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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149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长年对金作战的经验使成吉思汗深知,蒙古若想掌握战争的主动权,就必须牢牢掌握其临界地域——西夏,如此,倘遇动乱,则成夹击之势,而不致反受其累。

西夏初降时,其主李安全曾允诺一旦遇有战事,将作为蒙古左右手共同出征。可当蒙古准备西征时,西夏丞相阿夏敢布非但拒绝发兵,还口吐狂言。当时,为了西征大业,成吉思汗默默隐忍了,只说:“待我凯旋之时,就是西夏亡国之时。”

成吉思汗是个具有顽强意志的人,他绝不会逆来顺受,更不会自食其言。但他不顾长年征战和年事已高带来的疲乏,再次策马河西的真正原因却在于:为了彻底征服金国,就必须首先消灭西夏。

早在一二一六年,金叛将蒲鲜万奴在辽东之地建立了一个带有割据性质的国家,对外以“东夏”称之。西夏公开叛蒙后,西夏、东夏、金便形成联合抗蒙的态势。拿西夏、东夏开刀,是保证全力攻金的前提。

既定的作战方案不容更改,召开忽里勒台讨论出征人数、时间、装备时却遇到前所未有的阻力。几乎从一开始,与会之人便无一例外反对成吉思汗御驾亲征。他们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充分:西夏曾是手下败将,何劳大汗亲征?大汗精力、体力都大不如前,由三位皇子代为出征即可,亲征万万使不得。

大会开了整整一天,毫无结果,成吉思汗本人和众将臣谁也不肯向对方做出让步,最后只好宣布暂时休会。

夜色渐浓,弥漫于空气中的青草气息令人迷醉。走到孛儿帖的寝帐前,成吉思汗停下脚步,慈爱地看了看寸步不离他的迪格和薛暗。这两个年轻人,像他自己的儿子一样。“迪格,你不想回辽东看望你阿爸吗?”

迪格摇摇头,认真地问道:“大汗,臣父已叛,您为什么不杀微臣?”

成吉思汗微微一笑:“你侍候我多年,从无过错,我如何下得去手?你父虽以你为人质,但我仍不想将他的过错算在你的头上。”

迪格用脚尖踢了踢脚下的青草:“大汗,臣非为自己洗脱,但臣与那个人确实毫无瓜葛。很奇怪,他虽是臣的生父,却更像一个陌生人。”

成吉思汗不无悲悯地拍了拍迪格的肩头。

迪格、薛暗请成吉思汗早些安歇,成吉思汗顺从地走进夫人的寝帐。

迪格、薛暗默默立于帐外。迪格小声说:“大汗此次出征会不会凶多吉少?我怎么总有一种不祥之感。”

“别胡说!”薛暗狠狠地瞪了迪格一眼,却掩不住语气中强烈的不安。

夜色苍茫,两个年轻人心中同样一片夜暗……

孛儿帖夫人是唯一没劝成吉思汗放弃亲征打算的人。也许,这是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几十年风雨相伴,荣辱与共,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丈夫需要什么和怎样帮助他去实现心愿。岁月早已夺去了她昔日如花似玉的容颜和青春的肌体,却夺不走她优雅华贵的风姿和睿智清醒的头脑,她永远是丈夫最可信赖的知己。

成吉思汗走进寝帐,孛儿帖立刻迎上了他。夫妻相对而立,孛儿帖淡淡笑了。“我知道你要来。会议没有结果吧?”

成吉思汗无可奈何地叹道:“同意出征,但不同意我亲征。”

“他们不放心,这是他们的一片忠诚。”

“我知道。你怎么看?”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止你跨上战马。从我嫁给你那天起,我就对自己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全力协助你。”

“你是这样的!近来,我常常在想,如果没有母亲,没有你,铁木真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成吉思汗!你依然会成为成吉思汗。是长生天选择了你,也是长生天一直在帮着你,你永远是天之骄子。”

“孛儿帖,”成吉思汗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妻子的双手,沉思着问,“你说,我该如何说服他们呢?”

“先得说服合撒尔和别勒古台。此事必定要费些周折,我可从旁协助你。孩子们都随你去吧,不用留下他们。”

“好的。孛儿帖,你说在我身后,儿子们能相安无事吗?”

孛儿帖注视着忧心忡忡的丈夫,不忍心骗他:“儿子们彼此间尚有骨肉亲情,可是再深的感情也抵不住皇权的诱惑。铁木真,不要再去考虑以后的事,你已经做到了你该做的,将来能够记住你的,不会是那些你为他们打下天下尽享其成的后代子孙们,而是那些最普通、最无名无势的百姓。”

妻子精辟的见解折服了成吉思汗,长久以来萦绕于他心头的忧云淡薄了许多,他的脸上重新浮出开朗的笑容:“你说得对,孛儿帖。我还有一件事想了许久都想不明白,你来帮我解解看。”

“是什么?”

