上具有的一些品质与我的先祖成吉思汗很相似。”
“哦?那是什么?”
“坚定的意志,宏伟的抱负,杰出的才干。还有,冷酷与仁慈、狡诈与守信兼而有之的性格。这些,您都与成吉思汗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帖木儿王的脸上倏忽闪过一丝伤感的、如释重负的笑意:“谢谢你,欧乙拉。你知道吗?在我死去之前,能够得到你这样的评价,我死而无憾了。可惜,我始终没能建立起超越成吉思汗的功勋。”
“您尽力了。有些事情即使您没能做到,您也应该原谅自己。”
“是的,我尽力了,我当然会原谅自己。”
欧乙拉公主向帖木儿王微笑,她的手顺从地放在帖木儿王的手心里。
“欧乙拉。”
“您说,我在听。”
“在我活着时,能够遇到你,我怎么能不对真主充满感激!”
“在您活着时,我能够来到您的身边,这一切都是天意。”
“如果我告诉你,我一直钦慕着你,你会怎么想?”
“我,终生不会忘记这种荣幸。”
“是吗?”
“是的。”
帖木儿王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欧乙拉公主略显疲惫的脸上。他觉得不可思议,陪他度过生命中最后时光的,不是图兰,不是图玛,而是这个他得不到的女人。
“欧乙拉,你知道吗?”
“什么?”
“我昨天梦到图兰了,她还是那么美丽,婀娜多姿。”
“您很想念她,对吗?”
“是啊,她是我一生中最钟爱的女人。”
“我知道,她配得到您的钟爱。”
然而,真是这样吗?在我的印象里,图兰小王后却像一个被惯坏的孩子,她只知道毫无节制地占有和挥霍帖木儿王对她的宠爱。她的心胸也不是那么宽广,她一直都在嫉妒着她的姑姑图玛和与世无争的欧乙拉公主。在她活着时,有一个阶段帖木儿王对大王后的感情很疏远,也很少邀请公主参加宫廷举行的宴会……
即便如此,欧乙拉公主此时对于图兰的赞美却是发自内心的。
一种愉快的眩晕缓慢地袭来,帖木儿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公主,我累了”,公主回答:“您再睡一会儿吧”。然后,帖木儿王在欧乙拉公主的注视下合上眼睛,陷入他一生中的最后一次沉睡。
八月十八日,沙哈鲁从左翼军赶回本军大营,他走进父亲的大帐时,正看到欧乙拉公主细心地将帖木儿王的双手叠放在胸前。
帖木儿王的遗容平静安详。
贰
帖木儿终究没能成为成吉思汗第二。
临终前,他生平第一次久久握着欧乙拉公主的手,微微感叹:“我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看到我创建的帝国将因为我的死亡而四分五裂。”
他毕生梦想着恢复祖宗的基业,却终究只能带着这个梦想离开人世。他去世那天,天气出奇的冷,公主用一种令人赞叹的镇静为帖木儿王处理后事。沙哈鲁一直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许久,她对沙哈鲁说了一句话,语气充满平静:“你的父亲一定想去看看他崇拜了一生的人吧?”
沙哈鲁无法回答。
心绪犹如摇曳的烛光舞动飘浮,沙哈鲁突然发现他的意识冻结了,他需要,不,太需要公主替他做出某种决定。
或者助他一臂之力。
这个像水晶一样纯净却看不到内心的女人,这个令他和父亲在内的任何男人都可望而不可即的女人,此刻竟然成了他的力量与依靠。
“该怎么办?”他问,声音像个孩子一样无力。
公主回头看着他。
沙哈鲁的身上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阵轻微的颤抖。他虽然是帖木儿的儿子,个性却不完全像他的父亲。他天性中柔弱、仁慈的一面,倒是很适合治理他父亲靠征服匆匆建立起来的庞大帝国。
“该怎么办?”他又问,一双眼睛祈求般地盯着公主的脸。
“回去。”公主从他的脸上收回目光,平淡地说。
“撤军吗?”
