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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人算·天算·胜算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149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在玉龙杰赤,拔都依然关注着祖汗直接指挥的征服西夏的战争。

信使频繁往来于成吉思汗以及四位太子的封地,传递着各种各样的消息。成吉思汗建立的驿站继续发挥着重要作用,它使来自中央的命令可以迅速传达到蒙古帝国统治的亚欧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又可以将四面八方的政治、军事动向以最高的效率汇集到成吉思汗的行营。

战报不断传来,有喜有忧。

一二二五年秋,成吉思汗祭旗后出征西夏。

西夏初降时,其国主李安全曾允诺一旦遇有战事,西夏将作为蒙古国的左右手共同出征。然而当蒙古准备西征之际,西夏方面非但拒绝发兵,还出言不逊。当时,为了西征大业,成吉思汗默默地隐忍了,只说:“待我握金勒凯旋,必亲提大军惩处背信弃义的西夏。”

成吉思汗是个具有顽强意志和强烈自尊心的人,他绝不会逆来顺受,更不会自食其言。但他不顾长年征战和年事已高带来的疲乏,再次策马河西的真正原因在于:为了彻底征服金国,就必须首先消灭西夏。

早在一二一六年,金叛将蒲鲜万奴在辽东之地建立了一个带有割据性质的国家政权,对外以“东夏”称之。西夏公开叛蒙后,西夏、东夏、金便形成联合抗蒙的态势。拿西夏、东夏开刀,是保证全力攻金的前提。

一二二五年冬,成吉思汗率领大军来到阿儿不合地区。眼前出现了荒凉的空地,山间森林覆盖,常有野驴出没其中。成吉思汗一生酷爱围猎,见此情景,按捺不住勃发的兴致,要将士从林中将野驴赶至空地。他奔腾驰跃,箭发中的,赢得阵阵喝彩。这时,一头野驴从他的赤兔马前横穿而过,赤兔马受惊,猛然昂头扬蹄。成吉思汗不及防备,勒不住马缰,竟被掀落在地上。

蒙古军到达贺兰山与西夏军队相遇时,已是一二二六年春天。

西夏军提前沿贺兰山摆下战场,意欲乘蒙古军远道奔袭、人马疲惫之际,打他个措手不及。

面对来势汹汹的西夏军,成吉思汗镇定如常。他命军队四下散开,待敌军逼近,以弓箭相迎。一时间,西夏军中箭者不计其数,余者仓皇后退。

西夏军首战失利,但很快组织起第二波强攻。

西夏军以逸待劳,原也占尽优势。只可惜他的对手是成吉思汗,是蒙古军,不是那种久不经战阵的乌合之众。倘西夏军凭险固守,或许还能多坚持几日,无奈他们的统帅太不了解蒙古军的实力和特点。蒙古军久经沙场,纪律严明,即使经过长途跋涉,也能保持旺盛的体力和战斗力,还能做到令行禁止,忙而不乱。面对这样的强敌,固守犹难自保,何况还像西夏军一样自投罗网?

西夏军的第二次进攻来势更猛,成吉思汗仍以前法相对,命将士散得更开,渐对西夏军形成半包围之势。西夏军抵挡不住蒙古军的利箭强弩,又被击溃。

西夏军见制人不成,反受人制,不敢发动第三次进攻,意欲收兵。成吉思汗哪容他们全身退守本营,挥令大军从三面杀出。这一场殊死拼杀,直将西夏军杀得横尸遍野。

一二二六年夏季,甘、肃二州陷落。为避暑,蒙古军兵发浑垂山。

成吉思汗将大军分作三路。他和拖雷率领主力继续征服西夏;察合台领兵赴辽东征剿蒲鲜万奴;窝阔台进入金腹地攻取金首都汴京。

蒙古军继续东进,拖雷领兵攻克西凉府,成吉思汗移师城中。

此时,蒙古其余几路大军也是捷报频传。二太子察合台顺利剿灭“东夏”,蒲鲜万奴兵败被捉,性如烈火的察合台等不得请示父汗,立将他推出斩首。与此同时,窝阔台经西安府逼近汴京,沿途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汴京凭借黄河天险,虽难遽破,金帝却更加迫不及待地希望与蒙古方面议和。

