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一二二○年。花剌子模忽毡城。
灭里,这个在花剌子模素有“铁王”之称的勇将,正抄着手注视着西坠的斜阳和彤云拖开的巨大的阴影,一动不动。他已经这个样子站了很久,蒙古军刚刚停止了连日来对忽毡城的攻打,而如今的忽毡城就像重症缠身的病人,只剩下无助的挣扎和随时可能停止的呼吸了。灭里遣走了众将,就一直站在城头上凝望着西方。
天际处,云层间夹杂的亮橘色渐渐变化成一抹柔和的粉蓝,夕阳呈现着最后的华彩。闪缎般的锡尔河泛着点点珠光,仿佛一双双悲悯的眼睛与夕阳在对接中融为一体。这是锡尔河的黄昏,宁静、美丽、忧伤。
终于,暮霭沉落,夕阳毫不容情地将水面上燃烧的火焰收起,一条疲惫的长龙乖乖卧在了夜色中,悠缓、静谧,等待黑夜睡去,等待黎明来临。
灭里稍稍换了一下姿势。
他在想什么?此时吗?如果此时他必须思考。将来吗?如果还有将来。从国王摩诃末·沙的表弟亦讷勒用卑劣的手段残杀了蒙古派往花剌子模进行贸易的四百五十名商人起,战争的阴影就已经笼罩了花剌子模的天空。而当傲慢的沙王愚蠢地拒绝了成吉思汗要求交出杀人凶手的最后通牒,花剌子模就已经开始为战争做着准备。然而,谁能想到蒙古人来得如此之快!原本一年的行程,蒙古人只用了三个月就杀到了花剌子模的边城下,接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河中,切断了花剌子模新、旧两都间的联系。此时,花剌子模的君臣才真正领教了蒙古军强大的战斗力和统帅成吉思汗用兵的高妙。面对蒙古军凌厉的攻势,花剌子模一国上下显得束手无策。沙王拒绝了王子札兰丁和灭里的建议,把军队部署在锡尔河沿线及东部边界,结果因兵力分散,被蒙古军瞅准机会各个击破。
前方消息不断传来,蒙古其他三路大军已分别攻取讹答剌城、毡的城和不花剌。杀害蒙古四百五十名商人的元凶亦讷勒亦已伏诛。沙王出逃,不知所踪。王子札兰丁虽有心与蒙古军一决胜负,奈何手上没有兵权,只能暂时坐镇新都撒马尔罕。所有这些令人沮丧的消息一再影响着忽毡城守军的士气,灭里只能凭借强有力的铁腕才能保证军队不致很快分崩离析。
忽毡城无险可据,灭里赖以支撑的优势是自己的军队四倍于敌。城下这支蒙古军由术赤——成吉思汗的大太子率领,只有区区五千人,却沿途攻占了锡尔河左岸的几乎所有城镇。
身经百战的灭里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原因、什么力量造就了这样一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军队?他对任何事情一向不具备细微的分析能力,但这不妨碍他做出正确的判断:蒙古军尚未攻下忽毡城,然而,忽毡城的喘息早已湮没在蒙古军密集的炮声中了。灭里要为他的军队尽快找到一条出路。
空气中处处弥漫着焦木的味道,灭里实在不想呼吸着呛人的空气坐以待毙。他在黄昏来临前通知下去,要各部将领做好准备,入夜后全部撤到锡尔河中的小岛上。灭里坚信,在箭矢射不到的小岛他必定可以多坚持一段时日,甚至可能将术赤的军队消耗殆尽。倘能如此,那将彻底改变目前被动挨打的局面,甚至还能鼓舞士气,为全面的反击提供一次难得的机会。
灭里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报告将军,一部准备就绪!”
“报告将军,二部集结完毕!”
……
方才离开的将领们纷纷聚回灭里的身边,灭里转身扫视环立他的身后等待命令的部下,内心蓦然涌起一阵混杂着无可奈何的愤怒。数日前,这一张张脸庞还透着无比的自信,现在,自信荡然无存,只剩下溺水后的惊恐。
“走吧,先跟我去看看敌人的动静。”灭里强压住愤怒的心潮,淡淡地、面无表情地说道。
城下蒙古军的营地燃起堆堆篝火,远远地可望见蒙古军正在用饭。这应该是最好的时机,借夜色掩护,从城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守锡尔河中的小岛上。
“通知下去,立刻行动!”
