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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最后的统一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150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沙哈鲁即位伊始,即着手恢复因激烈的王位争夺而导致混乱的帝国秩序。首先,他听从公主和塔哈尔等人的劝告,在王宫中隆重接待了远道而来的明朝使臣——这些明朝使臣原本是来觐见哈里勒王的,他们并不清楚帝国中发生的变故,因此,当他们得知王位易主时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两个月后,沙哈鲁派使臣入贡明王朝,以行动重申他与永乐皇帝交好的愿望。

其次,他招徕工匠,修复和重建撒马尔罕、哈烈等有名大城中那些富丽堂皇却不幸毁于战火或人为的建筑物。可以说,在审美情趣上,沙哈鲁像他的父王一样,一向偏爱庞大而坚实的结构,他们的爱好使得这一时期的建筑物,大多是穹隆形状,并以厚实的墙壁和粗长的柱子作为支撑。而装饰长柱的雕镂,犹如帖木儿宫帐中的陶瓷铺壁,色泽协调而美观。

在致力于城市建设的同时,沙哈鲁还拨出巨款,用于奖励诗人、画家,以及为天文学家、历史学家们提供优厚的待遇、良好的环境,经过他不懈的努力,帝国很快走出战争的阴影,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沙哈鲁虽然是个爱好和平的君主,却也是一位英勇顽强的战士,他不希望西波斯长期从帝国中分裂出去,因此,他在回历八一○年(约1408年)派三哥米兰沙及侄儿阿卜白克坐镇阿哲儿拜展,以期择时从阿哲儿拜展出征西波斯,重新统一帖木儿帝国。米兰沙、阿卜白克欣然受命,事实上,从帖木儿王时代,阿哲儿拜展就是米兰沙(后为阿卜白克)的领地。

据有西波斯之地的黑羊王朝首领余速甫是个很有谋略的人,他针对沙哈鲁的意图,想出了一个以攻为守的对策。经过数日的准备,他突然出兵帖必力思,来势凶猛。米兰沙、阿卜白克父子仓促迎战,先胜后败,在败逃起儿漫途中先后阵亡,余速甫于是攻下帖必力思。

沙哈鲁在撒马尔罕得悉兄侄噩耗,无比悲愤,决定亲征余速甫,夺回帖必力思,为兄长和侄儿报仇雪恨。

出征的日期已经确定,出征前的准备工作依旧繁琐而紧张。这一次,兀鲁伯既不用领兵也不用随军,被他的父王留下来,坐镇撒马尔罕,代行王权。看得出,沙哈鲁的这个决定让欧乙拉公主心里轻松了不少,毕竟,兀鲁伯是公主最心爱的孩子,天下又有哪个做母亲的愿意将自己的孩子送上战场?

趁着大军出发还有一段时日,兀鲁伯陪赛回了一趟碣石,看望阿亚和沙奈。沙哈鲁登临王位不久,作为主要功臣之一的沙奈既不肯接受新的任命,也拒绝了沙哈鲁王慷慨的赏赐。随后,他以年老体衰为名坚辞一切职务,要求还乡。对沙奈而言,他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当他年逾古稀时想要平静生活的愿望变得如此强烈,他对我和公主说,他只想与阿亚离开王廷回到家乡碣石,重过不乏辛苦却也逍遥自在的放牧生活。公主对沙奈这个洒脱的决定充满赞赏,沙奈和阿亚离开撒马尔罕前,她将沙哈鲁赐给她的一匹上等明朝丝绸转赠给他们。

我本来也要和兀鲁伯、赛同行,可我临时接了一个任务,只能留下来,为西班牙国王设计一套茶具。

在我的设计刚刚有了一些思路时,沙哈鲁突然出现在欧琳堡。他是带着阿依莱一起回来的,他们的到来,令公主又惊又喜。王位争夺战消耗了帝国太多的实力,沙哈鲁登基后一直处于极度忙碌之中,这还是他第一次抽空回到他曾经的家。

索度夫妇和沙哈鲁带来的御厨为我们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当公主、沙哈鲁、阿依莱和我,我们四个人在多年之后围坐在一起享用午餐时,时光似乎倒流,一切似乎又回到从前。

可惜,只能是“似乎”,现在的我们已不再是那时的孩子。

我们彼此自由自在地交谈,气氛既融洽也有几分伤感。沙哈鲁的目光总是停留在公主苍白的脸上,他虽然一直在笑着,可是他笑纹里时隐时现的忧虑却无法隐藏。我从来没有告诉沙哈鲁哈里勒曾经如何对待过公主,这是公主的叮咛,因为一旦沙哈鲁知道了实情,他一定不会原谅哈里勒,一定不会!因此,在那些最艰难的日子里,罕则黛妃主正是由于预料到这一点,才会放下身份哀求公主。

公主吃得很少。她虚弱的神态逃不过沙哈鲁关注的眼神,当最后一道果盘端上来时,沙哈鲁放下酒杯,关切地问道:“公主,您不舒服吗?”

