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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咎由自取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148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哈里勒将我囚禁在王宫的后花园里,花园的假山右侧有一处独立的院落,我的工作室就是我的牢房。

哈里勒根本不用担心我会逃走,他用我来制约公主,也用公主来制约我。他很清楚,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做出对公主不利的事情。

因为兀鲁伯的逃走,哈里勒对公主失去了信任。不过,考虑到公主是前朝大元皇帝的亲生女儿,她本人生性又只喜欢小孩,不喜欢政治,哈里勒不得不对她法外施恩,按照帖木儿王生前的口谕给了她一次活下来的机会。

可是,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

哈里勒在让世人看到他的大度后,随时可能将公主置于死地。一旦他决定这样做,他需要的只不过是一个合适的借口。

我应该是他计算之内的借口之一,好在,我决不会让他得逞。

哈里勒最初只是希望我为他的新妃主设计一枚玉步摇,在我的说服下,他又临时增加了其他的饰品,包括一支金簪、一副玛瑙耳环、一串珍珠项链、两只翡翠手镯,我对他说,我要将他的新娘打扮得珠光宝气,让所有参加婚宴的人为她的华贵和美丽惊叹。正是这句话对哈里勒产生了作用。

我日以继夜地工作,这是我排遣寂寞的方式。哈里勒根本不需要派人看守我,对欧乙拉公主的忠诚和对设计首饰的狂热比任何看守都更能将我禁锢在自己的房间里。日月星辰、风霜雨露都是我灵感的源泉,我沉浸在一个只属于我的艺术世界里,无暇顾及其他。

偶尔,吃晚饭的时候,哈里勒会到我的工作室来看望我,他让我陪他喝酒。这时,我们都绝口不提欧乙拉公主,不提沙哈鲁,不提皮儿或者他的父亲米兰沙,我们只谈他的新娘。

我知道他娶妻的日期一天天临近,奇怪的是,我看不到他的脸上有多少兴奋之色,他实在是一个满怀忧虑的新郎。

这真是奇怪!此时的哈里勒,真有点像沙哈鲁与小妃主成亲时的样子。

在哈里勒举行盛大婚宴的头一天晚上,他来取走我为他的新娘设计的所有首饰。装首饰的盒子是我精心挑选的,哈里勒将每一个盒子都打开,将每一件首饰都取出来欣赏一番,最后他说:“公主真是个奇特的女人。”

我不会误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说得对,如果没有欧乙拉公主,就不是会有今天的塞西娅,是公主的慧眼和无止境的信任成就了我。

看过所有的首饰,我帮哈里勒将它们一一回归原位。哈里勒一直看着我,我抬起头来时,蓦然发现他的一双深黑的眼睛里闪耀着我看不懂的光芒。对于男人,我至今一知半解,我生平最亲近的男人除了沙哈鲁,只有阿依莱,他们在我的面前都那么简单透明,我从来不需要费心去看懂他们。

首饰装好了,哈里勒却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思,他坐下来,问我要杯茶喝。我关心公主是否会参加他的婚礼,他说:“我请了欧乙拉公主。”停了停,他又补充道:“皮儿也会参加婚宴。”

这个消息让我有些吃惊。

皮儿是帖木儿王生前选定的唯一的王位继承人,拥有自己的封地、军队和许多追随者,帖木儿王生前对他的宠爱使他成为哈里勒攫取王位后最强劲的对手。帖木儿王突然病故,哈里勒借地利之便占据撒马尔罕的王宫,皮儿闻讯立刻从封地返回,以战争表明了他激烈反对的立场。可以说,与沙哈鲁、奥玛等人相比,皮儿才是哈里勒首先需要考虑剪除的人。

皮儿引军攻打撒马尔罕。起初,哈里勒不是皮儿的对手,吃了几场败仗,几乎丢掉王城。不过,哈里勒最后还是胜利了,他将皮儿赶回了封地。

皮儿原想与沙哈鲁联手,他派人与沙哈鲁联络,沙哈鲁毫不犹豫地给予他道义上的支持。至于出兵一事,沙哈鲁却以儿子兀鲁伯仍在哈里勒的手上为由,表示还要等待时机。

皮儿可不愿意再等。他急不可待地想要夺回王位,想要报兵败之仇,他在封地整饬兵马,召募雇佣军,再度攻打哈里勒。皮儿来势凶猛,哈里勒接受大臣建议,主动出击,与皮儿在哥疾宁附近展开决战。

皮儿运气不佳,仍是先胜后败,最终沦为哈里勒的阶下囚。

与此同时,兀鲁伯却在欧乙拉公主和艾库等人的营救下,顺利逃出樊笼。

皮儿被捕后,一直被哈里勒派人严密看管,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被监押的时候其实我离他很近。在我工作的房子后面有一座哈兹罕时代关押重要犯人的地牢,皮儿就被关押在地牢之中。

我诧异哈里勒为什么要让皮儿参加他的婚庆大典,他难道不怕皮儿借机逃跑,或者就是他已与皮儿私下达成了某种协议?