一二二六年十二月,西夏重镇灵州陷落。一二二七年四月末,蒙古大军包围西夏首都兴庆府。

六月,成吉思汗因体力不支到六盘山养病。

拔都接到六月的战报已是一个多月之后。头一天的夜里,他梦到祖汗骑着赤兔马在不儿罕山游猎。突然,一群五彩斑斓的瑞鸟“啾啾”鸣叫着,向成吉思汗飞来,它们围绕着成吉思汗上下翻飞,渐渐地飞舞成一只硕大的仙鹤。仙鹤翩翩起舞,成吉思汗的周身开始闪射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芒。拔都睁大眼睛看着祖汗。这时,他的耳边传来悠扬的乐声,有那么片刻,他的眼前被金光罩住了,什么也看不到,当光芒一点一点消失后,仙鹤不见了,祖汗也不见了。拔都大声呼唤着祖汗,惊醒过来。他望了望窗外透出的光亮,回想着孤零零茫然站立的赤兔马,心里如同被掏空一般难受。

斡尔多最先拿到战报,早早来到拔都的寝帐。自从征服花剌子模,拔都的临时驻跸地仍在玉龙杰赤。拔都请大哥坐下,不及起床便向大哥讲起他刚才的梦境。他讲得很细,不肯漏掉任何细枝末节。讲毕,兄弟二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良久,斡尔多勉强笑道:“战报说祖汗在六盘山养病,也许……”斡尔多本想说也许祖汗已经好多了,可是他天性不善遮掩,内心深处一阵阵涌动的惶惶不安的心潮让他不由自主把话咽了回去。

拔都不敢再看斡尔多,也不敢再想。

斡尔多强打起精神:“你……”

拔都打断了他的话,“大哥,我想去看望祖汗。”

“去六盘山吗?”

“是。”

“如果想去,就让别儿哥陪你去吧。”

“别儿哥得留下来。他和札兰丁数次交手,对札兰丁的战法很熟。现在,好多被我们征服的城市都在蠢蠢欲动,有他配合大哥指挥军队,大哥可高枕无忧。当然,我知道,札兰丁暂时不会有大的动作,不过,我们还是要加倍谨慎,防患于未然。”

“也好,那就让昔班跟你去吧。他跟我说过好多次,想让我给他找个回蒙古本土的差使,哪怕做信使都行。”

“是吗?他的这种心境倒与我不谋而合。蒙古本土永远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根,而在这里,总难免有一种身处异乡的孤独感。记得父亲去世那年我回了一趟蒙古,一晃两年过去了。两年中唯一的变化是薇萱和兰容都出嫁了。我想,这次回去,等见过祖汗之后,我一定设法去看望一下薇萱和兰容。兰容在信上说,她与阔出成婚是从祖汗的大帐中出的嫁,我曾答应过哲别将军要亲自将她送上白帐牛车,却因为花剌子模发生叛乱,不及赶回,食言了。兰容倒是很体谅我,一直有信来,这一点薇萱可不如兰容,一年多了,她居然一封信也没有写给我们。”

“兀良合台不是经常有信来吗?说薇萱头胎生了个非常漂亮的女儿。他还请你给孩子起名,你给孩子起名‘诺敏’,你忘了吗?”

“哪里能忘。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埋怨薇萱,只不过有些想她了。这丫头从小就喜欢跟在我的身后,二哥二哥地叫着,非缠着我跟她玩。那个时候真够烦她!现在有一年多没听到她的声音,反倒觉得缺点什么了。”

“是啊。我知道你性子急,既然要出发,我去做些准备吧。”

“把前不久起儿漫王国进贡的那对紫晶日月杯带上。祖汗一定喜欢。”

“好的。”斡尔多答应着,心头微微颤了颤。

拔都的眼睛里流露出同样的隐忧。

为祖汗准备的礼物,祖汗还能用得上吗?

拔都在途中与信使相遇。

一二二七年七月十二日,就在拔都梦到祖汗的第二天,成吉思汗在六盘山的行宫溘然长逝。

祖汗的病故,使拔都在悲痛之余,敏锐地预感到,蒙古国内围绕着汗位之争,将掀起新的波澜。

成吉思汗生前,曾将蒙古军占领地区分封给诸子,作为世袭的封地:长子术赤拥有里海与花剌子模之地;次子察合台的封地东起畏兀儿(今维吾尔)及海押立,西抵阿姆河两岸;三子窝阔台的封地在叶密河流域一带;四子拖雷的封地,则承袭了蒙古本土。此外,成吉思汗逝世时,将自己掌管的十二万五千户的兵力,十万一千户留给了幼子拖雷,其余的分给察合台、窝阔台及众位兄弟。这样一来,窝阔台继承了汗位,拖雷则继承了蒙古帝国的实权。