公主摇摇头,“我没事。老毛病了,你不用为我担心。”她的语气里依然充满爱抚,就如同沙哈鲁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可是,沙哈鲁又怎么可能不为她担心呢?在哈烈的日日夜夜,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女人,他曾担心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担心得想要立刻出兵撒马尔罕,将这个女人接到自己身边……

他并不确切地知道这个女人为他吃了多少苦,可他能够想象到一切。

“公主。”

“什么?”

“这次出征回来,我想陪您去哈烈看看好吗?塞西娅和阿依莱也去。”

“好。”公主抬眼望着沙哈鲁,酒靥里全是温暖的笑,“哈烈一直是我向往的城市,我非常想看看你新建的图书馆。”

“您等着我,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公主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沙哈鲁的请求,可最终,她还是食言了。

沙哈鲁对余速甫的征伐过程并不如预想的那样顺利。黑羊王朝在余速甫统治时虽然已经走上穷途末路,但余速甫本人仍然不失为一个果敢刚毅、善于用兵的首领,何况,余速甫完全清楚,一旦兵败,沙哈鲁决不会宽宥他这个杀害了米兰沙和阿卜白克的凶手。他抱着置之于死地而后生的信念顽强抵抗,这使战争从一开始便呈现胶着状态,大约一个月后,沙哈鲁的军中爆发奇怪的瘟疫,大量马匹死去,沙哈鲁不得不暂时放弃他的复仇计划,下令还师。

就在我们接到沙哈鲁即将返回的消息时,欧乙拉公主病倒了。

公主这一次的病来得很和缓,不像前几次那样让她备受折磨。她的脸苍白宁静,柔弱无助,好像又回到了我初见她时的模样。她静静地躺在病榻上,长生天怜悯她,愿意她带着她的美丽回到天上。

兀鲁伯一直都在哭泣,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他是坚强早熟的孩子,他从小娇生惯养个性却远比他的父亲更为坚强。其实,从他还是个婴儿起,人们就很少看到他长时间地哭泣。只有一次,那一次也是因为公主得病,十岁的他早已是赛的小丈夫,可他搂着赛的腰哭得惊惶失措。赛不断地安慰他,告诉他公主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他却不信,直到公主的病情得到控制,睁开眼睛跟他说话时,他才满怀欣喜地亲了赛的脸蛋一下,破涕为笑。

对兀鲁伯而言,公主才是他真正的母亲。他从出生起就被送到了公主身边,即使他和赛成亲之后,他仍然坚持与赛住在公主的宅第他自己的那间卧室中,他从来不曾设想过,有一天公主会离他远去。

而且,这一天还来得如此突然。

十四年的时光,公主将他带在身边,抚养他、爱护他、教育他,他身上每一样优秀的品质都能折射出公主自己的影子,他的灵魂和思想像是公主灵魂和思想的延续,而他的亲生父母所能给他的,只有他的生命。

他是不能没有公主的。我呢,我又何尝不感到害怕!如果公主抛下了我,我该到哪里去跟她捉迷藏,然后从她的背后调皮地推开她的紫纱窗?

在公主面前,我像兀鲁伯一样小,一样不想让自己长大。

公主说,她喜欢孩子,孩子是她的生命,我、沙哈鲁、兀鲁伯、阿依莱,我们依赖她的爱长大,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她是长生天钟爱的孩子,她将带着她的美丽回到天上。

在我心碎的注视下,在兀鲁伯惊慌的哭泣中,公主的生命之花正在一点点枯萎,只有三天不到的时光,我看到了长生天向她张开的怀抱。

沙哈鲁终于没能赶上见欧乙拉公主最后一面。

他出现在公主面前时,我们已经给公主换好了一件崭新的素雅的衣衫,浅浅的灰色,点缀着一些鹅黄色的碎花。公主生前一直偏爱浅灰色,所以,我用丝绸为她做了这样一件蒙古袍。可惜,她只试了一次,却一直没有机会穿。在她弥留之际她吩咐我给她换上这件衣服,因为是我亲手做的,她要带走,如同带走我的爱。我们给她戴上缀满珍珠和玉石的罟罟冠,罟罟冠是她从故国带来的,她说,她死后,要穿着蒙古包,戴着罟罟冠,做一回真正的蒙古女人。

我给公主化了一个最精致的妆容。过去每次参加宴会,都是我为她梳理头发,然后稍稍为她修细她嫌有些宽阔的眉毛,除此,她只略施粉黛。在艳丽的鲜花丛中,她仿佛一朵圣洁的雪莲花,静静地开放,静静地凋谢。

但现在,我第一次违背公主的意愿,给她用了腮红和口红。她的面容太过苍白了,她的嘴唇也太过苍白了,我不想让她看起来像死去一样,我宁可相信她是在熟睡中离开我,离开这个世界的。

兀鲁伯从昨天晚上起就开始发高烧,我让赛给他喂了药,留在他身边照顾他。沙哈鲁和阿依莱匆匆忙忙走进来时,只有我一个人守着公主。阿依莱看了一眼我的表情,已经明白了一切,他默默地跪了下去,泪水像冲开的小溪一样在他脸上纵横,他却没让自己发出一声呜咽。

