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度和他的妻子都苍老了许多,显然,阿依莱突然病重使他们身心俱疲。我顾不上跟他们叙旧,直接和索度来到阿依莱的房间。
阿依莱还住在他小时候住的房间里,房间的陈设不多一点,不少一点。阿依莱和我一样,是一个拒绝改变的人。
索度悄然退去了,我走到阿依莱的床边。我看到虚弱的阿依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睛也许不像以前那样明亮了,但里面依然闪烁着温暖的光芒。我突然有一种喉咙发紧的感觉,公主、沙哈鲁、阿亚、沙奈、阿依莱,他们原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除了沙哈鲁去了离撒马尔罕有几千里之遥的哈烈,其他的人为什么像约好一样,都要先后弃我而去?
阿依莱向我微笑,我也努力向他微笑,在他的身旁坐下来。
阿依莱说的第一句话是,塞西娅,我等不到四十岁了。
我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也许,真的是我害了阿依莱,我拒绝婚姻,阿依莱无奈地尊重了我的选择。当父母多次流露出希望他与别的女子成婚的愿望时,他笑着对父母说:等我四十岁,如果我四十岁时塞西娅还不肯嫁给我,我就死了这条心,娶一个不像她那么古怪的女人成亲,生儿育女。
可是,长生天却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我即使不后悔自己的执拗,想到他的父母在他去后孤苦无依,我就无法不为自己的决定自责。
阿依莱为我拭去泪水,他问我:“如果我活下来,在我四十岁的时候,你会同意嫁给我吗?”
我望着他,我可以撒谎,但是,阿依莱喜欢的是我的直率,所以,我只能痛苦地摇了摇头。
“那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吗?”阿依莱依然微笑着问,他并不生我的气。
他从来不生我的气!我是个任性的女人,阿依莱从小就懂得纵容我的任性。
是啊,为什么不能嫁给阿依莱,为什么呢?
是因为我不想改变,还是因为某种东西横亘在我与阿依莱之间?或者都不是,只是因为我对婚姻怀有畏惧?
我坚信,我一直都在深爱着阿依莱,我不能给他的,只有婚姻。
我回握了一下阿依莱的手:“我爱你,很爱。你是我此生唯一想嫁的男人。”我认真地对阿依莱说。
阿依莱的脸上再次闪过一抹知足的笑容。
“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爱上你的吗?”
我摇头。
“第一次见到你,我看到你眉间的金星。我以为那是画上的,没想到是生来就有的。还有,你长得比我所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丑。”
我含泪而笑。
真的是那时候吗?如果是,那么,我又是什么时候觉察到我与阿依莱之间的姐弟情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是在他第一次出使中国归来吗?
记得阿依莱第一次作为通译随使团出使中国时,还只是个小孩子而已。那一年是中国的洪武二十八年(约1395年),阿依莱年方十二岁。当时,明与帖木儿朝往来使用的语言有波斯语、汉语、蒙古语和突厥语,阿依莱因为小小年纪便精通上述语言被帖木儿王视为天才,加上他头脑灵敏,能言善辩,因此,帖木儿王会选中他充当使团通译和副使之一就不足为奇了。
当时,我生平第一次与沙哈鲁有了肌肤之亲。那一次似乎很亲近其实很疏远的经历使我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变成了注重仪表、仪态迷人的少女,但我从来没有将沙哈鲁视为我生命中的男人。我说过,我与沙哈鲁彼此相爱,但我们之间的爱不是男女之爱,而是除男女之爱以外的其他各种爱的总和。我的眼睛关注着沙哈鲁,为他的烦恼而烦恼,为他的无奈而无奈,但那绝对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爱情。如果非要把爱的定义狭隘化,我知道沙哈鲁从来没有爱过我。
而我,也从来没有爱过沙哈鲁。
事实就是如此。
随后的日子,阿依莱随使团到了明朝。他回来那一天好像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节日,我们所有的人,公主、我、索度夫妇,还有尚未返回哈烈的沙哈鲁和他刚刚怀有身孕的妻子,我们都围在阿依莱身边,听他讲出使途中的故事。
所有的一切,清晰如昨。
阿依莱拉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脸上。
他的手心滚烫,脸也滚烫。欧乙拉公主病故之后,阿亚和沙奈也先后辞世。兀鲁伯虽然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是我小妹妹的丈夫,但他毕竟是帖木儿帝国名符其实的储君,是辅佐沙哈鲁治理国家的君主,我不可能真的把他当做我的亲人。因此,除了沙哈鲁和阿依莱,我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亲人。如今,阿依莱又要离我而去,我不明白,长生天为什么独独把我留下来,甚至在未来的日子里还给了我很高的寿数,却一个个夺去我所热爱的人?