我对皮儿不关心,也懒得猜测。现在,我没有事情可做,就想立刻见到公主了。我相信,我在后花园专心设计首饰的这段时间,公主一定来看望过我,只不过都被哈里勒以种种借口挡了回去。

我的房间有哈里勒派人送来的好茶,我给他沏上,盼着他喝完赶紧离开。我想睡一觉,这些日子劳心劳力让我身心俱疲。奇怪的是,哈里勒将一壶茶都喝光了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漫不经心地说着一些事情,我漫不经心地应答着,后来,我歪在椅子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我做了几个不很长的梦,最后一个我梦见哈里勒突然伸出双手,扼住了公主的脖子,我吓得浑身一激灵,惊醒了。我醒来时才发现自己早已不在椅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我从椅子上溜了下去,睡在地毯上。

桌上的油灯仍然亮着,证明我并没有睡得太久。可是,我的身上什么也没盖,这让我感到有些冷。我从地毯上站起身,想挪回床上,我刚迈了一步,又站住了,我看到的一幕让我整个人都傻掉了。

我使劲揉揉眼睛,希望自己看错了。遗憾的是,我并没看错,我的床上的确有个人正在睡着,这个人是哈里勒。

我的天哪,哈里勒居然没走!他不但没走,还睡在我的床上!

突然,一股无明怒火从我的心底里窜到了我的脸上,我的脸变得滚烫。

哈里勒竟然敢睡在我的床上!

愤怒让我忘记了他现在是哈里勒王。我从桌子上拿起茶壶,掂了掂,茶壶中还有水,我走到床前,将茶水倒在他的脸上。

哈里勒遭到茶水的侵袭,一下子坐了起来。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伸手去摸腰刀,可是,他的手摸了个空。我担心他会危害到我,在倒茶前已经将他的腰刀拿走了。

哈里勒清醒过来,怒视着我:“你在做什么!”

我也怒视着他:“你在做什么!”

哈里勒低头看看他睡着的床,淡淡地说道:“我一定是睡着了吧?”

“废话!”

“你听我说……”

“用不着!你为什么不走?而且,你凭什么睡在我的床上!”

“你睡在地上,屋里这么小,我不睡在床上又能睡在哪里?莫非你的意思是说,我应该把你也抱在床上一起睡?”

哈里勒在我的印象里从来不是一个轻薄的人,可是此刻,他竟然对着我轻薄地嬉笑。

我抬手抽向他的脸颊,他的动作比我还快,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力量惊人,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被他牢牢制住,随后,他将我的手臂轻轻一拧,我身不由主地倒在了他的怀中。

我惊慌地看着他。他的脸离我的脸很近,他的两只眼睛像幽深的古井,井水倒映着月光,明亮如镜。虽然我的愤怒依然如故,他的恶作剧给我留下的印象却不能用“厌恶”这个词来形容。每个人都有复杂的两面,想必哈里勒也不例外。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扯着嗓子喊起来。

我刚喊了两声,他用手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吓得及时闭住了嘴。我极力想挣开他的手,我越挣扎,他越用力,我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胸口憋闷欲裂。蓦然间,死亡的恐惧袭上我的心头,在血液即将从我的脑海里流空的瞬间,我喃喃地、无助地唤道:“公主,救救我……”

哈里勒猛然松开了手,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哈里勒轻抚着我的肩头,悲伤与恐惧壅塞在我的每一寸血脉里,我用尽全身力气咳着,涕泪滂沱。

不知过了多久,我停止了咳嗽。哈里勒将他的嘴贴住我的耳朵,低低地问道:“你怕吗?”

我抬起眼睛望着他。

他伤害了我,可他没有一点愧意,这个男人简直让我无话可说。

“你怕吗?”他执拗地追问。

我想了想,恶狠狠地回答:“你想知道?让我也来试试?”

“不必,我怕。”

他坦白地承认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倒让我大吃一惊。面对死亡,沙哈鲁似乎比他更具有勇气。

对话的时候,我还在哈里勒的怀中,他始终不肯放开我,我不得不请求他:“你让我坐起来说话吧。”

他回绝了:“不,我喜欢你在我怀里的感觉。”

“可我不喜欢。”

“那是你的事情。”

“你什么意思?”

“这是唯一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

“是啊,除了今天,除了现在,我恐怕再没有机会把你留在怀中。”

“我不懂你的意思。”

“这种事,我懂就行。”

“你在开玩笑吧?”