“是!”将领们衔令而去。
夜色渐浓,后城门悄然开启,近万人的队伍在灭里的率领下鱼贯穿过城门,向锡尔河方向移动。这两天,在蒙古军的强攻下,忽毡城的守军几乎损失殆尽,只剩下不到万人,还多数带着伤。
闪烁的星光下,锡尔河显得格外幽静而亲切。
整整两天,灭里他们能够闻到的除了血腥气就只有焦糊气,如今远离了战场,即使是水草略带酸腐的气味闻起来也不亚于刚刚启封的美酒。但是灭里的队伍根本无暇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他们尽可能快地向河岸靠近,岸边停着几十艘战船,只要来回运送十趟,一万将士就可以全部退守小岛。
突然,一声战马的嘶鸣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接着,岸边仿佛腾起一片宽阔的火云,火云一点点地散开来,在灭里逐渐适应了光亮的眼中还原成一个个高举的火把。是蒙古人。
队伍立刻产生了骚动。灭里的心一瞬间被痛恨和沮丧击中,但又很快恢复了镇定。在一眼望不到边的火光里他无法判断蒙古军到底来了多少,不过有一点他很清楚,昨天蒙古军的强攻被击退后,自身损失应当不小;何况,术赤不可能派出所有的军队来岸边埋伏,那样目标太大,收不到出奇制胜的效果。
“不要慌!他们的人没多少!我们冲过去,就可以将他们踏为齑粉!”灭里提高嗓门向周围的将士喝道。他的话被迅速地传了下去,骚动渐渐平息了许多。将士们各自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随时准备与蒙古军做生死一搏。
火把将岸边照得亮如白昼,二十多匹战马鱼贯而出,迅即向两边散开,一匹雄骏的白马出现在灭里面前,马上端坐着一位盔甲鲜明的年轻将军,最多不超过二十岁。笔直挺拔的鼻峰,棱角分明的脸庞,炯炯有神的眼睛,无一不显示着某种独特的力量。
灭里与年轻人相视着,对峙着。
年轻人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灭里将军,我敬重你是一位英雄,希望你能放下武器。只要将军肯放下武器,我保证你不失王侯地位。”他通过翻译向灭里喊话。
灭里轻蔑地哼了一声:“你是谁?”
“他是我们的拔都小王爷。”翻译回答,然后附耳对拔都说了几句什么。
“灭里将军,我父王早料到你会从城后逃遁,早已经在此布下天罗地网,你是插翅难飞了!我敬重将军勇武,不忍过分相迫,也希望将军为手下的弟兄想想,不要执迷不悟。”拔都气定神闲地温声相劝。
几个月来,随着术赤率军一路过关斩将,拔都以其勇敢机智早已蜚声花剌子模,有关他的故事灭里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不过,拔都的年轻实在大出灭里的意料,拔都所表现出来的从容平和更让灭里感到不可思议。既然不能全身而退,灭里并不愿同拔都多说废话,将手一挥,率先向拔都冲去。这时,又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拔都迅速掉转马头,蒙古军纷纷掷下火把,潮水般地向两边退去。火把引燃了事先堆放在岸边的干柴,停靠在岸边的几十艘战船也着起火来,顷刻间将灭里和手下将士置于火光照射之下。灭里不明白拔都想要耍什么诡计,正疑惑间,他身后的队伍已然大乱,不断有将士中箭落马,灭里这才明白拔都为什么要避开与他正面交锋,正如他所估计的那样,拔都所率不过一千人,倘若硬拼,势必不是灭里的对手。所以,拔都采取了以长制短的战术,利用蒙古骑兵灵活机动、长于弓箭的特点,力图以最小的损失换来最大的胜利。
更糟糕的是,灭里并不能确知蒙古军究竟来了多少人。找蒙古军拼杀吧,蒙古军躲在暗处,他自己的队伍又乱成了一锅粥,首尾不能相顾。灭里恨声不绝,无奈,只好指挥军队抢出火海,泅水向河中小岛逃去。灭里的军队经过这番射杀,剩下不足五千人,拔都也无意追赶,只下令原地待命。
清晨,沉重的夜幕被剪开一条缝隙,术赤率领军队在岸边扎下营盘。“铁王”灭里是蒙古军此次西征以来遇到的最强劲的对手之一,术赤明白,如果不能将这支力量尽数歼灭,将会后患无穷。
小岛离河岸太远,箭矢、弩炮都发挥不了作用,术赤勒马岸边,苦思对策。
拔都、斡尔多、别儿哥静静来到父亲身边,一同眺望着河中的小岛。斡尔多是术赤的长子,比拔都大一岁,别儿哥只有十四岁,他们却以其勇武、机智、顽强享誉西征军中。术赤对他的儿子们一向深感骄傲,尤其是次子拔都。从某种方面来说,拔都更像他的祖父成吉思汗,而不像术赤本人,倒是斡尔多在性格上随他的地方要很多。或许出于内心深处的对父汗的崇拜,术赤对拔都的期望最高,要求也最严。他希望拔都有朝一日成为一名优秀的统帅,而拔都也确实不负所望,西征以来,连战克捷,逐渐树立起自己的威信。
拔都的目光落在父亲的脸上。术赤的脸容苍白、倦怠,连年的征战严重损害着他的健康,有的时候,他甚至希望自己长睡不醒。
“父王,您不舒服?”拔都担忧地问。
术赤指着河中的小岛:“拔都,你想到办法没有?”他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谈论任何与自己的健康有关的话题。灭里是花剌子模的一面旗帜,他绝不能让这面旗帜永远地高高飘扬。
“困住他们,不怕他们不行动!”别儿哥抢先回答。
术赤看了一眼儿子那张晒得黝黑的、依然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不易觉察地微微摇了摇头。
“不行!”拔都断然否定了弟弟的想法。
“为什么?祖汗不也经常要围城打援的吗?”
