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果然,皮儿的嗓音变得嘶哑,与此同时,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哈里勒的胳膊下挣脱出来。
“去见母亲啊。”哈里勒重复了一遍,脸上仍然挂着笑容。
“谁的母亲?你的母亲吗?”
“难道,她不是你的母亲吗?”
“你是说……她吗……噢,我忘了。”
“连生下自己的母亲都忘了,不应该吧。”
“什么应该不应该,我几乎不认识她。你为什么老在我的面前站着,你走,我要喝酒,酒才是我的母亲。”
“皮儿……”
皮儿使劲推了哈里勒一把,一屁股跌回座位上。“走开!走开啦!”他为自己斟酒,他找不到杯口,酒洒得满桌子都是,“走开,我要喝酒。爹亲娘亲不如酒亲,我哪有亲娘,嗯?酒才是我的亲娘。”
他说着,又笑起来,放声笑起来,空洞、悲怆的笑声久久回荡在婚帐中,如同一只孤独的断腿公狼,蹲在山冈上面对着强壮的猎人悲嚎。
我不忍卒听。然而,与皮儿相比,我更关心公主。我只能看到公主的后背,她端坐在座位上,我看不到她的脸色,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开始头痛。
我想象着她脸色苍白、额角上冒着细密冷汗的样子,结果,我自己脸色发烫,先出了一身热汗。
该死的哈里勒和他的新娘怎么还不结束这一轮敬酒?希望宴会的气氛能变得轻松一些。如果公主身体不适,我才不管哈里勒是王子还是王,我一定要带着公主离开婚帐,接受大夫的治疗。
对了,塞西娅这个笨蛋光知道着急,怎么就把珍贵的药丸给忘了呢?我通常不是随身带着一个药瓶吗?
药瓶是我用一块条形水晶精雕细琢而成的,外观如微微弯曲的拇指,内壁中空,透过晶莹剔透的瓶体,可以看到里面圆圆的、像珍珠般大小的红色药丸,十分美丽。我是个性格古怪的人,难免有时会突发奇想,做一些别致精巧却华而不实的东西,比如这个药瓶就是其中之一。药瓶的里面一次只能放下五粒药丸,不过,有这五粒药丸至少可以暂时抵挡一下,我得赶紧给公主服用,我相信,公主吃过药后,对她的头疼一定能起到缓解作用。
可是,可是药瓶呢?
药瓶到哪里去了?我明明记得带在身上的,为什么我翻遍了全身就是找不到了呢?难道……是我记错了?还是落到了王宫后花园关押我的地方?再或者,根本就是有人趁着我睡着的时候从我身上偷走了药瓶?
不可能吧,不应该会有这样的事!我得想想,我得好好想想,我到底把药瓶丢在了哪里……
我像个疯子一样茫无头绪,公主几次病倒带给我的恐惧纠结着我的记忆,除了担忧、害怕,我几乎什么事情都做不到。
也许感受到了我的不安和焦虑,在新婚夫妇的敬酒进行到一半时,公主回过头,向我微微一笑。
我看着她。欧乙拉公主的面容苍白,神情宁静,她把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好像在对我说,她早有准备,她吃过药,不用为她担心。
可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药丸只能缓解一时,我听大夫私下里告诉公主,这种药丸不能经常服用,更不能大量服用,尤其不能在服用后喝酒,如果这三点做不到,药丸所起的作用就不是救人而是害人了。
然而,天生颖慧的公主预料到哈里勒不会轻易放过她,也明白哈里勒请她赴宴根本别有居心,即便如此,她仍然不愿意因为自己突然病倒而破坏了婚宴的喜庆气氛,所以,她在赴宴前服下了药丸。这样一来,她的确能支撑到酒宴结束甚至晚上都不成问题,但是明天,谁知道明天她又会如何呢?
肆
哈里勒和新娘子终于回到了座位上。随着音乐和鼓点的变化,一队乔装成武士的舞伎踏着节奏进入大帐,献上了马刀舞。帖木儿王在世时,十分喜爱这个奔放遒劲的舞蹈,每逢宴会,第一曲舞多是马刀舞。
据说,刀马舞的编排者是少女时代的图玛。图格鲁汗因为宠爱女儿,每逢东察合台汗国的宴会,都会让艺人表演这个节目。帖木儿王与图玛成婚后,仿效图格鲁汗的做法,将马刀舞定制为宫廷舞蹈。
帖木儿王从来认为他是成吉思汗的后人,这个观念一生不曾改变。为了证实这一点,他对蒙古公主图玛极尽宠爱,凡是与图玛有关的东西,他都视为神圣不可侵犯。
哈里勒作为帖木儿王的继承者,势必要将帖木儿帝国的许多宫廷礼法继承下来,舞蹈便是其中一项。
哈里勒居中高坐,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舞蹈。
我的内心百味杂陈。一面担心公主,一面想着罕则黛妃主;一面猜测皮儿的命运,一面又为哈里勒的新娘子纳闷。
我纳闷的是,哈里勒的新娘子长得确有几分姿色,但与赛相比,还不能算作花容月貌。这且不论。我最纳闷的是,自始至终,我在新娘子的脸上不曾看到一丝笑容,而且,她的一举一动表现得像个木偶一般任人摆布。
这么说吧,与其说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倒不如说今天的这场婚礼对她而言纯粹是一种无奈和折磨。
多么古怪!