沙哈鲁的眼睛里再一次露出我所熟悉的惊恐,但是惊恐转瞬被他抹平。他走到欧乙拉公主的面前,坐下来,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他不知不觉地颤抖了一下,一定是那刺骨的凉让他发抖。他久久凝视着公主的脸,这张脸一如生时,恬静安详。他就那样注视着她,像她一样恬静安详。那个因为爱扑在溪水里放声恸哭的男孩,那个俯在公主的胸前叙说衷肠的男人,都已经不见了,沙哈鲁顷刻间变成了一个老人,老得不再畏惧自己和别人的死亡。

我明白,此刻的沙哈鲁与其说是在为公主送行,不如说他是在为他此生最爱的女人以及随着这个女人一同死去的自己送行。

在天上,即使他的灵魂只能远远看着公主美丽的身影,他也会萦绕成风,轻轻拂动着她的长发。

一切都可以改变,一切都可以忘怀,唯有爱不能。

他将躯壳留了下来。他是百姓们的君主,妻子们的丈夫,儿子们的父亲,他必须留下来,治理好他父亲帖木儿王留下来的庞大帝国。在那生死未卜的几年间,他从哈烈城一步一步走向撒马尔罕的御座,是公主站在他的身后支撑起他的勇气,公主不会让他就此放弃。

他的心里是不是还会吟哦那首被他烧掉一半的诗?用我随风舞动的孤寂爱我的国家……如今,孤寂的君主只能更爱他的国家。

旁边的卧室里传来兀鲁伯的惊叫声,赛急忙温柔地安慰着他,他慢慢安静下来。沙哈鲁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他还没有见到儿子。

“兀鲁伯,他怎么了?”

“他病了,早晨,他昏了过去。”

“昏了过去?要紧吗?”

“没事了。大夫来给他看过病,开了几服药。他太累了,太伤心,整整两天,他不吃不喝,一步不肯离开公主的身边,现在,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你放心,赛在照顾他,他不会有事的。”

“哦,阿依莱,你替我去看看兀鲁伯。”

“是。沙哈鲁王。”

我目送着阿依莱离去,沙哈鲁唤了我一声。

他的声音让我感到陌生,他的声音苍老喑哑,流露着无尽的疲倦。我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望着彼此。

“塞西娅……”

“怎么?”

“公主去世的时候,有没有给我留下话呢?”

我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他的手上。信是公主弥留之际口述,让我记下来交给沙哈鲁的。

信的内容我都记得,公主希望沙哈鲁替她照顾好兀鲁伯,她念念不忘的始终是这个孩子。

另外,她托沙哈鲁照顾我,照顾阿依莱。尤其是我,她希望我能改信伊斯兰教,嫁给阿依莱。公主对我说过,长生天不是信仰,是信念。我没有把她这句照原样写下来,我把它换成了:沙哈鲁,我爱的人,请你好好地活下去,为了我,为了兀鲁伯,为了你的国家。

沙哈鲁将信捧在手中,他低头亲吻着浅灰色的信封,黑黑的眼睛里再一次闪过无尽的孤独和比死亡还要寂寞的空虚。

回历八二二年(约1419年),沙哈鲁再征阿哲儿拜展,与余速甫激战于帖必力思城外。这一仗,双方互有胜负。次年十一月,也许天意厌烦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余速甫一夕之间暴病身亡,沙哈鲁趁机大败黑羊王朝军队。余速甫的几个儿子死里逃生,退到西波斯招募军队继续与沙哈鲁为敌,战争时断时续,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黑羊王朝为白羊王朝所灭,沙哈鲁与白羊王朝签订和约为止。

西波斯已确定脱离帖木儿帝国的统治,尽管如此,帝国仍在沙哈鲁的治理下处处呈现出繁荣昌盛的景象。

依然广阔的帝国领土牵扯着沙哈鲁太多的精力,随着兀鲁伯从一个翩翩少年长成了一个勤勉多思的青年,沙哈鲁开始考虑父子共治帝国。

一切很快有了结果,沙哈鲁要回到哈烈去,兀鲁伯则需留在撒马尔罕。临行前,沙哈鲁召见了我,他对我说:“塞西娅,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哈烈。”

我回答他:“不,我要留下来,留在塞西娅洞。我把塞西娅洞布置成了我和公主的家,我要和她在一起。”

沙哈鲁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问:“可以让我去看一看你的塞西娅洞吗?”

“我正想请你去呢。”

“那么,我就推迟几天行期吧。”

我回答:“好。明天,我在塞西娅洞等你。”

沙哈鲁果然按照与我的约定将行期向后推迟了五天。第二天一早,他天没亮就出现在我的山洞前。

他将侍从都留在洞外,索度将他请到洞中。这一次,若非索度的带领,他们要想顺利地找到塞西娅洞并不容易。

在洞中,他看到了那块匾额,还有我亲手制作的香炉。阿亚香饼在香炉中燃烧,那香气永远幽雅。他知道,我说得没错,我真的把塞西娅洞布置成了我和公主的家。在这个家中,他是一个最受我们欢迎的客人。

我请他坐下,为他端来银果面包。

刚刚出炉的银果面包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浓郁果香,我起得很早,亲手烤制面包,我要让沙哈鲁吃一回刚出炉的面包。沙哈鲁当然吃过以风味独特而在宫廷享有盛誉的银果面包,但像这种用圣女泉的泉水做成的面包,甚至连他的父亲——伟大的帖木儿王都不曾有幸品尝过。