“是,我在开玩笑。”

哈里勒梦呓般的语态让我哭笑不得,可我被他这样搂着实在不好受。我想了想,试图换一个角度说服他放我起来:“哈里勒,你躺着,让我坐在你的身边陪你说话,不好吗?”

“行。但你不要离开我太远,如果你再做出任何不敬的举动,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杀了你。”

“你真是这样凶残的人吗?”

“有时是。我的心里充满仇恨,仇恨需要发泄的对象,不幸的是,我选择的这个人是你。”

“为什么?”

对于我的问题,哈里勒避而不答。他让我往里坐坐,将头枕在我的腿上。哈里勒的年龄比我小几岁,从小到大,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多,既算不上青梅竹马,也没有朝夕相处。他不像沙哈鲁和阿依莱,沙哈鲁如同是我的兄长,阿依莱是我想嫁的男人,哈里勒给我的感觉则一向很陌生。应该说,他今天对我所做的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我把他的反常归结为他需要慰藉,只是,他选错了对象。

哈里勒微微合上眼睛,他的表情让我觉得他对于躺在我的腿上格外惬意,果然,他还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他困了。

我也困。

我急于让他离开:“哈里勒……”

他将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我想起他刚才扼住我脖子的那一刻,心里蓦然有些胆怯,不敢再招惹他生气。毕竟,我很爱惜自己的生命,我喜欢活着,活很久很久,最好永远不要死去。

我低头看着哈里勒。他也看着我,我们面面相觑。如果是恋人,这样的注视想必一定情意绵绵。可是我与哈里勒的注视却充满讥讽的意味,我们都不是彼此所喜爱的人,天知道今夜我们为什么会如此亲近?

更可笑的是,明天,哈里勒还要做新郎。

“塞西娅。”哈里勒依旧合上眼睛,轻轻唤我。

“嗯?”

“你都这么老了,为什么还不找个男人嫁出去?”

可恶!他居然说我老了!长生天作证,事实上我的身心比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还要生机勃勃。不过,他说得也不算有错,一个二十六岁还待字闺中的女人,在男人眼里可不是像个怪物一样不可理喻。

“噢,我嫁不出去。”我只好这样回答。

“真的吗?”

“真的。小的时候,邻居们都觉得我不是寻常人,是一个精灵,或者根本是一个妖怪,不让他们的孩子跟我玩耍。”

“因为你眉间的金星?”

“对。”

“可欧乙拉公主并不这样认为。”

“是。公主认为我眉间的金星是智慧的象征。”

哈里勒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话语里隐含着笑意:“独特的女人,不是吗?”

“你应该说,独一无二的女人。”

“独一无二,是啊,独一无二。”

停了停,他喃喃地说道:“塞西娅,跟你说件事。”

“什么?”

“如果你实在无人可嫁,不如给我做妾室算了。”

我以为哈里勒疯了,用手探探他的头,然后检查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有点发红。

我正要掰开他的嘴,他自己张开嘴,问我:“你要做什么?”

我不提防,吓了一跳:“噢,噢,我想给你检查一下,看你是不是上火了?”

“你还会看病?”

“会一点儿,看着玩儿。”

“不用看了,躺在你的腿上,想不上火也难。”

“那你睡在枕头上吧。”

“不,这样舒服。”

“随你吧,反正天快亮了。”

“塞西娅,你别岔开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嫁人?”

“我没岔开话题。我不是说了嘛,没人娶我。”

“听说,阿依莱两次向你求婚,都被你拒绝了。”

“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我一直在想,不知道金星塞西娅会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我不打算嫁人。”

“你很古怪。”

“是的。”

哈里勒睁开眼睛,看看我,嘴角一动,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该不是你心里有什么打不开的结吧?”

“啊?”

“或许,你钟爱的男人不是阿依莱,而是我的四叔沙哈鲁?”

我吃惊地望着哈里勒。我想起自己第一次与沙哈鲁的肌肤之亲,一切历历在目,我心里柔弱的部分蓦然颤动了一下,但只一下而已,接着归于平静。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沙哈鲁对我而言不是障碍。

那么,什么才是我与阿依莱相伴一生的障碍呢?

我想着,努力想着,可惜,我暂时还理不出头绪。

“我猜对了?”

哈里勒自以为猜出了答案却并不开心,如果我仔细分辨,一定听得出他话里饱含的失落之意。不过,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宁愿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也不愿意费心猜测他问话的动机,我没这种心情。

“不是。”我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不是?”

哈里勒不依不饶的劲头真让我心烦,若非担心他发狂再扼住我的脖子,我真想把他从我的腿上直接推到床下。我在想象中已经这么做了,这么做的结果是让我的心里舒坦了一些。

“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回答问题。”

“回答……唔,真的没有。沙哈鲁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沙哈鲁不是?那谁是?”