新娘子到底是哪位王公贵族的女儿?哈里勒为什么一定要娶这样一个喜欢哭丧着脸又并非美若天仙的姑娘?是哈里勒神经搭错还是人们说的鬼使神差?要么就是哈里勒别有用心?
我觉得最后一种情况最有可能。
在帖木儿王的诸孙当中,哈里勒一向以冷面狠心闻名。从他报复公主的手段来看,他这个人也的确不是什么善良之辈。由此推断,新娘子说不定是他用来报复某人的工具。
我心里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后,渐渐地倒被我看出了某些端倪。
比如说,新娘子与哈里勒回到座位后,目光总是若不经意地掠过皮儿坐着的方向,也就是那么一瞬,又将目光收回。而皮儿,只顾埋头喝酒,根本不向新娘子看上一眼。再比如说,皮儿越表现出冷漠的样子,新娘子似乎越伤感,到后来,新娘子的眼里噙满泪水,不得不垂下了头。
我天生具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许多时候我的判断即使不能说百发百中,也可以说十拿九稳。哈里勒与他的新娘子之间并没有真正的感情,这一点,从之前哈里勒对这次婚礼的淡漠可以看出。果真如此,哈里勒的这次娶亲一定又是一种精心的安排了。
也许是我太过于注意皮儿和新娘子两个人的微妙情态,而顾不上欣赏舞蹈,因此,当我听到“啊”的一声惊叫时,我并没有看见一个体态轻盈的舞伎在舞步移到离哈里勒最近的位置时,突然从衣袖中抽出了一把锋利的短剑。事实是,我只不过看到了一个身影像箭一样冲到哈里勒的面前,接着,则是“当”的一声,哈里勒临危不乱,机敏地用酒碗挡开了刺向他的短剑。
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哈里勒的侍卫,他们蜂拥而上,将行刺者扑倒在地,夺下她的凶器。而我,也反应过来,跑到前面,抱住了公主。
公主安慰似的轻抚着我的后背,让我在她身边坐下来。
二十多年的时光,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使我受到惊吓,全身不由瑟瑟发抖。
婚帐里着实混乱了一阵,包括新娘子在内的许多人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过,当所有的舞伎都被带出去统一看管,在护帐侍卫强制的维持下,婚帐里很快又恢复了原有的秩序。我无论如何不肯离开公主,侍卫也没有刻意勉强我,他们只是虎视眈眈地监视着所有的宾客。
骚动过去,婚帐中瞬间出现了一阵可怕的沉寂。沉寂之后,哈里勒离开座位,踱到刺客面前。
当时,我丝毫不曾预料到接下来就要发生的事情,我只记得,我的心里很乱,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皮儿和新娘子,又落在哈里勒的脸上。对于方才那惊险无比的一刺,哈里勒没有表现出丝毫余悸未消的样子,相反,他很镇定,甚至有点儿为自己的反应机敏沾沾自喜。
他低头望着刺客,刺客抬头望着他,他们彼此相视,好一会儿,哈里勒才问道:“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杀我?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刺客不语。
我发现刺客长得很美,是那种妖娆的美,如同她天生就是为做一名舞伎而存在的。可是,她为什么要行刺哈里勒呢?她不知道现在的哈里勒是帖木儿帝国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吗?难道,她不曾想过,刺杀这样一个人,她得冒多大的风险,又有多少成功的把握?她与哈里勒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她有家人死在哈里勒的手上吗?或者,就是她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我徒劳无益地猜测着一切可能,而真正的可能或许就是出人意料。我们的眼睛和耳朵有时会告诉我们真相,有时也会欺骗我们,然而在当时当地,除了相信我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我别无选择。
哈里勒蹲下身子,用手使劲拧起刺客尖尖的下巴,继续问:“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的语调很奇怪,像在克制,又像在调笑。刺客试图挣脱他的手,一言不发。
“你不说是吗?”哈里勒一手仍然捏着刺客的下巴,一手从腰间取下他片刻不离身的蒙古弯刀,他用这柄刀的刀背压住了刺客的脸。
刺客的全身抖动了一下,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安静下来。终于,她说:“你杀了我吧。”声音娇脆,有如莺啼。
“你想死?”