“在这里,我们也无援可打。来见父王前我向忽毡城的居民了解过这座小岛的情况,他们证实,这座小岛是个名副其实的宝岛,岛上动植物种类繁多、丰富,不要说一千人,就是五千人的队伍守上一两个月也不成问题。灭里守得起,我们围不起,为今之计,只有设法尽快将灭里逼出小岛。”
“都怨你!本来昨晚我可以一箭射死那家伙,你偏拦着不让射,这下给我们自己找下麻烦了吧。”别儿哥一想起昨晚的事,就一肚子的怨气。
术赤瞟了儿子一眼。拔都的神态一如既往,坦然、宁静,对于弟弟的责难,他只报以宽和的一笑。术赤暗暗感到欣慰,拔都的确越来越成熟了。
斡尔多狠狠瞪了别儿哥一眼。别儿哥立刻醒悟过来,急忙缄口不言。他倒不是有意在父王面前告状,只是少年的率性使然。还好,父王对二哥毫无怨责。
“说说你的想法。”
“填河!”拔都目光炯炯地注视着父亲,简洁地答道,语气中没有丝毫犹疑。
“填河?”斡尔多、别儿哥异口同声地问,都觉得拔都这个主意未免太异想天开。术赤的眼中却闪过思索的光芒。
“对。从这里就可以开始。我了解过,这一段水流平缓,填河应该不成问题。随着我们一步步接近小岛,我们的弓箭、弩炮就可以发挥作用,并对灭里产生威慑。灭里当然明白,一旦小岛与陆地接近,意味着他的灭顶之灾就要到来,这样,即使他想守下去也不可能了。只要他一离开小岛,我们就有机会将这支力量聚而歼之。”
术赤点点头:“也罢,这未尝不是个办法,可以一试。”
“那么,我去安排?”
“好!让斡尔多协助你。不过,灭里不会坐以待毙的,他一定能想出办法来阻挡你填河,你想好对策了吗?”
“嗯。我想向祖汗求援,请他老人家多增派些人手过来。填河速度越快,我们的主动性越大。”
“父王,就派我去向祖汗求援吧,我想见祖汗。”别儿哥探过身子,急切地接过话头。
术赤用微笑表示了默许。
拔都扳住弟弟双肩:“见到祖汗,代我和斡尔多问好。剿灭花剌子模后,我们一起去看望他。”
看到儿子们如此想念他们的祖汗,术赤蓦然觉得有些伤感,这与他内心的渴望竟不谋而合。
多年来,他与父亲关系疏远——至少表面上如此,但是这种刻意的疏远并没有对他的儿子们产生丝毫影响。无论斡尔多、拔都还是别儿哥、昔班,他们无不崇敬祖汗,对祖汗怀有真挚的亲近与热爱之情。尤其是拔都,这孩子从小的时候起,无论做什么,似乎都会将祖汗作为自己的榜样。这也不难理解,世界上只有一个成吉思汗,而这个伟大的人还是他们的祖父,他们怎么可能不为之骄傲?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假如他不是有着那样的身世,他一定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到天意的恩宠。然而……
为了摆脱这突如其来的伤感,他扭头望着如丝带般飘逝而去的锡尔河,再没有说什么。
绚丽的朝霞倒映在锡尔河上,河心仿佛盛开了一朵朵火红的花。想着生命如朝霞般易逝,术赤竟莫名地流下泪来。
灭里发现蒙古军驱使当地居民运石填河,立刻召集手下众将商议对策,一位将领献上一计:造十二艘大船,每日分派士兵乘船到岸边向填河的蒙古军和居民放箭。灭里采纳了他的建议。
两千名将士一起动手,很快十二艘大船造成了。为了对付蒙古军的善射,灭里请一位工匠出身的将领设计出一种既可遮挡住对方箭矢,却不影响己方放箭的活动式挡板。岛上树林多得是,这种挡板选取了质地细密而坚硬的木材,可有效抵挡蒙古军的利箭。之后,灭里将队伍分成五队,轮流乘船向填河的人群放箭,只要填河不停止,放箭就不得停止。
这一招果然见效。被蒙古军驱赶来填河的居民见十二艘大船一字排开,密密麻麻的箭雨落在他们的身上和四周时,当即四散奔逃。拔都调来一批弓箭手与灭里的船队对射,船上士兵竖起挡板,蒙古军的箭矢只射中了挡板,许多还落在船舱中,倒为灭里免费赠送了不少箭矢。拔都无奈,只得下令暂时停止填河。
一连三天,灭里如法炮制,使得蒙古军填河的速度异常缓慢。斡尔多问拔都是否要等待祖汗的援军到来后再做打算,拔都却嘱咐他多寻些火棉和燃油备用,斡尔多当即出去安排。
翌日凌晨,数十个投石机经过一番伪装被置于岸边,五十名精心挑选出的神射手藏身于投石机后。蒙古军驱使当地居民继续填河,灭里的船队准时出现了,这一次由灭里亲自指挥。也许是连续的胜利让灭里滋生了轻敌的思想,他丝毫没有注意岸边有些什么变化。船队开始向岸边射箭,填河的人群四下逃散,此时,投石机立刻向船队投射出浸满燃油的木段,木段准确地落在船舱内,灭里心知不妙,正欲下令撤退,船舱内的油木已被包裹着火棉的箭矢引燃。一时间,火借风势,越烧越旺,许多将士身上也着了火,惊慌失措地跳入水中。灭里泅水上岸,眼睁睁地看着十二艘战船在火海中尽数化为灰烬,二百名将士只逃回不到四十人。灭里自悔大意,却悔之晚矣。
成吉思汗派来两万蒙古军和五万花剌子模俘虏增援拔都,填河速度大大加快。灭里无计可施,急忙命令将士连夜赶造船只,趁夜突围。
早有防备的拔都在锡尔河下游以铁链拦截灭里的船队,还在两岸遍布弓箭手,一时间河面上箭飞如蝗,灭里令将士强行斫断铁链,使得船队顺利通过。眼看着脱离险境,灭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得意地回顾将士,笑道:“蒙古军不过如此!成吉思汗的大太子不过如此!术赤如果真有帅才,就应当在河面结船为坝,那时,别说我们区区千人,就是有数万人也插翅难飞。”
灭里顺水行舟,行至毡的城附近,忽闻哨响连绵,急忙赶到船头察看,只见数百艘船只在河中排开,恰如拦河大坝。当中一艘大船的船头上,拔都抄手屹立,静静地望着越来越近的灭里和他的船队。
“灭里将军,我还是那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将军如肯投降,我拔都和父王一定待将军如上宾!”
