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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魂之挽歌.2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84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哈里勒的表情有所松动,缠绕他多年的无名的烦恼正一点点变成真正的苦涩,充塞在他的胸口。

他想,兀鲁伯多么幸运啊,有这样一个女人关心他,钟爱他,以他为生命……但仅仅是瞬间,他恢复了一惯的冷静,脸色严肃如初。

的确如此,公主的要求,他哪一样都不可能答应。

他不能把身份特殊、受人崇敬的公主关入监狱,那样不但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而且会在朝野引起更激烈的反对声浪。

至于释放兀鲁伯,同样万万不能。

兀鲁伯是他与四叔沙哈鲁讨价还价的筹码,只要兀鲁伯还在他的手上,四叔就会有所顾忌,就会投鼠忌器。

公主还在等待哈里勒的回答。她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她的面容像天使一样圣洁,如果可以,哈里勒真的想答应她,哪怕只为换得她开颜一笑……

“对不起,公主,这我办不到。”

“哈里勒。”

“公主,您请回去吧,兀鲁伯我会派人好好照顾他的,您尽管放心。不管怎么说,兀鲁伯是我的堂弟,我们身上都流着帖木儿王的血,我不会伤害他的。何况,现在撒马尔罕的局势这么混乱,我把他留在我的身边,也是为了保护他。”

“真是这样吗?”

“公主以为呢?”

“哈里勒,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真的很挂念这孩子。你能让我见见他吗?即使我不能留在他的身边,让我看看他也好啊。”

“您一定要见他?”

“是,可以吗?”

“噢,当然,当然可以。这样吧,等明天您再来,我这会儿有些紧要的事要处理,明天我一定会安排您与兀鲁伯见面的。”

欧乙拉公主顺从地点了点头。虽然没能见到兀鲁伯让她有些失望,但是得到哈里勒的应允,她的心里终究踏实了一些。

她太了解哈里勒的个性与为人,这个年轻人,不论是她还是别人,都绝对不能够违背他的意志来勉强他,那样做只会适得其反。为今之计,与其招致他的抵触情绪,还不如顺从他的心意,明天再见兀鲁伯也不迟。

“既然如此,我明天再来好了。我想给兀鲁伯做一些他平常喜欢吃的点心,我想,塞西娅会把一切都准备好的。对了,还有赛,我把她也带来吧,让她跟兀鲁伯也见上一面。”

“随您的心意好了。”

“谢谢你,哈里勒。”

“您太客气了。”

“你去忙你的事情吧,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我会过来。”

“好。”

公主向哈里勒一笑,转身走了。望着她柔弱的背影,哈里勒的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冲动,他在她的背后唤道:“公主。”

公主停住脚步,回头望着哈里勒,她询问的目光清净温柔,充满了抚爱之意。哈里勒呆呆望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哈里勒,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对我说吗?”

“唔……不是……是这样,您不可以跟我喝一杯茶再走吗?从小到大,您还从来没有跟我坐在一起喝杯茶呢。”

“是啊,真是这样,你从小就是个很独立的孩子,与众不同。”

“所以,今天我想弥补我的遗憾。我想请您品茶,还想请您给我讲讲品茶之道。您愿意吗?”

“当然,我很愿意。”

“好,您随我来吧。”

“不会耽搁你的正事吗?”

“不会,我也该放松一下了。”

哈里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主顺从地走在他的身边。看到哈里勒拘谨的样子,她随意起了个话头,兴致勃勃地给哈里勒讲起他孩提时代的倔强和聪慧。她天生具有观察和描绘细微琐事的能力,哈里勒在她的讲述里,是一个既顽皮又可爱的孩子:只有他,会在某一个晚上画上一张可怕的花脸,躲在树后吓唬他的弟弟妹妹们……只有他,受到帖木儿王的严厉惩戒,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帖木儿王对他毫无办法,事后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长大了肯定会有大出息……

她一点不记得哈里勒对她的不敬,却牢牢记得哈里勒画的第一幅画,射的第一支箭,以及为她采来的第一束紫色野花。

回首往事是那样愉快,她仿佛又回到帖木儿王在世时安逸快乐的时光,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哈里勒没想到她还记得这样多关于他的事情,感动之余,他竟也被她感染,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与公主一起品茶和聊天的时光,是哈里勒这一生中度过的最愉快的时光。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事实偏偏如此。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四叔沙哈鲁的感受,欧乙拉这个女人,果然是个非常奇特也让人感到妙不可言的女人,当你与她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博学、她的温柔、她的宽容、她的笑颜都让你心醉神迷。

