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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2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149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目睹病重的父亲与儿子们生离死别的情景,许多将士揪心地背过脸去。瑞阳最后一个来到成吉思汗面前,仰着脸,深情地保证:“祖汗,等消灭了‘东夏’,我就回来陪您,陪您围猎,陪您打马球。”

成吉思汗心中一酸,捧起瑞阳稚气的脸,凝视久久:“好孩子,我等你回来。”他微笑着说,不无伤感。

察合台兄弟狠狠心,扬鞭策马,各踏征程。成吉思汗平静地目送着他们,神情渐渐变得庄严肃穆。这一刻,人们看到的是三军统帅,而非父亲。

成吉思汗开始倾心关注中原战事。

木华黎在世时的确是蒙古宫廷在中原的中流砥柱。他曾有效地将金降将统帅到自己的麾下,当他于一二二三年四月病逝解州后,那些惯于见风使舵的金降将便开始心猿意马,各自想着自己的退路。宝鲁虽然继承了父亲的靖南国王之位,但尚未建立显赫的战功,因而也就谈不上树立起绝对的权威,这使早就心存异志的武仙等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武仙欲叛,唯恐真定守将史天倪碍事,便设计将他骗到府上,威逼利诱,史天倪不为所动,武仙萌生杀机,将史天倪杀害于府中。

史天泽与史天倪手足情深,知兄惨死,史天泽心痛如捣,指天发誓:“大哥,我若不杀武仙为你报仇,誓不为人!”

史天泽料到武仙得手,必然领兵攻打真定,一番权衡利弊,他决定暂且退守永安城,相机行事。永安城守将董俊点齐本城人马,接进史天泽,二人准备死守。

武仙不动刀兵便收复真定,所属大小州镇尽皆归降,一时声威大震。宋叛将李全亦在中山大寨集结兵马,与武仙遥相呼应。

蒙古都元帅张柔此时正镇守中山,他得知李全占据中山大寨,当即引兵来攻。李全不敌,忙派部将向武仙求援。武仙一面派左大将葛铁枪前往救援,一面引兵攻打史天泽和董俊据守的永安城。

数日强攻,史天泽、董俊拼死抵抗,永安城固若金汤。武仙久攻不下,加之惦记李全的安危,不免心气浮躁。史天泽见武仙的攻势开始松懈,与董俊商议,由董俊率一支人马突然杀出城门。武仙猝不及防,阵脚大乱。史天泽随后杀出,武仙不敌,败回真定。

史天泽、董俊乘胜追击,袭破真定南门,武仙只得退守西山鼓城。

李全从中山大寨仓皇溃逃之时,幸亏葛铁枪及时赶到,挡住张柔追兵,李全才捡了一条性命,逃入新乐山中。

张柔情知李全除向武仙求援外别无他计,遂将人马分作两部:一部佯攻新乐山;一部设伏于援军必经之处。武仙闻听李全告急,忙派高阳守将吕正会合葛铁枪率一万人马赶赴新乐山,结果途中正中张柔埋伏。

张柔掩军杀出,吕正、葛铁枪不是对手,夺路而逃。张柔单人独骑追赶吕正,吕正见张柔迫近,冷不防向张柔面门射出一箭。张柔觑得准确,将头一侧,用牙咬住箭矢,吐出一口血水,连眼也没眨一下,反将箭搭在弓上,向吕正回敬过去。吕正心慌,只顾逃命,岂料左肩中箭,被张柔走马生擒。

此时,葛铁枪已被张柔家将张伯祥擒杀。张伯祥前来接应张柔,见主人受伤,忙请大夫为他疗伤。张柔却谈笑风生,毫不在意。

略作休息,张柔心生一计,命军卒换上衣服,打着武仙旗号,浩浩荡荡开赴新乐山。此时李全被困,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忽见武仙援军赶到,也不辨真伪,将“援军”放入关中。“援军”与张柔里应外合,夺了新乐山。

李全见势不妙,换上士兵号衣,投奔了驻守在鼓城的武仙。

得知连损两员大将,又被张柔赚了新乐山,武仙恶气难咽,立刻带领鼓城主力,杀奔满城。张柔正回满城驻营,见武仙一路奔袭而来,当即引兵于城外迎敌。张柔部下,皆英勇善战,武仙、李全只招架几个回合,各自纷纷逃命。武仙不敢进入鼓城,担心重蹈真定覆辙,只从城下穿过。张柔暂且不去追赶武仙,而是命众将士将鼓城团团围住,他口口声声传唤鼓城守将上城与他对话。

鼓城守将得知主帅武仙败逃,不得已登上城楼,与张柔相见。

张柔好言相劝:“你主武仙,降而复叛,无异于以卵击石。蒙古数年用兵,所到之处无不望风披靡。你若识时务,献城乞降,我保你不失将位。如若不降,城破之日,休怪张某没有给你指明生路。”

鼓城守将本无斗志,听张柔这般劝告,觉得句句在理,同意献出城池。张柔得了鼓城,一鼓作气,继续追击武仙。正好史天泽收复真定所属各州郡,与武仙败军撞了个正着,两下夹攻,武仙只带少数残兵败将逃入双门寨。