“我在花剌子模派术赤、察合台、窝阔台前去攻打玉龙杰赤时,术赤对我说了两句很奇怪的话,他说:如果他密谋反对我,肯定还未动手就会身首异处。然后又说,要我少打猎,多保重,将来一定要回到克鲁伦我的汗营。我怎么也不能把他这两句话联系起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孛儿帖没有立刻回答。丈夫提及术赤,不可避免地勾起了她深藏于心底的痛苦。良久,她方才低缓地说,仿佛怕惊醒已然长眠的爱子:“术赤这个傻孩子,连表达自己对父亲洞察力的钦佩,也要用这种奇怪的方式。”

成吉思汗苦笑了:“洞察力?我这也算有洞察力吗?”

成吉思汗重又忆起他最后一次与儿子相处的情景,直到此时才悟出儿子那凄伤的目光是在向他诀别,可当时,他竟忽略了……

成吉思汗接受了孛儿帖夫人的建议,首先说服了几个弟弟和子侄。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孛儿帖夫人的帮助。再度召开忽里勒台时,虽然仍遇到不少阻力,最终大家还是勉强通过了成吉思汗御驾亲征的决定。

耶遂请求伴驾。耶珊病故时,成吉思汗正在忽阑巴失草原驻营,没能见爱妃最后一面。耶遂宁愿忍受征途劳累,也不愿在家中提心吊胆等待消息。

蒙古大军出征,多选择秋天。秋天战马肥壮,机动性强。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不久将发兵西夏。金帝仍不肯放弃求和的企图,再次派使臣来到蒙古汗营,成吉思汗仍以金帝放弃潼关为和谈条件。金使见蒙古大军明显有出征迹象,吓得一日未留,匆忙返回向金帝复命。

帖木格仍率两万将士坐镇蒙古本土,以筹战马之需,余者皆随成吉思汗出发。只剩几天了,即使像成吉思汗这种意志如铁、果决刚毅的人,也难免生出几缕眷恋愁丝。唯独面对结发之妻,他才没有丝毫隐瞒:这次出征,或许我再也不能活着回来……

察合台带着他新收的义子拜见了母亲,之后,兴冲冲地邀请父亲去打马球。成吉思汗不忍令儿子扫兴,同意了。

都是些察合台精心挑选的年轻士兵,父亲和儿子依然分立两方。不过引人注目的是成吉思汗一方有一个十四五岁、满脸稚气的少年。最初大家对少年都没太在意,双方猛拼猛抢,决不因成吉思汗在场而稍有逊让。人们明白,成吉思汗讨厌虚伪,虽然他年事已高,身体已不像以前那样灵活矫捷,但仍旧深谋远虑,不容欺瞒。令人惊奇不已的是,少年能准确无误地领会成吉思汗的每一个意图,抢球、攻球的技巧首屈一指,即使成吉思汗也不能不为之惊叹。

对于打马球这类竞技活动,成吉思汗从来都是全力以赴。夕阳西斜时,比赛才告结束,成吉思汗一方大获全胜。士兵们或兴高采烈,或垂头丧气,陆续散开。只有少年遵照察合台的吩咐留了下来。

直到此时,成吉思汗才有机会将少年端详了个仔细:黑白分明、清澈有神的眼睛,端正挺直的鼻梁,圆圆的孩子气的脸型……怎么看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莫非是哪位将领的孩子?

少年在他的注视下越发显得局促不安,只顾埋头理着马鬃。成吉思汗温和地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阿爸是谁?”

少年紧张地回答:“我……我阿爸不在军营。我……叫瑞阳,刚来。”

成吉思汗见孩子又慌又乱,笑了:“别怕,别怕。我看你的马球打得很好,是从小学得吗?”

“是的,是我阿爸教的。”

“瑞阳……瑞阳,你今年多大了?莫不是来汗营找人?”

“我今年十五岁了。额吉说,如果大汗肯留下我,就让我跟在您身边侍候您。我还会相马、驯马,哪怕给您牵马坠镫也行。”

他一口气说完,成吉思汗却越听越糊涂了。“等等,等等,你先说清楚,你额吉又是谁?我认得她吗?”

“额吉说,许多年前您与我外祖父是……安答。”

成吉思汗大惊:“你额吉名字叫祺儿?”

“是。”

千想万想,也没想过札木合的外孙会如此突然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该不是在做梦吧?“你额吉……还对你说了什么?”

“额吉说我长大了,够做士兵的资格了,让我独自出来闯闯。正好义父……二太子到兀剌海城巡城,父亲就带我去见了他,义父喜欢我,将我认做义子。后来,我跟义父回到汗营,义父又带我去见了奶奶……”

“这么说,你到我的营地也有几天了?”

“两天。”

难怪要安排打马球,原来如此。“你住哪里?”

“我住在义父的营地。义父给我安排的住处。”

“你阿爸和额吉还在沧州吗?你家中兄弟几人?”

“他们行踪不定,我出来前,我们在兴庆府住了半年多,现在,他们可能去了西域。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你额吉怎舍得让你去打仗?”