“不,是你回去。”
沙哈鲁有些糊涂了:“你的意思……”
“皮儿很快就要到了。帖木儿王临终前,不是命人将你和皮儿都召回到他的身边吗?你从左翼军赶回来,但皮儿担任先锋军的指挥,路程比你远,就算他日夜兼程地赶路,也肯定比你回来得要晚,至少会晚两个时辰。就是这两个时辰,足够你顺利地回到你的军队之中,做好准备。帖木儿王已经下令,要皮儿接替他统帅军队,这就是说,皮儿最终被确定为他的王位继承人。因此,你必须立刻带着你的心腹和军队秘密转回哈烈,同时要封锁帖木儿王故去的消息,能封锁多久就封锁多久。这期间,于你个人而言,最重要的是做好应付各种突发情况的准备。因为你也知道,一旦消息为三王子米兰沙或者哈里勒、奥玛、只汉沙获知,他们都不会坐等观望。至于你,回到你自己的封地和军队中之后,你打算采取守势还是攻势,一切皆取决于你所面临的处境和你的决断力。成吉思汗曾经说过一句话,懂得什么时候设伏,什么时候放箭的猎手才是一个好猎手。这句话,你一定要牢记在心。”
停了停,她语调轻轻地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你的父亲,一直就是这样的一位好猎手。”
沙哈鲁完全领会了她的计划和意图。在此之前,他因为她的美貌和温柔的母性而低估了她深沉的心机,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不,或许应该说,最主要是他,他们虽然对这个女人充满倾慕,却终其一生保持着对她应有的尊敬。
幸运的是,在帝国因父亲的亡故而开始面临重重危机的紧要关头,她选择站在了他的身边。
“谢谢你。”他真诚地说。
“快走吧。”
“你呢?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不能。我必须等待皮儿,向他传达你父亲的遗命。我会告诉他,是你父亲临终前命你火速返回哈烈,坐镇呼罗珊,以免那里因为他的去世而发生动乱。这句话,只有我亲口告诉皮儿他才会相信。”
“可是万一……”
“不会有‘万一’的,皮儿也是我的孩子呀。何况,他的祖父已经确定他为王位的继承者,这个遗命对他来说远比你为什么先行返回呼罗珊更重要。”
“你觉得皮儿会继续东进吗?”
“怎么会呢?虽然帖木儿王的遗命如此,但是,没有了帖木儿王的军队就等于没有了主心骨,将领恐怕谁也不会愿意冒险东进,向那个未知的国家挑衅的。如果我猜测得不错,皮儿回来后,他们会向皮儿力陈退兵之意的。皮儿是个明智的人,他一定会顺水推舟,返回撒马尔罕去坐稳他的王位。”
“撒马尔罕?撒马尔罕不是有哈里勒坐镇吗?”
“问题就在这里。所有的人都不会放弃对王位的觊觎,骨肉相残的结果或许就是你最后的机会。明白这一点很可悲,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之,你的动作一定要快,你必须现在就离开这里。”
“好,我听你的。剩下的事情,拜托你了。”
“放心吧,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
沙哈鲁走了一步,不过,不是走向门外,而是走向公主。不管公主是否愿意,他强行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她的手冰凉。她的手总是冰凉的。
“我只需要一段时间安排一切。如果局势稳定了,我要把你接到哈烈去。兀鲁伯是你从小带大的,在他的心目中,你就是他的母亲,他的老师。他需要你,我也……需要你。相信我,为了你们,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父亲辛苦创建的帝国,再难,我也决不会放弃。”
公主用充满鼓励和信任的目光注视着他,点了点头。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她知道,现在,她是他的力量。
“走吧。”她温柔地催促。
“保重!”