宝鲁率部赶到时,史天泽、张柔、董俊已合力收复了真定、中山、新乐山、西山鼓城等重要城关,基本平定了河北与山东两地的叛乱。宝鲁对史天倪之死深表哀悼,因无法寻回尸骨,只好拨出银两抚恤史天倪家小,同时上奏成吉思汗为众将请功。

宝鲁曾遵从父命拜张柔为师,继承王位以来,一如既往地对张柔执弟子之礼。张柔等人见他位尊不骄,谦恭聪颖,智勇兼备,反从心底生出几分敬重。尤其张柔,比别人更希望宝鲁能真正继承父业,取得其父一样的战功和威望。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宋朝理宗皇帝拜左将军彭义斌为讨北军都元帅,攻入山东,连下数郡,颇具声势。李全被蒙军打败,走投无路,只好投入彭义斌麾下。他是宋朝叛将,故此举要冒很大风险。彭义斌正在用人之际,不仅同意接收李全,还答应为他上奏皇帝,尽免其罪,官复原职。自收编李全军马,两家兵合一处,彭义斌更加胆壮,遂引军包围了东平府。

东平府守将严实,见城中兵微将寡,忙修书一封,命心腹家将暗出后城门,求见国王宝鲁。宝鲁正率大军南下,预备收复山东失陷各州郡,接到严实书信后,迅速做出相应安排:派成吉思汗的庶长子珠日查率三万大军驻守西山山谷,又命史天泽率本部人马为其后援,他自己则挥师攻打李全。

原来严实在信中写道:宋将彭义斌人多势众,卑职难以固守永平。倘国王能从速发兵来援,卑职自有守城候援之法;倘因路途所阻,援军无法及时赶到,请允许卑职假降彭义斌,待取得信任,他必命卑职协助他攻取真定,届时国王只需设伏于西山,卑职与国王里应外合,可望一战成功。上述二计,国王任择其一,卑职静候国王裁断。宝鲁采用了后计,故有上述安排。

彭义斌包围东平府,攻打甚急,严实死守,见宝鲁不发救兵,知他已采用后计,忙修书一封,射出城外。彭义斌接信,喜上眉梢。严实信中乞降,但要求彭义斌必须保全他及手下将士的生命安全。彭义斌立刻复信,劝严实不必犹疑,待大功告成,少不得让严实加官晋爵。

严实大开城门迎进彭义斌,两个人携手同行,严实笑道:“元帅如此相逼,末将可是深受其苦啊。”

彭义斌也笑了起来:“将军弃暗投明,可喜可贺!从今往后,愿将军与我同心协力,共御强敌。功成之日,何愁圣上不重用将军。”

严实将彭义斌迎进帅府,屏退左右,推心置腹地对彭义斌说道:“不瞒元帅,末将降蒙实为情势所迫,乃不得已而为之。今观蒙古,自木华黎死后,兵力大有松懈之状。末将早有心归附大国,怎奈末将昔日供职金廷,后又降蒙,恐宋帝不能见容。若非元帅力保,末将安敢轻举妄动?”

彭义斌不以为然:“将军多虑了。将军威名,圣上素有耳闻。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圣上求贤若渴,断不会埋没将军之才。彭某日后还须仰仗将军之力。”

严实吩咐设宴,尊彭义斌上座,宾主开怀畅饮,尽欢而散。

彭义斌在东平休整数日,欲与严实共伐真定,严实正中下怀,满口答应说:“末将既降,一切愿听元帅调遣。”

即日起兵,杀奔真定,彭义斌顺顺当当地落入了珠日查的包围圈。严实反戈一击,令彭义斌的处境犹如雪上加霜。

彭义斌情知上当,夺路而逃,被珠日查走马生擒。严实爱惜彭义斌将才,苦口婆心劝他归降。彭义斌深恨严实设计败他,大骂严实奸诈,严实一笑:“自古兵不厌诈,你我各为其主,只得如此,还望元帅海涵。”

严实再三晓以利害,彭义斌最后不再言语。正好史天泽也来相会,见机与严实共劝彭义斌,彭义斌表示愿意考虑。严实命人摆上酒席,他与史天泽将彭义斌奉为上宾,彭义斌终于归降。

数日后,彭义斌悄悄遁逃,被珠日查擒获,推到严实、史天泽面前。彭义斌立而不跪,严实并不相强:“彭元帅,你既归降,为何又要逃走?”他和颜悦色地问。

彭义斌冷笑:“某生为大宋臣,岂可贰心事主!”

严实明知多说无益,命人将彭义斌推出斩首。彭义斌昂首而出,全无惧色,严实颇觉惋惜,向珠日查询问:“少将军如何料到彭义斌非真心降我?”

珠日查回答:“是史将军命我监视彭义斌行止。将军言:彭义斌自视才高,违心而降,恐怕有诈。如他遁去,擒他来见。”

严实目视史天泽,史天泽微微一笑:“在下深知严将军爱重彭义斌将才。可惜以彭义斌性情,绝难为我所用。因彭义斌乃少将军手下败将,所以仍请少将军相助。”

“史将军观人知心,谋虑深远,严某自愧不如!”