“是。”
“可我不会让你死。”
“你要做什么?”
“你长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我喜欢。不,何止是眼睛,你这娇嫩的脸蛋,樱桃般的小嘴,我全都喜欢。”
“你想做什么?你要做什么?”刺客连声问,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里面充满了真正的恐惧。
“我嘛,把我喜欢的全都留下来,然后,放你走。”
“留……留下来……怎么留?”
“很简单,我先把你的脸皮剥下来,然后,割下你的双唇,剜下你的眼睛,等我做完这一切,你就可以走了。”
“你……”
“唔,看样子,你还不信是吗?好,我做给你看。”哈里勒说着,将刀背翻过来,用刀刃对准了刺客的脸,顿时,刺客的脸上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不要!”刺客大叫起来。
“为什么不要?你连死都不怕,还怕破相吗?不,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太痛苦。想想你以后的样子吧,一定惹人疼怜。”
“求你了。”
“你想考验我的意志是吗?看我会不会对你心慈手软?好,我来告诉你,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哈里勒说着,手腕上就要加力。刺客的意志彻底崩溃,哭出了声:“别!别这样!我说!我说!”
哈里勒难得地一笑:“你看,早这样多好。”他悠闲地收起腰刀。侍卫搬来一把椅子,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像一个法官一样,开始审问刺客。
“你叫什么名字?”
“欧日其朗。”
“多大了?”
“十七岁。”
“哪里人?”
“我……我是察合台人。”
“察合台人?哪一部?”
“巴鲁剌思。”
“巴鲁剌思部?你和我还是同族人。怎么,我和你有仇吗?”
“是。”
“什么样的仇,值得你冒生命危险行刺我?”
“我的父亲、哥哥、弟弟,都是被你杀死的。”
“是吗?我不记得了。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杀死了他们?”
“上一次,你和皮儿王子……的战斗中。”
“死于战争?”
“对。”
“死于战争中的人很多,为什么向我报仇的人只有你一个?”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们懦弱。”
“错。他们没有这样做,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受到别人的指使。”
“你说……指使?”
“我这样说你很奇怪吗?说吧,是谁借助你的仇恨指使你刺杀我的?”
“没有,真的没有人。”
“有,你不用否认。我知道这个人是谁。说真的,我能确切地了解这个恶毒的计划,还得感谢我的新夫人。”
哈里勒的这句话,不亚于一块巨石落入水中,先是发生了一声巨响,继而溅起巨大的浪花。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新娘子的脸上。所有的目光,包括皮儿在内,此前,他还一次都没有向新娘子坐着的方向看过。
新娘子完全是一副惊呆的模样,一张脸涨得通红。渐渐地,她脸上的红晕褪去,脸色变得惨白如雪。
刺客欧日其朗盯着新娘子看,许久,她声嘶力竭地骂了起来:“是你?你这个不得好死的贱人!”
新娘子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不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贱人!贱人!”欧日其朗仍然不依不饶地怒骂着。
“我不是贱人,我不是!王子,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什么都没有对这个人说过。请你相信我。”
新娘子慌乱之中,失去了判别事物对错的能力,她只想着为自己辩解,可是,她的辩解却出卖了一个人。所有的人都听得出来,她口中的“王子”肯定不是哈里勒,那么这个人,必定就是皮儿。
原来,我判断是正确的,新娘子与皮儿确实早已相识。
皮儿默默地注视着新娘子,不像是我所认识的皮儿,也不像是我所认识的任何男人。他让我惊异。我第一次看到他酡红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这种表情无法用任何语言表述,它集合着伤感、怜惜、无奈、悲愤、心知肚明等等等等,唯独没有丝毫埋怨。
泪水顺着新娘子苍白的面颊滚滚而下。我们看着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扯下了头上的婚纱,脱去了大红的婚衣,她将婚纱和婚衣全都扔在了地上。婚衣里面,露出一身素净的衣衫。看样子,新娘子只是在她旧日的衣着之外套上了肥大的婚衣而已。月白色的衣衫上,绣着了紫菊的图案,也许有些人不知道,但我知道,紫菊花,一向是皮儿喜爱的花品。
新娘子走下座位,走到哈里勒面前。她用手指着哈里勒:“你……你在撒谎,我没有对你说过任何事情!”
