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拔都时常在想,祖汗与众不同之处,是否就在于他即使身为帝王也无法改变的那种典型的草原人性格呢?
那晚在兰容的帐中,祖汗同他们一帮年轻人一起说笑、做游戏,他发自内心真实的快乐哪里有一点处理军政庶务时的威严?特别是对兰容,祖汗表现出万般关切,这种慈爱的流露连他们这些亲孙子也不能不为之感动。这或许就是一个人的两面性吧?对敌人,他冷酷无情;对亲人、朋友、功臣宿将,他却柔情似水。如果说,大战中的祖汗令人崇拜,日常生活中的祖汗则让人热爱。
辞别祖汗的时候,他的心里真的很难过,哪怕此时回想起来,他依然有着种种不舍和心痛。如果不是因为担心父亲,他倒真的很想留在祖汗身边。而祖汗也同样担心他的长子,所以叮嘱他们兄弟几个到家后一定要尽快给他捎个准信回来。
自从辞别祖汗踏上归途,拔都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亲人相聚时的桩桩幕幕。对于即将远离蒙古本土戍守封地的他,这一切都将是弥足珍贵的回忆。
祖汗的笑容里分明多了几许沧桑,永无止境的征伐之路将生变成了对死的祭奠,将爱变成了对恨的诠释。依然雍容华贵的四婶苏如鬓角也有了银丝,让人联想到岁月的无情。快乐是属于在帐外嬉戏的旭烈兀、阿里不哥、修眉、雪雪这些孩子们的,而不属于任何一颗久历战争后被磨得粗砺的心。海迷失跳着欢快的挤奶舞,兰容为她抚琴,阔出爱恋的目光绝不肯从兰容脸上稍离。这该是祖汗的金顶大帐中最温馨的一幕了吧?但愿幸福从此与兰容相伴,而他也就可以慢慢放下对兰容的牵挂和不舍。蒙哥背诵着祖汗制定的《大札撒》作为宴会的开场,他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使人肃然起敬。同样的少言寡语,蒙哥与贵由相比又有太多的不同,蒙哥的身上谦逊睿智、沉明决断兼而有之,贵由表现出来更多的是不可理喻的唯我独尊。从长远考虑,拔都觉得祖汗本应该选择四叔拖雷作为他的汗位继承人,因为四叔的确有几个出类拔萃的儿子,尤其是蒙哥。
别儿哥在马上昏昏欲睡,斡尔多又热又渴,不住地喝水,就连小百灵似的薇萱也在路上中了暑,吃了一服药后在马车中睡着了。漫长的旅途是孤寂的,加上拔都惦记着不知近况如何的父王,恨不能一步跨回家中。天近傍晚时,一行人上了山路,炎热的暑闷终于被山风吹散。别儿哥和斡尔多都有了一些精神,拔都掀开车帐,唤醒了薇萱,要她下来走走。
薇萱的头不疼了,又开始变得活泼起来。她拉着马缰,与别儿哥边走边开始斗嘴,斡尔多和拔都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丝毫不加阻止。别儿哥一向笨嘴拙舌,哪里说得过伶牙俐齿的薇萱,不一会儿被薇萱说得张口结舌,只剩下生气的分儿了。
拔都看别儿哥满脸涨得通红,不觉好笑地劝道:“薇萱,你就饶过你三哥这一次吧。他哪次不是甘拜下风!”
别儿哥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女孩子家,又凶又刁,嘴还这么厉害,只怕将来连个婆家都找不到。”
薇萱轻轻哼了一声:“那岂不更好!我还不想嫁人呢。”
“别!你不嫁人怎么办?莫不成要缠着二哥一辈子?”
“对,我就要缠着二哥一辈子。你眼红怎么着?”
“你得问二哥愿意不愿意?”
“你愿意的。是吧,二哥?”
拔都微笑:“哪有做哥哥的嫌弃自己妹妹的道理,何况是薇萱这么聪明漂亮的妹妹!不过,话又说回来,二哥还是非常想将你体体面面地嫁出去。你有了好的归宿,二哥才能真正地放心啊。”
“怎么样?一厢情愿了吧?喂,听三哥的,你嫁给贵由哥算了。你没发现他很喜欢你吗?这些日子,他总找借口来看望我们,傻子也知道他是来看你的。就他盯着你看时的那种眼神呀,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些……有些肉麻。”
“我为什么要嫁给他?他那么瘦,我不喜欢两颊没肉的男人。”
“瘦归瘦,他可是三叔的长子,三叔是祖汗的继承人,说不定哪天他也能做大汗呢。你不想做回皇后吗?”