“额吉原本很讨厌战争的。可是不久前刘仲禄刘叔叔有信给阿爸,看过信后,阿爸和额吉就决定让我来侍候大汗了。额吉说,她和阿爸虽然不能亲自在您身边照顾您,可是有我代替他们,对他们而言,也算是一种安慰了。”

成吉思汗半晌无语。札木合安答有个多么聪慧善良的女儿啊。祺儿憎恨战争是情有可原的,战争曾使她家破人亡,使她饱尝了颠沛流离之苦。不管能举出多少种理由,也否认不了札木合是死在他铁木真手上的事实,但祺儿不仅原谅了他,如今还将儿子送到了他的身边。

瑞阳偷眼打量着这位他久已闻名的蒙古大汗,落日的余晖为他罩上了一层柔和的光环,使他看起来越发像个威风凛凛的天神……

瑞阳突然就想起了那天的情景……

那天,父亲收到了仲禄叔叔的一封信。父亲有个习惯,如果在哪里落脚时间超过三个月,他都会设法通知仲禄叔叔。他们俩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系,通过仲禄叔叔,父亲可以随时知道汗营的情况。

那天仲禄叔叔托人带给父亲的信似乎格外长,因为父亲看了好久,越看脸色越沉重。他从小就爱听父亲讲成吉思汗的故事,得知仲禄叔叔有信来,他猜测仲禄叔叔一定会告诉父亲关于汗营的新消息,所以就匆匆忙忙地跑来父亲和母亲的房间。

一开始,父亲和母亲都没有注意到他。

父亲看完信,默默地交给母亲。母亲看着看着,脸色开始变得苍白,父亲走上前,怜惜地将母亲拥在怀中。

虽然年龄还小,可瑞阳清楚地记得他当时竟有一种浑身冰凉的感觉,他以为信中的消息一定是个噩耗。

好一会儿,他听母亲说:“大太子……这个打击对他来说太大了。”

“是很大,超乎想象。仲禄说,那以后,他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

“该怎么办才好?”母亲抬头望着父亲,眼中渐渐盈满了泪水,“我真的很担心他,万一……”

“不会的,不会的,你别胡思乱想。要不,我们去趟蒙古吧,去见见他,他一定也很惦记我们。这么多年了,他还一次没有见过我们的孩子呢。”

“可是……可是看到他,会让我想起阿爸的死,我……”

父亲思索片刻:“如果不能回去,何不让瑞阳代替我们留在他的身边?瑞阳十五岁了,又有一身好武艺,在他身边,正可以保护他。当然,我知道他也会想方设法保护好瑞阳的,瑞阳是我们的孩子,他决不会轻易让瑞阳涉险。这点你不用担心。”

“是,我并不为这件事担心。但瑞阳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我们身边,不知道他是否愿意?”

“我愿意。”瑞阳一步跨进屋中。父亲和母亲看到他,急忙分开了。

“你早来了吗?”父亲问。

“刚来一会儿。”瑞阳聪明地回答。然后他跑到母亲面前,抓住了母亲的手:“额吉,让我去吧,让我替您和我阿爸去照顾他、保护他。以前听阿爸给我讲他的故事,我就想见他了,能见他真好!求您了,求您同意我去吧。”

母亲被儿子急切的神情所打动,美丽、忧伤的脸上不觉闪过一丝笑意。真是的,不管过去多少年,他就有这等魅力,如同丈夫曾经说过的,让所有喜欢他、爱着他的人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包括为他付出生命。

“你真的不怕吃苦吗?甚至还可能遇到危险。你的确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是!”瑞阳认真严肃地回答。

“那么,好吧。”

由于他等不及要出发,父亲又从信中得知二太子察合台近日要到兀剌海巡城,于是第二天便带他离开了兴庆府……

瑞阳正在胡思乱想,忽听成吉思汗问他:“今晚你别回营了,我亲自给你安排个住处可好?”

“好。”瑞阳急急忙忙地回答。

成吉思汗慈爱地看着他:“好孩子,你跟我用不着这么见外。以后,我会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孙子好生看顾的。你在我这里玩上几天,出征时我再派人把你送回去。”

瑞阳愣住了:“您不肯收留我吗?我是来随您出征的。”

“孩子,你不懂,战争不是儿戏,万一你有个闪失,我该如何向你的父母交待?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很满足了,去打仗万万不成。”

瑞阳一急,顾不得多想,滚下马背,就势跪了下去。

成吉思汗也跳下马:“孩子,你起来。”

“不!您说把我当成您的孙子,又不要我,还撵我走,您是大汗,怎么能骗我一个小孩子呢!”瑞阳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何曾骗你!我是为你好。”

“如果您真的为我好,就证明给我看——让我跟在您身边。”

成吉思汗无奈,从地上拉起瑞阳:“小家伙,你还挺有主意——也罢,我就答应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从今天起你一步不准离开我的视线;第二,两军对阵时你绝对不许上阵杀敌;第三,如果我在前营指挥,你必须留在后营。”

瑞阳犹豫半晌:“如果这样,我还怎么侍候您保护您呢?”