是因为长生天要我活着见证什么吗?所以才赐予了我一颗金星,赐予了我超凡的想象力和一双灵巧的手?
可能是吧,因为后来,我果然见证了一个帝国的全部兴亡。
我和阿依莱的交谈一向波澜不兴,我喜欢听他用他那种特有的平静的语调跟我说话。小的时候,每当我和他发生一些小孩子之间常会有的争吵,我赌气不跟他说一句话,他有个特殊的办法哄我开心。那就是,他总会选在我准备午睡的时候跑进我的房间,在我的身边坐下来,不紧不慢地给我讲有趣的故事。我的心里原本不想理他,可他的声音让我心绪宁静,因此,往往他的故事还没有讲完,我就已经沉沉睡去。而当我醒来时,我便与他和好如初。
让我心如刀绞的是,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将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像阿依莱那样对我说话。
如今,轮到我用不紧不慢的语调给阿依莱讲述我在哈烈的所见所闻。我天生善于描摹细微的事务,阿依莱即使在病中,依然听得津津有味。我的语调让他欣慰,终于,他在我的注视下沉沉入睡。
几天后,阿依莱安然辞世。我很清楚,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里,阿依莱的内心是满足的、快乐的,不仅因为我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而且因为他可以感受到我对他全部的爱恋与不舍。
我送走了我在生命中最爱的男人,我像答应欧乙拉公主一样答应他,用我的眼睛,替他多看看这个世界。
肆
阿依莱死后,我就很少再回撒马尔罕的欧琳堡了,我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塞西娅洞度过。除了兀鲁伯每年的寿辰外,我只在回历八二七年(约1424年)、八三○年(约1427年)因为其他的事情回去过三次,第一和第二次是因为索度夫妇在八二七年先后辞世,第三次则是因为奥玛的儿子、米兰沙的孙子卜撒因出生。
奥玛抱病请我为新生儿祝福。当我将孩子抱在怀中时,我看到他的脸庞端正,酷似他母亲的模样。
我对奥玛说,这个孩子,将成为米兰沙家族的希望。
我并非随口说说,我的感觉每一次都很准确。这是长生天给我的启示,长生天从来不会欺骗我。
果然如我所料,小生命的到来不久之后将他的父亲送往天堂之路,临终前,奥玛放心地将卜撒因托付给前来探视他的堂弟兀鲁伯。昔日的恩恩怨怨烟消云散,此后,卜撒因便在堂叔兀鲁伯的精心抚育下一天天长大,日渐成长为品格端肃、胸怀大志的青年。许多年后,当兀鲁伯被自己的儿子杀害,帝国陷入空前的动荡与混乱中之时,恰恰是被兀鲁伯抚养长大的卜撒因努力统一了河中地区,使帝国被斩断的生命之丝再度得以延续。
更可贵的是,卜撒因留下了一个优秀孙子,这个孙子,巴布尔,被我预见将会成为一代伟大的君王。
回历八五○年十二月(1447年3月),我被兀鲁伯紧急召到哈烈。这一次远赴哈烈的原因,是因为沙哈鲁病重。
沙哈鲁吩咐兀鲁伯,要我单独觐见。因此,兀鲁伯亲自将我引到寝宫门口时,低声对我说:“塞西娅,拜托你了。”
我点点头。兀鲁伯无非是拜托我让他的父亲走得轻松一些,愉快一些,这一点,我想我会尽力做到。
我走进寝宫,一个宫女恭敬地将我引到沙哈鲁的病床前。宫女悄然离去了,我俯视着沙哈鲁的脸。
沙哈鲁孤独地躺在他那张宽大的雕花木床上。这张雕花木床的式样和图案都是我为他设计的。其实,在沙哈鲁和兀鲁伯父子两人的宫廷中,他们都已习惯使用我为他们设计的许多东西,从床到几案到镜子到盥洗用具等等,我对大自然的钟爱和独有的审美情趣无所不在。多少年来他们的习惯一直没有太大改变,而他们之所以如此倒不完全是因为我所设计的每一样东西都无可挑剔,更重要的是我在后期的设计里充满了感伤和怀旧的情绪,这样的情绪恰恰能引起他们父子的共鸣。
沙哈鲁仿佛睡着一般,微微合着眼睛。他的脸颊深陷,头发完全白了,岁月无情,当年的英俊潇洒和活力无限都在岁月中消磨殆尽。
我默默凝视着他,直到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我。
“塞西娅,你刚进来吗?”