我请沙哈鲁坐在洞外的石椅上,像一个殷勤的主妇一样亲手将热气腾腾的面包和果仁茶摆上石桌。

山里的空气有些凉意,我特意为沙哈鲁披上一件下摆绣着海棠花的银灰色披风,又在石椅上放了一块绣着海棠花的棉里布面坐垫,在石桌上铺了一块同样绣着海棠花图案的蓝色天鹅绒。

无论坐垫、桌布还是披风,原本都是我为公主准备的。在公主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月,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因此,每当我把她接到塞西娅洞,我都会注意让她在享受清新空气的同时,不要受到山中湿凉之气的侵袭。

当然,泉水和山洞早就存在,哪怕它们没有名字,它们也静静地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然而,在我之前却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它们,是我第一个发现了它们,而且花费了近十年的时间将它们变成了现在的塞西娅洞和圣女泉。还有,我在圣女泉边精心修建了药池。可以这么说,塞西娅洞才是我一生中最得意的杰作,我将这块无人涉足的隐密所在,变成了连神仙都会羡慕的休养之地。

记得塞西娅洞修建完成后,我曾向帖木儿王请求,希望他将塞西娅洞和圣女泉赐给公主。帖木儿王不曾多问一句便慷慨地同意了,在他颁布的王令中,他明确规定,任何人,不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没有王命在身或不经主人邀请,都不得私自进入塞西娅洞。我并非不清楚,但凡帖木儿王的马蹄所过之处,他必定会被许多人视为魔鬼的化身,但在我的心中,他始终是个慷慨的君主,就像他当年在做绿林好汉的时候一样,他会把抢来的牛羊一点不留地赐予他的部下和百姓,慷慨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最美好的天性。

另外有一点也很令我放心,那就是,即使没有王令,能够找到塞西娅洞的人也少之又少。我想这一定是因为长生天不希望公主被凡尘过多地打扰,所以有意用层层叠叠的山石、密密匝匝的树木掩藏了进入塞西娅洞的道路。我听索度说过,那些慕名想要进入塞西娅洞的人往往会在离药池或者洞口很近的地方迷路,塞西娅洞和圣女泉或许当时就在某个人的眼前,可这个人偏偏视而不见。对于索度的说法我深信不疑,有一点可以成为证明,那些为我修建了药池和山洞的工匠,在他们离开塞西娅洞后,没有一个人能够再一次找回到这里。

帖木儿王虽然每年会吃到美味的银果面包,喝到用山中独有的青果和甘醇的泉水酿造的青果酒,但他确实一直到病逝在东进的征途都没有机会成为塞西娅洞的客人。当然,那个时候公主需要照顾兀鲁伯,自己每年也只会在塞西娅洞住上一段时日。对公主来讲,在山中的日子像是度假,因此每一次她都会邀请一些女眷同行,其中受邀次数最多的自然是大王后,这使大王后很幸运地在药池中治好了她的心悸旧疾。现在,公主已经长眠在塞西娅洞后面的丛林中,按照她生前的要求,我独自安葬了她。我早就决定用一生陪伴她,不再离开她的身边。

我在沙哈鲁的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沙哈鲁一边喝着果仁茶,一边动作缓慢地将面包掰成小块儿放进嘴里。对于他的啧啧赞叹,我丝毫没往心里去。

他怎么可能瞒得过我呢?

他愉快的神情掩不住眼神里的落寞。是的,在行将分别的时刻,他的愉快是做给我看的。作为客人,对于主人的盛情,他得表现出自己的欣悦。然而,恐怕此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喝些什么,吃些什么。

这或许正是我赞赏沙哈鲁的地方。在争夺王位的过程中,他出人意料地表现出隐忍和顽强,他以韬光养晦、各个击破的策略战胜了锋芒毕露的哈里勒、奥玛和皮儿等人,坐上了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他可能从未觊觎的王位。

从王子到王,于个人而言确实意味着身份的改变,但我了解沙哈鲁,掌管着偌大的帖木儿帝国,做了王的沙哈鲁不可能回到做王子时的沙哈鲁。唯一不变的是他的爱。沙哈鲁用一生爱着一个女人,即使沧海桑田、阴阳相隔,也无法改变他初恋的情怀。

悄悄珍藏的爱情,永远的心痛与幸福,除了欧乙拉公主,天底下又有谁配享有这样的痴恋!

沙哈鲁的茶杯见底了,我为他续上茶,他问我:“你为什么不喝?”

我用手指轻轻触摸着他的手背,回答他:“我要看着你喝。”

他笑了,将我的手拢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温暖而又潮湿。“你还像小时候一样,真好。”

“是吗?我怎么觉得我老了。”

“没有。在我的眼里,你还是十四岁时的样子。”

十四岁,我曾将自己交给沙哈鲁。那个在他的身体下悄然绽放的少女之花,是我的骄傲,也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

“沙哈鲁。”我轻轻唤道。

“什么?”

“好好活着。”

“你在担心这个吗?”