成吉思汗笑了。

瑞阳很单纯,全然不像他的外祖父。他与札木合相识时札木合只有十岁,那时札木合就已表现出过人的机敏、主见和胆识……“你既跟在我身边,还愁没有机会侍候和保护我吗?孩子,你父母向你讲起过你外祖父的事吗?”

“没有,他们从来不提。我只听到过一些传闻。”

“传闻不足为信。事实上任何人都不如我更有资格评论他。他是个英雄!真正的英雄!尽管他最终失败了,我仍然很敬佩他,很怀念他!”

瑞阳点点头:“我信您说的。”

夜风拂面,一老一少并辔而行,谈得十分惬意。见到瑞奇峰夫妇的儿子,札木合的外孙,在成吉思汗趋于淡漠的心境里,引起了许多若苦若甜的回忆。近二十年过去了,成吉思汗依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札木合的音容笑貌,这不仅因为札木合确曾向他伸出过援助之手,还因为札木合是他统一草原的过程中遇到的最强劲的对手。先友后敌的奇特境遇,早将他们紧紧联结在了一起……

一二二五年秋,成吉思汗率领大军进逼西夏,翻越贺兰山来到阿儿不合地区时已是冬季。眼前出现了荒凉的空地,山间森林覆盖,常有野驴出没其中。成吉思汗一生酷爱围猎,见此情景,按捺不住勃发的兴致,要将士从林中将野驴赶至空地。他奔腾驰跃,箭无虚发,赢得阵阵喝彩。

不期然地,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成群成群的野驴从垂河下游被驱到忽阑巴失草原,那原本是正在垂河附近养病的长子所尽的最后一次孝心……就在他走神的一刹那间,一头野驴从他的赤兔马前横穿而过。赤兔马受惊,猛然昂头扬蹄。成吉思汗不及防备,勒不住马缰,竟被掀坠在地上。

斡歌连和迪格慌忙上前扶起他,成吉思汗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情。众人顾不得围猎,纷纷围拢过来,猎场中的野驴乘机四散逃命了。

斡歌连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成吉思汗回到车帐,耶遂见状大惊,服侍他躺下后,忙命斡歌连去请刘仲禄。

帐外,将士们默默伫立,脸上尽皆笼罩着惶恐和不安的阴云。

刘仲禄、耶律楚材闻讯匆匆赶来。成吉思汗尽量轻松地从枕上抬起头向他俩示意,额头上、鼻尖上已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刘仲禄仔细为成吉思汗做了检查。耶律楚材觉察到,刘仲禄忧虑的表情在逐渐加重。耶律楚材本人亦精通医理,知道大汗此次受伤不同以往。

“怎么样?”成吉思汗平静地询问。

刘仲禄不敢隐瞒:“大汗坐骨摔伤,恐震动内脏,需要静养。”

“要紧吗?”

“不容易痊愈,除非能保证绝对的安静和有规律的治疗。”刘仲禄回话时的语气多少带点迟疑,一旦打起仗来,他说的两条根本无法做到。

果然,成吉思汗未置可否。

由于成吉思汗意外受伤,蒙军暂时驻营于阿儿不合地区。刘仲禄很快配了药来,成吉思汗吃过后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刘仲禄、耶律楚材悄悄离开成吉思汗的车帐,来到一棵树下站定。

“刘兄,大汗伤势究竟有无危险?”

刘仲禄只是摇头:“大汗上了年纪,上了年纪……”

耶律楚材再也不能保持镇静:“莫非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刘仲禄一拳砸在树干上:“我只恨自己没有回天之力。”

耶律楚材愣住了。刘仲禄的医术尽得中医、蒙医之妙,在当时来讲无人能望其项背,连他都束手无策,可见……

“刘兄,倘若撤军静养呢?”

“那样可能延续三至五年,甚至更长。但我了解大汗,他这一生,从未掉转马头。”

刘仲禄自那一年避祸来到蒙古草原,转眼已在成吉思汗身边度过二十余年,他与成吉思汗名为君臣,实则早与大汗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假如能够,他宁愿以身相代。

耶律楚材目视刘仲禄,所有的忧虑都在目光中传递。

成吉思汗的车帐中,耶遂衣不解带,不知疲倦地服侍着成吉思汗。成吉思汗的呼吸很不均匀,耶遂探探他的头,有点烫,她急忙拧来一块湿毛巾敷在他的头上,暗淡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异常憔悴,耶遂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说不清何时就深深爱上了他。为了忽兰的得宠,她产生过幽怨。可无论哪次冷言冷语,他都不急不怒,对她尖酸刻薄的言辞总报以无奈的、宽厚的微笑。忽兰死了,老天啊,可不要再夺去他的生命。不如让她去替他。将士们需要他,蒙古千千万万的百姓需要他,如果能让她替他去承受这场灾难,她即刻死了也心甘情愿……

一宿也不知怎么熬过来的,天光放亮时,耶遂走出车帐,想让斡歌连去请刘仲禄。她刚推开门,又愣愣地站住了。所有重要将领都齐集在车帐前的空地上,身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显然他们已经这样站了很久。

耶遂不觉热泪盈眶。

“汗妃,我汗兄如何了?”合撒尔、别勒古台上前,低声问。

耶遂走下马车:“大汗昨夜热度不退,神志不宁。”她忧郁地回答。

不安像水波掠过,一起一伏。

“汗兄是否醒来?”