“有一会儿了。”
“是吗?难道说我又睡着了?”
“当然,你从小就觉多。”
“你一直坐在我身边看着我?”
“对,你可老多了。”
他向我微笑:“可你一点没见老。你的样子,好像比我年轻三十岁。一定是圣女泉让你永葆青春的容颜。”
“是啊,要不他们怎么都叫我老妖精呢。”
沙哈鲁艰难地微微一笑,我一直有办法让他开心起来,哪怕在他的生命行将结束的时候。
“塞西娅,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在惦记着你,担心你赶不上来送我,那样你会遗憾的——像我当年一样,抱憾终生。”
“我一定能赶上。”
“这倒是。你一向体格强壮,不像欧乙拉那样柔弱。”
沙哈鲁的眼睛里蓦然闪过回首往事的黯然。
我轻轻地摩挲着他的手,他将我的手攥在了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像他的人一样苍老了,失去了往日的力量。
“沙哈鲁,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认真地找话来同沙哈鲁说,我希望他走时不要太寂寞。
“什么?”
“那次,你从哈烈回来,如果不是因为公主突然病倒,你会过来看望她吗?在你来之前,小妃主先来过,她向公主说了你们的状况,公主很忧虑,她答应小妃主一定好好劝说你。可我当时心里没有一点底,我太了解你的个性,如果你不愿意,只怕我根本请不来你。你告诉我,如果不是公主意外生病,你会来吗?”
“会。”
“真的?”
沙哈鲁微微叹了口气,他的记忆清晰如昨。“塞西娅,快两年了,我和她的分别,毕竟快两年了。走的时候,我曾强迫自己把一切都放下,我也以为距离和时间可以帮助我把一切放下。然而我错了。在我与她分别的两年里,你永远无法体会突然离开她远在波斯的我有多么孤独!有的时候,我思念她几乎思念到有一种快要发疯的感觉。我每天夜里都梦见她,而她,总是我初见她时的模样,脸上带着几分稚气,眼睛里闪动着温柔的光芒。真主啊,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女人像她那样爱孩子的,但如果不是命运的阴差阳错,我宁可不要做被她亲自带大的孩子,而做一个可以保护她一生的男人。不瞒你说,那次奉旨回宫觐见帖木儿王,没有见到她之前我一次次设想着与她见面的情形,我猜想她会对我说什么,我又会对她说什么。至少,我觉得自己不再是两年前的那个任性的男孩,我会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对待她。可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孩子气一如既往,见到她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之前所有的准备都派不上用场,我的膝盖在颤抖,我想,如果不是你的支撑,只怕所有的人都已看出我的失态。我见到她已是如此,你说,我还能有足够的决心拒绝她的要求?”
“原来你心里的想法是这样。不过,你知道吗,你那时搂着我的手臂一直都在颤抖,那时,我就担心你不敢见她。”
沙哈鲁的脸上重又露出温暖的笑容:“我的手臂也在抖吗?”
“抖得很厉害,我听得见你的心跳,咚——咚——像擂鼓一样。”
“什么时候?我跟欧乙拉说话的时候吗?”