“是的。”

“你是唯一了解我的人。”

“是的。”

“你放心。”

“可以吗?”

“嗯。欧乙拉她也叮嘱过我啊。”

“所以你不会忘记,对吗?”

“对。为了帮助我,她承受了太多的惊吓。现在,我像她希望的那样夺得了王位,如果我做不到,又怎么能够对得起她!”

“你说……做不到……什么?”

“做一个好君主,治理好帖木儿王留给我的国家,让它变得更加强盛。这是欧乙拉对我的希望。还有,我要活着,用我的眼睛替她看天上飘浮的云朵,用我的鼻子替她呼吸清冽的空气,用我的耳朵替她倾听美妙的音乐,用我的嘴巴替她品尝世间的美味。我知道,只要我活着,她就会活着。只有在我永远闭上眼睛的那一天,我才能够无愧地和她一起离去。”

泪珠从我的眼眶中缓慢地滑落,然后滴在沙哈鲁握着我的手上。此时此刻,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沙哈鲁天性聪慧,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公主,了解公主对他的爱与期望。为了公主,沙哈鲁从来不畏惧做任何事情。而我,何尝不是如此!我甚至有一种预感,公主早早离去,就是为了将她的寿数转移到我远比常人健康的身体上,因此,我将活到像两个人那么长久。

沙哈鲁一直默默地望着我。当我不再流泪时,沙哈鲁满怀温柔地用他那只因为常年握着马缰而变得有些粗糙的手掌,为我拂去脸上的泪痕。我们注视着对方,我们的目光毫无顾忌地流露着对彼此的爱意,我们依然那样亲密,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谁会像我们一样将对方视作最亲密的知己。

“塞西娅,”沙哈鲁重新将我的手拢进他的手掌中,“你知道吗,无论我人在哪里,我都会像现在这样想念着你。”

“我明白。沙哈鲁,我爱你,永远不会改变。”

“我也一样。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一天,那一天,你创造了奇迹。”

“是的,我也没有忘记过。你也许不知道,当你来信告诉我们小妃主怀孕的消息时,我的内心是多么自豪。我把一切的奇迹都归功于我自己。”

“你可以的,本来就是如此。但是塞西娅……”

“你想说什么?”

“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拒绝了阿依莱?”

“不是。”

“真的吗?”

“真的。你和阿依莱,你们在我的内心里占据的位置不一样。我对阿依莱所怀有的情爱,是真正的男女之间的恋情。如果我此生还曾怀着将自己托付给一个男人的希望,那么,这个人必定会是阿依莱。”

“可我听说你再一次拒绝了他。”

“我犹豫过,也矛盾过,可是,我始终不能决定是否可以为了他而改变自己。这种改变包括我所坚持的信仰和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因此,如果我不能为他而改变自己,就代表着我不能够全身心地爱他,如果我不能全身心地爱他,爱就失去了它所应该具备的平等意义。即使阿依莱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不平等的爱的付出,我仍然做不到将一个内心抱有缺憾的自己交付于他。我不能那样做,不能。对于我深深爱恋的阿依莱来说,任何缺憾都不公平。”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不过,真的很可惜。”

“没什么,等来生吧。”

“来生吗?”

“是的,如果有来生,希望能够与他再次相遇。”

“可我真的不希望来生遇到欧乙拉。”

“为什么?”

“如果我寄希望于来生,只怕我今生爱她爱得不够。”

我与沙哈鲁四目相对。一时间,我只觉得心潮翻滚,无法开口说话。沙哈鲁的痴情,让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对于一个爱到刻骨铭心,爱到生死难忘的男人,竟然还会觉得自己爱得不够,对于这样的男人,我又能用怎样的语言来表达对他的仰慕和热爱?

吃过茶点,索度捧着淡蓝色的棉质浴袍和浴巾来请沙哈鲁更衣入浴。浴袍的衣领处和浴巾四角照例绣着海棠花的艳丽图案。许多年前,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公主偶然得到一幅水粉画,一幅色彩艳丽的海棠图,当时,她的表情是那么激动,她对我说,海棠花是她母亲生前最喜爱的一种花卉,因此,她的心中一直把海棠花当成是母亲的花。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在为她准备的披风、坐垫、桌布、睡衣、浴袍和浴巾上全都绣上海棠花的图案,我想,当公主与海棠花相伴时,她一定会觉得自己是被拥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

是啊,我怎么会随便让别人包括我自己使用欧乙拉公主用过的东西呢?沙哈鲁是唯一的例外。欧乙拉公主已经离去,我希望海棠花的图案同样能够给沙哈鲁寂寞的心灵带来些许慰藉。

沙哈鲁泡洗药浴至少需要一个时辰,到时他会感到饥饿,我必须提前做好午餐。我在离沙哈鲁吃早餐不远的地方支起铁锅和铁架,铁锅里煮着的东西不必操心,我只需要不断翻动架在铁架上的牛腿肉就好。

烤牛腿肉,这是沙哈鲁最喜欢的食物了,稍微麻烦的是切成条状的肉块必须得事先腌制得恰到好处。沙哈鲁跟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每当我为他做烤肉,他都会说感觉自己像在过节一样。