“我才不稀罕。他虽是长子,做大汗也不见得就能轮到他!谁都知道三叔最宠爱阔出哥哥了,我看啊,兰容姐才有做皇后的命。”
“你没有吗?如果没有,不如嫁给兀良合台。凭我的直觉,这小子大概第一眼见到你就迷上了你,要不他怎么跟贵由哥一样时不时找个借口来我们的营地?而且一见你,脸也红了,舌头也短了。要我说,不当皇后,当个将军夫人也不错嘛。你这么刁蛮任性,嫁个忠厚老实的丈夫,一定对你言听计从。”
薇萱用目光狠狠剜了别儿哥一眼,破天荒地没反驳。
“怎么样?让我说中了吧?”
薇萱仍不理他。
拔都端详着薇萱莹润无瑕的脸颊,目光中流露出内心的关切。
斡尔多有些惊讶:“这些都是真的吗,薇萱?我和拔都这些日子一直都陪着祖汗,回营地回得少,没去注意这些细节。想不到别儿哥平素大大咧咧的,居然也有这么心细的时候。”
薇萱很留意地观察着拔都的表情。
稍停,拔都问:“是这样吗?”
薇萱犹豫了一下,诚实地回答道:“他们的确来过几次。三哥没说,我也没想那么多。二哥,你……”
“告诉二哥,你喜欢兀良合台吗?”
“我也说不清。”
“说不清吗?证明还是喜欢了。薇萱,二哥觉得,你的眼光果然不错。如果与贵由相比,二哥的确更希望你选择兀良合台。他是个非常优秀的人,不仅有着与他父亲一样出类拔萃的军事才能,而且对朋友、对感情忠贞不贰。如果你选择了他,二哥就可以放心地把你托付给他了。”
薇萱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微弱的惆怅:“这些是二哥的真心话吗?”
“当然了。二哥再糊涂,也不会拿你的终身大事当儿戏呀。”
“不过……”
“不过什么?是不是兀良合台还没有向你表白?”
“瞧二哥说的,我和兀良合台相处的时间又不长,他怎么会向我表白呢?就算他表白了,我也不一定就会接受啊。那样子,岂不是太快了?二哥,你总不会那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吧?”
“急倒不急。二哥只是担心……”
“担心?”
“算了,不说了。如果兀良合台不敢提亲,我会亲自找他说的。”
薇萱沉默了片刻:“不说我的事了。二哥,我想问你一句话,如果兰容姐姐没有许配给阔出哥哥,你会娶她给我做嫂嫂吗?”
拔都显然没料到薇萱这样问,愣了一会儿,才笑道:“哪有这样的‘假如’啊,一切都是天意。”
“我就是觉得有点可惜。”
“别可惜了。你放心,二哥一定会给你把嫂子娶回家门的。”
“那就娶兰容姐姐那样既娴静又聪明,还对二哥一往情深的,不要娶像海迷失那样的。”
别儿哥惊讶地问:“为什么?我觉得海迷失蛮好的嘛,又热情又大方,还多才多艺。二哥娶了她有什么不好?”
“你光知道看谁的脸蛋长得漂亮,谁的腰肢柔美,你怎么能看出好歹来。”
“你厉害!那你说,你看出什么好歹来了?”
“你难道没有注意,那天在宴会上,海迷失其实是故意将酒洒在二哥衣服上的。用这种方式接近二哥,亏她想得出来。”
“我的天!就算海迷失是故意的,那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这个人很有心计。你们难道都没觉得,那天她来兰容姐姐的帐子,阔出哥对她的态度十分反常吗?当时我就在想,阔出哥应该是她的猎取目标,因为阔出哥将来是有可能继承汗位的。可是,后来她怎么突然又算计上了二哥,我就十分纳闷啦。”
“你凭什么这样说?”
“直觉。”
“好,就算你说得都对,我倒想问你了,爱慕二哥也有错吗?”
“二哥的梦想是成为祖汗那样的人,这并不容易。所以,二哥要想成功,就必须娶一位贤淑但不缺少智慧的女人做妻子,只有这样,二哥才能真正做到心无旁骛。”
“奇怪,娶了海迷失难道就不能心无旁骛了?”
“是。”
“二哥,你说,薇萱这小丫头是不是有点危言耸听?”
拔都只笑不答。
海迷失将酒洒在他的衣襟上时,他从海迷失为他擦拭酒液的手的力度上,的确感受到一种暧昧的暗示。不过,当时他无暇品味海迷失的用心,他在注意倾听着祖汗与速不台这些老臣的交谈。他知道很快又要有新的军事行动,这一次祖汗要彻底征服西夏。
都说女人的心是最细的,现在他信了。在他的印象中,薇萱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没想到她却以女人的直觉和敏锐洞悉了一些他原本没注意的事情。平心而论,他并不讨厌海迷失,甚至还很喜欢她开朗大方的、无拘无束的性格,但仅此而已。对海迷失,他绝无丝毫的非分之想。他倾心所爱的女人始终是清雅。这个给过他青春欢爱的女子,也以一种绝代风姿牢牢占据着他的内心,使他深深陷溺,如醉如痴。这大概就是清雅吧,留给他一个倚门而望的身影,却用这身影牢牢牵住了他回视的目光,直至一生一世。
说说笑笑间,夜色渐浓,一行人刚好下了山路。山下是荒凉的戈壁草原,拔都决定就地过夜。随行的侍卫们忙着搭建帐篷,支起灶火,准备宿营。拔都带着薇萱重新登上山路,站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向四周眺望,他要知道他们所处的环境是否安全。当他将目光移向东方时,突然看到一束耀眼的白光划破半个天空,迅速地向西沉去,转瞬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薇萱惊讶地喊了起来:“二哥,你看,那是什么?”