“是。不过,你居然冷冷地对她说:您好。”
“是吗?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我只顾注意她,又不敢让人看出来我有多么在意她,我矛盾极了,好些事都不记得。”
“还好我记得一切。”
“因为这样,你就担心了?”
“嗯。”
“担心我伤害她?”
“是的。”
“可你应该知道,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地伤害她。她的心宽广得如同无边无际的草原,我的爱和恨都只是在她的心上流淌的小河,她容纳了我的存在,我的存在却不会改变她的辽阔。”
“她爱你,沙哈鲁。”
“我知道,但不是你说过的男女之爱。塞西娅,我也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吧。”
“你真的从来没有埋怨过我吗?”
“为你那一次的行为?”
“那一次,那一次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那种感觉竟然强烈到无法克制,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没什么。我很高兴。”
“高兴?”
“公主,你,我,阿依莱,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我们彼此深爱着对方,只是爱的方式和表现各有不同。沙哈鲁,在我的心目中,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我想嫁的男人,我知道你敏感的内心只能容得下一个人,一个人足矣。所以,我怎么会蠢到用你一时的冲动来惩罚我一生的幸福。”
“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不肯嫁给阿依莱?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活着时一直深爱着你。”
“公主跟我说过,长生天不是信仰,是信念。可是当公主永远离开我之后,长生天变成了我唯一的信仰,我不能为阿依莱而改变。”
沙哈鲁再一次微叹:“真够傻气的。”
“我们好像都很傻。”
“却无怨无悔。”
“是的,无怨无悔。”
沙哈鲁脸上掠过一抹笑意,疲惫地合上眼睛。“说真的,塞西娅,我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已经等得太久了,我的内心从来没像这一刻这样轻松过。我的心里没有遗憾,更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这几十年,兀鲁伯一直协助我治理国家,他的才能证明,他将成为百姓们拥戴的君主。”
我默默地想,你的确生了一个对百姓仁慈,长于治理国家的好儿子,问题在于,你和米兰沙那些野心勃勃的孙子,他们是否能够令你放心?恐怕很难。我这样想着,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或许,沙哈鲁也未尝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不想再去考虑。正如他所说,他等待着这一天等了太久,从公主离开他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近四十年的时光,他信守了对公主的诺言,将国家权力移交在兀鲁伯的手上,照顾我们所有的人,坚强地活下去。
现在,他累了,他需要休息。
在他去后的未来究竟会怎么样呢?我仿佛听到公主在轻轻叹息:我们蒙古人,总是自己打自己。
因为自己打自己,庞大的蒙古帝国早已分崩离析,像烟花盛开的帖木儿帝国,想必也终将逃脱不了同样的命运。
见到我,沙哈鲁了却了最后一桩心愿,平静地睡着了。此后,他再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任何话。第二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即阳历3月13日),他溘然长逝。我没有为他的逝去太过悲伤,他在帖木儿帝国虽不完整却还强盛的时候离去,这对他来说是件幸事,他不必像我一样,见证帖木儿帝国后来的衰亡。
沙哈鲁的葬礼极尽哀荣。因为,我看到有许多学者包括文学家、诗人、历史学家和艺术家们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他的哀悼,沙哈鲁兼容并蓄以及和平治国的政策在四十年间成就了帖木儿帝国文化上的辉煌,这是他的功绩之一。而比这更为重要的是,我看到无数百姓在为他的去世哀哀哭泣,他们的眼泪像珍珠洒落在地上,那是人世间最高贵的殉葬品。
公主带大的沙哈鲁,他背负着国家富强的命运,到了遥远的地方,那里,是他一生向往的天堂。
我和兀鲁伯久久站在沙哈鲁的墓前,我们谁也没有哭泣。当我们最后一次向他安息的灵魂施礼,转身离去时,兀鲁伯走在我的身边,用手扶住了我的胳膊,他在我耳边轻轻唤道:“塞西娅。”
我微笑:“兀鲁伯,你有话想对我说吗?”
兀鲁伯沉思着问:“你觉得,在天上,我父王能够见到公主吗?”
