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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草原美人孛儿帖.2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62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马缰。“您冷静些!您这样下去只能白白送死!”

铁木真根本听不进去,他狂怒地向试图劝阻他的博尔术咆哮:“你怎么敢阻拦我?给我滚开!”

博尔术毫不退让。由于焦急和激动,他严厉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我们没有带出来的,全都让敌人掳走了,不是你一个人有仇有恨,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们,看看他们!你身为一部首领,怎能为一己之私就去盲目拼命?你这样做非但救不出孛儿帖夫人,还会葬送你自己的生命,甚至是整个部落的命运。纵然你不惜命,可如此不负责任地抛下你的亲人朋友,抛下所有信任你追随你的部众,你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冒险是天大的愚蠢,你若是个敢于面对失败、面对灾难的男子汉,就一定要冷静,再冷静!”

铁木真被博尔术的一番话说得稍稍清醒了一些,但是他的心仍有一种要炸裂的感觉,他发疯般地挥刀向近前的一棵树干狠狠砍去。博尔术伫立原地,无可奈何地注视着他的首领。他比任何人都理解铁木真此时的感受,那不单是失去爱妻的痛苦,更有连一个柔弱的女人都保护不住的耻辱。

铁木真长久没有回头。人们只能从他握着刀柄的手的痉挛中,明白他在用多大的毅力控制着自己。一匹快骑冲到博尔术面前,马上是朝伦,他望着铁木真的背影,压低声音报告:“已经查明,前来偷袭的是篾儿乞部,他们声称为报旧仇而来。”

博尔术意外地皱起眉头,他还以为是塔尔忽台的泰亦赤惕部,没想到是篾儿乞部。他们所说的“旧仇”又指什么?

“额吉。”合撒尔一声惊叫,一把搀住脸色惨白、摇晃欲倒的母亲。

报应啊报应,长生天,你报应我也罢了,为什么要报应我那贤慧无辜的儿媳!

“额吉,”铁木真上前握住母亲冰凉的双手,“您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泪水滴落在儿子的手上。往事如烟啊,那时她只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她是篾儿乞人赤列都的未婚妻,在和赤列都回乡成亲的路上,被也速该一眼相中,然后又被也速该抢走。此后数月,也速该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身边,百般温存体贴。渐渐地,她为这火样的热情和深沉的挚爱征服了。旧日的创痛平复之后,她爱上了也速该,甚于她当初爱赤列都。也速该毕竟是出类拔萃、受人景仰的勇士,她倾慕他,如同小鸟倾慕翱翔九天的雄鹰……

赤列都,今生无缘,我欠你的,来生也无法偿还,我非水性杨花的女人,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只是,你们为什么不将仇恨放下,还要挑起新的仇恨?

听着母亲低缓的追述,铁木真明白了纠缠于上辈间的恩恩怨怨。他觉得不可思议,一个被抢来的女人,原本应该恨,却偏偏找到了无悔的爱情,这难道也是长生天的安排?

然而,他不是赤列都。

他决不会放弃自己的女人,决不会放弃属于自己的一切。

呆立一旁的别勒古台突然迸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他将头深深埋进月伦夫人的怀中,竭力吞咽着自己的哭声。帖木伦哭了。合赤温、帖木格哭了。合撒尔费力地忍住泪水,将痛悔埋在心底,将仇恨燃起。

铁木真却恢复了镇静。

现在还不到流泪的时候,为夺回孛儿帖和被敌人掳去的部众,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个冷静而清醒的头脑。现在尚不知道敌人会将他们围困多久,要做的事情很多,他必须像过去一样有条不紊地指挥全部的行动,他必须等待,等待可以将悲愤尽情宣泄的那一天。

一群人在巍巍不儿罕山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不料第二天事态发生了令人吃惊的变化:敌人全部撤走了。铁木真怕中圈套,急忙派合撒尔、朝伦、哲列莫分率三队人马先后出山试探,他们全都确证了敌人撤退的消息。一丝轻蔑的冷笑掠过了铁木真的唇角,一个不能善始善终的军队必定会在某一天断送自己,他们既然给了他机会,就等着他挥向他们的复仇之剑吧。

只是孛儿帖,你到底如何了?