“你也是。”
沙哈鲁松开手,最后望了一眼父亲的遗容。他在心里对父亲说,您放心地走吧,您的身后有我呢。然后,他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公主目送着他,他的步履很坚定,他必须坚定,因为外面,已经随着父亲的故去而变成一个未知的世界了。
叁
帖木儿王的预言没有错。
他身后留下的庞大帝国没有稳固的基础,当他铁的手腕因为年老体衰变得软弱无力时,各地割据势力便在暗中谋求摆脱中央的控制,而他桀骜不驯的儿孙们也将贪婪的目光聚集在王位上。
帖木儿王的死讯刚刚传到帝国,波斯西部率先独立出去,被土库曼的黑羊王朝占领。此时,帝国内部的王位争夺已臻白热化,无论哈里勒还是皮儿等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羊王朝捷足先登、坐收渔利,此时对他们而言,波斯西部的丢失还在其次,更关键的是谁能够占据撒马尔罕的王位。
帖木儿王生前虽然确立了爱孙皮儿为军队的统帅和王位的继承人,他的遗嘱却不被米兰沙、阿卜白克、哈里勒、奥玛、只汉沙等人所承认。于是,争夺王位的战火在各处引燃。
王孙奥玛驻军库耳河南岸,拥兵近五万人,准备进攻撒马尔罕。帖木儿王去世后,王位的争夺趋于白热化,摆在奥玛面前的状况是,同父异母弟哈里勒捷足先登,四叔沙哈鲁静观其变,堂弟皮儿志在必得,此外,其父三王子米兰沙,胞兄阿卜白克,均被奥玛视为对手。但他首先要对付的还不是这些人,而是多年来一直奉王命辅佐他的表叔只汉沙。
只汉沙的个性与同他的舅舅帖木儿王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御下甚严,令出必行。帖木儿王任命奥玛为西波斯的总督时,只汉沙为其副一同出镇西波斯,许多年来,只汉沙虽然在名义上是奥玛的副手,但实际上他拥有的权力奥玛根本无法干涉。帖木儿王生前十分欣赏只汉沙的果敢与英勇,他对只汉沙的一味偏祖,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只汉沙的骄横之气。
帖木儿王去世后,部将劝告只汉沙,不如趁机除去奥玛,接收奥玛的军队,然后以此作为争夺王位的资本。这个建议对只汉沙未尝不是正中下怀,不料奥玛安插在他身边的一位亲信悄悄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主人,奥玛闻讯表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做好了一切准备。
大网张开,只等只汉沙来投。
只汉沙尚且被蒙在鼓里。他听说奥玛在库耳河南岸驻留,以与奥玛商议要事为名,要求与奥玛一见。
奥玛当即应允。为示诚意,他还派亲信大臣容毕前往迎接。
容毕与只汉沙有很深的过节。当年,只汉沙喜爱一位女子,容毕与女子早有婚约,抢先将女子纳为妻室,只汉沙恼怒非常,登门索取,容毕不同意毁婚,两个人告到奥玛处,奥玛以“女子已为容毕之妻,为君者岂可夺人之妻”为由将女子判给容毕。容毕自然感激涕零,只汉沙却怀恨在心,只是碍于情理和奥玛的庇护,隐忍不发。此时,只汉沙叛心已定,见到容毕,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当即喝令左右将容毕拿下。容毕自知必死,一言不发,只汉沙挥剑将容毕斩首。
容毕蒙冤而死的消息迅速在奥玛的军营传播开来,众将士闻之无不义愤填膺。其实这一切正是奥玛的计谋。他太了解只汉沙的为人,他早料到,容毕与只汉沙有仇,如果只汉沙反叛属实,容毕自己送上门去,他的这位刚愎自用、心胸狭窄的表叔想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除掉仇人,而一旦只汉沙杀掉容毕,就可以印证只汉沙叛意已决,同时也可以令只汉沙在他的军队中先失去人心。牺牲一个容毕,对奥玛而言可谓一石双鸟,一箭双雕。
可怜的倒是容毕,他对奥玛一向忠心耿耿,也不知他在临死前是否清楚奥玛的险恶用心?
杀了容毕,只汉沙率领军队来到库耳河对岸,奥玛不得不请只汉沙和他的军队过河进入他的营地。
奥玛在营帐中等候只汉沙,两人对彼此都有防范,相约将侍卫都留在帐外,叔侄不受干扰,好好“谈谈”。
奥玛已在帐中备下酒宴,他请只汉沙入席,边吃边谈。只汉沙不肯喝酒,奥玛并不勉强,自斟自饮,只汉沙见酒中无毒,也就饮了几杯。开始两个人都没有话说,酒喝得多了,奥玛突然责问只汉沙:“我好意派容毕前去迎你,你为什么杀了他?你这样做,分明是不将我这个表侄放在眼里。”
只汉沙毫不介意地回答:“这个放诞无礼的家伙早就该死了,让他活到现在,已经是他莫大的造化。”
奥玛冷笑一声:“你杀了他,就不怕别人笑话你为了一个女人枉杀大臣?”