“会的。其实,所有的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无论生与死,公主无时无刻不守护在我们身边。”
“但我还是希望……”
“希望?什么?”
“父王的一生很不快乐,我多么希望他自由自在的灵魂是快乐的。何况,我只有想象着他的离去是为了与公主在一起才不会悲伤,我只愿父王残缺的梦在公主的身边变得完整。”
我的眼圈红了,然后,眼泪冲出我的眼眶。我的思念像泛滥的河水一样在兀鲁伯面前肆意奔流。
我活着,但我失去了阿亚、沙奈,失去了欧乙拉公主、我的母亲、我的妹妹,失去了阿依莱,现在,我又失去了沙哈鲁,只有我,我还活着。
我必须活着,活得像两个人那么长久。
兀鲁伯温柔地搂住了我的肩膀。
我伫立回头,我想起我还有一句紧要的话没有对沙哈鲁说。
对不起!这是我隐藏了三十八年的歉意。
是的,在沙哈鲁已经离去之后,我没有理由不向他道歉,我要对他说“对不起”,为我守护了三十八年的谎言。
三十八年前,欧乙拉公主突然病逝。那时,沙哈鲁回到撒马尔罕,他没能见公主最后一面。安葬了公主之后,他向我问起公主弥留之际都说了些什么,其中有一件事情——只有一件事情——我对他撒了谎。公主在最后一次短暂的昏迷中,一直喃喃呼唤着一个人,那个人其实是——她的母亲。
当时我对沙哈鲁说,那个人是他。
当时,我必须那么说。我知道,唯其如此,我才能够帮助沙哈鲁找到让他支撑下去的理由。
我并不为此后悔。我道歉不是因为我后悔,而是因为沙哈鲁就要见到公主了,我知道她会帮我守住这个秘密。
尾 声 燃放在帝国星空的最后一束烟花
俟帖木儿王病故,帝国已不能保持完整,波斯西部领土率先被土库曼的黑羊王朝据有,后黑羊王朝又为白羊王朝所灭。
沙哈鲁赢得王位,将首都南迁哈烈,原首都撒马尔罕交由太子兀鲁伯治理,这样,帝国事实上就形成了两个政治、文化、经济中心,只有依靠着兀鲁伯对父王王权的承认,才能维持着帝国的统一。
兀鲁伯在位两年,被野心勃勃的儿子剌迪夫刺杀,剌迪夫即位半年,又被巴巴所杀。剌迪夫死后,帝国内部内讧不断,最终分裂成河中政权和呼罗珊政权,而各地割据势力也纷纷谋求摆脱中央控制。
回历八五五年(约1451年),一度主宰了金帐汗国命运的月即别帝国诞生了一位后来让世人震惊的婴儿,这位婴儿与他的先祖昔班(成吉思汗之孙,术赤之子)同名,后人将他称作昔班尼汗。回历九○六年(约1500年),他率军占领河中地区,夺取撒马尔罕,河中地区遂形成由月即别人建立的中亚诸汗国。
七年后,昔班尼汗引军攻占了呼罗珊。
至此,曾经盛极一时的帖木儿帝国被历史的长河无情淹没,风暴过后,只留下巨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帝国覆亡那一年,塞西娅已是一位一百二十六岁的老人。
每天清晨,塞西娅坐在圣女泉边舒适的藤椅里,仆人们将她抬到这里就离去了,中午为她送来野果浆、面包和加了杏仁粉的鲜奶,晚上才将她接回山洞。塞西娅的背早已佝偻如弓,脸上、脖颈上的皮肤好似干裂的树皮。可是,她的一双眼睛却越发呈现出坚定的铁灰色。她还能拄着拐杖沿圣女泉走上几十步。如果她坐着不动,她苍老的目光就会一直越过湖前嶙峋的怪石丛,注视着隐藏在石丛后面的崎岖山路。这条山路是外界进入圣女泉塞西娅洞的唯一通道,它的入口没入崇山峻岭,常人很难寻觅。事实上,从塞西娅度过自己的一百一十一岁生日之后,便很少有陌生人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塞西娅眉间的金星在一个清晨突然消失不见,塞西娅知道,自己不久之后也将像金星一样消失于天地之间。