严实对史天泽深施一礼,史天泽急忙双手相搀:“将军过奖,在下实不敢当。”

二人相视大笑,惺惺相惜之情油然而生。

珠日查告辞出去,严实赞道:“这位少将军好气度!好人才!但不知他是出自哪位名将之后?”

史天泽依然微笑:“将军一定想不到,他是……”史天泽附耳低语。

严实大惊:“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史天泽说,“成吉思汗共有六子,嫡出四子,庶出二子,皆人中龙凤。蒙古习俗与我中原不同,虽同为汗子,庶出却无高位,所有功名富贵全凭个人奋斗方能取得。少将军十四岁投身军旅,从一名普通士兵做起,如今在宝鲁国王手下升任将军,全凭所立战功。这也正是少将军令人起敬之处。”

“成吉思汗教子有方,难怪帝业稳固。听说大汗征西已返,我对其人钦慕已久,很想早日谒见大汗。”

“待一切安排妥当,我愿陪将军同往。”

宋帝惊悉彭义斌兵败被杀,忧惧交加。原本设想乘蒙古发生内乱之际全力收复河朔诸地,现在企图落空,不得不缩紧兵力,加强边界防卫,静观其变。被彭义斌夺取的山东数州镇重又回到蒙军手中,尽归严实管辖。

再说宝鲁兵进益都,李全被围,兵困马乏,城中断粮,李全不得不白衣出降。因李全反复无常,诸将请求诛杀其人,永绝后患。宝鲁不允,他劝说众人:“杀一人易,然山东未降者尚多,全素得人心,今李全已降,如若诛之,徒失人望。”不仅不杀李全,还委任他为山东淮南楚州行省。

此举果然深得人心。山东各郡未降诸侯见宝鲁如此对待归降者,纷纷来投,且后期鲜有复叛之人。

自此,山东局势基本平稳。

半个月后,成吉思汗在蒙古汗营接见史天泽、严实,鉴于二将平叛有功,特别拔擢,当面授予二将“国公”称号,二将权势更盛以往。

成吉思汗对金腹地目前的战局无甚大忧,对宝鲁继承父位以来的所作所为尤其满意。他对四太子拖雷说:“宝鲁与其父用兵各有所长。木华黎擅用硬兵,攻城略地,速战速决。宝鲁擅用软兵,巩固占领城池,笼络归降诸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宝鲁虽年轻,不弱其父。”

暑夏在清凉的浑垂山度过,新的战事伴随秋天来临。

倒霉的夏献宗李德旺继承父位不足四载,便被蒙军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总揽朝纲的阿夏敢布一战败北,蒙军又以破竹之势接连过关斩将,眼见西夏灭亡为时不远,献宗忧惧交集,一病不起。临终前,他将皇位传给侄儿李,史称夏末帝,同时命人去请早已退隐的西夏老将嵬名令公。

献宗在如此危急的关头想起老令公,证明西夏已是朝内空虚,残局不可收拾了。老令公一生忠耿,国难当头,无从退避,遂以七旬老迈之身,重掌西夏帅印。

蒙军继续东进,拖雷领兵攻克西凉府,成吉思汗移师城中。

此时,蒙古其余几路大军也是捷报频传。二太子察合台顺利剿灭“东夏”,蒲鲜万奴兵败被捉,性如烈火的察合台等不得请示父汗,立将蒲鲜万奴推出斩首。与此同时,窝阔台与宝鲁同心协力,经西安府逼近汴京,沿途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汴京凭借黄河天险,虽难遽破,金帝却更加迫不及待地希望与蒙古方面议和。

九月,为迎接辽东王妃姚里夫人,成吉思汗派义子察罕去征应理。

辽王耶律留哥于一二二○年病逝,其时长子薛暗扈从成吉思汗西征,余子尚且年幼。不得已,姚里夫人征得代行大汗职权的五王爷帖木格的许可,取得摄政资格。贤明刚正的姚里夫人执政近七年,不仅稳定了辽东局势,而且辽东安定富足更胜其夫统治时期。听说蒙军兵发西夏,为谒见成吉思汗,姚里夫人携三子一孙长途跋涉,历经千辛万苦从辽东来到西凉府,被成吉思汗以蒙古最高礼节款待。

宴会上,成吉思汗亲自为姚里夫人把盏。这无论对谁都是一种绝对的殊荣。他感慨地对姚里夫人说:“这里可是连雄鹰也难飞到的地方,夫人来得何其不易!”