哈里勒微笑:“是吗?那么,眼前的一切你该做何解释?若非赖你护佑,我如何躲得过今天这一劫?”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杀你!她没能得手真是遗憾,我宁愿你死。别说我什么都不清楚,我就是清楚也不会告诉你。”
“好啦,别使性子了。今天是我们大婚的日子,我们已经是夫妻,哪有新娘子盼着自己丈夫死的道理。”
“你……”
“回到你的位置上去吧。你这样走下来,很不吉利。你看,大家都看着你呢,以后,你还得多掌握一些宫廷礼数。”
新娘子怒视着哈里勒嘲笑的脸,然而,悲愤使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侍卫上前,催请她回去,她无奈地转过身。她走得很慢,很慢,只有几步,接着,她伸出手,以惊人的敏捷抢过侍卫佩带的腰刀,将刀锋直接送入了自己的肚腹之中。
这一切比刺客行刺那一瞬来得还要突然。
我在一片惊叫声中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我的意识变得混乱,像做梦般昏头涨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但愿一切都是我的梦境。
公主悄悄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冰凉,触在我的手心冷得刺骨。我强使自己睁开眼睛。
我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更加惊人的一幕。不知何时,皮儿已在新娘子的身边,新娘子倒在他的怀中,奄奄一息。
“王子,相信我,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她喘息着,对皮儿说。
皮儿温柔地回道:“我知道。”
“我不该答应嫁给他。”
“你是为了救我。”
“可是,我却害了你。”
“不,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只可惜,让你白白丢掉一条性命。”
“别这么说,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我很高兴。你应该知道,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王子,不,皮儿,我冷,抱紧我。”新娘子呼吸急促,声息微弱,显然,她的生命之灯正在熄灭。
皮儿紧紧抱住了她。两行泪水从他微闭的眼中滑下,滴落在新娘子苍白冰冷的脸上。
“别……哭。”这是新娘子留给皮儿的最后一句话。她抬了抬手,似乎想为皮儿拭去泪水,她的手臂刚抬到一半,便垂落下来。这是永远的垂落,与此同时,她的头也滑下皮儿的臂弯。
皮儿将泪湿的脸抵住了新娘子的额头,许久,除了肩头偶尔剧烈地抽动一下,他无声无息,一动不动。
哈里勒走到皮儿面前。
“好一对情深义重的爱侣。原来,你们早就商量好了,要趁我娶亲的时候置我于死地。皮儿,你真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你好狠的心肠!”
皮儿连头也没抬,他冷冷地回答,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悲伤的味道:“哈里勒,你机关算尽,我赌你难逃一死!”
“是吗?难道,你还能杀得了我吗?”
“还能杀得了你?难道,我曾经杀过你吗?我一点都不怀疑,你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你演了一出好戏,一箭双雕的好戏。现在,你得逞了。我就是想知道,在这部戏里,这个女人,或者说,这个‘刺客’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想来,她也只是你的一个棋子吧?”
哈里勒示意将欧日其朗带走,严加看管起来。皮儿说道:“等等,我有话问她。”但是没有人理他,按照哈里勒的命令,侍卫推着双臂被捆绑起来的欧日其朗向帐门走去。皮儿冲着欧日其朗的背影喊道:“你等着吧,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哈里勒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帮凶!”
皮儿的话产生了作用,欧日其朗的脚步明显趔趄了一下,她猛然回头望着哈里勒,脸上流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
哈里勒抿着嘴唇,依然摇摇手,侍卫将欧日其朗推了出去。
“皮儿,你认罪吧。”哈里勒只对皮儿说。
“认罪?你早就给我定罪了,还需要我来认罪吗?”
“皮儿,只要你把实情告诉我,看在我们是同母兄弟的分儿上,我会对你网开一面的。”
“哈里勒,你这个小人!”
“皮儿,其实你不认罪又何妨!你的罪行有目共睹。我只是希望给你个机会。”
“机会?给我死的机会,给我百口莫辩的机会,是吗?哈里勒,我告诉你,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一样卑鄙。”
“你这样固执对你真是一点好处没有。你害死我的新娘,将我的喜事变成丧事,你对这一切难道就不觉得有丝毫愧疚?”