对尘世她不再留恋。她要去寻找她的公主,她知道,这个像她母亲一样的女人一定会用自己温暖的怀抱迎接她,像她常常做的那样。
塞西娅从不怀疑,长生天还会惠顾帖木儿。纵然帖木儿和他的后人早已伊斯兰化,他却像他一生崇拜的成吉思汗一样被视为天之骄子。凭借长生天的福荫和帖木儿在天之灵的护佑,他的后人并没有因为亡国而灭族,其中,据有费尔干纳盆地的乌马尔,幸运地在锡尔河上游保有一个小小的王国。
乌马尔是卜撒因的第四个儿子,卜撒因是帖木儿之子米兰沙的孙子。卜撒因在世时,曾将河中地区再度统一起来,但他终其一生未能重新占有西波斯及西亚诸地。他将他的疆土分封给自己在世的几个儿子,帝国灭亡之后,只有乌马尔在自保之余,还能做着光复帖木儿帝国的美梦。
只是,他也清楚地知道,两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何堪与帖木儿的千万平方公里的庞大帝国相比!
偏安一隅的王国早已威风不再,幸运的是,国王乌马尔却凭着祖先的荣光娶到一位值得他终生骄傲的王后。王后是统治着东察合台汗国伊犁之地的察合台后王之女,身体内流淌着“黄金家族”高贵的血液。
而比这更幸运的是,王后为国王生下了一个出类拔萃的儿子。国王为儿子取名巴布尔(蒙古语,“英雄”之意),那时他还不知道他膝下的这只幼虎有朝一日会雄踞南亚次大陆,建立又一个强盛的、绵延三百余年的王朝。
这个王朝,在历史上被称作莫卧儿帝国。莫卧儿是蒙古一词的突厥语变音,莫卧儿帝国也即蒙古帝国,巴布尔以此献给他的母亲,献给他的六世祖帖木儿,献给他的先祖察合台汗、成吉思汗。
塞西娅见过巴布尔,或者说巴布尔有幸见过这位金星圣女。那是十五年前,巴布尔年方九岁,塞西娅一百一十一岁。
事实上,对巴布尔而言,他在圣女泉度过的短暂的一百天,才算得上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首先,圣女泉像人们传闻的一样疗效显著,让他时常感到生不如死的皮肤瘙痒症经过沐浴,日渐减轻,直至痊愈。
其次,他在塞西娅洞结识了两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玩伴,他们一个是塞西娅的仆人巴巴的孙子巴巴乌拉,比他大一岁,另一个是一位像月光一样皎洁迷人的女孩,名字叫佐维然,比他小一岁。
两个孩子与他一见如故,形影不离。巴布尔一直想不明白“佐维然”是什么意思,这个名字很好听,但他以前从来没有听说有谁叫过这个名字。相处得熟了,佐维然悄悄告诉他,她其实是个孤女,有一天清晨塞西娅走出山洞时,看到洞口放着一个不知被谁丢弃的女孩,包裹着女孩的貂皮襁褓很华贵,而与女孩一同被发现的,还有同样裹在襁褓里的一个纯金项圈和两个红宝石头饰。当然了,展示在塞西娅眼前的一切虽然表明了女孩很不一般的家世,但塞西娅发现女孩时,女孩已经奄奄一息。
当时,塞西娅俯身抱起女孩,女孩居然费力地睁了睁眼睛,看了她一眼,随即又陷入昏睡之中。佐维然说,塞西娅后来告诉她,正是这一眼激发了塞西娅身上沉睡的母爱,让塞西娅对她心生怜惜,决心无论如何要将她救活并且养大。此后的日子里,塞西娅每天白天都抱着她沐浴温泉,晚上抱着她入眠,塞西娅的执着感动了长生天,她不仅被救活了,还奇迹般地从一个两只脚先天有缺陷的婴儿变成了现在巴布尔所看到的健健康康的女孩子。