孛儿帖带着玉苏来到马厩时,马厩里的马已经全被放走了。机灵的玉苏忙去赶来一辆牛车,让孛儿帖坐了进去,她亲自赶着,向不儿罕山撤退。可是,牛车还是太慢,她们很快被篾儿乞士兵追上了,眼见躲闪不过,玉苏索性将牛车停在路上。

“喂,你是谁?你这牛车里装些什么?”

“我是铁木真首领家的女奴,昨天帮人去剪羊毛,怕误主人的事,赶了一宿今早才赶回来。这里出了什么事?怎么到处乱哄哄的?我想找个人问问吧,可是所有的人都跑得跟有野狼在后面追着似的。对了,你们是谁?我好像以前没见过你们。”玉苏一副天真娇憨的样子,有板有眼地说道。

“你当然不认识我们了,乖妹子,你要觉着乱,就好好在这里等着我们回来。你不是想知道我们是谁吗?待会儿哥儿们挨个让你知道我们是谁。”敌士兵不辨真伪,嬉笑着挑逗了王苏,策马而过。

玉苏暂时松了口气,四下寻找着合适的藏身地,想等事态稍稍平息后再做打算。她发现不远处有一片密林,便赶着牛车向那里走去。一队人马沿林边向他们这里驰来,为首的是个神情冷峻的中年将军。玉苏心中一阵紧张,中年将军怀疑地扫视着玉苏和牛车,催马来到玉苏面前。“车里是什么?”他用鞭尖指指牛车。

“羊……羊毛。”

中年将军冷冷地瞟了玉苏一眼,他的眼神令玉苏不寒而栗。“羊毛?打开!”

“你们要干什么?”玉苏用身体拼命护住牛车,极度的紧张使她忘却了恐惧。

“杀了她!”中年将军轻描淡写地下令。

“慢着!玉苏,打开车门!”车中传出了一个平静的声音。

不是玉苏,而是那位中年将军亲自拉开了车门,顿时,他惊得向后倒退了一步。车中端坐着一位年轻的女人,此时,她目视前方,宛如一尊美丽的雕像,没有恐惧和悲伤,只有冷肃和泰然。

短暂的惊愕过后,中年将军立刻断定,这个姿艳色绝的女人只能是铁木真的妻子——素有“草原美人”之称的孛儿帖,也即他们此次偷袭的主要目标。半晌,他喃喃说道,语气里有讥讽也有感慨:“好贵重的‘羊毛’!”

孛儿帖充耳不闻,只伸出手来,轻轻为玉苏拭去泪水。

孛儿帖被捕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脱黑堂的耳中,这位篾儿乞的大首领禁不住喜出望外。考虑到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再对不儿罕山围困下去也占不到更多便宜,第二天一早,他做出了撤退的决定。

胜利者们带着掠夺来的财富,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归程。

脱黑堂策马赶上了走在前面的那位不苟言笑的中年将军。“那小娘儿们呢?”

“谁?”

“还有谁?孛儿帖啊。”

“我让人先把她押走了。”

“说说看,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是木头啊!我在问你,孛儿帖美不美?我曾听人说,那小娘们儿娇嫩得很,肤如凝脂、美若天仙,你既见了,一定知道传言不虚?”

“不知道。”中年将军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脱黑堂并不生气,只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老二,这回总算没白来,怎么着也算替你报了一半的旧仇。老子债儿子还,可惜没把月伦一起夺回来。二十年的宿怨一朝得报,你也该舒一口这憋了多年的闷气了吧?”

中年将军依然无语。

高兴?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值得他高兴?

二十年前,他不是没有享受过爱情带给他的无尽欢愉,他曾那样痴迷地爱过月伦,他原想能伴着她安安静静地度过一生,岂料命运毫不容情地捉弄了他。

的确,月伦是看到也速该等人来者不善,才催促他只身逃走的,而他人虽逃走,心却丢在了与月伦分手的路上,带回去的不过是具躯壳。最初的十年,他孑然一身孤零零地生活着,再没有一个女人能够走进他的心,他只想有朝一日还能重新夺回月伦,还能继续拥有她。然而,当也速该死于塔塔尔人手中后,他的幻想彻底破灭了。月伦早已不再属于他!一个女人,不畏惧流离失所的苦难生活,不畏惧风险迭出的恶劣环境,坚定顽强、无怨无悔地抚养教育她的儿女,决不能仅仅归结于母爱,其间必然包含着一个妻子对丈夫刻骨铭心、忠贞不渝的爱情。他无可挽回地输给了已故的也速该。

他弄不明白,他前生究竟做了什么孽,长生天才会如此惩罚他、折磨他?