皮儿怜惜地放下新娘子,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他盯着哈里勒,眼睛里喷射出一股怒火。我想,如果眼睛真的可以燃烧的话,皮儿眼中的怒火一定可以点燃哈里勒,将他烧为灰烬。
哈里勒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不过,他随即将目光移回在皮儿的脸上,这种时候,他无论如何不能示弱。
一对从同一个母亲怀抱中诞生的亲兄弟就这样默默对峙着,我发现他们的外形居然有几分酷似。
终于,哈里勒微微笑了。他依旧做了个手势,似乎想让侍卫将皮儿带下去,可是皮儿猛地向哈里勒扑过去,用手扼住了哈里勒的脖子。哈里勒根本没有闪避,在皮儿扼住了他脖子的瞬间,三柄长剑从背后刺穿了皮儿的身体。
婚帐里再次骚动起来。女宾席中发出了一声惨叫,一个女人昏厥了,被她惊惶失措的丈夫急急忙忙地抱了出去。
我也想尖叫,也想昏倒,可是公主抓着我的手,她给了我勇气,我强迫自己把这悲惨的一幕看完。
被剑刺中的皮儿脸上露出一种解脱的神情,手,慢慢地从哈里勒的脖子上松开了。他没有立刻就死,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挣扎着回到了新娘子身边,跌坐下来。他伸出手,重新将新娘子抱在怀中,然后,他仰头看着哈里勒,艰难地说道:“你赢了。你完蛋了。”
说完,他溘然而逝,用死亡换回了追随所爱的自由。我相信,他与他死去的爱人,将在天上相聚。
婚帐里弥漫着血腥的气息,我再也忍不住,干呕起来,鼻涕眼泪一起汹涌而出,我像晕船一样难受得生不如死。
公主把我拖出了婚帐。
侍卫没有阻拦我们,但是其他人被挡在了帐中。我和公主站在大帐外的风口,我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血液一点点流回到我的心脏里,我冻住的神经苏醒过来,这使我头痛欲裂。
以前,即便目睹过战争酷烈的场面,也没有让我产生过这种快要死去的感觉。所有的一切如同噩梦一样,喜庆的婚礼殿堂转眼间变成了两个人的坟墓,我倒真的希望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公主,我的母亲,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知道我没事了,她递给我一块丝帕,让我把脸擦干净。
我抬头望着她时突然想到一件事,在整个事件发生的过程中,欧乙拉公主都保持着一种麻木的平静。她好像早有预料,不做任何徒劳的努力。我不止一次领教过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身上所具备的超凡勇气和智慧,但我还是为她吃惊。死去的毕竟是皮儿啊,当皮儿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她对他像对沙哈鲁一样疼惜。可是,如今她亲眼目睹了皮儿的死亡,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悲伤的样子。
“塞西娅,你没事了吧?”我将丝帕揉成团,攥在手里,公主温柔地望着我,语调平静柔和。
我摇摇头。
“进去吗?”
“不,我宁可死,也不要进去。”
“好吧,那就等着哈里勒派人来,把我们带到我们该去的地方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情没完,哈里勒会调查所有人的。”
“调查?”
“是啊,他得找出来,皮儿还有没有同党?”
“你真的相信这件事是皮儿做的吗?”
“不相信又能如何!”
“公主……”
“什么?”
“我觉得……”
“觉得什么?”
“你和以前不一样。对这件事,你好像很麻木。”
“我经历过比这更糟的事情,这就是宫廷。”
“更糟的事情?你说的是……”
“许多年前,有一个无辜的女人也像皮儿这样死在了我的面前。而那时的我,像今天一样,除了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事情都不能为她做。那个时候,我像今天一样,什么事情都没有为她做。”
“你说的女人……是谁?”
“她……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她是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天哪!”