“呸!废话少说!拔都,如果你是真神,就不要藏头露尾。你敢跟我比试刀剑吗?就算死在你的手下,我也毫无怨言!”
拔都不无惋惜地摇了摇头。
“灭里将军,难道你始终不明白自己败在了哪里?莽汉角力,智者用谋。你就是因为自恃勇武,才使得自己的将士越打越少。既然我数次给你机会你仍旧执迷不悟,就不要怪怨我无情了。”拔都丝毫不理会灭里的怒吼,转身跳下旁边的小船离开了。蒙古军的射手分成两排,轮番向灭里的船队猛射不停。灭里暗暗叫苦,看来他的确小瞧了术赤,也小瞧了拔都。
“铁王”灭里的船队遭此拦截,自相冲撞,溺水者、中箭者不计其数,但灭里毕竟是位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将领,生死一线间,果断命令将士弃舟登岸,夺马逃命。灭里的队伍这一番损失格外惨重,竟只剩下不到百人,还尽数带伤。
拔都派别儿哥追杀灭里。到达克齐尔库姆沙漠边缘时,被追杀的人早已人困马乏,灭里吩咐随行将士稍事休息,吃点东西。
带有从马的别儿哥和蒙古军却习惯于连续作战,灭里的人刚刚下马,别儿哥已追至近前。灭里无力抵挡,在手下将士的拼死掩护下,单人独骑闯进了达克齐尔库姆沙漠。
别儿哥见这一次又没捉到灭里,气得直跺脚,若非侍卫苦苦相劝,他差点追进沙漠。侍卫担心他地形不熟,反受其害,费了一番唇舌总算说动他先行撤回向拔都缴令。
贰
一二二○年三月,在蒙古军凌厉的攻势下,花剌子模新都撒马尔罕陷落。成吉思汗从撒马尔罕分兵五万,交由长子术赤、次子察合台、三子窝阔台共同指挥,攻打旧都玉龙杰赤。成吉思汗的这番安排也确实有他的苦心。
术赤出生在成吉思汗创业之初的最艰难阶段。在一次战争中,成吉思汗的新婚妻子孛儿帖遭到世代为敌的篾儿乞部的掳掠,当成吉思汗集全部落之力举兵将妻子救回时,孛儿帖已经生下了术赤。从此,术赤的身世之谜就成了他一生的悬疑,尽管成吉思汗本人从未介意过,但那些亲族勋将却不同,包括次子察合台在内,经常对术赤流露出不加遮掩的蔑视。
此番出征花剌子模前,为了确定汗位继承问题,察合台更对术赤出言不逊,甚至公然暗示术赤是野种,算不得长子,不配继承汗位。术赤愤怒至极,若非侍卫拉开,兄弟俩差点在父汗面前扭打起来。成吉思汗当时未加阻止,内心深处却异常痛苦。虽然经过讨论,最终确定了由性情稳重、富于权谋的三子窝阔台为汗位继承人,术赤与察合台之间的嫌隙仍是成吉思汗最大的一块心病。派术赤、察合台、窝阔台共掌兵权,严格来说并非出于三军统帅的考虑,而是出于父亲的考虑,成吉思汗希望通过三人密切配合,协同作战,能够使术赤、察合台兄弟捐弃前嫌,重归于好。
兄弟三人各回本部。拔都征得父亲同意,在撒马尔罕多留一日。他要陪陪祖汗。成吉思汗见孙子特意来看望他,格外高兴,吩咐司厨去准备一壶马奶酒和两盘冷羊肉来。战争期间,成吉思汗的饮食一向比较简单,今天,他不想任何人打搅,只想与心爱的孙子无拘无束地好好谈谈。
拔都施礼见过祖汗,然后仍像往常一样,坐在祖汗身边,鲜有拘束。
“拔都,你来得正好,我差不多有三个月没见到你了。我听说你这一路上的表现蛮不错嘛,昔格纳黑城、毡的城、忽毡城都是你领兵攻下的。我一直听着你的捷报,还有点担心,怕你因此骄傲起来呢——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我的担心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拔都笑了,笑容天真而直率。
成吉思汗深切地注视着孙子年轻英俊的面孔。这张面孔有几分像他的父亲,也有几分像他的四叔。在成吉思汗的四个嫡子和两个庶子当中,长子术赤最像他的母亲孛儿帖,容貌俊秀,四子拖雷则像成吉思汗本人。孙子中,除了拖雷的四儿子忽必烈与他的祖汗好似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形容气质极为酷似外,就只有拔都与祖汗有许多神似之处。拔都似乎将每个人的优点都继承了下来,这使他形成了既端庄又英武,既聪颖又温和的独特魅力。当然,成吉思汗钟爱拔都,不仅仅因为这些原因,他最欣赏的还是拔都在长年征战中磨炼出来的出类拔萃的军事才能。
司厨很快送上了醇香的马奶酒和两盘冷羊肉。拔都先为祖汗斟满一杯,又为自己倒上。
“祖汗,我敬您!”