只汉沙睨视着奥玛,反问:“你觉得,我会怕吗?”
“你……”
“怎样?”
“你……你待如何?”
“你应该明白。”
“莫非,你要反叛不成?”
“什么叫做反叛?我父亲是成吉思汗的嫡系后裔,我是帖木儿王的亲外甥,我为他出生入死,这江山我也有分儿。”
奥玛用力一拍桌子,顿时,桌上杯盘乱颤。只汉沙以为这是奥玛发出信号,准备对他动手,为防不测,当即从靴中抽出暗藏的短刀。奥玛吓了一跳,起身欲走,这时帐外传来呐喊、厮杀之声,只汉沙一不做、二不休,抢上一步,揽住奥玛的脖颈,刀锋用力向下一送,奥玛颈血喷出,倒地身亡。
只汉沙挥刀割下了奥玛的首级。直到这时,他才蓦然产生了一丝疑惑,奥玛是久经沙场的武将,智勇双全,他怎会对他毫无防备,而且如此不堪一击?疑惑在只汉沙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帐外双方将士交手正酣,他顾不得多想,拿着奥玛的首级来到帐外,向正在交战的双方喊道:“住手!”
他的喊声被湮没在刀枪剑戟的碰撞声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谁也没有听见。
只汉沙看到帐外停放着一辆战车,他登上战车,高高举起奥玛的首级,连声喝道:“住手!住手!都给我住手!”
先有几个将士看到了他,停下厮杀,后来,所有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只汉沙仍举着奥玛的首级,对奥玛的将士发表了一个简短的演讲。他说:“奥玛被我杀了,你们这些人已是群龙无首。我劝你们不如听我一言,放下武器,投降于我。我保证,如果你们投在我的麾下,待我得到天下,所有在场的人,无官升官,有官晋级,我只汉沙决不会亏待你们。”
人群中产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人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一个奥玛的将士真如只汉沙所说放下武器。
只汉沙开始的想法有些简单,他以为奥玛既死,奥玛的将士们必定对他感到惊惧,再经他好言相劝,不难达到收编奥玛军队的目的。没想到他说了一气,奥玛的将士犹如泥塑木雕一样,毫无响应。
只汉沙愈发觉得事情哪里有些不对头,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手中头颅。是奥玛的头颅没错,可……
一支箭从人群中飞出,正中只汉沙的手腕,他的手一松,奥玛的头颅掉了下去,滚落在车下。
只汉沙伸手拔出箭羽,用手捂住血流不止的手腕,对着人群怒吼:“是谁!谁干的?是谁暗箭伤人?”
“是我!”一个洪亮的声音在人群响起,只汉沙循声望去,不由大吃一惊。
奥玛!居然是奥玛!
奥玛不是死了吗?怎么他……
奥玛翻身跃上马背,用鞭尖指着只汉沙:“只汉沙,你这个逆贼!你连王孙也敢杀害,帖木儿王的在天之灵不会放过你的。诸位,你们都看到了吧,只汉沙是个披着人皮的恶狼,对他这样的逆贼,人人得而诛之。”
只汉沙无言以对。奥玛死而复生,使他一时心神大乱。
奥玛不失时机,命人拿下只汉沙。只汉沙岂肯束手就擒,单手执刀,跳下战车,向奥玛冲杀而来。双方兵对兵,将对将仍是一场混战,只是只汉沙杀害王孙一事的确在情理上输了几分,只汉沙的部众士气不振,很快被奥玛的人杀得大败。奥玛的贴身侍卫尤其踊跃,竟将身经百战的只汉沙斩于马下。
只汉沙既死,原属只汉沙的将士大部分归降,除去双方激战造成的损耗,奥玛的实力不降反升。
奥玛进驻位于帖必力思西一百里的维扬平原,派人将只汉沙的首级和一封书信带给他的父亲米兰沙和长兄阿卜白克。此时,米兰沙和长子阿卜白克正在报达,准备率领大军进赴撒马尔罕奔丧。作为帖木儿王留在人世的最年长的儿子,米兰沙似乎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继承王位,奥玛在信中也表露了这样的愿望。他说,祖父帖木儿已故,他将率部众归于父亲麾下,请其父参加维扬宗王大会,以便早日登鼎王位。他说得好听,米兰沙对于他这个野心勃勃的儿子却不敢轻信,正当他和长子一筹莫展之际,哈里勒也派人送来了书信。