拔都由于震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到过完全一样的景象,那是同清雅在一起时。清雅告诉过他:每当天上有一颗流星坠落,地上就会有一位巨人离开尘世。难道……
不!
“快!薇萱,我们下山!”拔都拉了一下薇萱,急急忙忙地向山下走去。他走得飞快,薇萱简直跟不上他。
“二哥,到底出了什么事?”薇萱惶急的、气喘吁吁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拔都一句话不说。何况,他确实也说不清,为什么方才那一刻,他的心脏竟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击打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刹那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他仿佛听到远方传来了一个苍凉的声音,在冥冥中向他召唤,召唤他快点,再快点,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服从。
侍卫们已经架起行军锅。拔都几步跨到自己的坐骑前,翻身跃上马背。
“大哥,带上两匹从马,立即出发,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玉龙杰赤!别儿哥,你和其他人随后跟上来,记住,一定要照顾好薇萱,他们这些人的安全就都交给你了。”
“二哥,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可我需要马上见到父王。我和大哥先行一步,一切都拜托你啦。回到玉龙杰赤,我派人接应你们。路上,千万不要逞强好胜,不要轻易与花剌子模人发生冲突。明白吧?”
“哦,明白。”别儿哥疑疑惑惑地应了一声。不容他再问什么,拔都和斡尔多已经一前一后跃马融入了苍茫的夜色。
拔都的预感在父王的病榻前得到了印证。
分别近两年,拔都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父王的病体,不料再见时,父王正悄然走向生命的尽头。
弟弟昔班忧伤地守候在父王的身旁,看到两位哥哥回来了,他站起来,扑进斡尔多的怀中,低声抽泣起来。
斡尔多心里乱糟糟的,无暇叙说别离之情。拔都几步抢到床前,焦虑地俯视着昏睡中的父王。酥油灯一闪一闪地映照在父王蜡黄的脸上,奇怪的是,这张脸容此刻竟显得异常安详。
仿佛感觉到儿子的气息,术赤倏然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当他终于确信是拔都和斡尔多回来了时,脸上不觉露出一丝慈爱的微笑。“拔都,你们回来了?”他稍稍合了合眼睛,似乎要积攒一些力气。
“是的,父王。”拔都坐下来,握住了父王伸出毯外的一只手。
“好,回来就好!我一直在等你们。”
拔都心痛欲裂,想说什么,又哽在了喉中。
“拔都,你瘦了。远征顺利吧?”
“很顺利。我们征服了许多城堡。”
“你祖汗……他身体还好吗?”
“祖汗依然硬朗,只是比起五年前苍老了一些。”
术赤微微叹了口气,“父王真想他啊!是啊,五年了,父王已经整整五年没有见过他老人家了。”
“那么……”
“在花剌子模,父王本该去看望他老人家的,可是……这也许是一种变相的报复吧,没想到最后被报复的却是父王自己。”
“父王?”
“一个人,在他生命行将结束的时候,不断地想着他竟然再也看不到他此生最牵挂的人一眼,哪怕只有一眼,这该是怎样一种刻骨铭心的憾恨哪!而这,就是父王此刻的最真实的心境。”
“您别这么说!您千万要振作起来,等您的病好一些,我就护送您去看望祖汗。临回的时候,祖汗还一再嘱咐,希望您尽快回到蒙古本土,他有许多话想对您说。”
术赤的脸上掠过一抹忧伤的笑容:“是吗?只怕我这个不孝子又要让他老人家失望了。拔都……哦,斡尔多,你也坐下,坐近些,父王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俩商量。”
机灵的昔班立刻给大哥搬来了一把椅子,斡尔多就在拔都身边坐了下来,轻抚着父王肿胀的胳膊。
“斡尔多、拔都,诸子之中,以你二人为长,父王是想就王位的继承问题听听你俩的意见。”
斡尔多与拔都惊讶地对视一眼。拔都刚说一句:“这个何须商量……”斡尔多已抢过了话头:“父王,依儿臣之见,二弟拔都自幼心怀大志、深沉自重、处事敏决,而且,诸兄弟中唯有二弟深谙祖汗兵略,每逢大战,常能根据对方的国情、民情、敌情、战情,采取机动灵活的战术,因此,自从征以来,百战百胜,这一点,实在是儿臣所不能相比。儿臣自忖,儿臣虽为长子,然个性优柔寡断,远不如二弟在将士臣民中更具威信。倘若父王将这偌大的汗国交给儿臣治理,只怕会葬送祖汗和无数将士辛苦创建的事业。儿臣恳请父王将王位传于二弟,儿臣愿辅佐二弟,尽心竭力,成就一番伟业。儿臣此心,苍天可鉴!”