成吉思汗笑着饮尽杯中的马奶酒。
“祖汗,我有个请求,您能答应我吗?”拔都一边为祖汗斟第二杯酒,一边笑嘻嘻地看着祖汗。
“说来听听。”
“我想攻下玉龙杰赤后就留在您身边。我习惯跟您在一起,这样,无论做什么,都会感到心里有主心骨。”
“原来是为这?我当什么事!离不开鹰巢的雄鹰可是永远飞不上蓝天,你们长大了就要自己飞。事实已经证明你飞得很不错,还能飞得更高更远。再说,我知道你父王那里也离不开你,玉龙杰赤以后将成为你父王封地的一部分,他从小身体不太好,你要帮他治理好他的封地。”
拔都稍稍沉默了片刻,领受了祖汗的嘱托。
“你父王最近是不是一直在服药?我看他的脸色很不好,问他,他就说没事没事。你们这些当儿子的常在他身边,一定要照顾好他。唉,我的六个儿子中,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父王。”
拔都心中一酸,忙掩饰地喝着杯中的马奶酒。谁说祖汗只是个纵横捭阖、驰骋万里的马背英雄?对儿孙,他同样不乏细致温柔的心肠。
“祖汗,您别太担心,我会照顾好父王的。倒是您,您年岁到底大了,不比从前,别总是亲身上阵冲杀。您不觉得,现在正该是您放手让我们这些雏鹰自己去飞的时候了。”拔都控制住感伤的情绪,得体地劝慰着祖汗。
成吉思汗用刀割下一块蹄筋,放在拔都的盘中。
“我当然希望你们个个都能成为搏击长空的雄鹰,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这只老鹰就没用了。多吃点,我记得你从小就爱吃蹄筋。有一次为了争吃我给你们切的蹄筋,你、斡尔多、南图赣,你们三个差点打起来。后来,你提出摔跤,谁赢了谁吃,结果你赢了,可你还是把蹄筋让给南图赣吃了。那年你才六岁,我一直没问你当时怎么想的,为什么最后你又不吃蹄筋了呢?”
拔都眨眨眼睛,回忆着童年的趣事,不觉露出愉快的笑容。
“这件事祖汗还记得?祖汗不说,我差不多要忘了。我想可能是因为我赢了才不吃蹄筋的吧!南图赣比我小,他才只有五岁嘛。”南图赣是察合台的长子,拔都从小和南图赣一起长大,不像两个人的父亲关系那么冷落,拔都与南图赣倒始终相处融洽。
“你的确从小就有些特别。也是在你六岁的时候,有一次我问你和那些与你年纪相仿的孩子们,将来长大了想做什么?有的说要做将军,有的说要做琴师,有的说要做富人……五花八门的回答我记不全了,只有你说,你要挎弓箭,骑宝马,到许许多多地方,建立许许多多功勋。从那时起,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的儿孙们能够有个人将我的事业发扬光大,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你。”
“可惜孙儿做得还远远不够。”
“你可以的。只要持之以恒,你可以的。”
“是,祖汗。我一定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我相信你。我吃好了,你要不要陪祖汗打马球?”
“祖汗和我想到一块儿了。今晚,我想给祖汗值宿。”
“明天你就要出征玉龙杰赤,该好好回去睡上一觉。或者,你不想回营地就跟祖汗一起睡吧。”
“太好啦!反正让孙儿今晚陪着您就行。”
“小东西!走吧,打马球去,看看祖汗的宝刀老没老!”