帖木儿王南征,哈里勒奉命驻守撒马尔罕。帖木儿王病逝的消息传到国内,哈里勒当即派人将帖木儿王生前最宠信的三名王宫总管关进监狱,总管之一是只汉沙之子布突都,尚且年轻,另两名分别是努里丁和沙奈。哈里勒对布突都素怀忌惮之心,拘捕布突都当天,即以布突都趁乱盗窃王宫财宝为名,将其毒死。努里丁和沙奈都上了年纪,哈里勒对他们还算网开一面,只是逼着二人分别交出城堡中两个府库的钥匙,然后将他们收押了事。
努里丁和沙奈多年执事宫中,早年又随帖木儿王出生入死,威望极高,王公贵族和军中将领多与之交好。何况,对于哈里勒的所作所为,军队和宫中都不乏反对之人,这些人不希望与哈里勒共享天下,他们寻机救出沙奈和努里丁,逃出撒马尔罕,往哈烈投奔四王子沙哈鲁去了。
在拘拿三名总管的同时,哈里勒还亲自带人搜查了公主的宅院。其时,欧乙拉公主护送帖木儿王的遗体尚未返回撒马尔罕,哈里勒毫不犹豫地“请”走了兀鲁伯,他的计划是,一旦发生不测,他可以用兀鲁伯来与四叔沙哈鲁讨价还价。
该做的和能做的都做了,哈里勒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了祖父的宝库。宝库设在距城不远的城堡之中,城堡虽不甚高峻,然而四周深濠环绕,濠中流水终年不绝,因此未经允许,任何人万难闯入城堡中。哈里勒是王孙,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他来到城堡,将宝库打开,取出珠宝和银钱犒劳三军,贿赂王公大臣。在他和母亲罕则黛的积极运作下,王公大臣们终于同意在撒马尔罕召开宗王大会,确定帝国新君。
哈里勒派人送给父亲的信,也是说自己将在撒马尔罕召开宗王大会,请父亲莅临参加,早登大宝。另外,哈里勒在信中附带说明了一下,母亲罕则黛原本反对由其夫米兰沙即位,因为她不想与米兰沙同居宫中,日后蒙受羞辱,但经哈里勒百般相劝,罕则黛已经回心转意。
两个亲生儿子,两个地方,都要召开宗王大会,而且,两个儿子都还口口声声说要拥戴他登临王位,这真让米兰沙犯了难。事实上,米兰沙对哪个儿子也不相信,问题是身为王子,他不能总躲在报达,他必须在两个儿子中选择一位,参加大会,哪怕是冒险,也不得不如此。
他与长子商议,阿卜白克素知同父异母弟哈里勒在罕则黛的挑拨下,对父亲成见很深。将哈里勒与奥玛相比,他更愿意相信同胞兄弟。何况,他与奥玛的生母索拉夫人正在父亲身边,倘遇什么事,母亲也可从中斡旋。
米兰沙原无主见,长子的决定就是他的决定。既然长子决定参加维扬大会,他便率部往维扬平原而来。途中,阿卜白克的手下侦知,奥玛在维扬平原屯集大军,势力胜于其父其兄。米兰沙心中慌恐,不敢前进,派人询问原委,奥玛回说:祖父新逝,恐边疆发生变乱,是以屯兵以备不测。同时,亦为助父登临王位,如有不从者,见军队在侧,必不敢轻举妄动。
对于奥玛的说辞,米兰沙似信非信。阿卜白克向父亲提议,不如由他先往奥玛营地探查动静,如果奥玛果然阴有异举,父亲也好早作准备。米兰沙担心阿卜白克白白送死,坚决不肯答应。
索拉夫人见父子俩都没了主意,决定由自己去会会儿子。她毕竟是奥玛的生母,别的或者不行,至少可以阻止儿子加害自己的父亲和兄长。事处紧急,一筹莫展的米兰沙想不到比这更安全的办法,只好同意由夫人一试。
阿卜白克的侍卫护送索拉夫人来到奥玛的营地,奥玛亲自将母亲接进大帐,对母亲极其恭敬。他态度的转变使索拉夫人产生了幻想,觉得自己还能更进一步,说服儿子拥戴其父即位。她对儿子说:“你父亲是帖木儿王留在人世的长子,他最有资格继承王位,你身为他的儿子,应该支持他。”
奥玛跪在母亲面前,回道:“这也正是儿子的心意。儿子是母亲您生的,难道您还怀疑儿子对父亲的忠心吗?”