哈里勒突然就想起几年前的一天。那天为了他即将大婚的缘故四叔沙哈鲁从哈烈赶了回来,那天,有一场盛大的宴会,给祖父敬完酒正要回到座位上的他,无意中看到四叔悄悄注视着欧乙拉公主的眼神。

那眼神至今令他难忘。

如果说他过去还只是有所怀疑,或者说还只是有所猜测,那么,那一天半醉的四叔却将所有极力掩藏的情愫都袒露在他的面前。从小在欧乙拉公主身边长大,情窦初开的少年情怀深深烙下一个女人的倩影,那原是善良的化身,被眩惑的少年却一天比一天分不清爱的本质,任由自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欧乙拉公主优雅迷人的风姿遮掩了她固有的慈爱光辉,而将她注定被人爱恋的另一面放大,就像一粒种子埋在心底,汲取你的心血和你身体里的所有养分,慢慢长成枝繁叶茂的爱之树,当你警觉到这棵无望的爱之树已成为你生命的主宰,它越茁壮成长你越为之痛苦万分,因而试图将它连根拔起时,却发现一切努力都只能是徒劳。如果树死了,爱也会死,爱死了,活着将变得毫无意义。

哈里勒从来不喜欢只比他大几岁的四叔,他把具有帝王气质的四叔视为天生的敌人。他一直以为这是由于他与四叔所思所想、禀性为人都不相同所致,可以说,直到此时,他才突然意识到,四叔若非从小在公主身边长大,他纵或将四叔视为政敌,纵然忌惮四叔的威信与智谋,也不会对四叔怀有如此强烈的妒忌。事实上,他对四叔的憎恶更多地来缘于妒忌。

留公主吃过晚饭,哈里勒一反常态,亲自将公主送到王宫外面的街上,公主向他告辞时,他答应公主第二天就让她和赛来探望兀鲁伯。

公主坐上哈里勒的马车,离去了。她不知道,在她离去的瞬间,哈里勒已经改变了主意。

第二天下午,公主按照约定的时间带着赛来到王宫求见哈里勒。哈里勒留在王宫中的亲信侍卫正在宫门外等候她,他告诉公主,皮儿王子正向撒马尔罕逼近,哈里勒一早引兵出城,不在城中。公主请侍卫带她去见兀鲁伯,侍卫一口回绝了,他给公主的说法是,他事先没有得到哈里勒王的命令。

公主终于明白哈里勒根本不可能兑现诺言。他的应允只不过是放在嘴上的一句话,即便他没有出城与皮儿决战,他也会找到别的理由阻止兀鲁伯见到她,或者见到其他任何可能与沙哈鲁有关的人。

可怜的赛由于失望而嘤嘤啜泣起来。公主为她拭去泪水,轻声安慰她,看到赛渐渐平静下来,公主拉着她的手走了。对于哈里勒的出尔反尔,公主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抱怨,她的宽容与平静令侍卫有些不知所措。

回到府邸,公主顾不上喝我为她端上的蜂蜜茶,她写了几封书信封好,晚上,她让我带着密信去城外见几个人。她要我把信送到,等一等就走,不必带话回来。我在王宫礼房负责装饰贡品和设计首饰时,曾与这些人的家眷或者他们本人多次打过交道,他们的府邸我出入自由,十分熟稔。我想,公主之所以选择我来送信,恰恰是因为我的身份不大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

公主让我送信的这些人都是她的朋友。他们在帖木儿朝的地位不容小视,尤其是艾库,他至今还握有兵权。帖木儿王在东征途中病逝,哈里勒据守撒马尔罕,捷足先登攫取王位。米兰沙、沙哈鲁、皮儿、奥玛、只汉沙等人却并不认可哈里勒的即位具有合法性,他们或据守封地,静观其变,或出兵攻伐彼此,意图重新分配权力。在这种情况下,王位之争趋于白热化。留在撒马尔罕的将帅大臣、王公贵族不得不面临选择,他们中的有些人已经离开了撒马尔罕,去投奔他们心目中的明主,有些人虽然留了下来,却仍然在观望或者别有所图。