按照蒙古习惯法,后汗即位,仍需经过忽里勒台大会的选举,只有在这种贵族议事会上得到认可,大汗的继立才具有合法性。本来,蒙古军第一次西征前,成吉思汗已经指定窝阔台为他的合法继承人,可是更多的贵族和将领心中却暗暗倾向于秉承了其父遗风的拖雷。在这种情况下,加之西夏刚刚臣服,对金的战事也在如火如荼进行当中,诸王、贵族、功臣勋将便相约,待时机合适再行召开忽里勒台大会,以便最终确立大汗人选。

拔都参加完祖汗的葬礼当天就发起了高烧。高烧数日不退,拔都吃不下任何东西,消瘦了不少。大夫说这是连日奔波加上伤心过度所致。苏如夫人放心不下,派蒙哥将拔都接到自己的帐中精心治疗、调养。

拔都的病刚刚有了起色,耶律楚材专程来拜访拔都。

对于这位祖汗一生信任的贤臣来意,拔都心里十分清楚。

两年多未见,耶律楚材依旧风度儒雅,飘然出世,只是比起那时来,鬓角多了丝丝白发,脸上也增添了倦意沧桑。拔都孩提时代与耶律楚材有过师生之谊,对他敬重异常。而耶律楚材对拔都,也一向坦诚相见。即使后来拔都成为独当一面的将领,乃至继承父亲的王位,仍对耶律楚材执弟子礼。这一次,若非生病耽误,他一定早去拜访耶律楚材了。

两人相见,耶律楚材请拔都屏退众人。然后,他坐下来,以一种率性执拗的态度与拔都促膝长谈了整整一个晚上。

事后回想起来,谈话的内容始终围绕着汗位这个主题进行,这应该是最敏感的话题,拔都却无意回避。更有意思的是,在整个谈话过程中,多是耶律楚材提问,拔都回答。就如当年拔都给耶律楚材做学生时,经常都是拔都提问,耶律楚材不厌其烦地予以回答。

拔都清楚地记得,在说了几句客套话后,耶律楚材开门见山地问:大汗生前已确立三太子窝阔台为汗位继承人,作为长子系的代表人物,是否心甘情愿地奉窝阔台为主?

拔都诚实地回答:祖汗有他自己的考虑。不过,我个人认为,三叔窝阔台有一些地方确实不及四叔拖雷。

耶律楚材问:哪几个方面?请小王爷直言相告。

拔都答:我说三点吧。一是胆略不如;二是军事指挥才能不如;三是自制力不如。我四叔自幼跟随祖汗身边,受教最多,也秉承了祖汗过人的智慧和胆识。他不仅在一次次大战中树立起自己崇高的威信,而且对于酒色都有严格的节制。这些方面,我三叔要差些。

耶律楚材问:那么,你觉得你三叔有哪些优点?

拔都答:三叔为人宽容、谨慎、公正、谦让,善于处理兄弟子侄间的矛盾,同时不缺乏对祖汗事业的忠诚和敏锐清醒的头脑。

耶律楚材问:你认为统治如此庞大的国土,更需要的是杰出的军事素养还是灵活的政治头脑?

拔都答:二者兼备,缺一不可。老师不是常常说,马上可以打天下,马上不能治天下。如今的蒙古帝国,万象更新,征服与治理并存,更需要一位兼具军事家和政治家素质的领导人,如祖汗一般。

耶律楚材问:如果让你推举,你更倾向于谁?

拔都答:我四叔拖雷。这是从长远考虑。四叔个人能力固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四叔有几个出类拔萃的好儿子,他们是我蒙古国的未来。

耶律楚材沉默了片刻,接着问:一旦忽里勒台大会遵从成吉思汗的愿望,正式确立窝阔台三太子为继承人,你是否仍坚持自己的观点?

拔都答:对。

耶律楚材问:以你的影响力,你难道不担心此举可能引起汗位更大的纷争?

拔都答:人心所向,岂是个人所能左右?我虽更倾向于由四叔继承汗位,但我会信守盟约,全心全意地维护蒙古国的团结。

耶律楚材问:倘若四太子对汗位无所觊觎,你将如何?