姚里夫人诚恳地禀明来意:“臣妾夫君病故时,长子薛暗不在身边,余子尚且年幼,臣妾勉为其难,代行夫君之责。如今善哥兄弟长大成人,臣妾带他们同来,一则希望能将他们留在大汗身边朝夕奉教,二则希望薛暗能随臣妾回返辽东,继承父位。此乃臣妾所请,亦为故去夫君之请。”

成吉思汗闻言,看看薛暗。薛暗正紧张地望着他,眼神里含有许多难言之语。如若换了往常,成吉思汗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同意姚里夫人的请求,然而今非昔比,病中的成吉思汗越来越恋旧,实在舍不得九年来朝夕相伴的薛暗离开他。他用商量的口吻委婉地对姚里夫人说:“薛暗随我多年,已与蒙古人无异。西征时,他英勇善战,大太子被困合迷城,是他率千人赴援,负伤不退,方解得合迷之围。攻打不花剌时,他被流矢击中,仍旧率先登城。以薛暗之功,已获‘巴特’称号。依我之见,不如让善哥继承父位,薛暗仍旧留在我的身边。”

姚里夫人离座跪倒,近乎哀求:“大汗容禀:薛暗乃夫君元配所生,其余数子皆臣妾亲生。况且薛暗为长,如立善哥,臣妾怕要愧对亡夫在天之灵。”

成吉思汗感于姚里夫人贤良至诚,终于同意了她的请求。

薛暗深知母亲好意,又不愿依命回返辽东,内心深处矛盾至极。成吉思汗看他愁眉不展的样子,强笑劝慰:“昔日你父为示忠诚,以你为质,送来我处。然我视你父为我之兄弟,视你为我之爱子。为你贤德善良的母亲,我看你还是以辽东江山为重。只是回到辽东之后,你要勤于政事,不可懒散放纵,辜负我和你母亲的厚望。”

薛暗跪地拜受,碍于众目睽睽,忍回了眼中泪水。

成吉思汗转向姚里夫人:“薛暗侍于我前,从无过错。你全家忠心耿耿,令我高枕无忧。夫人不必再留善哥兄弟,我愿你们阖家团聚,共治辽东。”

姚里夫人如何肯依,坚持留下三子,只带薛暗和孙子回返。薛暗也说:“臣不能随侍大汗身边,如有兄弟代劳,还可稍慰悬思,万望大汗同意臣母所请。”

成吉思汗无奈,只好应允。

酒宴至夜方散,薛暗奉命送母亲及兄弟回驿站安歇。

姚里夫人在灯下细细端详着长子,泪水不由潸然而下。

薛暗自幼丧母,是姚里夫人一手将他带大,钟爱之情胜过亲儿。离别九年,慈母之心无时无刻不在把爱子牵挂。

薛暗心中同样悲喜交集。父亲故去,作为长子,他理应回去祭奠亡灵,添坟扫墓,让母亲颐养天年,这些都是他应该做到的。可此时让他离开成吉思汗,那种割裂之痛实难承受。

善哥腼腆地拥抱了哥哥一下,他用这个举动表达了对哥哥的思念。薛暗扶住弟弟的双肩,深情地注视着他。他离家时善哥还是个孩子,如今已经长成帅小伙了。真正的感情无论何时都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趋于淡漠。薛暗过去因不能回返辽东,便将长子送到母亲身边,聊慰母亲思子之念。一别数年,儿子已经不认得他了,只是偎在奶奶的身边,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薛暗蹲下身,将儿子拉入怀中。他问母亲:“辽东大政现委与何人?”

“耶的元帅。大家都盼着你回去,你父王临终留下遗嘱,也是要你接替王位。”

薛暗很想告诉母亲,他对王位毫无兴趣。在成吉思汗身边,他已经爱上了蒙古族粗犷豪放的生活方式,不可能再习惯那些古板的礼仪。可想到母亲千里迢迢来请求成吉思汗放他回去,他又不忍心说出口。况且大汗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就决不会更改,他早像其他的蒙古人一样,从不违抗大汗的任何命令。

姚里夫人怎能不知晓爱子此时复杂的心境,她温声相劝:“你追随大汗多年,舍不得离开他,母亲都能理解。这样吧,你先回辽东看看,等你真正坐稳王位,再回来探望大汗不迟。”

薛暗两眼发涩,急忙垂下头。

那时,大汗仍健在吗?大汗自己总说,他大限将至,每分每秒对他来说都珍贵无比。母亲肯定没有发现大汗是抱病为她举行了宴会,是啊,大汗表现得那么正常,天知道这需要怎样坚强的意志?

安顿母亲和弟弟们睡下,薛暗匆匆返回营地,今天本该他和迪格执勤。

看到他,迪格倒不惊讶:“你来做什么?有我一个人足够了。”

薛暗不语。说真的,他舍不得离开大汗,也舍不得离开迪格。这九年来,他与迪格朝夕相处,情同手足,而今分别在即,他的心情实在难以形容。迪格并未流露出丝毫留恋之意,他反而笑着对薛暗说:“快去快回。我给你算了日期,明年春天你准回来。”

迪格天性乐观,不知忧愁,这正是薛暗与他朋友多年最喜欢他、最羡慕他的地方。就像此时,他虽然明知迪格是安慰之言,但不知为什么,听到迪格这样说,他的心里还真的宽解了许多。

姚里夫人在西凉府住了数日,向成吉思汗辞行。成吉思汗按照蒙古人崇尚“九”的习俗,以九匹骏马、九块金砖、九疋丝绢和九盒珠宝相赠。另外,他又命人牵来一匹伊犁宝马连同一柄银鞘剑一并赠与薛暗。