按照公主的事先交待,我最后一个来到艾库家中。艾库比帖木儿王小两岁,是帖木儿王生前最宠信的大臣之一。帖木儿王去世后,哈里勒出于笼络父王旧臣的考虑,一直没有剥夺艾库的兵权。

艾库天性豪爽,与公主私交最好。以前,每当他来公主府上做客,都喜欢跟我或者公主开开玩笑。公主视他如父辈,对他十分敬重,有时也会跟他逗趣。他们之间的交谈,一向言语无忌。

我不止一次说过,公主拥有渊博的知识和宽广的胸怀,艾库也常说,欧乙拉公主是他见过的最不同寻常的女人。

年届古稀的艾库,外表看起来仍像五十多岁的模样,不仅满面红光,精神抖擞,而且声若洪钟,行走如风。他与其他所有接到密信的人一样,默不作声地看过信,当着我的面将信烧掉,然后,我便离开了。

我回到家中时天色已微微发亮,公主看到我熬了一宿有点发红的眼睛,笑眯眯地叮嘱我去睡一觉。

我在兴奋当中,根本睡不着,稍稍闭了闭眼睛就起来了。

整整一个白天在平静中过去,夜幕再次降临时,艾库和其他人如同约好一样,不到半个时辰便齐集公主的府上。公主让我和索度夫妇注意外面的动静,我将茶壶送进去离开后,她关上门,与这些人商谈了很久。

他们当时谈了些什么我没听到,不过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对他们当时的谈话猜出了八九分。我意识到,欧乙拉公主约这些人来,是为了商议营救兀鲁伯。哈里勒的态度使公主明白她没有可能说服这位年轻气盛的新王释放兀鲁伯,不得已,她决定自己来做这件事。

当然,营救兀鲁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从一开始公主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幸运的是,她的识人之明在关键时刻发挥了重要作用,艾库等人被她说服,愿意竭尽全力帮助她。

整个的营救过程经过了一番周密的筹划,艾库甚至冒险动用了他的军队。在哈里勒回到撒马尔罕之前,艾库等人买通了狱卒做出劫狱的样子,将兀鲁伯救出撒马尔罕。兀鲁伯脱离险境之后,艾库等人也带着赛和他们各自的家眷离开撒马尔罕,往哈烈投奔沙哈鲁去了。

艾库和兀鲁伯当然不会忘记公主,他们当天晚上派人来接公主。但不知为什么,公主第一次表现出她性格中固执的一面,无论如何不肯离开。她对使者说她身体不适,撒马尔罕到哈烈路途遥远,如果勉强成行,一来对她的身体不利,二来万一她在途中病倒,一定会连累兀鲁伯。

公主原本是个心思缜密的女人,她有这样的顾虑在所难免,她对使者的说辞也未尝不是实情。

至于我,我有一种感觉,我觉得公主选择留在撒马尔罕根本另有隐情。

此前,她的确花费了无数心血才从狱中救出兀鲁伯,既然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她便不想因为自己的逃离而使哈里勒迁怒于沙哈鲁父子。她必须承担她该承担的一切,只有这样,才有机会避免沙哈鲁与哈里勒之间的决战一触即发。

无论沙哈鲁,还是哈里勒,他们都是帖木儿王留在人世的最优秀的子孙,他们拥有的力量也是帖木儿帝国最可贵的力量。让这样两支可贵的力量在相互杀戮中消耗殆尽,绝非公主内心所愿。退一万步讲,就算沙哈鲁和哈里勒之间的决战不可避免,她至少也应该为沙哈鲁争取到相对充裕的时间,哈里勒长途奔袭,沙哈鲁就能为迎战做出最充分的准备。

为了沙哈鲁,她愿意用生命做一次这样的尝试。

这是其一。

其二,她同样了解哈里勒,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哈里勒不会轻易杀害她。沙哈鲁明于决断,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在哈里勒的手里,沙哈鲁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就不会轻举妄动。

目前的局势尚未明朗,王位之争犹在继续。与哈里勒相比,沙哈鲁尚且不具备绝对的优势,一切都存在变数。只是,公主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沙哈鲁回到撒马尔罕,成为帖木儿帝国新的主人。

对于兀鲁伯派来的使者,公主明确表明了态度。使者见自己实在无法说服公主,不得不出城向兀鲁伯复命。临行,公主托他给兀鲁伯和沙哈鲁分别带了一封她昨晚写好的书信。从她的眼睛里我看得出来,她有这种自信:兀鲁伯看到她的信后,一定会按照她的心愿去与父亲沙哈鲁会合。