“大哥!”
“什么都不要再说了,我决心已定!父王,就请将王位传于拔都,儿臣恳请父王立刻传谕。”
术赤凝视着斡尔多,深感欣慰。他有这样的儿子们,即使他身赴天国,又有什么可值得担心的呢?的确,从长远考虑,他更倾向于将王位传于次子拔都,因为拔都处事仁明,遇下有恩,才智出众,战功卓著,但斡尔多毕竟是他的长子,如果斡尔多觊觎王位,贸然将王位传于拔都,只怕将来要发生兄弟阋墙的悲剧,而这恰恰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好在他了解自己的长子,斡尔多自幼与拔都手足情深,对拔都的出类拔萃的天分充满了钦敬,他坚信斡尔多一定会推举拔都,果然不出所料,他可以安心了。
“好吧,就依你所请。你代为父传众人入见。”
“喳!”
贰
术赤强撑起病体,举行了简单的传位仪式。然后,他屏退众人,只留下拔都一人。他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向拔都交待。
这一个晚上以及接下来的一天,拔都一直陪伴在父亲身边。虽然心中充溢着永诀的悲怆,拔都却更加了解埋藏在父亲心灵深处的悲哀与幸福,了解了父亲坎坷而又充实的人生历程。
天色渐暗时,术赤重新陷入昏睡,拔都久久凝视着父亲,又是一夜不曾合眼。不知何时,阳光穿过天窗投下了一束光亮,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突然,殿门被打开了,别儿哥和薇萱出现在门前。
“父王!”薇萱扑到父王面前,摇晃着父王的肩头,哭了起来。
斡尔多与昔班也进来了。别儿哥呆呆地站在拔都的身后,拼命吞咽着内心的哀伤。
许久,术赤再次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的心智一时陷入混沌状态,视力也更加模糊了。“拔都……”他喃喃地唤道。
“父王,薇萱和别儿哥回来了。”拔都忍住悲伤应了一声。
术赤轻抚着女儿妩媚的脸庞,嘴角露出一丝慈爱的微笑:“是我的薇萱吗?真的是我的小开心果吗?”
“父王,是我。”
“你在哭吗?不要哭,不要哭,父王这会儿感觉好多了。”
“父王!”别儿哥跪倒在父王的病榻前。
“别儿哥,我的儿子,你也回来了?儿子,为父已将王位传给你的二哥,从今以后,你要尽心竭力辅佐你二哥,切不可萌生异志。”
“我会的!父王,我会好好辅佐二哥的!”
“这就好。拔都,父王死后,就将父王葬在封地,不要送回蒙古本土了。就让五年前的父王永远留在祖汗的记忆中吧。”
“儿臣……谨遵父命。”
“还有,拔都,将来,切不可争夺蒙古国的汗位。”
“您放心,父王。”
“善待你的兄弟,照顾好薇萱。”
“我会的,父王。我会的,您放心吧。”
术赤无限留恋地凝望着他的孩子们。渐渐地,他的眼睑似乎有千钧般沉重,他开始揽不住越飘越远的神思。终于,他放弃了。在生命留存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父汗正向他走来。他的脸上浮出一丝思念的微笑,“父汗……”他柔情地轻轻呼唤,这也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两颗晶莹的泪珠从他紧闭的眼角滚落下来。
“父王,父王,您怎么了?您为什么不说话了?您答应过我,等我从蒙古草原回来后,要带我去打猎的啊。难道您忘了吗?求您了,您跟我说句话好吗?我好害怕……”薇萱依然用手摩挲着父亲苍白的、冰凉的脸颊,似乎还想唤醒父亲。斡尔多强忍悲痛拉了妹妹一下,随即跪了下来。拔都、别儿哥、昔班一起跪在他的身后,啜泣声迅速地连成了一片。薇萱呆呆地望着父亲安详的面容,终于明白了什么,她紧紧抱住父亲的遗体,迸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父王,您醒醒啊,您难道真的不管薇萱了吗?父王!父王!”