薛暗心情沉重地踏上了归程。不久,察罕不负重托,领兵攻下应理,蒙军乘胜进攻西夏重镇灵州。

灵州战役是场硬仗。这场战役,从一二二六年十一月打到十二月,历时一个月,说明了灵州守军抵抗的激烈。

一旦灵州这个离西夏首都兴庆府只有三十公里的重镇陷落,蒙军也就打到了兴庆府的家门口。为一举击溃西夏主力,迫使西夏再无力组织任何有效抵抗,成吉思汗采取了围城打援的战术。

夏末帝得知灵州被困,危在旦夕,急派老将军嵬名令公率五十营前去救援。此一役可谓关乎全局,西夏若胜,尚能保住半壁江山;若败,则是亡国前奏。是以双方都不敢掉以轻心。

成吉思汗只命少数兵马继续围困灵州,不给城中以喘息之机。他自己则亲提大军,在布满池塘的平原上迎住了嵬名令公。

老对手相遇,一场硬仗就在眼前。

狭路相逢勇者胜。战争当中,有些情况下需要以智取胜,有些情况下则要凭实力和勇气。成吉思汗和嵬名令公都熟悉对方的战法,都不会轻易上对方的当,用计显然多余,而且也无成功的可能,这时最能发挥作用的就只有双方的士气和平时的训练。主帅抱着必胜的信念,将士们以死相拼,战斗的激烈,使日月为之失色。

西夏军在人数上略占优势。成吉思汗不顾手下将士劝阻,亲临正在厮杀的战场。转眼已是第四天,蒙军的损失惊人,差不多达到十分之一,在成吉思汗所指挥的历次大战中,唯以此次伤亡最为惨重。

西夏方面的伤亡则是蒙军的十倍还多。蒙军将士见大汗亲自冲杀于敌阵之中,无不大惊失色,唯恐他有个闪失。成吉思汗全然不知,病魔在这位刚强的马背皇帝面前惭愧地躲开了,蒙军越战越勇,夏军败迹渐显。

冬天太阳落得早,成吉思汗命士兵击鼓,不许收兵。夏军原本缺乏蒙军那种吃苦耐劳、连续作战的体力和毅力,加上整整一天滴水粒米未进,体力不支,伤亡更加惨重。黎明时分,嵬名令公被察罕生俘,余者尽皆请降。

来不及打扫战场,蒙军回师灵州城下。城中守军得知援军战败,军心涣散,蒙军一鼓作气拿下灵州。

此时,西夏首都兴庆府就在黄河对岸。

蒙军移师灵州,众将只顾搜罗珠宝金银。成吉思汗让耶律楚材自取所需,耶律楚材立刻带人去抢救出不少汉文典籍,又在一处废弃物中发现了几车大黄药材,如获至宝,也一并运回府上。众人见耶律楚材只搜集些别人不要的东西,皆不以为然,只有成吉思汗父子深敬耶律楚材洁身自好。

成吉思汗升坐帅帐,命人带上老令公嵬名。十七年不见,嵬名须发皆白,瘦骨嶙峋,成吉思汗不觉动了恻隐之心。

迪格为嵬名除去绑绳,成吉思汗赐座,嵬名令公微微叹息,从命坐下。

四目相对,老令公敏锐地觉察到成吉思汗病势不轻。从容自若的神情,掩不住灰暗消瘦的容色,可是昨天还见他亲身冲杀于阵前,勇武绝伦。

成吉思汗微微一笑:“我与老将军一别十七载,今日重逢,也算有缘。我念故旧之情,必然不会难为于你,你可还有其他要求?”

嵬名令公微闭双目,沉默不语。为国捐躯,死而无憾。当初不顾年老体衰,慨然复出,只为撑起大厦于将倾,谁知天不遂愿,一败至此。败军之将,何以言勇?亡国之臣,何颜苟活?有死而已!

“嵬名将军,我敬你忠义无双,决定再放你一条生路,你可以走了。”

嵬名令公蓦然睁开眼,注视着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双目炯炯,疲倦的脸上挂着一丝宽容的微笑。即使是敌人,嵬名令公也仰慕成吉思汗的为人。罢了,罢了!西夏灭亡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与其做亡国之臣,不如全一世名节。嵬名令公默然站起,转身走出大殿,表情肃穆而严正。

目送嵬名令公离去,成吉思汗吩咐设宴犒赏众将。

仅仅片刻,迪格匆忙入报:“大汗,嵬名令公……死了。”

成吉思汗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紧盯着迪格。迪格在他锐利的目光注视下,不知怎么竟从心底升起一股凉气:“他……乘人不备,一头撞在了门外的石狮座上,臣等猝不及防……”

成吉思汗急忙离座,由迪格引着,来到府外。

嵬名令公仰面躺在石狮下,额角上流出的鲜血在地上凝成一片。他双目微闭,似有些许留恋,唯脸色异常严峻。

成吉思汗的目光落到了那块发黑的血土上,忽然产生了一种作呕的感觉。我这是怎么了?他想。

“父汗。”拖雷匆忙来到父汗身边,不放心地问。父汗的脸色十分难看。

成吉思汗的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半晌才勉强说了句:“厚葬嵬名!”