拔都答:尊重四叔的心愿,全力辅佐新汗。

天亮时,耶律楚材离去了,带着信任,也带着一丝焦虑。拔都骑马一直将耶律楚材送出营外,他明白,在三叔没有登上汗位之前,这位对蒙古国、对三叔忠心耿耿的贤臣,绝不会放弃任何努力。

拔都没有向四叔提起耶律楚材来访一事。不久,借着叔侄单独相处的机会,拔都直言不讳地问及四叔对三叔将要继承汗位的看法。拖雷明确表示,他曾在父汗面前立下誓言,全力辅佐三哥,他永远不会自食其言。何况,他心里十分清楚,无论他还是窝阔台,身边都自有一群忠贞不贰的拥护者,倘若为了争夺汗位而兄弟相残,只会加速蒙古帝国的分崩离析,令父汗艰苦创建的事业毁于一旦。

拔都终于理解了四叔对权力的淡泊和一切以蒙古帝国利益为先的良苦用心,他决定暂时留下来,协助四叔收复被金国重新占领的山西平阳、太原诸城,清除金国外围的抵抗力量。

拔都与蒙哥、兀良合台再度合作。此时,攻打甘肃大昌原的一支八千人的蒙古军,为忠孝军提控完颜陈和尚率四百骑兵所破,大昌原落入陈和尚之手。大昌原一战乃蒙金战争近二十年金国所没有的第一次大胜利,捷报传来,满朝振奋,金军士气大振。拖雷闻讯异常震怒,传命拔都、蒙哥、兀良合台立刻兵进甘肃,夺回大昌原。担任先锋的拔都仔细研究了敌情,派出快骑请求四叔收回成命,暂避其锋,仍按原计划攻取平阳、太原诸城。与此同时,蒙哥派出的使者也向父亲呈上了内容相同的敌情分析。通盘考虑后,拖雷一贯的冷静占了上风,决定由拔都、蒙哥、兀良合台率左翼,阔端、阔出兄弟率右翼,协力攻取平阳、太原诸城。

一个月之后,左、右两翼如期在太原会师。

拔都与兰容难得有机会小聚了数日。

兰容与阔出成婚不久,阔出便奉命出征金地,夺回被金军占领的雁门关。阔出新婚燕尔,不舍得与兰容分离,遂将她带到了前线。蒙古军对雁门关数攻不下,阔出苦思对策不得,兰容献地道计:趁夜色掩护,全军一起动手,连夜挖出一条地道接近城下,然后用烈性火药炸开城门。阔出依计,城门破时,引军强攻,一战得手。但金守军仍凭借关内一些要塞顽强抵抗,兰容担心蒙古军伤亡太重,忙派人召集城中妇女和老人,经过一番苦口婆心的开导,这些人大多同意帮助蒙古军劝说自己的亲人。此举果然奏效,次日清晨,守军尽数归降。阔出接受了兰容的劝告,与已降金军和睦相处,雁门关很快恢复了安定和秩序,变成了蒙古军的铜墙铁壁。

雁门关之战,使阔出对兰容的才能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成吉思汗病逝六盘山,面对依然处心积虑要夺回雁门关的金军,阔出返回蒙古奔丧前,将帅印交给了兰容,由她坐镇雁门关。然而正是这个决定带给了阔出无穷的悔恨。由于不间断的紧张和操劳,兰容在没有太多先兆的情况下突然小产了,而且,由于血流不止,兰容陷入昏迷之中,随军大夫束手无策。在这生死一线的紧急关头,幸得一位正旅居雁门关的女神医救治,才保住了兰容的性命。当兰容稍稍恢复后,女神医不无遗憾地告诉兰容,她的子宫受到感染,以后再也没有可能怀孕了。

对一个蒙古女人来讲,这个打击几乎是致命的,兰容却以超乎寻常的勇气保持着缄默。她无法忘记那一天,阔出匆匆从蒙古主营返回,从病床上抱起她,只反复说着一句话: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她看到阔出眼中的脆弱、惊慌、揪心与无助,那像孩童般单纯的眷恋,使她必须站起来,与这个男人一同承受这苦难。是的,她曾数次与死神交臂而过,现在她不能再辜负阔出,辜负这个爱她胜过爱自己生命的男人。

久别重逢,拔都情不自禁地以长兄的礼节拥抱了兰容。兰容的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光,却在转瞬间代之以恬淡的微笑。拔都不无担忧地凝视着她,大病初愈的兰容,脸色仍透着几分苍白。