“阿依莱。”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拒绝他的求婚?”

我实在忍无可忍,冲着哈里勒的脸咆哮起来:“我说,你干吗非要关心我嫁不嫁人,你有毛病啊!我,我嫁谁……”

哈里勒用手挡住脸,哭笑不得地阻止我:“塞西娅,塞西娅,求你了,别发火,你的口水弹太厉害了,我认输。”

我看到我愤怒的唾沫在他的手背上溅得星星点点,不觉笑了。哈里勒,这个已经做了王的人,居然还有着孩子气的一面。

哈里勒从指缝里看着我:“塞西娅,既然我的竞争对手不是沙哈鲁,你又不肯嫁给阿依莱,那么,你不如嫁给我吧。”

“行行好,别再说这种没用的废话。”

“没用未必是废话,我是真心向你求婚。你想,兀鲁伯是我的堂弟,他娶了你美丽的妹妹,我娶赛的姐姐,也算天经地义。”

“娶一个比你大几岁,又老又丑的女人,你想消遣我,还是想消遣你那些忠实的追随者?”

“你又老又丑么?我怎么没发现。我满眼都是你眉间的金星,它让你的眼睛像启明星一样明亮,让你的脸庞闪耀光泽,除了你,谁还配拥有这样的美丽。”

“我说,好啦,你做诗的雅兴还是留给你明天的妻子吧。她一定喜欢。”

“孤芳自赏,是那个女人教会你的吗?”

“你说谁孤芳自赏?”我问。

突然,我明白过来,一股怒火从脚底蹿上我的头顶。我再也顾不得哈里勒会不会危害我了,一把推开他,从床上站了起来。哈里勒猝不及防,摔到床下,他的头就躺在我的脚边。我低头看着他,我真想踩烂他的嘴,让他从此免开尊口。我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压下了这种冲动。

哈里勒坐了起来,我想着,可能我要死了。奇怪的是,好半晌,他都仰头看着我,一声不吭。

我气呼呼地坐回到床上。我豁出去了,死就死了吧,谁叫我命该如此。不过,我发誓,哈里勒要是再敢说一句轻慢欧乙拉公主的话,我一定在死的时候拉上他,让他做不成新郎。

寂静中,我们倾听着彼此的呼吸。我的呼吸急促,我知道,这无非是因为我对哈里勒愤恨不平的缘故。哈里勒的呼吸却平静异常,我将他推到了床下,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生气。至少,他对我隐忍不发。

灯油燃尽,挣扎着熄灭了。透过窗棂,我看到外面的光线变得混沌起来,我对哈里勒说:“天快亮了,你走吧。”

哈里勒将手伸给我,我犹豫了一下,没接。

“拉我起来。”

我不敢不拉他。

哈里勒从地毯上站起来,习惯性地拍了拍身上。他低头看了我一会儿,慢慢地说道:“上午,我派人来接你,参加我的婚宴。”

说完,他走了。我目送着他走出我的卧室,在身后关上门,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我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也许是因为时局动荡不尽如人意,哈里勒的婚礼准备算不上多么铺张和豪奢。

我来时公主还没有到,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婚帐前走来走去,翘首盼望。我甚至怀疑哈里勒是不是骗了我,他根本没有邀请公主。

帖木儿王的宫帐临时充当了哈里勒的婚帐,里面地方宽阔可容纳上千人。被请的客人陆续地经过我的身边,进入宫帐。他们有些人向我点点头,有些人则对我视而不见。绵延一年之久的王位之争让每一个人都变得心事重重,哈里勒的婚礼注定不能复制帖木儿王东征前为孙儿们举行婚礼时的热烈与壮观。

意外地,我看到了一个人,他穿着华丽的衣服,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正向婚帐方向走来。

我看着他。当他离我越来越近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步履蹒跚、形容憔悴、满目悽伤的形象。

我暗暗心惊:天哪,是他吗?

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没错,他就是皮儿王子,帖木儿王生前指定的王位继承人,而今却成了哈里勒的阶下囚。

身份的剧变摧毁了他的意志,曾经的意气风发一去不返,他在短短的时间内未老先衰。

他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走过,我的目光追随着他佝偻的背影。他才二十多岁,何以衰弱颓废至此?哈里勒真够有手段,皮儿沦为阶下囚的这段时间,也不知哈里勒用了什么样的办法,才把他变成了行将就木的老翁!

皮儿走了几步,似乎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会儿。

我向他莞尔一笑。

我的刘海剪得很短,露出了眉间的金星。金星晃着皮儿的眼睛,他认出了我:“塞西娅?”