“嗯。父汗,我还是先送您回去吧。”

成吉思汗转身就走。再呆下去,他恐怕真的要忍不住了。

成吉思汗没有参加酒宴。

许多年来,他第一次没同大家共庆胜利。虽然酒食丰盛,歌舞齐备,一如往昔,然众人索然无味,默坐一会儿后,便各自散去了。成吉思汗是蒙古将士的主心骨,只要有他在,就意味着团结和胜利,人们不敢想象一旦他去了情形会是怎样?在蒙古君臣的心目中,成吉思汗根本是无人可以替代的。

耶律楚材收集的大黄,不久发挥了作用。蒙军行至盐石川时,下了一场大雪,气温骤降,不少将士患上了严重的传染病。耶律楚材命人用大黄熬汤,给生病的将士服下,治愈者不计其数。这回,连那些平素不大看得起他的功臣宿将也无不心悦诚服。

成吉思汗始终对耶律楚材的才能和人品充满信心。他语重心长地告诫众将:“此前,楚材收集书籍和大黄时,汝等皆觉不可思议。殊不知,书籍乃喻世长智之本,大黄则为今日救人之用。远见与财富相比,孰轻孰重,汝等应深为自省。将来继承汗位者,若以楚材为相,必成治世之君。”

或许是由于成吉思汗生病的缘故,耶律楚材过去对他的许多看法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感情的天平几乎完全倾向于敬仰和谅解成吉思汗那一面了,这是最主要的变化。成吉思汗的意志恒心和雄才伟略足以令世人敬仰,尽管他发起的战争制造了太多的流血和牺牲。成吉思汗是创造历史的人物,无论后人怎样评论他,他仍旧是创造历史的人物。耶律楚材在他的身边以顾问的身份度过了九年,虽未真正发挥作用,所得的信任之重确是自始至终,与众不同的。

成吉思汗忙于打天下,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接受有益的建议并付诸行动,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他称得上从谏如流。特别是在成吉思汗病后,耶律楚材经常陪伴在他左右,对他丰富的内心世界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也第一次明白了是什么将以前的铁木真变成了今天的成吉思汗。他用极盛的武功创造和成就了一个民族,他现在是,将来也必然是蒙古民族乃至中华民族的不朽英雄。

一场大雪接连下了两天,雪厚处足有一尺。薛暗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儿子在雪地里连蹦带跳,快乐得像只小鸟,脸上不由浮出一抹笑意。雪天是孩子们的世界,儿子已吵闹着要去跟小伙伴们堆雪人了。蒙古下雪的日子好像不如辽东多……不知大汗现在是否仍在征战途中?

薛暗只顾默默出神,丝毫没听到母亲走近他的脚步声,直到听见母亲说话,他才急忙回过头来。

母亲问:“暗,你站在这里想什么呢?”

薛暗上前搀住母亲:“您起来了?”

姚里夫人细细看着儿子的脸:“暗,你回来多少日子了?”

“有三四个月了。”

“是不是还想着回去?”

薛暗欲言又止。

“其实我早已看出,你人在这里,心却不在。你若真想回去就回去吧。”

薛暗心里十分难受,不得不对母亲说了实话:“母亲,您别生儿子的气。过去儿子没敢说,可现在儿子觉得不能再瞒您。儿子跟您回来时,大汗病得正重,这一次,只怕他……很难长久。”

姚里夫人吃了一惊:“你怎么不早说?”

“儿子怕那样说了,像在诅咒大汗。”

“既如此,你的确应该回去。”

“母亲,家中您多受累。儿子到西夏,就让善哥他们几个回来,善哥常在母亲身边秉承教诲,依我看可以成就辽东大业。”

“这么说,你决意留在蒙古?”

“是,母亲。儿子受成吉思汗深恩,无以为报,况且儿子也确实习惯了军旅生活。母亲,儿非不孝,只是儿子在那边更能施展抱负。”

“不用说了,我不会拦你,但你应该明白你父亲的苦心。”

“儿子当然明白。”

“你打算何时动身?”

“如果母亲不反对,儿子想明天就走。待平定西夏,儿子再回辽东探望您。”

“这么着急?”

“是,儿子担心大汗,想赶快回到他的身边。”

“也罢,就依你。我这就命人为你备办礼物。”

“谢谢母亲。”

薛暗将目光移向了辽阔的天空。大汗,您现在究竟如何了?

蒙古大军渡过湍急的黄河,准备攻取西夏首都兴庆府。成吉思汗再次表现出他的深谋远虑,过河后他并未直接去攻兴庆府,而是只派少数部队监视其城,他自己则亲提大军向西挺进,以彻底切断西夏军的退路,形成对兴庆府的大包围之势。

部队星夜兼程。

数万将士,无边无际,车帐如云,遮天蔽日。

大军正中,是由九匹战马拉着的一座洁白宽阔的车帐。帐中,成吉思汗正在闭目养神,自攻下灵州,他的健康每况愈下,精力大不如前。

过去,他从没有追忆往昔的习惯,只有在病后,他才有了沉思默想的时间。而今再回顾自己的一生,总觉如梦似幻,唯独谈不上什么遗憾。

从很小的时候起,看到听到接触到的都是征伐杀戮。父亲去世后家道的骤然衰落,使他意识到实力的重要。实力从此成为他孜孜以求的目标。深明大义的母亲教育他要自尊自强,他做到了,而且凭借高贵血统的号召力和自身不懈的努力,他获得了成功——非比寻常的成功。