索拉夫人大为感动。没想到在这乱世之秋,桀骜不驯的儿子突然变得懂事了。她当即按照儿子的吩咐,写了一封信给丈夫和长子,要他们放心前来奥玛的营地,共同商议即位大事。
阿卜白克仍不放心,他劝父亲暂且还是按兵不动,由他进营与奥玛协商如何迎立其父,然后观察奥玛诚意。除非他能证实奥玛是真心拥护父亲,米兰沙才可以与之一会,否则,父亲在外,万一遇到变故,尚可自如进退。
将一切安排妥当,阿卜白克轻车简从,来到奥玛的营地。奥玛见父亲没来,以为自己的计谋被父亲看破,心中有些失望和羞恼,面上却故作亲热,将阿卜白克让入大帐,兄弟二人把酒言谈。酒至半酣,阿卜白克提出,既然弟弟奥玛真心拥戴父亲,何不亲往父亲营地,将军队交与父亲指挥?奥玛冷笑一声,回道,他一片诚心待父亲,父亲却并不信任他,与其这样被父亲怀疑,倒不如就让他做个名副其实的不孝子。他咬牙切齿地说完这一番话,命侍卫将阿卜白克押下去,钉上镣铐,明天天明送到苏丹尼叶的城堡关押起来。
阿卜白克早就料到奥玛会翻脸无情,内心对此倒没有多少伤感。他唾了一口奥玛,抖抖镣铐,大笑而出。
阿卜白克带来的侍从十分机警,见主人被拘,当即逃回米兰沙的营地,向米兰沙报告了阿卜白克被拘的消息。
奥玛不敢担搁,引军进攻米兰沙的营地,米兰沙为保实力,主动退却,在剌夷边境与姑夫沙乌可会合。许多察合台族的首领和宗王闻讯赶来剌夷,与米兰沙相会,商议大事。奥玛的险恶用心被揭露出来,身为儿子,竟然进攻生父,如此险恶毒辣的心机,不能不为诸王惊惧。
米兰沙势力壮大,奥玛无功而返。
阿卜白克入营一事,奥玛原本瞒着索拉夫人,直到阿卜白克被押往苏丹尼叶,索拉夫人才听说这件事。正好奥玛也回到了维扬平原,索拉夫人来到奥玛的营帐,责问儿子为什么出尔反尔,拘押亲兄、逼迫生父?奥玛心里原本正在烦恼,见母亲责问,无奈还得赔着笑脸回答:“母亲误会了,我既然约请父兄,岂能言而无信?母亲不必听他人挑唆。我与阿卜白克之间,只是因为商议父亲即位一事,言语不和,冲突起来,我一时赌气,将他临时拘押,彼此都冷静冷静,很快就会释放的。”敷衍了几句,借口要务缠身,派人将母亲送回自己的住处。
奥玛并没有释放阿卜白克的打算,倒是准备对阿卜白克下手。他命人给阿卜白克送去一坛毒酒,阿卜白克素知奥玛为人,假装要饮毒酒,却突然用酒坛袭击看守,侥幸逃出监狱,回到父亲身边。
这件事使米兰沙进一步认清了儿子奥玛的为人,而另一个儿子哈里勒他更不能相信,如此一来,他所能做的,就是与阿卜白克即刻率领军队转回报达。两个亲生儿子的绝情深深地刺激了米兰沙,他开始对王位之争产生厌倦,阿卜白克认为他们应该同四叔沙哈鲁修好,米兰沙采纳了儿子的建议。
此时,皮儿率领军队正向撒马尔罕逼近。皮儿志在夺回帝国首都,他赖祖父所赐,麾下的军队远远多于哈里勒的军队。哈里勒的身边虽然不乏支持他的军队和将领,可是,皮儿毕竟是帖木儿王在世时明确指定的王位继承人,而皮儿率领的军队中有一支是帖木儿王的亲军主力,这支军队身经百战,所向无敌。哈里勒知道撒马尔罕的守军对这支亲军所怀有的恐惧,因为这也是他本人所怀有的恐惧。思前想后,他不得不写了一封求援信,求援信的大意是希望二哥奥玛出兵援助他击败皮儿,他在信中承诺,一旦消灭皮儿,他将与二哥奥玛共享王位。
另外,他在信中还说,如果他不幸被皮儿打败,皮儿夺取了撒马尔罕继承了王位,下一个倒霉的,就会是奥玛。
他派亲信将这封密信火速送往维扬平原奥玛的行营。然后,他亲自释放了此前被扣押的明朝使臣傅安等人,以帖木儿帝国继承人的身份,奉表表明了他愿与明朝皇帝重新修好的诚意。
奥玛的回信送抵撒马尔罕的时候,我和公主刚好离开皮儿的军队,一路风尘地回到了欧琳堡。
回到欧琳堡后,我们才知道,兀鲁伯在哈里勒获知帖木儿王去世消息的第一时间内就遭到了他这位堂兄的拘禁。