许久许久,斡尔多强使自己止住悲泣,面对几位弟弟,沉沉地吩咐道:“别儿哥,昔班,你俩去请众位母妃来见父王最后一面,父王的后事还需与她们商议后再行操办。拔都,你速速准备,过几天抓紧时间返回蒙古草原,一来将父王病故的消息通知祖汗,二来就王位继承一事聆听祖汗的教诲。薇萱,好妹妹,不要再哭了,你……你就帮大哥给父王擦擦……身子吧。”
遵照斡尔多的安排,父王入殓后,拔都带着数百名侍卫日夜兼程重返蒙古本土。成吉思汗骤然得知爱子病逝的消息,精神上遭受到巨大的打击,这之后的三天,他一直将自己独自关在帐中,对任何人不予接见。
拖雷和苏如夫人闻讯带着儿子蒙哥、忽必烈、旭烈兀前来探望拔都。成吉思汗的四子当中,拖雷与大哥术赤情谊最深厚,不承想花剌子模一别,竟是天人永诀。拔都见过四叔、四婶和堂弟们,却是相顾无言。这一刻,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了,每个人都用各自的方式寄托着对死者的哀思。
拔都像四叔一样,内心对祖汗充满了深刻的担忧,但无论是谁,都不敢贸然打扰成吉思汗。
三天后,成吉思汗强打精神召见了孙子,询问儿子临终前对王位做出的安排,得知已由拔都继承父位,他在痛苦之余,稍感宽慰。
术赤的封地远在花剌子模和钦察草原一带,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人,那些被震慑而降的城市就可能起而复叛。何况花剌子模旧主札兰丁已逃往印度,这位性格坚强的铁血国王断然不会放弃复辟的梦想。可以这样说,札兰丁一日不除,蒙古在新的征服地势必面临着诸多挑战和艰险。术赤诸子尽管各有所长,但综合各方面的条件,拔都的确是最合适的王位继承人人选。
成吉思汗神思倦怠,形容憔悴,仿佛骤然间衰老了十岁。看到父亲的病逝对祖汗的打击如此之大,拔都心里十分难过。草草吃过午饭,成吉思汗推说累了,要独自待一会儿,大家不敢违拗,遵命离去。正巧速不台父子也来看望拔都,在帐门外遇见,拔都遂邀请速不台父子同到四叔的营地小聚。
父汗不在跟前,拖雷详细问起大哥病逝前后的情形,众人皆嗟叹不已。一路上,苏如夫人以她特有的慈祥柔声宽慰着拔都,拔都忧伤的心情稍稍有所缓解。
为了转移拔都的注意力,拖雷约略问了问札兰丁的情况。
札兰丁自逃往印度,召集起旧部大约四千余人,印度王担心札兰丁的势力扩张对他的统治不利,决定向札兰丁用兵。札兰丁提前得到情报,与诸将商议后渡过申河,回到花剌子模,以图恢复祖业。
在花剌子模,札兰丁又兼并了其弟的两万余军队,加上许多被蒙古征服的城市和军队起而复叛,札兰丁的势力进一步壮大。因为不想立刻与蒙古军正面交锋,札兰丁开始向周边地区扩张,先征服阿拉伯诸地,继而谋征谷儿只王国。拔都因父王病逝,成吉思汗的用兵重心南移,只得暂时收紧兵力,以随时抗击札兰丁的蚕食。至于最终永久性地解决问题,他觉得还得再一次对花剌子模大举用兵,消灭札兰丁,铲除后患。
拔都在四叔的营地小住了几日。他放心不下祖汗,每天一大早都会骑马去主营看望祖汗,下午才返回四叔的营地。成吉思汗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准备吊唁之事也就只能往后推了。
转眼四年过去,清雅的两个侄女修眉和雪雪已经一个六岁,一个五岁了。小姐妹长得眉目如画,颇得几分她们姑姑的灵秀模样。每天上午,她们都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同旭烈兀、阿里不哥一起念书习字。闲暇时候,几个孩子喜欢到野外玩耍,两张小脸蛋晒黑了许多,像两匹健壮的小马驹。
蒙古征金战争开始后,中原许多有识之士接踵来到漠北,希望在异域大展宏图。对于他们,成吉思汗一律待若上宾。他们中的某些人,被拖雷和苏如夫人延聘至四太子府,教习他们的孩子学习文化。苏如夫人自己亲生的四个儿子中,蒙哥、忽必烈最好学,旭烈兀、阿里不哥却很贪玩,于是,修眉和雪雪这对小姐妹便有了一个重要任务:督促旭烈兀、阿里不哥学习,否则,她们将拒绝与他俩一起玩耍。苏如夫人的这个办法很灵,旭烈兀、阿里不哥顽皮归顽皮,偏偏很买小姐妹的账,每天总要乖乖地把功课做好,才敢出去玩耍。
修眉、雪雪与拔都好像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只要拔都不忙,她们就会缠着拔都带她们骑马。与她们相伴,总能让拔都回想起他在玉龙杰赤的那间地下室里养伤的日日夜夜,时光的流逝从未让拔都忘却过他心爱的姑娘,相反,对于清雅的怀念,早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兀良合台留下来一直陪伴着朋友。拔都原以为兀良合台会向他问起薇萱,不料兀良合台只字不提。对此,拔都一来心情欠佳,二来猜不透兀良合台的真实想法,也就没有贸然相问。