拔都一直陪祖汗打马球到傍晚时分,他所在的球队输了,心情却格外愉快。对于这种游戏或者竞技,拔都从不计较输赢,尤其和祖汗在一起,他只希望哄得祖汗开心就好。像所有的蒙古人一样,拔都深深地爱戴和崇拜着祖汗,这种爱戴和崇拜甚至逾越了骨肉亲情。
祖孙二人站在宫殿前欣赏着撒马尔罕的夜景。垂落的天幕里,硝烟散尽,空气像雨丝一般滑润,点点冷星和明月洁净得近乎透明。一种久违的、只有身在草原才会有的空旷感觉漫过拔都的心头,他微微合上眼睛,让思乡的情绪一丝一缕地飘散在清凉的夜风中。
拔都睁开眼睛时,看到祖汗正在看他。
“想家了吧?”成吉思汗轻声问孙子。
拔都点点头,又摇摇头:“您在想什么?”
成吉思汗确实也在思索着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与攻打玉龙杰赤有关。不知为什么,让三个儿子共同执掌兵权,他的心里真的一点也没底,他很想听听孙子的看法。
“拔都,我听说攻下昔纳格黑城后你父王委任了当地的一位行政长官继续管理该城,效果很好,这是真的吗?”
“是。城中的敌对情绪有所缓和,城市也恢复了平静。父王总说,应该对被征服的城市加以安抚,城市管理以人为本,不应该滥行杀戮,否则,当城市变成废墟,我们守着这样的废墟就会使征服失去意义。”
“你呢?你的看法如何?”
“我觉得凡事都应该一分为二地对待。我们的军队人数太少,对于大规模的暴乱如果不能镇压下去,疯狂的反扑就会为时不远。何况,花剌子模许多城市的军队由雇佣军组成,对于这些雇佣军绝不能心慈手软。严厉的惩戒是必要的,这样,就可以使提供雇佣军的国家有所收敛。总之一句话,无论我们做什么,都必须服从‘胜利’这个前提。”
成吉思汗欣慰地笑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年轻的孙子竟有这样不凡的见识。长子术赤自幼向往跨宝马、臂名鹰的悠闲生活,拔都则不同,这个年轻人的头脑、心胸、抱负和敏锐简直就是成吉思汗自己。
“还有一件事,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说祖汗派你父王,你二叔、三叔共同执掌兵权,攻打玉龙杰赤,是不是有欠考虑?”
拔都似乎没料到祖汗这样问他,愣了半晌,没作回答。
“怎么啦?你直言无妨。”
“是……”
“是?是什么?”
“是……是欠妥。”
“为什么?”
“二叔与父王隔阂很……嗯,有隔阂。玉龙杰赤是一座城防坚固的城池,如果不能做到军令统一,上下一心,只怕很难攻打下来……”拔都到底心直口快,将内心的顾虑和盘托出。
成吉思汗的脸色阴沉下来,望着无边无际的星空沉默了。
拔都再不敢说什么,他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口无遮拦。自西征以来,他与祖汗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祖汗日渐苍老的面容让他心中隐隐作痛。祖汗一生厮杀,在任何艰险面前都没有退缩没有皱过眉头,偏偏对儿孙间的争端束手无策。当然有祖汗在一日,他树立起的绝对权威就不容动摇,即便如此,他仍无法确保儿孙们的和睦相处。对祖汗而言,做父亲的无奈恐怕更胜于做大汗的操劳吧?
“祖汗,您……我……”拔都不安地嗫嚅着。
成吉思汗醒悟过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瞒你说,我最担心的也是这个。可是,我仍然坚持自己的决定。”
“孙儿理解。”
“你真的能够理解?”
“是。即使不能如祖汗所愿,但经过这一番并肩作战,父王和二叔终究会从中体悟到一些东西的,这就是祖汗的良苦用心。”
“没想到最理解我的,不是我的儿子们,而是你,拔都。总之,但愿他们不负我的重托。”
拔都适时地岔开了话题,只与祖汗谈些自己的童年趣事,成吉思汗的情绪好转了一些。祖孙俩回到大殿,彻夜长谈,直至天明。拔都虽一夜不曾合眼,却依然神采焕发,他浑身有着使不完的精力令成吉思汗羡慕不已。
天刚泛白,拔都正欲向祖汗辞行,侍卫来报:苏如夫人派人送来两套丝绒战袍和两双马靴。成吉思汗传见来人,原来是镇海之子阿都合。镇海出身畏兀儿贵族,学识渊博,深受成吉思汗宠信,蒙古立国后,被封为丞相。阿都合乃镇海幼子,年方十二,长相中有明显的中亚人特点,高鼻深目,肤色白皙。他自幼跟随苏如夫人,被苏如夫人调教得伶牙俐齿,聪明乖巧。
“阿都合,你家夫人要你带什么话过来?”
“启禀大汗:临来夫人特别交待,这两套衣靴,绣白云太阳的一套是敬献给大汗的,绣雄鹰骏马的一套是给拔都小王爷的。夫人还说,她中午要亲自来请大汗去品尝鹿脯和酸奶羹,恳请大汗务必赏光。可惜小王爷马上就要出征,她不及送小王爷了,请小王爷代问大太子好。”
术赤的夫人察如尔与拖雷的夫人苏如是感情胜如同胞的堂姐妹,拔都自幼在察如尔身边长大。大概由于这种双重的亲缘关系,术赤的儿女们与拖雷的儿女们始终保持着十分亲近的来往。在成吉思汗的众位儿媳中,苏如一向深得成吉思汗和皇后孛儿帖的宠爱。这位出身高贵的女子,贤淑温婉,处事练达,公正睿智。按照蒙古幼子守产的传统,拖雷将来要继承父亲遗产的绝大部分,说真的,如果不是赏识苏如的远见和头脑,成吉思汗对自己身后将偌大的家业交到拖雷手中还真有点放心不下呢。
“你家夫人如何知道拔都在我这里?”