公主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索度忧虑地告诉我们,不管他如何提醒,兀鲁伯对于哈里勒的异动自始至终没有防范之心。这就是兀鲁伯啊。欧乙拉公主将兀鲁伯教育成了一个心怀仁慈的天文学家、数学家、神学家和诗人,却没能把他教育成一个政治家和军事家。他拥有许多他的祖父和父亲都不具备的才能,也有许多不及他们之处。即使后来他顺利地继承了父亲的王位,仍难免为自己野心勃勃的儿子所蔑视,以至于某一天,他在惊愕和悲伤中死去。
这是后话,更是我心里永远的痛。
当时的情形是,对于没有带着兀鲁伯一同出征,公主的内心充满自责,她对我说,她无论如何也要请求哈里勒释放兀鲁伯,只要哈里勒同意释放兀鲁伯,她愿意为之付出任何代价。
肆
哈里勒正与众将商议与奥玛联合攻打皮儿一事,侍卫在门外通报,欧乙拉公主求见新王。
哈里勒不由微微皱起眉头。三天之内,公主已经是第三次求见他了,前两次,他都以各种借口对她避而不见,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倔强,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了。
从小到大,哈里勒对公主从不像别的孩子那么亲近。在他稍稍长大后,他更加不会接受公主对他的邀请,甚至也从不接受公主送给他的礼物。在帖木儿帝国,可以说每个人知道公主喜欢与孩子们待在一起,她像一个上天垂赐的天使一样,母性的光辉是她身上最突出的特征。不止是她带大的沙哈鲁、塞西娅、阿依莱、兀鲁伯,就是其他的小孩子她也愿意让他们在她身边奔跑嬉戏,孩子们喜欢她,孩子们的父母同样喜欢她,欧乙拉公主与世无争的恬淡个性让她远离权力与嫉妒的中心,成为撒马尔罕城中最特殊的人物。
帖木儿的家族中,每个孩子都被要求尊重欧乙拉公主,而事实上这些孩子即便不被要求,也能够做到这一点。他们当中,只有哈里勒是个例外。小的时候除外,当哈里勒长成一名翩翩少年后,他从不到公主的府邸玩耍,非但如此,他甚至倔强地从不主动与公主交谈。
在他的心目中,公主是属于沙哈鲁、塞西娅和阿依莱的,塞西娅和阿依莱这两个人他或许还能够勉强忽略,属于沙哈鲁的女人他却决不会接受。这一点根深蒂固,哪怕在他的祖父伟大的帖木儿王面前,哈里勒也从来不掩饰他对公主的疏远。因而在王廷中,所有的人都知道哈里勒不喜欢公主,但没有一个人试图了解过哈里勒不喜欢公主的真正原因。
真正的原因只有哈里勒知道,那就是,哈里勒多么希望在公主身边长大的那个孩子是他而不是四叔沙哈鲁……
哈里勒犹豫着是否要见公主,将领布库特提醒新王,公主是个拥有尊荣、受人尊敬的女人,不管怎么说,他必须遵从帖木儿王的遗训,凡事不能太过分,遗人话柄。布库特是察合台蒙古人,也是哈里勒的主要拥戴者之一,他的话让哈里勒如梦初醒,他要大家继续商议,自己带着侍卫去见公主,他知道公主求见他的目的,他已经想好该如何应答。
公主就在行宫的门外,哈里勒看到她时,她正背对着宫门伫立在萧瑟的风中,瘦弱的身躯似乎在风中微微颤抖。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浅驼色的衣袍,一头深褐色的长发在细长的脖颈后打了一个松散的发髻。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在哈里勒的眼中,她却依然那样素雅美丽,依然那样高不可攀。
哈里勒尴尬地轻咳了一下,公主闻声回过头,望着哈里勒一笑。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就像哈里勒还是一个孩子时那样,充满了抚爱与疼惜。不知怎么搞的,哈里勒蓦然觉得一颗心抖动起来,他感到难受万分,急忙停住了有些虚飘的脚步。
“哈里勒,你终于肯见我了。”公主走到哈里勒面前,语调轻轻地说道。这句话里并没有丝毫埋怨的意味,相反,倒是充满了由衷的感激。