“王子,是我。”

“你真的是塞西娅吗?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是塞西娅没错,王子。哈里勒王子邀请我参加他的婚礼。”我有意将“哈里勒”和“王子”这两词的音发得很重,尽管一年前哈里勒已经变成了哈里勒王,我仍习惯对他直呼其名。此刻,皮儿王子的不幸激起了我对他的同情,我称哈里勒为王子,表明了我对皮儿王子身份或者说继承人身份的尊重。

我有意的讨好果然打动了皮儿,他的脸上浮出笑容,浮肿的眼睛里蓦然间就有了一些生气。“你来参加婚礼,怎么不进去?”

“我在等公主。”

“噢?哈里勒也请了欧乙拉公主么?”

“我想是吧,哈里勒这么说的。”

“一晃又有一年多没有见到公主了,我真怀念小的时候围在她的身边听她给我们讲故事的日子。还有征伐印度的时候,只要有她相伴,就觉得天底下所有的危险都不值一提。如果还能回到以前,该有多好……”

皮儿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这许多话,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惆怅。对于天意弄人,我的感慨丝毫不比他少。只不过,从天上到地下,经历了人生剧变的皮儿,比我更希望时光可以倒流。

皮儿身边的一个人俯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什么,皮儿复活的神色顿时消失不见,他向我微微颔首,然后,默默地转过身,步履沉重地向婚帐中走去。我耐心地看着他进入帐子,当我回过头来时,发现一辆敞篷马车刚好停在我的身边,宽阔的车篷中,一个美丽的女人正向我招手。

美丽的女人!无论命运如何起落,无论岁月如何风蚀,她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永远美丽如故。

不过,她今天的打扮倒有一点点特别。

我的眼光一向锐利,我对她的衣着也一向挑剔。平素,只有穿戴好我为她精心挑选、搭配而且认可的衣饰,她才会去参加宴会。但我不得不承认,即便没有我,她的打扮也一样高雅得体。

可能是为参加哈里勒的婚宴,她特意换上一个月前我才为她设计和缝制好的淡紫色纯棉束身内衣。内衣的外面,她别出心裁地套了一件无袖敞领的锦缎长袍,长袍用的是那种米色带暗花纹的面料,颜色素净,只在衣襟和衣角处点缀了几朵玫瑰花的刺绣。这件外衣,此前我从没见她穿过,想来是她新近才做的。

当然,即便她新做了一件样式新颖的长袍也不足为奇,我之所以说她有几分特别,是因为她第一次在衣裙外披了一件红色的真丝披肩。艳丽的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衬托着她如凝脂一般细腻的肤色,使她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我像一百年没有见过她那么长久,思念让我眼窝发涩。我伸手拉开车门,将她扶下马车。不等她对我说一句温存的话,我已经投入她的怀抱。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如同我还是一个孩子向她撒娇时她时常做的那样。

好一会儿,我大声地、哽咽地问:“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我?”我无所顾忌地抱怨着。在她面前,我永远是个无赖。我喜欢对她无理取闹,因为我知道,不管怎么样,她都会纵容我。

公主不回答我的责备,她只捧着我的脸颊,用母亲特有的温存语调问我:“首饰,都设计好了吗?”

“嗯。”

“你满意吗?”

“不能说满意。”

“哦?”

“准确地说,是得意。”

公主放下心来,眼睛里闪动着欣慰的笑意。

她一向对我的天赋充满信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在我的世界里是一个孤独的人,当我面对着那些尚未完成的作品时,从设计到整个制作过程,我都会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可以说,经我完成的每一件首饰、挂饰、金银玉器都凝聚着我的心血,只有回到她的身边,我才可以放松一下疲惫的身心。

我挽着公主的手臂,一起向婚帐走去。在闲适的、沉默的片刻,我悄悄从侧面打量着公主。

当然,像每次参加宴会时一样,公主略施粉黛,庄重如旧。突然,我发现她的鬓角多了几根长长的白发,眼角周围也出现了细细的鱼尾纹。我吃惊地望着它们。白发和鱼尾纹,这是我过去不曾注意到的,原来岁月并没有放过公主,在她的身上悄悄留下了痕迹。

只是,我和沙哈鲁、阿依莱、兀鲁伯、赛一样,我们都只知道索取她的爱,索取她的理解,用她的活力滋养我们自己,却忽略了她其实是个女人,她必定会在时光的磨砺中一天天老去。

是的,就像我们的太祖母,我们的祖母,我们的母亲一样,她同样会变得衰弱、苍老,甚至有一天会永远离开我们。而我们,在她与我们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又曾经为她做了些什么呢?

我的心颤抖了,扶着她的手臂也微微颤抖,公主回头看看我,诧异地问:“塞西娅,你怎么了?”