公主温柔的杏仁眼里闪现出迷离的泪光,由于回忆的痛苦,她的脸色由苍白变得铁青。
“公主……”我担心地叫了起来,她的痛苦感染了我,我比她还要难过,还要感同身受。
好一会儿,公主拭去泪水,稍稍平静下来。她用一种令我感到陌生的语调说道:“这就是宫廷,充满了阴谋和杀戮。因为宫廷是这个样子的,所以我一点都不喜欢。我试图逃离,我曾经这样做过。逃离,既是为了逃命也是为了远离宫廷。我一路向西,逃到了西察合台汗国,到了这里之后我才发现,一旦离开宫廷我竟寸步难行。我没有一项技能可以让自己安身立命,离开宫廷我只能成为索度他们这些人的累赘。正因为如此,我不得不再次回到宫廷之中,再次面对阴谋与杀戮。这是我的宿命,改变不了的宿命。我只能如此,为了活下去,为了等待死亡。”
“不!你别说了,你不要再说了!我不要听你说,我不要你死!如果你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就……我就再也不跟你说一句话了。”
想到公主有一天会离我而去,想到皮儿和新娘子的悲惨结局,我的恐惧爆发了,我歇斯底里地大声哭喊起来,我惊人的哭声和喊声引来了侍卫。公主束手无策地看着我,除了听任我病态般的发作,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让我安静下来。侍卫走过来,惶惑地看着我,等我的哭声变哑,低弱下来,他们对公主说道:“公主,哈里勒王命令,要我们护送您进城。”
公主依然点了点头。当然,这是她所预料到的结果,她说过,哈里勒一定会就刺杀之事展开调查,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的人被牵连进此事之中。我的恐惧随着眼泪流出我的心里,我平静了许多。
我对侍卫说:“我也要去。”
是的,我无论如何要跟公主一起去,哪怕被关进监狱,即便是死,我都不会离开公主的身边。
侍卫回答:“好。”
侍卫的话音甫落,婚帐的门打开了,所有参加婚礼的宾客一个跟着一个被押出婚帐。他们将随我们一道,回城接受审查。我看着这些因为参加了一场悲惨的婚礼而成为嫌犯的人,他们在婚帐外彼此相顾,惊恐不安。因为他们,其实也包括我在内,我们没有人预料得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们不知道我们当中有谁会成为下一个,再下一个的牺牲品,对于无法预知的命运,我们做不到无动于衷。
只有欧乙拉公主,只有这个经历过人世间最悲惨的事情的女人无惧生死,像水一样平静,像风一样从容。
伍
皮儿临死前对哈里勒说过一句话,“你赢了。你完蛋了。”
开始,我并不明白他这两句话的意思,后来,事态的发展逐步证实了他的预言,“皮儿事件”最终成为哈里勒王权衰落的开端。
那一天,哈里勒的侍卫将我们这些不幸参加了婚宴的人全部押回城中,之后,我和公主以及所有的人都被关入了城中的大牢。
针对城中是否还存在皮儿的同党所展开的调查一直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每一天,都有一些人被定罪处死,也有一些人被无罪释放,允许回家。令我感到不解的是,哈里勒一直不肯审问公主,也不肯释放公主,他就让公主在监狱里面待着,一再目睹那些被定罪的犯人在被严刑拷打时生不如死的模样。
公主的身体状况原本就不好,哈里勒让她饮用白酒,她在饮酒前被迫服药,以及受刑者的哀鸣不绝于耳,这一切都加重了她的病情,头痛最严重的时候,她陷入长久的昏睡之中。
我将带在身上的一块玉佩悄悄塞给了狱卒长官,哀求他无论如何要将公主的病状告诉哈里勒,并代我请求哈里勒派个大夫过来给公主诊治。可是,直到第二天早晨,我也没有等到哈里勒派任何大夫过来看视公主,而且,那个答应给我传信的狱卒长官我也再没有见到他。
公主依然昏迷不醒,我无望地守在她的身边,用清水为她擦拭着身体。我想起公主说过的话,她说:“我曾经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是的,我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我经历过担心公主死亡的恐惧,因此,当我再一次陷入同样的恐惧中时,我没有方寸大乱而是头脑清醒。
我想到沙哈鲁,不止一次想到他。我在想,如果这一次公主真的死了,他连与公主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会有了,假如真是那样,他该怎样悔恨终生?他又该如何不能原谅自己?
事实上,如果公主真的死了,我也不能原谅自己,我也会悔恨终生。这个女人,她将我养大,将我带在身边教我爱我,像爱自己的女儿一样,我却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什么事情都没有为她做。
假如她真的死了,我宁愿随她而去也不要留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
我突然有些憎恨沙哈鲁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他却一直按兵不动?为了争夺王位,米兰沙、阿卜白克、只汉沙、奥玛、哈里勒、皮儿,他们这些人明争暗斗,他们当中,只汉沙和皮儿已经死了,可沙哈鲁始终守在自己的封地,我看不到他有任何行动。
沙哈鲁应该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可这一次,我对他感到失望。
从早晨到中午,我滴水未进,只是不停地给欧乙拉公主擦拭,设法让她滚烫的身体清凉一些。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公主从来都是个喜欢洁净的女人,躺在这样肮脏的地方受苦受难真的太委屈她了。
隔壁的监狱里又传来受刑者的呻吟和惨叫,那一声声哀怨的嚎叫像锉刀一样锉着我的心脏,我的心口钝疼,感觉自己快要发疯了。正因为这样,我也觉得庆幸,因为昏迷,公主再不用听到这些声音,再不用忍受这种无休止的折磨。
接连熬了两夜不曾合眼,我好像睁着眼睛做了一个短短的梦。梦中,我看到狱卒打开门,一个人走进关押我们的牢房,一开始我以为是沙哈鲁来了,后来发现是个女人,她向公主俯下身体……
我浑身颤抖了一下,惊醒了。
眼前混沌的人影变得清晰起来。原来不是梦!我的视线里充斥一个肥硕的身体,她正俯视着欧乙拉公主。
“妃主!”我呼唤出声。
是妃主罕则黛没错,哈里勒不肯来,还好妃主来了,只要妃主来了,她一定可以救欧乙拉公主。
我跪在罕则黛的面前,抱住了她的腿。我哭着央求她:“妃主,请您救救公主,请您一定要救活公主!”