迎娶孛儿帖时,岳父说,用统一的蒙古草原作为给孛儿帖的聘礼,消灭克烈那年他把聘礼交给了岳父。无数次置之于死地而后生的磨难,使他日趋成熟和坚定。草原群雄被他一一剪除,西夏、金、花剌子模向他俯首称臣,鲜血白骨本应看惯,可为什么仍然不能泯灭他内心的挚爱深情?他爱妻子儿女,爱兄弟朋友。合赤温,他第一个失去的亲兄弟,他是多么善良敦厚;札木合,他们三次结义,先友后敌,他们之间多少恩怨,都随蒙古草原的统一化作刻骨铭心的追忆;还有“四杰”,还有忽兰和术赤……死,早已不是一个陌生的字眼,做人难免留恋生,死是解脱也是休息,在故乡他热爱的不儿罕山长眠,倾听松涛浅语低吟,未尝不是一种乐趣。

生命易逝,如同朝露,只要生而无憾,死又何惧?但此时此刻,他确实很想博尔术、木华黎,很想在远征钦察时病故的爱将哲别和在统一蒙古的过程中牺牲的义弟博罗忽,他们曾为他的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也想他的孙子南图赣,他还那么年轻,如花似锦的年龄,却永远长眠在异国的土地。他更想他的术赤,术赤是他痛苦和快乐的根源,从来如此。夫人说得很对,他根本不能指望他那些衣金衣、就美食的后代记住他,身后之事,虑之无益,虑之无及……

大军正在途中,忽报薛暗求见,成吉思汗又惊又喜,急忙传他入见。他问薛暗:“孩子,你怎么回来了?”

薛暗跪禀:“臣回辽东,日夜挂念大汗,寝食难安。再说辽东之地近几年经臣母苦心经营,所任官吏皆忠诚贤能,十分太平富足,臣每日无所事事,极想早日回到大汗身边。臣父虽有遗命,要臣继承王位,然臣对王位毫无兴趣。来前臣已禀明母亲,由善哥接替父位,从此臣就留在大汗身边。”

“你有此心,我深感欣慰。你先下去休息一会儿,我看你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也累了。一会儿我让迪格给你预备酒饭,我亲自为你接风。”

薛暗与迪格会意地对对眼神:“臣一点也不累,臣想先见见善哥几人。另外,臣听说我军正要攻打德顺,臣愿请缨,望大汗恩准。”

迪格也说:“臣愿与薛暗共领先锋。”

成吉思汗欣然应允:“好吧,我拨‘怯薛军’归你俩指挥。”

蒙军围困德顺,在此坚守的节度使马肩龙急忙修书往京城求援。三天后,马肩龙终因待援不至,城破身亡,死时身中数箭。

成吉思汗因迪格、薛暗战功卓著,命他二人协助三王爷别勒古台指挥军队。薛暗在劝说弟弟们回返辽东时遇到了点小麻烦,他们谁也不肯回去。最后,薛暗好说歹说总算劝动善哥踏上了回返辽东之旅。

四月末,蒙古大军包围兴庆府。

如今的兴庆府已成孤城一座,守军犹如瓮中之鳖,成吉思汗对夏末帝采取了逼和兼用的手段,并未认真组织强攻。

六月,成吉思汗因体力不支,接受刘仲禄和耶律楚材的建议,到六盘山养病,此后,他再未直接指挥任何战斗。不久,金求和使者来到六盘山,成吉思汗没有亲自接见他们,只吩咐代为接待的斡歌连要待之以礼。此时的成吉思汗已极度厌倦战事。金使献上的礼物中有一盘光彩夺目、堪称极品的珍珠,斡歌连奉命献给耶遂。耶遂捧着玉盘木然呆立,如今,比这盘珍珠珍贵千万倍的是她丈夫的生命。

成吉思汗唤爱妃过来,笑道:“好漂亮的珍珠,”他从中拣出一颗最大的,“这颗缀在你孛哈(帽子)上,一定与你很相称。”

耶遂接过来,放回盘中,然后打开帐门走出去。她注视着围聚在车帐周围的护帐武士,将一盘珍珠尽皆倾撒在车帐前的草地上:“这些属于你们了。回去后送给你们的母亲、妻子、姐妹。”

“你这是……”

耶遂慢慢走回来,跪在成吉思汗身边,紧紧握住了他的双手:“大汗,珍珠对臣妾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如果有一天,臣妾再不用装扮自己,留下这些珍珠又能用来做什么呢?臣妾早已想好了,您活在世上一日,臣妾陪您一日,如果您……臣妾自会为自己安排好一切。”

“不可以……”

“臣妾心意已决。臣妾一生,只为一人而活。”

“耶遂啊,你怎会这样傻!”

“直到今天,您才知道臣妾傻吗?”