前来看望拔都的人络绎不绝,不过,当贵由突然出现在拔都的面前时,拔都着实吃了一惊。
贵由嗫嚅着向拔都表示了慰问,拔都礼貌地做了答谢。直觉告诉他,贵由的来意绝非如此简单。果然,稍稍寒暄了一会儿后,贵由沉默下来,瘦削的脸上露出紧张思索的神情。
拔都注视着他,耐心地等待着下文。
贵由似乎下了决心,涨红了脸说道:“拔都,也许这种时候我不该谈到这个话题,可是我们兄弟难得相聚,如果现在我不说,只怕以后更没有机会说了。请你原谅我的唐突。”
“没关系,你说吧。”
“我喜欢薇萱。”贵由一反常态,直截了当。
拔都似乎并不吃惊。
“我听说,前些时候你成了亲。我还没有来得及恭喜你。”
“海迷失是母亲为我定下的妻子,我喜欢的是薇萱。我想,海迷失应该不是什么障碍。”
“当然不是。贵由,你知道,薇萱虽然是我父亲收养的女儿,但我一直都拿她当自己的亲妹妹。父亲临终前还一再嘱咐我,让我好好照顾薇萱。对于她的终身大事,我这个做哥哥的的确没有权利干涉。这样吧,回去后,我会将你的心意转达给她,至于她愿意嫁给谁,我们还是尊重她自己的选择。”
“也好。我静候佳音。”
贵由再没什么话说,起身告辞了。在帐门口,他们与兀良合台打了个照面,兀良合台急忙上前见礼,贵由却只用鼻子“哼”了一声便跨上马鞍,扬鞭而去。他傲慢的举止令拔都十分不快。
“他还是那样,一点没有长进。”
兀良合台若无其事地笑了:“随他去吧。嗨,小王爷,他来做什么?”
“向薇萱提亲。”
兀良合台脸色倏然变了。拔都注意观察着他的表情。
良久,兀良合台才勉强笑道:“是么?”
“是的。不过,我知道薇萱心里喜欢的是别人,薇萱不愿意,我是不会把薇萱嫁给他的。”
“可如果你拒绝了他,他会恨你一辈子的。”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拿薇萱的终身大事做交易。兀良合台,我想问你一句话,你必须如实回答我:我们一起待了好些天了,你一个字不提薇萱,你当真一点都不惦记她吗?”
“不,不是。我不想在你遭逢这么大的不幸时还用儿女私情烦你。何况,薇萱是那样高贵的一个女孩子,能与她做朋友我已经很知足了,哪里还能再存非分之想?”
拔都伸手用力地按住了兀良合台的肩头,目光中闪现出丝丝暖意。兀良合台看得懂他的目光,那是责任感和忠实于友谊的天性流露,哪怕会为此得罪未来的大汗长子也在所不惜。
怀着无可名状的复杂感情,兀良合台回以轻轻一握。
叁
成吉思汗选中孙子阔出代表他前往玉龙杰赤吊唁大太子术赤。阔出与拔都相约同行。阔出走后,成吉思汗将兰容接到了蒙古主营住了几个月。今天,兰容送别了要去花剌子模迎娶薇萱的兀良合台,回到自己的营地。
日近黄昏,兰容点起酥油灯,屏退了侍女,安静地做着针线。这是一双灰黑色的战靴,兰容想在阔出回来前做好它,等阔出回来就可以穿了。说也奇怪,阔出在身边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现在他远在万里之遥,她倒真有些惦记他了。
帐门“哗啦”响了一下,兰容以为是风,并未在意。
帐门“哗啦哗啦”地响得更厉害了,好像有人在使劲推门,兰容将靴子放在箱盖上,问道:“是谁?”
“贵由。让我进去。”门外的声音含糊不清。
兰容刚刚打开帐门,贵由便踉踉跄跄地跌进门来。
兰容吃了一惊,急忙将贵由扶起,让他坐在一把圈椅上。贵由的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脸几乎成了紫青色,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兰容见他喝成了这样,忙去倒了碗水来,放在贵由的面前。贵由正感口渴,端起大碗猛喝了一气,一半顺着脖颈洒在了衣襟上。
兰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拿过水碗,正欲离开,贵由欠起身子,一把抓住了她的两只手。
碗,掉在地上碎了。
“你做什么?放手!”兰容猝不及防,又惊又怒,一边试图摆脱贵由,一边怒喝道。可是,贵由的力气实在太大,兰容怎么也挣不开,反而被贵由拉到了身上,差点跌坐在他的怀中。
“你怎么能这样!你再不放手我要喊人了。”
“喊……人?你……你喊,让……人……看……看看,阔……出的……未婚妻,跟……谁在……一起。”
兰容好不容易抽出一只手来,狠狠地扇在贵由的脸上。
贵由愣了愣,好似蒙了一般,放开手,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望着兰容。兰容本来一肚子怒气,看到他这样,又有些心软了。
“看你醉成了什么样子!你等着,我去叫人,送你回去。”
“不,你别走!”贵由重新拉住了兰容,“你告……诉我,你们,你们所有的人是不是都讨厌我?”