佐维然的经历让巴布尔更加相信了塞西娅的神奇。除此之外,每天坐在圣女泉边,沐浴着午间斑驳的阳光,任微风周身萦绕,听塞西娅讲起他的六世祖帖木儿王的丰功伟业,也让他心驰神往。
当然,就算把这些事情统统抛开,单是他在塞西娅洞吃到的银果面包,也足以让他终生难忘了。银果面包的原料独一无二,因为在圣水泉边长着两棵独一无二的果树,每年秋天,树上的银色果实成熟,塞西娅就让巴巴将成熟的果实摘下来,去掉果皮和果核,然后将果肉晾干磨粉,就得到两袋珍贵无比的原料。巴布尔病好时,正赶上银果面包制作的季节。他亲眼看到,用上述方法磨出的果粉细如面粉,只要加入适量的水揉成面团放在烤炉中,再不需要添加其他任何佐料,比如牛奶、糖、油等,就可以烘焙出松软酸甜、果味诱人的银果面包了。
两袋银果粉只够做六十个面包,即使帖木儿王在世时,除了帖木儿王、大王后、王妃以及几位王子,其他人很少有一饱口福的幸运。到了兀鲁伯王去世,银果面包更加成为神奇的传说。没想到,巴布尔却在塞西娅洞吃到了传说中的银果面包,他感到,这一切都预示着他未来的好运。
一百天后,巴布尔被他父亲派人来接走了,他与塞西娅、巴巴乌拉和佐维然依依惜别,他对他们说,他一定还会来看望他们。如果万一他来不了,他随时欢迎他们去找他,他们永远是他的朋友。
巴布尔离开那天,天空中下起了小雨,塞西娅让他带上最后两个银果面包路上吃,巴布尔吻了吻塞西娅皱纹纵横的脸颊,又与巴巴乌拉和佐维然拥抱,他没想到,从此以后,他真的再没有机会回到塞西娅洞。
圣女泉不再涌出泉水的那一天,塞西娅在药池旁安然仙逝,享年一百二十六岁。
塞西娅死后,按照她的遗嘱,忠诚的仆人巴巴乌拉将她的遗体连同她生前用过的所有东西都一起留在了山洞之中。
巴巴乌拉是巴巴的孙子,巴巴临终前将塞西娅托付给他照料。巴巴对孙子说,好好照顾塞西娅吧,她会使你和你的子孙得福的。巴巴乌拉信守了对祖父的承诺,一直留在塞西娅身边。他不管将来如何,但是塞西娅和塞西娅洞使他免于在战乱中丧生。他幸运地活着,娶了心爱的佐维然为妻。不仅如此,妻子还为他生下了两个健壮的儿子和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
巴巴乌拉对塞西娅洞做了精心的布置。山洞以木桩、树枝、乱石填充其内,以巨大的石块填充其外,这样一来,外人即使寻到这里也很难进入洞中。
何况,没有了泉水,便意味着没有了药池,没有了药池,也就没有了寻觅圣女泉和塞西娅洞的必要。塞西娅为自己的身后设计好了一切。
巴巴乌拉将要动身前往费尔干纳(大宛)投奔巴布尔了,塞西娅预言过,他的寿数可能不会超过他的父母(他的父母去世时都只有34岁),但他的妻女子孙中总会有人因为他的选择而尽享人间的荣华富贵。
巴巴乌拉不在乎。在与塞西娅朝夕相处的岁月里,他早看淡了生死,在他内心深处,死即是生,他愿意接受塞西娅向他敞开的怀抱,像小时候那样,沐浴着夕阳的光辉,奔跑回塞西娅的身边。
他愿将他的福泽留给妻儿,留给他的子孙后代。
站在崎岖的山路上,巴巴乌拉最后一次回顾断流的圣女泉和即将干涸的药池。心里有一丝凄凉,有一丝迷茫,唯一的安慰是,塞西娅在回到长生天的时候,允许他带走无比珍贵的香炉,他坚信,这个塞西娅无数次点燃阿亚香饼的香炉,必定会带给他的子孙好运。
因为,塞西娅把长生天的祝福留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