罕则黛用她粗短的手指碰了碰我的头发。我抬头望着她,她的眼泡浮肿,肥胖的脸颊闪闪发亮。
这张脸,这个人,我简直有些不敢相认。
一定是皮儿的死使她身心受到巨大的打击,短短的几天之内,她像一个被充满气体的气囊一样全身鼓起。对于她,我已经不能用“肥胖”这个词来形容她了。她呈现在我眼前的这个可怕的样子,的确让我想到充气的气囊。或许,我该用“肿胀”这个词形容她更合适?
“塞西娅,公主这个样子多久了?”她的声音喑哑浑浊,我琢磨了好一阵儿才总算弄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从我们被关进大牢那天,她的头痛病就犯了,她一直很痛苦,前天晚上,她开始陷入昏迷。”
罕则黛思索着,目光闪闪。片刻,她似乎做出某种决断。她命狱卒立刻将欧乙拉公主送回她自己的住所治疗,她这样吩咐时语气极其强硬。作为哈里勒的母亲,没人敢违背她的命令,狱卒乖乖地跑去准备躺椅。当我看着公主被两个狱卒小心地抬出牢房时,我知道,公主终于有了可以活下去的机会,在那一瞬间,所有的感激都化作泪水在我脸上滚滚流淌。
罕则黛为公主请来了城中最好的大夫,经过他们紧张的救治,公主柔弱的生命之花再次得以绽放。这期间,哈里勒只来过一次,他说他是来看望母亲,然而,由于他是如此言不由衷,所以罕则黛将他带到了公主的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病中的公主。
公主刚刚服过药,正要躺下,看到他进来,公主似乎有些惊讶。
罕则黛站在我的身旁注视着公主,一时间,我们四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片刻之后,公主向哈里勒伸出了手。哈里勒因为意外而踌躇,但终于,他还是走过去坐在了公主的床边。
公主细细地审视着哈里勒疲惫的面孔,语气中不无担忧:“哈里勒,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罕则黛用手捂住了嘴。我像她一样,泪水一下子涌满了眼眶。
哈里勒也一样心中疼痛。他不敢相信,这个被他折磨得只剩下半条命的女人,竟然一如既往地疼爱着他、关心着他……天哪,他为什么要来看望她!
“公主,我……”
“无论多么辛苦,都要注意身体。别让你母亲太为你担心。”
哈里勒垂下了头。我以为他会向公主道歉,可他站了起来:“公主,您休息吧。我……我得走了。”他说着匆匆忙忙地起身向外走去,他的确不会道歉,可是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我看到他的脸上闪过了深深的懊悔之色。
他无法再待下去,如果再待下去,他一定会向公主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他如果那样做了,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半个月后,公主的病情得到控制,我征得罕则黛的允许,带着公主回到了欧琳堡。几天后的一个中午,罕则黛突然光临欧琳堡,她说她来看望公主,但我分明感到她是有话要对公主说。
公主的身体一直没有完全复原,她变得更加瘦小了,下巴尖尖的脸上,一双眼睛显得更大更深了。她走路的时候摇摇摆摆,就像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可她还是那样热情地接待了哈里勒的母亲,这倒并不是因为罕则黛救了她一命,而是因为她自始至终都很尊敬这位性情刚毅的妃主。
我亲自下厨,做了一盆色香味俱全的素菜拌面。阿依莱是个有心人,在明朝的那段日子,他记下了几种美食的做法,我将其中面条的做法加上我的独创,做出了一种连我自己也从来没有吃过的美食。当我将拌面端到罕则黛和公主面前时,她们疑惑地尝了一口,不由得都发出一声赞叹。
银果面包早就没有了,好在有索度的妻子为我们烤制的馕。索度的妻子烤馕的手法别具一格,经她烤出的馕既酥香又可口。
我们的这顿午餐算不得丰盛,除了拌面和馕,桌上就只有酸奶、马奶酒、葡萄酒和甜瓜。可是那一天,所有的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公主陪着罕则黛稍稍喝了一点马奶酒,她们并没有吃馕,因为拌面太可口了,她们只想吃拌面。罕则黛是胃口本来就好,但公主也吃了小小的两碗。自从公主生病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吃得如此让我开心。很快,一盆拌面被我、索度夫妇、罕则黛妃主带来的两位侍女在内的七个人吃得干干净净。