我强行将涌到眼眶的泪水忍了回去,我不能说,我宁愿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得到消息的哈里勒出来迎接欧乙拉公主,他看到欧乙拉公主的第一句话是:“公主,看来,这件外套和披肩都很适合您。”

公主向他微笑:“是啊,很美。谢谢你,哈里勒。”

原来,外套和披肩都是哈里勒专门请人为欧乙拉公主量身定做的,难怪我之前确实没有看见过呢。

为了让公主出席他的婚礼又与昔日有所不同,哈里勒可谓煞费苦心了。

哈里勒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急忙松开公主的手臂,让新郎官亲自将公主引入婚帐。

宫里的规矩我懂,我必须跟在公主后面进去。在婚帐中,我有我的位置,一般都在公主后面一排或后面两排,那里桌子是几张长条桌拼接而成,我将和另外得到邀请但是身份还不足以坐在最前面的女宾共用它们。

进入婚帐,我才恍然发现,公主和我是最后到的。公主姗姗来迟并不是她为人处世的风格,我猜测,一定是哈里勒有意让她最后一个出现,以此让所有人看到他对她设计救走兀鲁伯的宽容和大度。

公主跟随在哈里勒的身后,步履款款地通过婚帐中央狭长的过道,走向自己的位置。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她都是这般仪态万方、从容娴静。他们走过时,几乎所有的宾客——除了皮儿王子和新娘——全都起立向他们行礼致敬。

这样的尊重,一半是给哈里勒,一半是给公主。

对于哈里勒,毋庸置疑,人们尊敬他自然因为他是哈里勒王。对于公主,所有尊重的背后恐怕就别有一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味。

一方面,人们为公主能来参加婚宴而高兴,她的出现使生活在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帖木儿王在世时的强盛时代。另一方面,人们愿意对这个柔弱女人隐藏的勇气表示出恰如其分的敬意。

哈里勒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婚帐正中新娘子的身边坐下来。欧乙拉公主礼貌地向宾客们一一颔首回礼,也向新娘子行礼,当她准备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时,她看到了皮儿王子。

皮儿王子努力挺直了开始变得佝偻的身体,干涩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百感交集地望着她。他的形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因此一开始,公主并没有认出他来。

皮儿王子向公主点了点头,公主走到他的面前。

“皮儿,是你吗?”她惊诧地问。

“是我,公主,您……”皮儿欲言又止。

此时此地的重逢,物是人非,一切尽在不言中。一时间,皮儿和公主都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公主关切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皮儿的脸上,片刻,不无忧虑地问:“皮儿,你还好吗?”

皮儿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婚宴的司礼官走到欧乙拉公主身边,压低声音提醒她:“婚礼就要开始了,请您……请您入席吧。”

欧乙拉公主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哈里勒,哈里勒和新娘子居中高坐,不动声色,眼睛里却闪着点点光亮。

公主不能违拗哈里勒的心意,歉意地向皮儿点点头,随着司礼官回到座位上。皮儿也沮丧地坐下来,在他坐下来时,我看见他的肩头猛烈地颤动了一下。

司礼官宣布婚礼开始,与宴的宾客全体起立,用歌声和美酒祝福哈里勒和他的新娘百年好合。新娘子穿着大红的礼服,配戴着我为她设计的所有首饰,正如我预言的那样,这些首饰为她增色不少,使她显得娇艳动人。

我奇怪妃主罕则黛怎么没有在她儿子的婚礼上出现?这似乎有些不正常。仔细想想,恍然大悟。

真是的,我怎么差点儿就忘了,哈里勒与皮儿,原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啊。

哈里勒与皮儿,他们可都是罕则黛的亲生骨肉。

面对兄弟阋墙,一个母亲,又该如何处置呢?

众所周知,罕则黛在嫁给三王子米兰沙前,曾是大王子只罕杰尔的妻子,那个时候,只罕杰尔对这位与父王一样出身于巴鲁剌思部的贵族家庭、容貌美丽且处事果断的妻子十分宠爱。在他们共同生活的日子里,罕则黛先后为只罕杰尔生下莎勒坛和皮儿两个儿子。正当他们彼此发誓相守一生、共浴爱河时,只罕杰尔竟在一场战争中不幸阵亡。而那时,皮儿出生尚且不久。

帖木儿王一生中最钟爱的人莫过于他的长子,只罕杰尔死后,他不肯让王位旁落于长子的血脉之外,于是亲自指定长孙莎勒坛为王位继承人。同时,考虑到罕则黛年轻守寡以及担心罕则黛工于心计的特质会对未来政局产生不良影响,遂请大王后图玛帮忙,劝说罕则黛嫁给了三王子米兰沙。