“他临天明才稍稍睡稳。刘御医,你先跟我进来吧。”

“喳!”

刘仲禄随耶遂走入帐中,悄悄坐在成吉思汗身边。不多时,成吉思汗醒了,全身酸痛。“仲禄,你来了?”他有气无力地问。

刘仲禄为成吉思汗做了诊治。服过药后,成吉思汗感觉精神稍稍好了些:“我心里好受了许多,不妨事了。耶遂,你让斡歌连去传众将。”

众将听传,立刻入见。成吉思汗倚在床上,奇怪地笑道:“你们来得可真快!”仅仅一夜,他的脸色灰暗了许多,众将彼此交换着忧虑的眼色。

成吉思汗若无其事地招呼众将坐下:“大军在阿儿不合驻营无益,不如继续前进,你们以为如何?”

已凭战功升为千户长的图华首先表示反对:“大汗,臣以为,西夏乃定居国家,筑城为营,断不会轻易弃城而去。不如先行回师,待大汗身体康复,再做讨伐不迟。”

图华的建议赢得了众将的一致赞同,成吉思汗却不为所动。他一生征战,从未掉转马头。“倘若突然回师,西夏必以为我军怯懦,不敢与之一战。依我之见,且按兵不动,派使者去探李德旺口气。若他有悔改之意,并能付诸行动,我倒可以考虑班师。若他还似先前出言不逊,我必不轻饶。”

成吉思汗遂派图华出使西夏。

夏神宗李遵顼于一二二二年病逝,其子李德旺继位,史称献宗,大权仍然旁落在阿夏敢布手中。懦弱无能的神宗留给儿子的是一个更加残破的烂摊子。

图华来到兴庆府大殿之上,向献宗转达了成吉思汗的最后通牒:昔日,汝先帝李安全在世之日,曾与我有约,一旦遇有战事,西夏将做我之左右手出征。我据前约,西征时曾要求汝发兵相助,汝不但自食其言,还公然污辱于我。我为西征大业,暂且忍让,但那时我已说过,我凯旋之日,就是西夏亡国之时。如今我已凯旋,西夏根基焉存?

献宗听了这番咄咄逼人的质问,吓得急忙辩解道:“孤王何曾说过污辱大汗和蒙古军队的话,孤王——”

阿夏敢布站了出来,挡在献宗面前。图华自然认得他,两个人怒目相视。

阿夏敢布轻蔑地冷笑:“昔日不恭之语,皆出自本人之口,因何诘责我主?你告诉成吉思汗,他若想要营地、帐房、驮物,可到贺兰山找我;他若想要黄金、白银,可到兴庆府和凉州来取所需——只要他能打败我!”

图华听了这番狂言,并不多话,转身离去。

献宗瘫坐在龙椅上,张口结舌,深恨阿夏敢布多事。

图华转述了阿夏敢布的挑衅言辞,成吉思汗勃然大怒,指天为证:“西夏敢如此蔑视我和我的军队,如何还能退兵?即使是死,我也要给西夏以应有的惩罚!”于是不顾高烧和伤痛,不听劝阻,指挥军队继续前进。

合撒尔竭力劝说汗兄留在阿儿不合养伤,由他领兵征伐阿夏敢布。成吉思汗屏退众人,平静地对合撒尔倾吐衷曲:“我戎马一生,竟自落马,已是不祥。即使退兵静养,恐怕也难痊愈。我料死期已近,指望死前能目睹兴庆陷落,方不负我创业一场。阿夏敢布大权在握,狂傲至极,断不肯软语服输,我不忍过分忤逆众人好意,才派图华前去斡旋,为的是你们不再阻我前进。合撒尔,不要太替为兄担忧,在攻破兴庆前,我不会死的,与其在克鲁伦河畔安安静静地死去,不如在战场上了此一生。你从小就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你知道,我生来是个不会享受的人。”

汗兄所言,句句都似刀尖剜在合撒尔的心口。他强忍悲伤,握住哥哥的手,深情地允诺:“臣弟明白了,决不会再劝你退兵。”

成吉思汗微笑点头,兄弟二人更加心心相印。

蒙军到达贺兰山与阿夏敢布相遇时,已是一二二六年春天。

阿夏敢布沿贺兰山摆下战场,意欲乘蒙军远道奔袭、人马疲惫之际,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面对汹汹而至的夏军,成吉思汗十分镇定。他命军队四下散开,待夏军逼近,以弓箭相迎。一时间,夏军中箭者不计其数,余者仓皇后退。

阿夏敢布见首战失利,亲临指挥,组织第二次强攻。

阿夏敢布以逸待劳,原也占尽优势。只可惜他的对手是成吉思汗,是蒙军,不是那种久不见阵仗的乌合之众。倘阿夏敢布凭险固守,或许还能多坚持几日,无奈他太不了解蒙军的实力和特点。蒙军久经沙场,纪律严明,即使经过长途跋涉,也能做到令行禁止,忙而不乱,也能保持旺盛的精力和体力。面对这样的强敌,固守犹难自保,何况还像阿夏敢布一样自投罗网?