兀鲁伯被艾库等人营救出狱的消息很快传到哈里勒的耳朵里。虽然此前奥玛爽约不肯出兵,反而往哈烈投奔了四叔沙哈鲁,可是哈里勒经过筹划还是以少胜多,战胜了皮儿。此时,哈里勒刚刚擒获皮儿,正为他的辉煌战果扬扬得意,这个惊人的消息像一盆冰水从他的头顶倾覆下来,让他的喜悦瞬间化为乌有。

惊怒之下,哈里勒下令回师。

我无法不担心欧乙拉公主的安危,公主却始终像一潭平静的湖水波澜不兴。确知兀鲁伯已脱离险境那天,公主突然对我说她想吃银果面包。我回了一趟塞西娅洞,取回最后一袋银果面粉。公主烤制面包的手法无人能比,她不用我帮忙,从和面到发酵再到配料和烤制,每一个过程都由她亲自动手。当我们终于将十多个热气腾腾、果香浓郁的银果面包端到餐厅时,哈里勒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强行闯入欧琳堡,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看到哈里勒,公主一点都不惊奇,她的脸上浮现出温婉的笑容,好意地请哈里勒一起品尝面包。

出乎我意料的是,哈里勒居然接受了公主的邀请。他在桌边坐下来,拿起面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公主要我倒茶过来,哈里勒说:“这面包热着吃,果然更觉唇齿留香。”

他摆摆手,示意跟他前来的侍卫全都出去等候。公主取来一个盘子,在盘子上放了两个面包,让侍卫们带出去每人尝一块,饱饱口福。对于侍卫们而言,银果面包是只存于传说中的一种无与伦比的美食,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今生竟有享用的幸运,他们彼此相顾,脸上莫不流露出意外、欣喜和感激。

哈里勒似乎也有些意外,不过,他什么也没说。看他的样子,他也不急于说话,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公主,一边品茶,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他的面包。

我的心跳得很快,像打鼓一样,我的手也在颤抖,手心里浸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来。我想,哈里勒既然有备而来,该不是一个银果面包就可以将他打动的吧?他若有心危害公主,我该怎么做?我能怎么做?我有能力保护公主吗?如果他将公主投入监狱,我一定陪着公主……可如果他要杀害公主,我是不是应该在茶里下毒,先将他毒死算了?毒死他不难,问题是公主会允许我这样做吗?而且,我这样做对吗?我……我的胡思乱想漫无边际,突然,我发现哈里勒正盯着我看,嘴角噙着一丝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疑心,可他的笑容让我厌恶。

哈里勒放下茶杯,对我说:“塞西娅,倒茶!”

哈里勒现在是哈里勒王,他早已不是小时候曾经与我一块儿玩耍过的那个顽皮少年。我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乖乖地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的手边。

他的胃口很好,我看到他拿起第二个面包。我想到如此珍贵的银果面包竟成了他的——不是沙哈鲁或者兀鲁伯的,而是哈里勒的——茶点,不由一阵心疼。

哈里勒似乎要有意拖长折磨我的时间,一点不着急提到他此来的目的。当第二个银果面包也被他吃完,欧乙拉公主亲自给他斟茶时,他这才用手帕抹了抹嘴角,若不经意地问道:“公主,我不在撒马尔罕的这段日子,您一定很辛苦吧?”

欧乙拉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哈里勒的平和是兴师问罪的开始,他话中带刺连我也听得出来。

哈里勒的眼睛一直盯着公主看,脸上依然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公主,我以为,当我回到撒马尔罕时,我一定无缘再次与您一起品茶谈天。”

“你这么想吗?”

“是的。如果换作公主是我,您不这么想吗?”

“我喜欢撒马尔罕,这里有帖木儿王赐给我的家。”

“那么,哈烈呢?您不喜欢哈烈吗?”