经过图玛三天三夜苦口婆心的劝说,罕则黛终于同意抛下她与只罕杰尔的两个儿子,再披婚衣。

然而,罕则黛嫁给米兰沙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她失去心爱丈夫的痛苦在米兰沙的身上从来没有得到过丝毫慰藉,甚至当她生下哈里勒后,米兰沙对她的态度也一样不冷不热、暧昧不明。

时间在对米兰沙的极度失望中一天天过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罕则黛迷上了饮用白酒。或许,她只是需要用醉酒的方式来达到短暂麻醉自己的目的。日复一日,酗酒使她窈窕的体态变得丰满,最终变得臃肿不堪。

她的自暴自弃给米兰沙制造了与她分居的借口,她变得越丑陋,米兰沙就越嫌弃和远离她。她的两个亲生儿子莎勒坛和皮儿也只把她当成米兰沙的妻子,对她若即若离。谁也没想到,真正疼爱她的人竟会是生性顽皮的哈里勒。哈里勒孝顺她远胜过孝顺父亲米兰沙,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唯有哈里勒守在她的身边,忍受着她的打骂,照顾她,不离不弃。应该说,若非生了哈里勒这样一个儿子,罕则黛无疑将是世界上最孤独最无助的女人,哈里勒是罕则黛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此间,作为王位继承人的莎勒坛,在祖父的协助下,逐渐培植起自己的势力。可惜的是,莎勒坛像他的父亲只罕杰尔一样没有登上王位的命,正当他准备大展宏图时,他本人却在对巴耶济德的战争中失去了性命。

他的意外亡故,使皮儿取代了他的位置。

皮儿不缺乏祖父的钟爱,不缺乏勇敢和威望,但他缺乏其长兄莎勒坛笼络人心的手段。因此,从他被确立为王位继承人伊始,他便如坐针毡,如火中烤栗,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来自各个方面的嫉妒甚至暗算。

事实上,无论是米兰沙、沙哈鲁两位叔叔,还是阿卜白克、奥玛、哈里勒、兀鲁伯、只汉沙这些亲兄弟、堂兄弟、表兄弟们全不服他,他们时刻觊觎着王位,希望取他而代之。

那一年,米兰沙疯病发作,罕则黛怀着恐惧和憎恶只身逃出帖必力思,往告帖木儿王米兰沙的所作所为。从此,她再不愿见到米兰沙,无论多少人包括帖木儿王本人从旁相劝,她都执意不肯回到她的丈夫身边。

哈里勒遵从母亲的意愿,将她留在身边。她住在哈里勒单独为她准备的行帐中,生活简单而有规律。只要不出征的日子,哈里勒每天必定抽出时间陪她说话、吃饭、散步。儿子的孝心令她感动和温暖,加之少了米兰沙和他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时刻扰乱她的心境,她不再需要借酒浇愁。为了儿子,她用惊人的毅力戒掉酒瘾,重又变成一个头脑清醒,富于决断力的女人。

再后来,帖木儿王病逝,她充分利用家族的势力,帮助儿子哈里勒抢先据有国库和王印,从而为儿子抢先登临王位铺平了道路。

可是,当另一个儿子皮儿沦为这一个儿子的阶下囚时,她被唤醒的母爱本能还是让她难以抉择。

也许这就是罕则黛不能出席儿子婚礼的缘故。身为母亲,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一定很为难吧?纵然她深爱着与她相依为命的哈里勒,她也不希望另一个儿子皮儿死在她同母异父的弟弟手里。

哈里勒请大家坐下,酒宴正式开始。司礼官抑扬顿挫地唱着长长的祝词,一队脸上蒙着白布只露出眼睛的侍者手里举着托盘,腰肢微扭,像跳舞一样鱼贯而入。

他们刚刚离开,又一队侍者进入。

如此几进几出,我们的面前已经摆好了各种各样的美酒、肉食、水果、米饭和面包。能够容纳千余人席地而坐,摆上一百多张桌子后至少也能容纳两百人同时就餐的婚帐,哈里勒只请了不到一百人,因此,大帐显得有几分空阔。好在,婚宴上歌舞齐备,多少遮住了沉闷的气氛。

我不由自主地关注着皮儿,他坐在王位左侧第一排筵席的首位,与坐在右侧第一排筵席首位的公主相对。

凡是坐在第一排筵席的人,都单独使用一张楠木方几。皮儿垂头不语,整个灵魂似乎都游离于盛大的宴会之外,除了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几乎什么都不吃。