哈里勒发现他所有准备好的言辞此时都派不上用场了,他就那样望着公主,脸上的表情像心境一样变幻莫测。
“公主,我……”好半晌,他嗫嚅着说出这一句,他或许想辩解他之所以不见公主的原因,可是他的思绪纷乱,无从表达。
公主注视着哈里勒。她来不是要听哈里勒解释他为什么不肯见他,而是有一个心愿未了,她想得到哈里勒的应允。
“哈里勒,你不用说了,我了解你心里的为难,我不怨你。我来,是有件事情想求你答应。”
哈里勒心里一冷,脸色顿时变了:“是吗?”
“是啊。”
“什么事?您说,我听着呢。噢,对了,公主,这样吧,我们站在这里说话不方便,请您随我进宫一叙。前些日子出使明朝的使臣回来了,带回了几种新茶,我对品茶不很在行,想请您帮我鉴定一下这些茶叶的质量是不是都是上品。听说,您对茶叶一向很有鉴别力。”
“不用了,哈里勒,我心里急,就在这里说吧。”
“有这么急吗?连跟我一起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或者,就是公主根本不屑于跟我一起说说话吧。”
“哈里勒,瞧你都说些什么?我怎么会有你那样的想法?其实,在我的心里面,你、沙哈鲁、兀鲁伯,还有皮儿、奥玛,你们都像是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哈里勒默默地望着欧乙拉公主。从公主慈柔的目光里,他看得到她那颗温暧博爱的心。他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这个女人没有撒谎的习惯。可是,正因为她说的是实话,他的心里反而更加难受。多少年他一直都在躲避着她,现在,他竟然第一次为之感到后悔了。
“哈里勒,如果你希望,我很愿意跟你一同品评茶叶,跟你一起说说话。只要你愿意,这样的机会很多。不过,我现在心里真的很急,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请你一定要答应。”
“好吧。您说,什么事?”
公主走近一步,直视着哈里勒的眼睛,脸上露出热切的神情:“请你把我关到监狱里去吧。”
哈里勒大吃一惊:“您说什么?”
“哈里勒,把我跟兀鲁伯关在一起好吗?我想在监狱里照顾这个孩子。”
“您疯了吗?”
“没有,哈里勒,我没疯。我是真心乞求你,让我到监狱里照顾兀鲁伯吧,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件难事。哈里勒,你恐怕不会了解我的感受,兀鲁伯是我从襁褓中带大的孩子,可能因为如此,我才格外钟爱他,甚于钟爱他的父亲沙哈鲁。我习惯了他在我身边的日子,他如同在我心里流淌的血液。现在他不在我的身边,我心里的血也在一天天变得干涸,我想,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一定活不下去。所以我才冒昧地来到这里请求你,请你理解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的心情。说真的,我不完全明白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所有的混乱都让我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女孩,我经历了最可怕的变故,因此才会流落在遥远的西察合台汗国。但无论事态演变成什么样,我都不想去想,对我而言,保护好我的孩子们才是我应该去想的事情。哈里勒,兀鲁伯真的还是一个孩子,请你让他得到我的照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