对于这次的胜利,他丝毫没有快意。他之所以同意出兵,是因为月伦被夺之事,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成为整个部落的共同耻辱,为了部族的荣誉,他们必须雪耻。可是,他们足足等了二十年。

二十年!

多么具有讽刺意义的“喜剧”,难道他们还能笑得出来吗?

胜利使整个篾儿乞部沸腾了。

脱黑堂决定当着所有部众的面将孛儿帖许配给他两位亲兄弟中的一个,他要以此来加重铁木真的耻辱。

孛儿帖在篾儿乞人的狂歌乱舞中被推进人群,立刻,惊叹声和怪叫声四起。人们目不转睛、无所顾忌地欣赏着孛儿帖的美丽,无论那目光是充满了淫邪还是别的什么,莫不包含着由衷的艳羡。

孛儿帖浑然不觉。

她静静伫立在脱黑堂面前,既不挣扎,也不惊慌。

脱黑堂突然放弃了要尽情羞辱这个草原美人的打算,几乎称得上和颜悦色地说:“孛儿帖夫人,你长了这样一副高贵的相貌,早该过上皇后一样的生活,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啧啧……连本王看了都觉不忍。本王一向心慈,今儿成全你,让你与本王的亲弟成婚。以后,绫罗绸缎、华帐美食任你享用,强似你跟着铁木真那穷小子吃苦,你以为如何?”

孛儿帖微微垂下头,手,下意识地抚在小腹上,在静默中做着最后的抉择。

她不惧死。为了比生命更珍贵的家族荣誉,为了对铁木真忠贞不渝的爱情,她宁愿选择一死。问题的关键在于,她肚里已经有了铁木真的骨血,她是否有权利将这个小生命一同带走?这毕竟是她与铁木真的第一个孩子,铁木真还蒙在鼓里。她好悔那天没有将实情告诉他,她怎知灾难的降临只在一夜之间?或许,她应该把孩子生下来交还给丈夫,可如果那样,未来的日子里不知将要忍受多少误解和屈辱,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承受……

生?

死?

孛儿帖将目光短暂地投向了遥远的天际。

铁木真,原谅我。为了你,为了我肚里的孩子,我必须选择活下去。铁木真,你了解我现在的处境吗?你明白我此刻的痛苦吗?我坚信你会来,总有一天你会来,也许到那时,我能向你证明的只有我一颗清白的心。可是,只要我能亲手还给你我们的孩子,我所忍受的一切耻辱又算得了什么呢?

“考虑清楚了没有,孛儿帖夫人?”脱黑堂继续追问。

孛儿帖收回目光,平静地点点头。

“同意了?”脱黑堂反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孛儿帖酸楚地一笑,极淡极淡。

脱黑堂急忙瞅了瞅二弟赤列都。赤列都端坐一旁,好似冰冷的石头,对眼前的一切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无奈,脱黑堂将目光转向了他最小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赤勒格尔。

三兄弟中,数赤勒格尔最丑陋、最窝囊、最没出息。

“赤勒格尔,就让孛儿帖做你帐子里的女人吧。”

人群中再一次掀起不小的骚动。赤勒格尔做梦也没想到这样的美事会落在他的头上,一时大张着嘴,愣住了,那样子,活像一只刚刚跳出池塘的呆蛤蟆。

狂乱的人群中,只有一双锐利的眼睛自始至终在观察着、分析着孛儿帖,这个人就是赤列都。

从第一眼见到孛儿帖起,赤列都就知道她决不是一般的女人。她使他一次又一次想起月伦,凭着他对月伦的了解,他敢说不论月伦最终是否为也速该所征服,她最初肯定反抗过。孛儿帖却连一点反抗的企图都没有,面对如此厄运,她以出奇的冷静默默承受了,倘若不是具备一种超常的勇气和坚定的信念,甚至男人也很难做到这一点。这样的女人又岂是赤勒格尔或是他或是其他人所能消受的,这样的女人,永远只属于她所爱的男人……

“赤勒格尔,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你的女人带走吧。”脱黑堂不耐烦地向三弟下了命令。

孛儿帖最后望了一眼不儿罕山灰色的轮廓。

铁木真,快点来!我和孩子在等你!