夏军的第二次进攻来势更猛,成吉思汗仍以前法相对,命将士散得更开,渐对夏军形成半包围之势。夏军抵挡不住蒙军的利箭强弩,又被击溃。

阿夏敢布见制人不成,反受人制,不敢再发动第三次进攻,意欲收兵。成吉思汗焉能容他退守本营,当即挥令大军从三面杀出。这一场殊死拼杀,直将夏军杀得横尸遍野。可叹阿夏敢布数年备战,竟落了个落荒而逃。

也是他时运不济,刚刚脱离了战场,又被一位不着盔甲的少年拦住了去路。

阿夏敢布急于逃命,并不将对面的孩子放在眼里,挥刀就砍。少年不慌不忙,举枪相格。几个回合下来,阿夏敢布见少年枪法精奇,再不敢大意。

别看阿夏敢布是西夏名将,还真不是少年对手。加上刀短枪长,阿夏敢布无论如何占不到便宜,慢慢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他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小娃娃,你使枪,老夫使刀,太不公平。敢不敢让老夫换枪或是你换刀?”说完他挺后悔,忘了说蒙话,也不知小孩是否能听懂?

少年却完全听懂了:“小爷还使不惯枪呢,就依你使刀。”少年边说边扔掉手中长枪。还没等他拔出刀来,阿夏敢布冷不防挥刀朝他拦腰砍来,少年猝不及防,急忙平趴在马鞍之上。

真险!刀锋擦着少年的鼻尖过去,总算没伤着。

阿夏敢布自悔失手,不敢相持,夺路又逃。

少年情知上当,恨恨不已:“好你个老混蛋!看小爷怎么收拾你!”他拨转马头,向阿夏敢布追去。两匹战马一前一后,离战场越来越远。

阿夏敢布见少年不肯放过他,暗中收刀归鞘,取下背弓,蓦然回身射出一箭。少年瞅得真切,一边闪身躲过,一边手疾眼快地抓住箭尾。

阿夏敢布顿时被惊得目瞪口呆。

少年用牙咬住刀背,顺手将箭搭在弓上,喝道:“还给你!”不过他射的是马而不是人。

阿夏敢布的坐骑负痛,蹦起老高,将主人摔出几米远,落荒而去。阿夏敢布躺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少年催马来到他面前,阿夏敢布无计可施,闭目等死。

过了一会儿仍不见动静,他睁开眼,只见少年端坐马背,笑道:“老混蛋,你还没死吗?”

阿夏敢布恼羞成怒:“小娃娃,你怎还不动手?连杀人的胆量都没有,你还上什么战场?”

少年依然笑容可掬:“小爷偏不杀你!你不是要跟小爷比试刀法吗?小爷等你呢。快起来,别躺在地上装相。”

阿夏敢布费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娃娃,你是什么人?老夫看你不像军中人。”

“不用你管!废话少说,来吧。”

“老夫无马,还怎么战?”

“好。”少年立刻跳下马。阿夏敢布转转眼珠,又在打主意。

少年初出茅庐,终不似阿夏敢布老奸巨猾,说步战就步战,丝毫不疑有他。阿夏敢布则不然,与少年斗了几个回合,发现少年刀法比枪法更加了得,遂边打边向少年的坐骑靠去。

看看离马已近,阿夏敢布蓦然挺身向前,似要险中取胜,少年吓得急忙撤刀。阿夏敢布也是看准了少年一心要生擒他不肯下死手,故而才有此铤而走险之举。果然,少年上当了,阿夏敢布飞快地跃上少年的黄骠马,用力一夹马肚,黄骠马四蹄生风,驮着他飞驰而去。

少年清醒过来,气得连连跺脚:“老东西!老混蛋!小爷看你跑得了!”他将手指含在口中,长长地打了个唿哨。

听到主人的呼唤,黄骠马猛然掉过身,朝主人奔来,差点将阿夏敢布掀翻在地。阿夏敢布吓得紧紧抱住马脖,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黄骠马径直跑回到主人面前,仰天长嘶一声,马身几乎垂直。阿夏敢布再也坐不住马鞍,被重重甩落地上。

阿夏敢布昏了过去。

接连上了阿夏敢布两次当,少年变得谨慎了许多。他等了一会儿,不见阿夏敢布动弹,确信阿夏敢布真的摔昏了,才上前将他捆绑了个结实。此时天色渐晚,少年正琢磨着该如何将阿夏敢布弄回汗帐,突见远处飞来几骑。少年不辨敌友,慌忙张弓以待。

“瑞阳,瑞阳,是你吗?”