吃过饭,索度夫妇、两名侍女将餐桌收拾下去,只留下了甜瓜和奶茶。我为罕则黛和公主斟上热气腾腾的奶茶,然后,我走到公主的身后,很自然地轻轻为她按摩着头上的穴位。这是我常做的事情,绝不会因为罕则黛在场就觉得不便。事实上,在公主优雅风度的背后是一种率真和不拘小节,罕则黛对公主素有所知,因此,她也没有任何要我回避的意思。
罕则黛垂询公主有什么需要,公主说没有。可是我有,我请求罕则黛再次恩允我带公主回一趟塞西娅洞。
“塞西娅洞吗?为什么?”罕则黛奇怪地问。
“那里的气温现在最适宜,我想带公主泡泡药池,您也知道,这会对公主恢复健康有帮助。”
“噢……”我分明感到罕则黛犹豫了一下。当然,我了解她的顾虑所在,这毕竟不是她完全说了算的问题。
公主不想为罕则黛增添麻烦,她笑着说:“不用。”
罕则黛注视着公主,这个女人虚弱的样子让她的心里产生了几许怜惜,她答应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等公主的身体再恢复一些吧。”
罕则黛点了点头:“也好。”
她目光闪闪地望着公主,她的样子让我进一步确定她的确有话要对公主说。果然,她犹豫着唤了一声:“公主啊……”
公主的目光落在罕则黛的脸上。此刻,她是那样体贴,她体贴的表情促使罕则黛将难以启齿的话说了出来。
“公主,您要帮我。”
“帮您?”
“是,您一定要帮我。”
我不明白罕则黛在说什么,但似乎,公主明白。
“可我,怎么帮您呢?”
“只有您能让沙哈鲁放过哈里勒,只有您。”
“您是否多虑了呢?沙哈鲁是个仁慈的人,我想他不会对哈里勒……”
“不是这样的。沙哈鲁是个仁慈的人没有错,可是,米兰沙的儿子奥玛、奥美的儿子、皮儿的部将现在都归附了沙哈鲁,他们不会也像沙哈鲁一样仁慈的。他们对哈里勒怀有……怀有警惕之心,我担心他们会说服沙哈鲁,伤害哈里勒。我听说,他们正在劝说沙哈鲁出兵撒马尔罕,但沙哈鲁忙于稳定波斯周边动乱的局势,暂且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可这是早晚的事情!哈里勒已经越来越势单力孤了,一旦沙哈鲁陈兵撒马尔罕城下,哈里勒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很担心我的儿子,莎勒坛和皮儿都已经死了,我在世上唯一的亲骨肉就只剩下哈里勒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也离开我的身边。如果是那样,我宁可随他而去,与我的儿子们相聚于天上。公主啊,您知道吗,如今,如今也只有您能够帮助他了。”
“既然您如此担忧……好吧,我愿意试试看。”
“这么说,您答应了?”
“哈里勒有您这样的母亲为他着想,就为这一点,他也不该受到惩罚。”
“即使他伤害过您您也不在乎吗?”
“您说伤害我?这一点,我的想法和您不一样。”
“不一样?”
“是啊。您想想看,难道不正是我说服艾库他们从狱中救走了兀鲁伯?难道不正是我为沙哈鲁解除了后顾之忧,同时令撒马尔罕的防守力量有所削弱?这一切假如不是哈里勒,换了别人恐怕不会让我活下去。但哈里勒并没有追究我的罪行,不,非但不予追究,他反而用宽广的胸怀包容了我。”
“可后来他也让您饱受痛苦。”
“是的,像个孩子一样,对母亲的不公做出一种小小的报复。也许您没注意,哈里勒的身上一直有一种孩子气,尽管这种孩子气让他不那么适合统治国家,但让我觉得他很可爱。我从不介意他的恶作剧,真的。”
罕则黛傻了。
说真的,我也傻了。
公主竟然这样理解所有的问题,她竟是这样理解的!在精神恍惚的刹那,我简直无法想象世界上还有一位这样的女人!
我看到罕则黛的眼圈一下红了。或许,她也像我一样,直到此刻方才明白,心胸并非那样宽广的哈里勒为何独独饶恕了公主?
因为哈里勒分明知道,一旦杀掉公主,这个世界将不复存在这样的女人!
这是一种绝世独立的风采,一旦失去,永不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