“我听沙哈鲁说过,哈烈的风土人情与撒马尔罕相似,像撒马尔罕一样繁荣美丽。也不知道在我活着时,是否还有机会到那里看看。”

“活着时?我不懂,您这么说的意思是……”

“这只是一种比方。毕竟,到哈烈的路途离我太遥远了。”

“是啊,像您这样柔弱的女人无法承受旅途劳顿,您的确没有像我、像兀鲁伯一样结实的体格。”

“哈里勒,对不起。”

“哦?对不起?此话怎讲,还请公主明示。”

“那天,我请求你让我见兀鲁伯一面,你答应了,过后却并没有兑现诺言。你的失言让我担心你终究难免伤害他,就暗中说服艾库和其他一些人,请他们帮忙把兀鲁伯从监狱中营救出来。我知道,我这样做,一定不会得到你的谅解。所以,我一直等待着承受你心中的愤怒。”

哈里勒完全呆住了。

他或许想到欧乙拉公主会否认、会辩解、会遮掩,唯独没想到,欧乙拉公主不但不否认、不辩解、不遮掩,相反,她以一种坦诚的态度招认了所有的一切。除此之外,她还明确表示,她心甘情愿地接受他加于她身上的任何惩处,包括让她去死。她愿以一死来偿还对他的亏欠。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啊!

她像泉水一样纯净,又像大海一样深不可测。她让他无所畏惧的性格在她面前仿佛一把卷刃的波斯刀,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发力。

欧乙拉公主轻轻地笼住了哈里勒的双手。她的这个动作对她而言自然而然,她一直都把哈里勒看成孩子。

然而,这个温存的动作对哈里勒却显然是一种意外。我看到他的手震颤了一下,身体也随之微微颤抖起来。

他抿着嘴,望着欧乙拉公主幽深的双眸,许久一言不发。公主诚挚地向他请求:“哈里勒,让我代兀鲁伯把这条命交给你吧。说真的,我很害怕,我时常梦到你、奥玛、只汉沙,梦到皮儿、沙哈鲁,梦到你们自相残杀。这样梦境太可怕了,我情愿你帮我结束一切。”

哈里勒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抽打了一下,猛然抽出手,遮住了眼睛。

“您……”

“哈里勒,求你。”

“您别说了!”

“我……”

“您不用说了,请您不要再说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您的内心里,一定更希望沙哈鲁赢得胜利吧?他才是您……是您……最看重的人。”

公主犹豫了一下,没有否认。

哈里勒说得没错,事实的确如此。如果说在拥有实力的帖木儿王的后代中必须有一个继承王位,她希望这个人是沙哈鲁。她相信沙哈鲁的才能、智慧和仁慈,帖木儿王留下的庞大帝国,需要有一个像沙哈鲁一样热爱和平的君主来治理。在这一点上,她始终认为沙哈鲁强过包括哈里勒在内的任何人。

哈里勒明白公主沉默的含义。许久,他站了起来:“公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该走了。”

“啊?现在吗?你还什么事都没做呢。”

“您真固执。难道,您不希望事情这样解决吗?”

“不是。我只是有点意外。”

“能让您感到意外是我的荣幸。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

“对。公主,我要带塞西娅进宫。”

“带塞西娅进宫?为什么?”

“我要娶新妃主了,我想让塞西娅为我的新娘子设计一枚独一无二的玉步摇。这也是新娘子的心愿。”

“我明白了。哈里勒,恭喜你!”

“留着您的恭喜等我大婚时再说吧。那时,我一定欣然接受。公主,有一点我希望您能牢记……”

“什么?”

“您要活着,见证在我们几个人当中,谁是最后的胜利者。如果您发生了意外,我会让塞西娅陪您走。”

“天哪!哈里勒……”

“别忘了我的话。我是我祖父的孙子,我像他一样,说到做到。”

公主吃惊地望望哈里勒,又望望我。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将我牵扯进去,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她一定会说服我随兀鲁伯一同离开撒马尔罕。此刻的她显然后悔至极,她却不知道,我有多么开心多么快乐,我简直欣喜若狂。我生平第一次对哈里勒充满了由衷的感激,不管他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他毕竟帮我消除了公主的求死之心。

公主救了兀鲁伯,却始终对哈里勒怀有负疚之意。何况,她很清楚如果她留在撒马尔罕,就会成为沙哈鲁的牵挂和顾虑。

我曾是那样忧虑,现在,我的心里踏实多了。我成了哈里勒的人质,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奇妙的结果吗?只要我在哈里勒的手上,公主就一定不会撇下我独自离去。我不担心她离开撒马尔罕,我担心的是她毫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我跟在哈里勒的身后一同走了。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背对着公主,大声地说,你要好好的,等着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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