哦,是迪格的声音。瑞阳高兴地扔掉弓箭,大叫:“迪格,迪格。”

迪格一马当先,冲到瑞阳面前,抱怨道:“你这孩子,搞什么鬼!大汗都急坏了!”

瑞阳指指地上:“我把老混蛋抓住了。”

迪格一眼认出阿夏敢布,忍不住夸奖了瑞阳一句:“有你的!”

阿夏敢布悠悠转醒,看看周围的人,不觉长长地叹了口气。

“仗打完了吗?”瑞阳天真地问。

“早打完了。收兵回营,大汗到处找不到你,急得大发脾气。后来听人说看见你去追阿夏敢布了,大汗这才命我们速来寻你。对了,瑞阳,你怎么认得阿夏敢布?”

“四年前,我随父母到兴庆府游玩,阿夏敢布看中了我阿爸带来的一匹骏马,想用重金买下,我阿爸送给了他。作为回报,他邀请我们全家到他府上小住,被我阿爸婉言谢绝了。而且第二天,我们就离开了兴庆府。所以,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

“原来是这样。不管怎么说,你以后再不可冒如此风险!大汗正在病中,你若再出个什么差错,岂不要了大汗的命?”

瑞阳懊悔地垂下头。迪格喜爱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伸手将他拉到自己的马上:“好了,好了,既然没事,你也就不用自责了。”

阿夏敢布暂时被押到一座空帐里看守起来,迪格带着瑞阳径直回到成吉思汗的中军大帐。

所有重要将领都聚集在这里。瑞阳欢欢喜喜跑到成吉思汗面前,正欲见礼,被成吉思汗拉到跟前:“你这孩子!你可把我吓坏了!我听说你把阿夏敢布生擒活捉了!”

瑞阳点头:“祖汗,您不知道,阿夏敢布老骗我,费了不少的事儿呢。”瑞阳就将他两次受骗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众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成吉思汗尤其高兴。瑞阳立了大功,这本身比阿夏敢布落入手中还令他欣喜。“好吧,孩子,这一次我且给你记大功一件。你记住,从今往后,再不许你冒险,你若不听话,我把你送回蒙古去。”

瑞阳乖乖应道:“孙儿不敢了。”

自成吉思汗受伤,众将但凡有时间,都要到大汗的行帐小坐。这在过去是不曾有的。共同的忧虑,使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多陪陪他们的大汗。成吉思汗理解众人的好意,拳拳忠心,怎能不令他感动?

刘仲禄更是倾尽全力。然而,希望越来越渺茫。他只是个医术高明的医生,做不到中止战争。成吉思汗敏感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不会延续太久,更加迫不及待地希望尽早消灭西夏。

阿夏敢布被押到成吉思汗面前。明知必死无疑,阿夏敢布昂首屹立,全无惧色。成吉思汗一向欣赏那些有气节、有胆量的人,即使这个人属于敌对一方。对阿夏敢布的憎恶不知不觉消失了,成吉思汗挥挥手,命将阿夏敢布推出,就地斩首。只是不知阿夏敢布临死前,是否后悔过由于自己的狂妄和背盟,为成吉思汗消灭西夏造成了口实?

蒙古大军沿弱水河谷行进,三月,来到黑水城下。黑水城是进入西夏的门户,献宗在此处设有重兵。成吉思汗亲自指挥攻城。他跨上赤兔马,出现在阵前。病痛使他双颊深陷,容色灰暗,唯神态威严、目光犀利如故。统帅无与伦比的意志是将士们信心的源泉,蒙军全身心地投入了战斗,不出一天,黑水城即被攻下。

在黑水城仅仅休息一天,蒙军继续溯弱水河谷而上,沿途攻占了肃州、甘州。

肃州、甘州俱下后,蒙军对待定居国家的政策也产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蒙古君臣就如何管理甘、肃二州展开讨论,当时,不少将领建议将庄稼放火烧掉,以灰作肥,将平原变作新的牧场。成吉思汗也觉未尝不可。正在这时,耶律楚材挺身而出了。迄今为止,人们还是头一次看到他那样激动和愤怒,连成吉思汗也暗暗为之吃惊。耶律楚材据理力争,指责诸将的建议太过野蛮和愚蠢。他细细地算了一笔账:保留占领区肥沃的土地和勤劳智慧的百姓,通过征收赋税,将获得最大的利益。向农民征收土地税,向商人征收酒税、盐税、铁税,甚至还可以征收水产税和山林资源税,这样一年便可获利五十万两白银,八万匹绸缎,四十万斤谷物,如此巨大的财富来源,怎么能说定居国家的城池毫无用处,甚至要将其夷为平地呢?