我同情皮儿。

我在公主的后面看不到她的脸,我想,她的心情一定与我一样。

由于母亲罕则黛没来参加婚宴,欧乙拉公主算是长辈,哈里勒学他的祖父帖木儿王的样子,带着新娘子按照长幼尊卑的顺序分别给坐在第一排的所有贵客敬酒。他第一个来到欧乙拉公主的面前,他的耳朵里听着欧乙拉公主的祝福,嘴角噙着一丝礼貌的笑意。新娘子亲自执盏,倒了一杯酒敬给公主。公主祝福新娘子,接杯在手,将第一杯酒一饮而尽。

新娘子再敬,公主再饮。

新娘子正要敬第三杯,哈里勒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怎么忘了,公主平素从不饮白酒。真该死!我这就让人给您换上马奶酒来。”

哈里勒这句若不经意的话让我的心脏猛地哆嗦了一下。从帖木儿王开始,谁不知道公主只能喝些口感柔和、对身体有益的马奶酒,她不是不善饮白酒,而是不能饮,如果饮了烈性酒,对她的病产生刺激,她就会头疼欲裂。哈里勒与公主曾经多次一起参加宴会,他不会不清楚这一点。可他,偏偏以敬酒的名义强迫公主饮下两杯烈性酒,然后再假装换成马奶酒,既以此证明他给公主喝下烈性酒不过是一时大意,但又能让两种酒相掺合发生作用,加重酒的效能。

这大概就是他报复公主的方式吧!多么恶毒又多么不动声色!他无非希望欧乙拉公主犯病时饱受折磨,痛不欲生。

我的心很痛,手也在颤抖,我四下张望着,寻找一件趁手的利器。这时,我看到侍者跪在我这张桌子的面前,用锋利的蒙古刀认真地切着羊肉。

瞬间的冲动使我产生了一个念头,我要设法将这把刀子夺在手里,然后与哈里勒,这个伤害了公主的恶魔同归于尽。

我这样想着,身体前倾,几乎坐了起来。这时,我看到公主将一只手放在背后,向我摇了摇。公主的脑后没长眼睛,可她居然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发热的头脑像被冰水浇过一样,刹那间冷静下来。

公主对我的阻止是及时的。事实上我很快明白,我根本杀不了早有准备的哈里勒。哈里勒等待的大概正是这个,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借我的手,以谋逆的罪名名正言顺地杀死公主。

他确曾饶恕过欧乙拉公主一次,然而,同样的忤逆行为绝不允许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如果在婚宴中发生血腥的事情,人们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原谅哈里勒的所作所为。

哈里勒,他真是处心积虑。

侍者换上了马奶酒。公主将第三杯酒擎在手上,低柔地向新娘子说了几句话,然后才将杯中酒饮尽。

离开公主,哈里勒引着他的新娘子,来到了皮儿面前。

皮儿耷拉着脑袋,还在喝酒,似乎没有看到他们的到来。哈里勒弯下腰,将一杯白酒放在皮儿手边。

皮儿抬头,醉眼蒙眬地看了哈里勒一眼。

“你是谁?”他口齿不清地问。

“皮儿,这是你弟妇敬你的酒。”

“弟妇?你是说这个姑娘吗?”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轻慢地用手指着新娘子,他的眼睛血红,新娘子吓了一跳,急忙向后缩了一下身体。

“是的。所以,你要喝下这杯酒。”

“喝酒我当然愿意,就算毒酒我也奉陪。”皮儿去取酒杯,可是,在酒的作用下,他的手颤抖得厉害,一杯酒差不多被他洒出了大半。

喝完,他将杯底亮给哈里勒:“喝了,痛快吧?”

哈里勒不动声色地再给皮儿斟酒,哈里勒一边斟,皮儿一边洒,后来,酒刚满杯底,他又喝了。

第三杯酒,哈里勒改了主意,他将杯子放在一边,让侍者换两个银海碗过来,他要与皮儿一起喝。满满的两碗酒,哈里勒并不将碗交到皮儿手中,而是伸在皮儿的鼻子底下,他一边喝,一边看着皮儿喝,不一会儿,两碗酒被兄弟俩喝了个精光,哈里勒掷下酒碗。

银碗不会破,扔在地毯上只是发出一起响声,侍者急忙将银碗拾起来,躬着身默默退下。

哈里勒看着皮儿站也站不稳的样子,大声笑起来,笑声酣畅淋漓。

皮儿也跟着他笑,他的笑声若断若续,听着比哭还难听。

哈里勒走到皮儿身边,搂住了他的脖子:“皮儿,酒宴结束后,要不要我带你去见母亲?”

皮儿虽然醉得厉害,可他并不喜欢哈里勒这种亲热的表示。他伸出手,想要推开哈里勒,可是他力不从心,哈里勒的力气显然比他大得多。

我看见哈里勒的脸。他的脸上重又出现了昨晚扼住我脖子时的表情。我想,此刻的皮儿一定也像我那会儿一样,感到透不过气来,感到自己就要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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