听到贵由如此悲切的问话,兰容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回答了。许多年前,她、贵由、阔出一同长大,那时她就不太喜欢贵由,总觉得贵由对人对事斤斤计较,不像阔出雍容大度,处处谦让,所以更多的时候她宁愿与阔出相处。现在,她已经是阔出的未婚妻,再有一年,她的守孝期满,就要同阔出成亲了。她小心地恪守着这个婚约,尽管她并不快乐。可是,对于贵由,她又能说什么呢?天性的善良使她不忍心伤害任何人。
“是不是?”
“没有。贵由,你放开我的手,听我说。”
“我不!我不!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从小,你就喜欢阔出。长大了,你喜欢谁,我心里清楚。他把薇萱嫁给了兀良合台。他宁可把薇萱嫁给兀良合台也不肯嫁给我。你知道吗?”
贵由不但不肯放开兰容,反而抱得更紧了。他的口齿不清,语无伦次。兰容开始还有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最后一句却听懂了。原来是为了薇萱!阔出在托信使捎回的信中说,贵由派人向薇萱求婚遭到了拔都的拒绝,非但如此,拔都反而遣使请求成吉思汗将薇萱许配给兀良合台,成吉思汗不知道贵由向薇萱求婚一事,加上他对兀良合台十分器重,遂对拔都的请求欣然应允。今天,兀良合台辞别了成吉思汗去娶亲,隆重正式的婚礼将在一对新人返回后举行。贵由大概是为这件事心里不痛快,才喝得酩酊大醉。
“拔都,我要报复!我一定要报复!你等着吧,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贵由不断地喊叫着。兰容冷冷地望着他,心里却对拔都的命运和前途产生了隐隐的忧虑。她深知贵由的情性,贵由是个睚眦必报的男人,身为未来大汗的长子,拔都今天得罪了他,很可能就为自己的明天埋下了祸患。
“兰容,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拔都,不是阔出,当然,更不是我!”贵由瞪着矇眬的醉眼盯着兰容,脸上露出了不阴不阳的笑容。手,随着话音向兰容柔软的乳峰探去。
兰容用力挣脱了贵由的束缚。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贵由公然的羞辱让她像吞吃了苍蝇一般感到恶心。
“我不想跟你说什么。你醉了,我去叫人,送你回去!”
贵由失神地看着兰容向门口走去。突然,他一跃而起,从后面将兰容拦腰抱起,扔到了床上。兰容奋力挣扎着,贵由用手掐住了她的脖颈。
“我喜欢你!我一直喜欢你!你难道不知道吗?今天,我一定要得到你!”贵由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疯狂。
“放开我!你这个浑蛋!”
“我浑蛋,我就是浑蛋!怎么样?不要动,否则我杀了你。拔都让我痛苦,我要让他更痛苦。还有阔出,这个傻子把你当成他的命根子,我今天先杀了你,看看他怎么做他的新郎。”
“杀吧!如果你不杀我,我一定会将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全都告诉大汗。”
“告诉大汗?我让你告!我让你告!”贵由的野性被激发了,由来已久的爱而不得、失落妒忌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对兰容的仇恨。他的手掐得更紧了。他的脸在兰容的眼中不断变形、变形,终于,兰容的眼前出现了白茫茫的一片,神思飘离的瞬间,她仿佛看到了父亲。
兰容怀着对长天生的感激,放松了全身。
贵由感到了异样。他的手一下松开了,呆若木鸡地望着一动不动的兰容。
发泄完了仇恨,就只剩下空虚。
贵由的酒完全醒了。
我杀了她!我会死!我会因此而死的!贵由迟钝地想着,奇怪的是,他并不很害怕,也没有太多的惊慌。
童年时代的兰容,拖着两个小辫,穿着一身合体漂亮的蒙古袍和一双头尖尖的绣着图案的靴子,那是贵由第一次见到兰容,尽管他还是个孩子,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慌乱和喜爱。
但是兰容的眼睛总在对着阔出微笑。
现在,这双盈若秋水般的眼睛闭上了。贵由想到阔出会因此疯狂,拔都会因此自责终生,心里居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快感。是他杀了兰容,而他,心甘情愿地陪着兰容去死。
或许只有这一刻,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始终都在爱着兰容。
之所以钟情薇萱,不过是对兰容的爱的延伸。
贵由从靴中抽出了一把锃亮的匕首,镇定地在越来越暗淡的油灯下晃了晃。是的,就用这把匕首。
一阵冷风灌入,贵由浑身打了个寒战。他回过头,发现帐门半开着,心想一定是兰容见他醉得厉害,没顾上关门。这时,一个可笑的念头掠过脑海,他觉得还是应该先把门关上,既然要死嘛,他应该躺在兰容的身边,在做完他想做的事时,他不想让人过早地发现他们。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向门口挪去,他的一切行动都像是幽灵,甚至连思维也像。在门前,他伸出推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到静夜中一双眼睛闪着怒火,正冷酷地逼视着他。
他与这双眼睛对峙着,终于,他颓然垂下手臂,退回到帐中。
海迷失随着他走入帐中,随手关上了帐门。
“你来做什么?”他丧气地问。
海迷失没有回答,快步走到失去知觉的兰容面前。
“你把她怎么啦?”