“夫人猜测的。夫人说出征在即,小王爷一定会来向大汗辞行,这是小王爷多年的习惯。”
成吉思汗与拔都相视而笑。
“四婶果然细心。阿都合,替我谢谢四婶,等攻下玉龙杰赤,我一定来看望她和四叔。”
“喳。”阿都合恭敬地施礼退出。
“祖汗,”拔都转向祖汗,“孙儿告辞了。”
“你不同祖汗一起吃早饭了吗?”
“来不及了。祖汗,胜利后我再来看望您。征战频繁,您一定要保重。”
“没关系的。拔都,切记不可贪功冒进,能够战胜敌人又能保全自己的将领才是一位合格的将领。”
“孙儿谨记。祖汗,四婶送来的衣靴我暂时放在您这里,等祖汗为我们庆功的时候我再穿上它。”
“也好。去吧,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叁
术赤父子率领的第一路人马率先来到玉龙杰赤城下。
忽毡城失守后,灭里历尽千辛万苦来到撒马尔罕,与王子札兰丁会合。成吉思汗用计攻破撒马尔罕,札兰丁和灭里退守旧都玉龙杰赤。三个月前,花剌子模君主摩诃末·沙病逝于里海的一座孤岛,临终之际将王位传给了长子札兰丁。札兰丁,这个沙王最不中意的儿子,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寄托。札兰丁在凄风苦雨中安葬了父亲,他默默发誓,一定要用生命捍卫国家的尊严。
沙王留给札兰丁的,已经是一个残破的国家,而比这更为严酷的事实是,札兰丁所面对的是一个结构松散、政权分立的政治联合体。沙王在国势强盛时征服了周边的诸多小国家,成为各国公认的国主,却并未做到以铁的手腕将这个政治联合体变成具有共同民族意识的整体。
当蒙古军以闪电般的速度攻打到花剌子模的家门口时,松散联盟的种种弊端就暴露出来。札兰丁从里海孤岛历经千辛万苦来到玉龙杰赤,准备借助祖母的力量抵御入侵者。沙王的母亲图儿堪太后原本坐镇玉龙杰赤,但当术赤引兵攻下城郊时,图儿堪太后逃到了马三德兰。这个情况札兰丁并不知晓,他来到玉龙杰赤后才知道祖母已经出逃。他决定坚守玉龙杰赤,但城内的法官和神职人员却试图联合军队杀掉他。幸好城内另有支持札兰丁的力量,经过一番清算和镇压,玉龙杰赤的军民才勉强接受了札兰丁的领导,算是认可了他的王位继承人身份。
札兰丁十分清楚,玉龙杰赤已是花剌子模最后的精神象征,一旦陷落,剩下的就只有满目疮痍和对故国的惋叹了。
在玉龙杰赤这座著名的商业都城中,云集着世界各地前来经商的商人,将玉龙杰赤作为驿站的商旅,以及喜欢冒险的旅行家们。战争爆发前,许多商人、旅行家匆匆地离开了这块是非之地,可仍有一部分不相信战争爆发的人留了下来。战争爆发后,他们想走也走不成了,札兰丁担心他们中间有敌方奸细,强行将他们赶到了阿姆河沿岸最边上的一座城堡里,并派了士兵严加看守,不允许任何人走出城堡。
撒马尔罕的陷落使札兰丁和灭里对能否长久坚守玉龙杰赤失去了信心,札兰丁和灭里反复商议过,一旦守不住玉龙杰赤,他们将退向哪里?灭里建议退到印度,印度的酷热是习惯了严寒的蒙古人所不能承受的,而花剌子模地域广阔,蒙古军兵微将寡,不可能分兵占领每座城池,俟蒙古人撤军,他们就可以从容收复失地。札兰丁同意他的建议。不过,札兰丁只将印度当做他的最后退路,因为在哥疾宁,他相信还能集结起支持他的力量。
术赤首先向玉龙杰赤派出使者,传达了他的口谕。他说:玉龙杰赤日后将成为他的封地的一部分,他希望它完好无损、美丽如初。他还说,他会尽最大努力与玉龙杰赤军民以及札兰丁和睦相处,共建城市的繁荣。札兰丁不为所动。城中一些著名的法官和神职人员主张接受术赤的和平建议,结果他们中的为首者被抓了起来投入大牢。同时,札兰丁还扣押了两名蒙古使者。
札兰丁派人去请灭里,商议如何处置蒙古使者和回复术赤,灭里主张不予理睬,札兰丁却在思考着一个杀一儆百的方式。
灭里专注地等待着札兰丁示下。他太了解札兰丁的铁血性格,与他的父亲摩诃末相比,札兰丁从不怯懦,但有些刚愎自用,凡他认准的事情,任何人的劝告都只能是徒费唇舌。
札兰丁的眼中蓦然漾起了奇特的笑意,这使他严肃的表情生动起来,他附耳对灭里低语了几句,灭里看起来犹豫了一下。
“你去安排吧。”札兰丁几乎是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我看这回谁还敢叫嚣着讲和!”