赤勒格尔做梦也没想到今生今世能娶孛儿帖为妻,甚至在有过那一次之后,他仍然不敢相信她已成了他帐中的女人。他只知道,在他的一生里,还从来不曾对哪个女人如此痴迷如此爱恋,唯独对她,他恨不能为她做任何事,哪怕只为换回她一丝浅浅的微笑。他从不敢奢求太多,对他而言,他只要每天都能够看见她、陪伴她,为她尽一点心意,就已觉得是莫大的幸福了。

自那次之后,孛儿帖夜里都罩着厚厚的铠甲入睡,任何一点响动都会使她惊醒过来,惊惧地望着睡在另一头的赤勒格尔。为了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产下腹中的骨肉,她权衡再三,不得不违心地献出一次清白,她决不能再做任何对不起铁木真的事了。

好在,赤勒格尔从来不曾勉强过她。

共同的生活,使孛儿帖开始了解赤勒格尔的为人,他懦弱、善良,恰恰是因为遇上了这样的好人,她才免受更深的屈辱。她虽不爱他,却从心里感激他、可怜他。

盛夏来临,即使宽大的衣袍也开始遮不住孛儿帖隆起的腹部了,她每日深居简出,悄悄为即将出生的婴儿准备着衣物。

赤勒格尔并不是没注意到孛儿帖身体方面的某些变化,可他一时又弄不清变化在哪里,这不能怨他粗心,只能说他缺乏经验,直到一天,他偶然发现了孛儿帖的秘密。

那天,他被人拉去喝酒,回来时孛儿帖已恬然入睡。借着酒意,他萌生了好好看她一眼的冲动,他被这冲动带到她的床前。

这次,孛儿帖没有醒。

在酥油灯朦胧的光影中,孛儿帖的唇角挂着一丝忧郁的笑意。赤勒格尔痴痴地凝视着这个令他神魂颠倒的女人,真想——忽然,他的视线被枕边稍稍露出一角的一样小东西吸引住了,出于好奇,他轻轻将它抽出。

原来是一只绣着精巧图案的小鞋。

赤勒格尔再愚钝,到了此刻,也明白了那隆起腹部的原因所在。

孛儿帖在一阵发狂的摇晃中惊醒过来,她急忙坐了起来,诧异地望着他:“你怎么了?你要做什么?”

赤勒格尔将小鞋举在眼前,声音颤抖地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有了孩子你也不肯告诉我,难道,我真的就那么让你讨厌吗?”

“不,他不是……”孛儿帖说不下去了,泪水一下涌出了眼眶。赤勒格尔,你怎会实心到丝毫不怀疑孩子的来历呢。

“你哭了?你怎么哭了?你不要哭,都怨我不好,我不该对你发脾气,其实我是太意外,太高兴了!其实……”

“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孛儿帖用手堵住了耳朵,少见地失去了自制力。即使那一次被迫失身,也不曾让她体味过这般撕心裂肺的痛苦,因为从赤勒格尔欣喜若狂的表情里,她第一次对即将出世的孩子那不可预知的命运产生了深深的忧虑。不期然地,她又想起赤列都,想起赤勒格尔给她讲过的关于赤列都与婆婆月伦之间那段不解的恩怨,想起赤列都那座因为拒绝接受女人而显得凄静冷清、杂乱无章的帐子。她原以为,即使在有情有义的男人当中,像赤列都那样爱得痴情爱得专注的男人也算绝无仅有,岂知赤勒格尔同样善良得近乎痴愚。她不明白,命运为什么总要在出人意料的时候捉弄某些人——某些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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