除了烤牛腿肉和铁锅里煮炖的食物,我还特意为沙哈鲁准备了青果酒。事实上,这已是世间仅存的青果酒了。

在我发现圣水泉和塞西娅洞后的第三个春天,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青果树垂下它细长翠绿的枝条,不再开花也不再结果。与此同时,它旁边的两棵原本不知名的大树却仿佛一夕间在枝头开满了黄粉色的小花,并且令人惊奇地结出了椭圆形的果实。

夏天过去,果实已有水梨那般大小了,不久,果皮上青绿的颜色一点点褪去,最后竟变成美丽的银灰色。我无法解释天地间赋予的秘密,惊奇之余,给两棵树起名“银果树”,从此,银果树成为圣女泉边最美丽的风景。

当深秋来临,银果树上的银果完全成熟之后,我将它的果实摘下来尝了一颗,我发现,成熟的银果与青果完全不同,它的果肉咀嚼起来有几分像炒熟的核桃,而味道又像新鲜水果一样酸甜适口,令人唇齿留香。我几乎在当时当地就放弃了用它代替青果酿酒的念头,相反,我做了一个大胆的试验,将它的果实磨成果粉,做成面包。正是这个尝试使银果面包代替了青果酒成为帖木儿宫廷中最独特也最珍贵的风味。

现在再回头来说青果酒。记得我第一次将酿好的青果酒进献给帖木儿王时,我特意留下两坛分别标上我和阿依莱名字的青果酒埋在青果树旁的地下。到沙哈鲁正式登临王位的那年,这两坛酒埋在地下的时间已经超过十年。沙哈鲁即位后举行的盛大宴会上,我把标着我名字的一坛酒送入宫内,当酒坛启封的瞬间,几乎所有的人都陶醉在它美妙的醇香中。

如今这一坛标着阿依莱名字的青果酒里加了几味阿依莱从明朝带回的珍贵药材,它或许不如单纯的青果酒那么可口,喝起来会有些中药的涩味,但有一点我不会弄错,我找一位著名的宫廷大夫鉴定过药材的药性,还让他尝过药酒,他说,这种酒将青果的营养和药补的特性集于一身,堪称酒中珍品,经常饮用必定会起到延年益寿的作用。正因为“阿依莱青果酒”如此珍稀,我才小心地留到现在,在我与沙哈鲁行将别离之时,我将把它作为礼物送给沙哈鲁。

我刚将烤好的牛腿肉端上石桌,倒上青果酒,沙哈鲁回来了,他还没有换下睡袍,一举一动都显得闲散愉悦。这是因为泡过药池后人的全身都会极度放松,看起来就像是刚刚从美妙的梦境中醒来。

沙哈鲁又渴又饿,迫不及待地将一杯青果酒一饮而尽,然后很优雅地开始吃烤牛腿肉。他称赞我烤肉的手艺越来越好,我只笑不答,因为他太饿了,自然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沙哈鲁喝了几杯青果酒,要我给他换上马奶酒。青果酒太过珍贵了,他舍不得多喝。但是,青果酒里的药性和超过十年的埋藏,都成倍地增加了酒的作用,沙哈鲁虽然只喝了五六杯酒,看起来倒像喝了很多酒的样子,一双眼睛有些发红,而且还变得喋喋不休。

他回忆起我们小时候的许多趣事,连公主剥好橘子先给了我这样的小事他都记得。他说,当时,他觉得公主很偏心,对我耿耿于怀差不多整整一个白天呢。我的角色则自然而然地从一个殷勤的主妇转变成了一个纵容孩子的母亲,无论沙哈鲁说什么,我都静静地听,静静地笑。

后来,我掀开锅子,端上了酸奶炖胡萝卜汤。沙哈鲁愕然面对着这道久违的菜肴,热气腾上了他的眼睛,他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我叉起一块胡萝卜,放在沙哈鲁面前的瓷盘里。沙哈鲁慢慢咀嚼着酸奶胡萝卜独特的味道,突然,他将双手蒙住眼睛,将头支在石桌之上,一动不动。许久之后,他的肩头剧烈地抽动起来。

沙哈鲁在塞西娅洞逗留了五天,第六天的清晨,他向我告辞。

我把他送到出山的山路上,他望着我,微笑:“塞西娅,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

“两个月,最多不要超过三个月,你到哈烈住上几天吧,让我跟你说说话。在这个世界上,她能为我留下的,只有你和兀鲁伯了。”

“我明白,我会的。”

我目送着沙哈鲁离去,他无法挺直的背影充满了惆怅。他会成为一个仁慈的君主的,但作为爱人,他在公主离去的那一刻已不复存在。

他说过,他要用随风舞动的孤寂爱他的国家,他说过的,在他失落了爱情的时候。

他还说过,他要好好活着,在他的一颗心已经死去的时候。

公主没有看错沙哈鲁,他的确是个热爱和平的君主。他对西波斯的敌人固然严厉,与此同时,他却很注重修复与明朝的关系。

回历八二三年(约1420年,永乐十八年),阿依莱第二次作为使臣出使明朝。

自帖木儿朝开始,帝国向明朝进贡的第一大项是战马,第二大项是宝石,第三大项是珍禽异兽如狮子、受过专门训练的猎豹、哈喇虎喇(即彪,中亚所产一种野猫)、鹦鹉、驼鸟、猞猁狲、金毛猱狗以及这些动物的皮制品如狮子皮、金钱豹皮等。其中,最受中国皇帝欢迎的还是形象威仪的狮子。