“我杀了她。”
“你?杀她?为什么?”
“不知道。”
“你手里拿着匕首要做什么?”
“偿命。”
“为兰容?”
“是。反正我也活不成了。”
海迷失轻蔑地看着贵由:“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让你死。”她伸出细长冰冷的手指侮慢地捏了一下兰容的脸颊,这张脸细腻得让海迷失妒忌。兰容的脸依然温热,海迷失的手指还能感觉出她微弱的鼻息。谢天谢地,幸亏兰容只是一时昏厥过去,否则……尽管她说了不能让贵由死,然而想到成吉思汗一定会追查兰容的真正死因,到时,她又怎么可能保住贵由的命?弄不好还会连累到她。她刚才那么说只不过是因为她打心里讨厌贵由惊慌失措的样子,更不允许贵由为了兰容的死而自杀。
贵由一下子蹲在地上,抱住了脑袋。匕首不知不觉地滑落在脚边,他却没有力气重新拾起。他不想看海迷失,他甚至有点恨海迷失。当初,他娶海迷失为妻只是因为他那位性格刚强的母亲要他这么做,而海迷失妖娆的身姿也的确能够挑逗起他的情欲,可他心里想着的是薇萱,是兰容。现在,他同时失去了薇萱和兰容,海迷失的一句话又让他失去了死的勇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所发生的一切。
“只有我能救你!”
海迷失更加镇定,语气里还流露出一丝丝轻蔑。贵由抹了把汗湿的脖颈。谁能救得了他?兰容是哲别唯一的女儿,是成吉思汗心坎里的明珠,现在他杀了兰容,成吉思汗不把他五马分尸恐怕就算是顾念着祖孙之情了。
“只有我能救你!”
海迷失又重复说了这句话,贵由怀着一丝疑惑抬头窥视着海迷失。说真的,同床共枕半年有余,他居然一点也琢磨不透这个女人。在床上,她让他销魂,一旦下了床,她就让他无法靠近。
海迷失的眼中闪烁着奇特的光芒,贵由像被灼了一下,慌忙避开了视线。他咕哝了一句:“你怎么救我?”
“兰容没死。”
“什么!”贵由突然挺直了身子,急切地就要向兰容扑去。海迷失用身体挡住了他。
“你不能过去。”
“兰容真的没死?”
“没有。但你还是要死。”
“你……你什么意思?”
“如果兰容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你的祖汗,你一样要死。”
贵由倒吸了一口冷气。海迷失说得对,如果兰容将一切告诉祖汗,他只有死路一条。但现在,他已经不想死了。他失神地望着海迷失。这个女人,她多镇静啊,她真的心里有数,可以救他吗?
“你怎么救我?”
“待会儿她醒了,你看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海迷失的话音甫落,兰容微微咳嗽了一声。海迷失认真地审视着她,突然,她迅速拉着贵由跪了下去。
兰容剧烈地咳嗽起来,一点点、一点点睁开了眼睛。她挣扎着抬起头,一眼看到贵由和海迷失正跪在她的床前。贵由低着头不敢看她,海迷失的眼中却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她的脑海中一片迷茫,一时不明白怎么回事,直到脖颈上的一阵剧痛传来,她才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
这么说,她没死?
“你们……”她的嗓音沙哑,每吐一个字都异常艰难。
“姐姐,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刚才,刚才可真的吓死我啦。”海迷失激动地扑上去握住了兰容的手。
“你……”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进来时,贵由他正要……我吓坏了,硬是从他手里夺过了匕首。可无论我问他什么,他都一言不发。姐姐,你们到底怎么了?你脖子上的瘀痕……是他做的吗?”
兰容一言不发。
“真的是他……怎么会是这样?他曾经那么真心地爱过姐姐。”
兰容无语。
“姐姐,本来我来看你,是想告诉你我怀孕了,想让你为我高兴,没想到他竟然……他做了对不起姐姐的事,他该死,可是,他毕竟是我肚里孩子的父亲,我不能让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与其这样,不如让我……”海迷失看到了地上的匕首,一下子取在手中。
“别!你不要这样!会伤了孩子!贵由快拦住她,千万不要伤了孩子!”兰容焦急地欲起身,却头一晕重又跌倒在床上。
贵由慌乱之下,用力抓住了海迷失的手腕。海迷失倔强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挣开贵由。兰容担心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