“不过……”
“你担心什么?”
“不能太过偏激。国王现在最缺少的就是一支直接听命于您的军队,尽管城中的军队支持您,可其中的雇佣军多为得益而战,在任何情况下都有可能分崩离析,我们不可不防。给主张讲和的请愿者一个警告是必要的,将他们的领导者加以惩戒也就够了,涉及范围一定要小。”
札兰丁略一思索:“你说的也有道理。一会儿你把那两个蒙古使者和我们抓起来的请愿代表一起带到广场去,我自有安排。”
灭里退下。
日落前,札兰丁来到广场。广场靠北的正中,铺着一块白底儿蓝边嫩黄大格的羊毛地毯,地毯前摆放着一张长条几案,上面有各式精致的点心、时新的水果。札兰丁在地毯上席地而坐,命灭里带上被扣押的蒙古使者和抓起来的请愿代表。
札兰丁的“惩罚”可谓别具一格,他亲自选了这次请愿的两位主要组织者和一名蒙古使者,让他们站在他的面前。他一边看着他们,一边开始往杯中倒酒,他的动作很慢很慢,紫红色晶莹透明的液体一点点填满酒杯,他的脸上挂满了悠闲的笑容。突然,他重重地将酒壶摔在桌上,十二名早已准备好的彪形武士上前,将三名待宰的“羔羊”踢翻在地,手脚按住;另有两名武士取出“刑具”——把长约十公分的铁钉——扔在地上,然后拾起来,将它们一枚枚钉入“羔羊”的耳中。听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惨叫,札兰丁哈哈大笑,似乎这样的“节目”才有助于提起他的兴致。
围观的众人无不吓得脸色煞白,直到太阳落山,这场闹剧才宣告结束。三名“羔羊”尽数毙命,札兰丁命人将他们拖下去扔出城外,又将另一名蒙古使者割下一只耳朵放回去报信。见已经取得了预料中的威慑效果,札兰丁就释放了其余被关押的请愿代表,当然这些人离去前必须跪在他的面前宣誓效忠。
札兰丁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在侍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他没去注意一名年轻的警长眼中闪射着仇恨的怒火,也没有看到好些将领默默地垂下头,遮掩起不满和疑虑。
术赤依然不肯放弃和平的努力。他命人妥善管理城郊的花园和建筑,希望以此证明他的诚意。札兰丁将术赤这种“和为贵”的策略当做了优柔寡断,越发不予理睬。灭里则不同,他与术赤交过手,深知成吉思汗的这位大太子心思缜密、勇谋兼备,因此丝毫不敢大意,每日坚持巡视城池,加固工事。
不久,察合台、窝阔台兄弟率领三万人马与术赤会合。察合台见双方根本没有交战的迹象,既惊奇又愤怒。
“你居然有心在这里欣赏玉龙杰赤的美丽轮廓,我原以为你至少打到了阿姆河边。”
阿姆河横穿玉龙杰赤,将玉龙杰赤分成了前后两座城池。
术赤默不作声。拔都对二叔的这种态度十分反感,忍怒解释道:“玉龙杰赤城防坚固,如果强攻,难免毁于战火。父王想通过和平的方式解决……”
“白日做梦!”察合台不耐烦地打断了拔都的话头,“你们知不知道坐镇玉龙杰赤的主帅是谁?”
“知道。”拔都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心平气和,“正因为和平解决的方式十分渺茫,才要商量具体的战法。”
“这也需要商量么?玉龙杰赤城墙再坚固,用火炮或者投火机也可以先摧毁他们的城防工事,这两天的风向、风力也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
“不行!”术赤断然否定了察合台的建议,不过,他丝毫没有提高嗓门。
窝阔台忙插话问道:“依大哥的意思……”
“你们来看,”术赤指着前面,“城下的壕沟很深,如果不填平它,我们的军队就过不去,无论如何,得先将壕沟填平。”
察合台脸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嘴角牵出两道讥讽的笑纹。
“当然,敌人不会看着我们填沟,他们一定会采取相应的对策,我们用投石机牵制他们,先初步摧毁城防工事。”拔都看着二叔,不慌不忙地插了一句。
“用投石机?请问石头在哪里?”
“难道二叔没看见东边的桑树林?刚才父王正在同我商议,将桑树锯成几段,当石头使用不成问题。”
察合台无言以对。他是个讲求实际的人,知道除了使用火器,这倒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办法。
“好,就这么办!”窝阔台思索片刻,率先表示赞同。
“我也同意。”察合台见窝阔台、拔都都在看他,爽快地表明了态度。
术赤直到这时才掉转马头。察合台、窝阔台顿时吃了一惊,他们发现术赤两颊深陷,一脸倦容,好似刚刚大病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