明与帖木儿朝的贡赐贸易中,主要是彩缎、纻丝、绢布、银钞和瓷器,帖木儿的儿子沙哈鲁和孙子兀鲁伯尤其钟爱明朝的青花瓷,此外,这父子二人还对明朝文化如痴如醉。与父王分治南北帝国的兀鲁伯曾在撒马尔罕建造了一座雕刻的清真寺,寺中顶篷和墙壁皆覆以黑石,并用由木块组成的明朝画装饰起来。另外,他在科希克山麓开辟了一个花园,这个花园中有一个亭子,称为瓷亭。之所以称为瓷亭,是因为亭子前面矮墙下部皆用兀鲁伯派人从明朝采办回来的瓷砖铺砌而成。

兀鲁伯的书房,摆着一只浅绿色的瓷花瓶,这是明代龙泉窑青瓷中的杰作。兀鲁伯曾将它赐给公主,公主逝后,兀鲁伯将它摆在书房,为的是每天看到花瓶,如同看到公主一般。

对瓷器颇有研究的公主跟我说过,瓷器具有除玉石以外其他任何物质都不具备的特点:一是把任何液体倒入瓷器中,浑浊的部分沉到底部,上面得以澄清;二是它不会用旧;三是它不留下划痕,除非用金刚石划过,因此瓷器还可用来检验金刚石;四是用瓷器吃饭喝水可增进食欲;五是不论瓷器多厚,在灯光或阳光下都可以从里面看到外部的彩绘或瓷器的暗花。最后一点,则是瓷器易碎,不易运输。有此六大特性,瓷器遂成为中亚、西亚与欧洲贵族及富商竞相炫耀自己财力的新宠。

当年,也就是回历八一六年(约永乐十一年),明吏部验封司员外郎陈诚第一次出使帖木儿帝国。对于出使的感受,他曾做《西行诗》以志纪念,其中一首《至撒马儿罕国主兀鲁伯果园》脍炙人口:

加趺坐地受朝参,贵贱相适道撒蓝。不解低头施揖让,唯知屈膝拜三三。

饭炊云子色相兼,不用匙翻手自拈。汉使岂徒营品腹,肯教点染玉纤纤。

诗中说帖木儿朝不分贵贱,见面互称“撒蓝”,施礼不会低头作揖。而最让汉使不习惯的,还是吃手抓饭,为了保持庄重,他们也只好饿肚子了。

帖木儿朝对于明使臣的重视程度以及接待规格也不亚于明朝方面,在帖木儿朝用来接见外国使臣的宫殿里,御座的右方座位,曾是明使的专座,其他各国使臣一般都排列在明使的下首。对此,陈诚再赋诗一首,记述了沙哈鲁及兀鲁伯父子对他的隆重接待和从他身上体现出来的大国心态:

乔林秀木隐楼台,帐殿毡庐次第开。官骑从容花外人,圣恩旷荡日边来。星凰至处人争睹,夷貊随宜客自裁。才读大明天子诏,一声欢笑动春雷。主翁留客重开筵,官妓停歌列管弦。酒进一行陈彩币,人暄四座撒金钱。君臣拜舞因胡俗,道路开通自汉年。从此万方归德化,无劳征伐定三边。

帖木儿帝与明朝的交往在沙哈鲁、兀鲁伯时代达到顶峰,后来,随着帝国的四分五裂,这种交往也就名存实亡了。

帖木儿王是个以严厉著称的人。他力求完美地整顿和修饰组成他实力基础的中亚各地。他将一批批被俘的工匠、科学家和艺术人才,从美索不达米亚、小亚细亚、叙利亚、波斯和印度驱赶到河中地区。尤其是首都撒马尔罕,集中了许多优秀的手工业者、杰出的文人学者以及科学艺术人才,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将撒马尔罕建成了当时世界上最繁华、最美丽的城市之一。举个例子来说,帖木儿大清真寺和帖木儿陵都是这一时期建筑学领域的经典之作。

同时,他怀着对出生之地的热爱,在碣石城修建了许多花园、清真寺,当然也包括阿克萨莱宫,西班牙使臣克拉维约出使帖木儿帝国时,曾在碣石城做短暂逗留,他认为,阿克萨莱宫无论从规模还从壁画艺术上来讲,都堪称世界上最优美的建筑物。

我所了解的帖木儿王不仅通晓突厥语和波斯语,还能熟练使用察合台文(即用阿拉伯字母拼写的突厥文,得名于十三四世纪的察合台汗国),但是他对文化这种东西显然不像他的后人那样感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建立一个庞大的帝国,然后将帝国分封给他的子孙。他坚信即使不必讨好史学家或者文学家为他书写传记,他的名字也一定能够镌刻在伟大的成吉思汗后面。