成吉思汗感动地将爱妃拥在怀中。

七月,成吉思汗下六盘山到清水县。

兴庆府守军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夏末帝升殿议事,都找不到几个大臣。成吉思汗遣义子察罕入城谕降,夏末帝还想拖延,支支吾吾,既不说降,也不说不降,察罕并不多言,冷笑而归,即日向兴庆府发起猛攻。

兴庆府如同发生了强烈地震,求和之议遍于朝野。夏末帝独到宗庙,痛哭了一场,决定请降,但请求成吉思汗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备办礼物。

成吉思汗慨然应允。

个别将领担心夏末帝在耍花招,成吉思汗却不以为然:“他无非想拖延时间,不过,降与不降已由不得他了。”

数日后,拖雷奉命从兴庆府赶回清水县,天色微明时他走入父汗的行帐,静静坐在父汗身边。

成吉思汗只有在睡梦中,脸上才会显露出伤病为他带来的痛苦,他一生刚强,哪怕走到生命的尽头,也不会有所改变。

耶遂早被长久的忧伤弄得麻木了,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一闪一闪的灯光。看她那样,拖雷愈觉黯然神伤。

成吉思汗翻动了一下身体,肌骨的剧痛使他额角渗出了豆大的汗滴。他试图睁开眼,可眼前白蒙蒙的一片,后来他看到一张脸正俯视着他,恍惚间,他觉得好似术赤那张忧郁俊秀的脸庞。

倔强的术赤终于肯来看望他了吗?他就要走了,他是多么想他啊!那张脸很快又隐去了,他猛然醒悟,术赤早已不在人世,如同五脏六腑被人掏空,他急切地、痛楚地呼唤出声:术赤……

“父汗——”拖雷急忙握住了父亲的手。

成吉思汗清醒过来:“术赤……噢,拖雷,你回来多久了?”

“儿臣刚到。”

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星期里,成吉思汗反复权衡和考虑了汗位继承问题,他最后做出决定:“拖雷,我召你来是有要事向你交待。我的时间不多了,察合台、窝阔台都在金地,即使赶回,恐怕也见不到我最后一面。拖雷,你须答应我:好好辅佐窝阔台,切勿萌生异志。我为你们兄弟建立起来的大帝国,自国之中央达四方边极,皆有一年行程,你们若想保其不致分裂,唯有兄弟同心。你可明白?”

“父汗,您只管放心,儿臣绝不有违当初誓言。”

成吉思汗长久地注视着儿子:“还有一事。我常听楚材言: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倘后辈子孙不肖,势难久据如此庞大之国土。三河之地乃我蒙古民族起源发祥之地,必须勤加治理,以为退路。我将汗位传给你三哥,是因为他为人宽厚,有人君风度,同时又不乏机变权谋,比你更适合统治中原百姓。你为守灶幼子,将来要继承为父的绝大部分军队和遗产,与你三哥相比,你继承的是我蒙古国的实权。

“我做如此安排也是迫不得已。治理我蒙古本土,不仅需要精明和耐心,更需要实力。你在诸兄弟之中威信最高,我只有将蒙古本土交给你,才能放心而去。你自幼随我出征,深谙攻取退守之道,演兵布阵之法,在军事上颇得为父心传。然你心地太过善良,不精算计,少有城府,我不能不为你忧虑。从今往后,除行军作战你自决断,军国家事须多与苏如、歧国商议。苏如、歧国虽为女流,却聪慧练达,冷静清醒,实有你不能相比之心机。为父苦心,你可尽知?”

“儿臣明白。”拖雷将父亲的手紧紧贴在脸上,一颗心好似被撕成了碎片。

“等窝阔台接替汗位,你转告他,楚材乃天赐我家的治国奇才,我一直重视他却未重用他,皆因他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多为治国之本,而非征服之道。以他打天下,必有欠缺,以他治天下,天下大治。”

“喳!”

“我观众孙辈中,以忽必烈、拔都最为优秀。忽必烈聪明伶俐,生有福相,将来必有一番作为,你要代我好生将养于他。拔都是我家的千里驹,以他杰出的才干,日后获得的成功将不逊于我今日之威势。我蒙古视武力重于一切,拔都必定借此威信日隆。所幸拔都志大才高却少有名利之心,乃一坦荡君子。你须告诫蒙哥、忽必烈兄弟几人,要懂得尊重他,以他为荣。我相信将来某一天,他必定会对你的儿子们有所帮助。”

拖雷强忍内心剧痛,点了点头。

“为父一生征战,只有一件憾事,就是汴京至今未下。我想金精兵屯于潼关,南据险山,北限黄河,难以遽破,从此进兵,势难取胜。莫如假道于宋,宋金世仇,必定许我,由此进兵唐、邓,直捣汴京。届时金急,必征屯于潼关之精兵,然以数万之众,千里赴援,为时已晚,即便援军赶到,也必然人困马乏,力不能战。如此破汴京易如反掌。”

六年后,拖雷启用此计,金由是而亡。所以,征服金国的胜利虽是在成吉思汗逝世之后才取得,但严格说起来,这个胜利应该是这位天骄一生中所取得的最后的胜利。

“父汗。”拖雷跪在父汗身边,已是悲极无泪。

“莫伤心,儿子。来,拖雷,耶遂,扶我出去,我想再骑一次马。”

耶遂、拖雷扶着成吉思汗来到赤兔马前,他无限留恋地拍了拍马脖子,没用任何人帮助便翻身跃上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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