耶律楚材的见解是不少人不曾听过,更不用说想过的了。从游牧文化及思维方式向定居文化及思维方式的转变决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耶律楚材所列举的数字是诱人的,既然有如此好的办法可以获利,大家也就不再持有异议。

成吉思汗是位头脑清醒冷静的君主。作为游牧民族的领袖,在他还未真正懂得如何管理定居国家前,他采取过简单过激的方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文明的建议无动于衷。他当即要耶律楚材据此拟定出具体的实施方案,自此,耶律楚材也在自己的位置上迈出了艰难的、成功的第一步。

甘、肃二州陷落已是一二二六年夏季,为避暑,蒙军准备兵发浑垂山。

成吉思汗将大军分作三路。

他和幼子拖雷、义子察罕率领主力部队继续完成对西夏国的征服;察合台以及特意从山东战场赶回看望他的庶长子珠日查(耶珊生)领兵赴辽东征剿蒲鲜万奴;窝阔台和庶幼子阔列坚(忽兰生)则进入金腹地配合宝鲁攻克汴京。

又一次分别,父亲和儿子的心中都有种永别的预感。

昔日,成吉思汗曾对长子术赤说过,希望在他临终时,儿子们都能守在他的身边,自爱子病逝,他不复再存此念。

耶律楚材拟好计划,匆匆来到成吉思汗的行帐,见成吉思汗的几个儿子和义子察罕都在,自悔来得不是时候。他将他的计划简明扼要地向成吉思汗做了汇报,便欲告辞,成吉思汗留住了他:“别急着就走,和我的儿子们坐坐。”

窝阔台起身,将耶律楚材拉在身旁坐下。

成吉思汗问:“你的计划很好,但不知多久才能见效?”

“一年。一年可初见成效。”耶律楚材信心十足地回答。

“好。如见成效,也可令众人心服口服。”成吉思汗舒心地说。

耶律楚材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无言地注视着他。

窝阔台诚恳地望着耶律楚材:“楚材,我们生于蒙古,长于蒙古,以同一种模式来获得生存资本,难免会有许多局限性。对我们来讲,观念上的彻底改变尚需一个相当艰难的过程,因此,我们离不开你的指点和帮助。”

耶律楚材慌忙答道:“三太子,您别这么说。为臣者,理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成吉思汗满意地大笑:“‘长胡子’,你也不用谦虚。我听说你和窝阔台一向最为投契,他将来是要继承汗位的,希望你能一如既往辅佐他。”

“臣蒙大汗知遇之恩,焉能不殚精竭虑,为国尽忠?臣拜辞。”

耶律楚材退出,轻轻掩上门,把宝贵的时间留给了依依惜别的父子兄弟。

儿子们不敢正视他们的父汗,沉重的、莫名的怅惘使人黯然神伤。成吉思汗的精神显得不错。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的儿子们,说实在的,要不是为他死后可能发生的汗位之争忧心忡忡,他的几个儿子倒是足以令他自豪的。孛尔帖为他生了四个出类拔萃的虎子,庶出的两个儿子珠日查和阔列坚也都在征战中崭露头角,还有义子察罕,他们都英勇善战且各有所长……

阔列坚殷勤地为父汗和哥哥们斟满酒。明天,他就要随三哥出征金国。同是成吉思汗的儿子,他却没有任何地位,所有的功名都需要靠自身的努力去争取。他还不到十八岁,从一名普通士兵成为独当一面的将领,全凭立下的赫赫战功。他知道父汗钟爱他,要求同样严格,他喜欢凭真本事去赢得一切,包括人们的敬重。

成吉思汗喝了一口酒,看着察合台,认真地叮嘱:“你既认瑞阳为义子,将来切莫亏待他。这孩子太单纯,你,还有你们哥几个,无论如何要代我看顾好他。说真的,我已经愧对札木合安答和祺儿了,再不能愧对一个小孩子,你们明白吗?”

察合台急忙回答:“父汗放心。瑞阳是个好孩子,儿臣打心眼儿里钟爱他。这些天,他一直缠着儿臣要随征‘东夏’,依儿臣之见,不如就带他去辽东,然后再遣他回蒙古押送战马,这样,也好暗中通知额吉将他留下。”

“这个主意不错,但愿瑞阳能听你的话。”成吉思汗稍稍放下了心。该托付的他都已托付,只要儿子们同心协力,相信他所辛苦创建的事业就不致半途而废。六兄弟不敢让病中的父亲太过劳神,恋恋不舍地告退,成吉思汗目送他们离去,悄悄叹了口气。明天,或许就是永别。

夏日晴空,不见浮云,被晒暖的空气沸沸扬扬,似有万般焦灼。察合台兄弟将率大军出发,成吉思汗亲将他们送出营外。

如今,成吉思汗身边只剩拖雷和察罕。按照蒙古幼子守灶的习惯,拖雷通常不离父汗左右。察合台、窝阔台、珠日查、阔列坚忍泪拜别父汗,满心凄凉,无限留恋,却不知从何说起。

成吉思汗上前扶起儿子们,慈爱地叮咛:“去吧,不用记挂我。”

“请父汗保重!待攻陷兴庆,我们回来看望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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