沙哈鲁和兀鲁伯始终没能据有如他们的父亲和祖父在世时一样广大的领土,他们的帝国缺了一角,帖木儿王病逝不久,西波斯便从帖木儿帝国分离出去。但沙哈鲁和兀鲁伯在对文化的重视和保护上远胜于帖木儿王,这一对父子齐心协力,将哈烈和撒马尔罕建成南北两个巨大的文化中心。

哈烈是文学家、诗人、学者的聚集地,非但神学、医学、法学、伦理学的研究受到鼓励和保护,文学与艺术在这里都得到空前发展。兀鲁伯比他的父亲沙哈鲁更进一步,他在撒马尔罕建造经学院,在经学院对面建造哈纳科、穆卡塔清真寺和奇希尔苏丹与库鲁努什霍纳宫。所有这些都是当时建筑艺术的典范。库鲁努什霍纳宫的花园里有一座奇尼霍纳殿,殿壁上装饰着优秀画家的绘画,并以瓷砖进行镶嵌。

回历八三二年(约1428年),兀鲁伯在十数位天文学家的协助下,建成了一座大天文台,在这座天文台中,首次查明了星系的位置。九年后,兀鲁伯以这项一直开展的工作为基础,编制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同时也最具科学发现和科学意义的天文表。在这个复杂的天文表中,不仅标明了数以千计的肉眼看不见的星宿位置,甚至还标明了几乎所有穆斯林的东方城市。

我为沙哈鲁父子感到骄傲。在沙哈鲁回到哈烈的第二个月,我收到他的一封来信,信中,他以请求的口吻邀请我到哈烈做客。这虽然比我们之前的约定提早了一个月,我还是欣然接受了邀请。

沙哈鲁知道,我喜欢旅游——当然,是在公主活着的时候。

我用闭目养神打发旅途的辛苦和寂寞。一路上,我总想起第一次旅游的经历,尽管那个时候的我还是个孩子。终于看到哈烈的城门真让人高兴,更让人高兴的是,沙哈鲁早早派出侍卫在城门迎候我,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个很高的礼遇。之后,沙哈鲁在宫中为我举行了一个温馨的家宴。不仅如此,第二天,他还放下手上一切事务,亲自陪我参观了哈烈最著名的伊迪亚丁堡。

伊迪亚丁堡的气势极其宏伟,据说这座著名的城堡多年前曾遭到帖木儿王的破坏,沙哈鲁坐镇哈烈时决意修复它。他不仅亲自参与了城堡设计,还经常到工地视察,而当时参与修复工作的工匠和民伕多达七千余人。

中午,沙哈鲁神秘地对我说他要带我去个好地方,于是,他拉着我的手攀上了城堡的楼塔。没想到,这里竟然栖息着一群体态优美、毛色漂亮、并且对我们毫无惧意的野鸽,与我们相比,它们更像是城堡的主人。我和沙哈鲁带了许多馕和水,我们欣赏着目力所及的景致,就着习习凉风,吃了一顿美妙无比的午餐。野鸽在我们身边咕咕叫着,不时飞落在我们的肩头,为了表示对贸然打扰它们的歉意,我们将食物和水慷慨地分给了这些可爱的主人。

从伊迪亚丁堡返回,已是下午时分,沙哈鲁吩咐侍卫远远跟着,然后和我溜到街上,像普通人一样吃了一顿滋味独特的烤肉大餐。

愉快的一天就这样一晃而过。从第三天开始,身为帝国君王的沙哈鲁就鲜有时间像前两天那样一门心思陪伴我了,他的事务繁杂,我甚至只能在晚上见他一面,让他听我唠叨几句旅游的感受。

我在哈烈的行动不受限制。虽然沙哈鲁不能陪伴我,可他给我安排了最好的向导。在哈烈逗留的最后几天里,我把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城中那座壮丽的图书馆里。图书馆为酷爱文化的沙哈鲁所建,馆中收集了世界各地众多的书籍和艺术品,包括我为帖木儿王制作的水晶象棋。沙哈鲁父子去世,帝国衰落之后,这副蒙古象棋据说落在了月即别帝国昔班尼汗的手里。

我留恋哈烈,留恋沙哈鲁,可我最终还要回到塞西娅洞。我已经离开欧乙拉公主太久,我想念她甚于世间的一切。

沙哈鲁亲自为我送行。他的临别礼物是一本厚厚的诗集,我只翻看了一页,泪水便潸然而下。原来,这就是那本诗集啊,诗集里收录了沙哈鲁从少年时代起到如今写给欧乙拉公主的所有情诗。

我们约定,最多三年,我还会来看望他。

从哈烈即将回到撒马尔罕途中,我听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索度派人通知我,阿依莱出使归来,不幸染上一种古怪的病症,生命垂危。

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撒马尔罕。一路上我都头昏脑涨,我只想着一件事,一向身体很好的阿依莱怎么说病就病,乃至一病不起?

欧琳堡冷清了许多。公主去世后,只有十几个负责卫生的杂役、两个厨子、索度夫妇和他们的儿子阿依莱,还有我,被特许住在这里。欧琳堡是沙哈鲁、兀鲁伯、阿依莱和我的家,然而,此刻的我,回到欧琳堡再没有回家的感觉,公主带走了一切,我的内心只留下挥之不去的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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