兰容请拔都坐下来。一个年方三四岁的小男孩在兰容身边依绕嬉戏,即使拔都在场,孩子也并不畏怯。看得出,兰容对这个孩子异常钟爱。

孩子叫失烈门,是阔出的长子,窝阔台的爱孙。孩子的母亲是阔出的长妻。阔出的这一次婚姻中丝毫不存在爱情,只是为了成全政治目的。好在阔出天性忠厚善良,他虽不爱孩子的母亲,却给予了她足够的尊重。得知兰容流产并且不能再孕后,窝阔台出于怜惜,做主将失烈门送给兰容抚养。失烈门的母亲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一则她已有了第二个儿子;二则她自知在公公与丈夫的心目中,她的地位永远无法与兰容相比,她是个聪明女人,宁愿选择与兰容和睦相处。

童真无异于一剂良药,自从失烈门来到身边,兰容的目光里就多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温和与安宁。看到此情此景,拔都不由想起了那句在草原上广为流传的谚语:是什么让女人美丽?是母爱;是什么让女人坚强?还是母爱。

自从有了失烈门,兰容一向洁净的住所显得凌乱了一些,但也温馨了许多。拔都与兰容依然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他们谈到共同惦念的至亲好友,谈到钦察草原的日日夜夜。后来,他们谈起薇萱的出嫁,兰容蓦然感到脖颈处剧烈地跳痛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用手轻抚着脖颈,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阔出一向话不多,只偶尔插上几句,多在品茶和倾听。每当与拔都在一起,阔出多多少少总有一些淡淡的失落感。这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嫉妒,而是一种自愧弗如的心理在作祟。三人正谈着,阔端抽暇来看望三弟和弟媳,蒙哥、兀良合台处理完军中事务也来看望兰容。几个年轻人重新聚在一处,回忆起几年前在兰容帐中的小聚,不免生出诸多感慨。

这次,蒙哥带来了弟弟忽必烈。这个十四岁的少年,阔面大耳,眉目清俊,举止落落大方,谈吐机敏得体,举手投足间酷似祖父成吉思汗。看到他,拔都不仅想起了五年前他与弟弟旭烈兀到原西辽境内迎接祖汗的情形,那时,拔都就曾为这个孩子表现出来的远见和才智惊叹不已。

如今,看到已经长成少年的堂弟,有着与祖父如此酷似的形容,拔都的心中更是对他产生了许多亲近之感。

拔都知道,这些年,在四婶苏如夫人和歧国公主力主下,四叔拖雷陆续延聘和网罗了一批德才兼备、学识超群的中原大儒进入四太子府,专门教习蒙哥兄弟学习各类社会和自然知识。这些人多为宋金时期的一代宗师。在这些人的着意熏陶和潜移默化下,蒙哥和忽必烈两兄弟渐渐脱尽了蒙古人重武轻文的遗风,他们两个,一个终生酷爱钻研数学和律法,孜孜不倦,造诣颇深。一个喜欢与人探讨历代帝王的成败得失,往往语发中的,被钟爱他的祖父称作“少而有大志,乃我家千里驹”。尽管如此,同样儒雅好学的兄弟二人,其内在气质又有着明显的不同。蒙哥示之以人更多的还是蒙古人的特质,既崇尚科学,又崇尚武力,甚至对于每一场战争也像他所钟爱的数学一样,精益求精。忽必烈则表现得舒闲懒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种深沉的个性使他小小年纪就开始具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兰容很喜欢忽必烈,趁着给忽必烈斟茶的间隙,柔声问道:“我听你大哥说,你最近正在研究元好问的诗词,是吗?”

“不仅是诗词,还有他正在编纂的金国君臣的遗言往行。收获很大。元好问不愧是金国的文坛盟主,实在了不起!”

“我也听人们传说,他七岁就获神童之称,古文、诗词造诣很高。”

“对,他的散文结构严密,众体皆学;他的诗和词苍凉沉郁,风格刚劲,反对柔靡雕琢,崇尚天然与纯真,颇有北方诗人的特色。不仅如此,他还兼通九数天元之学,是个文、理兼通的奇才。”

“文、理兼通吗?如此说来,他与蒙哥有些相像喽?”

蒙哥急忙摆手:“我哪里能与元好问相比!没有可比性,没有可比性。”

“志向不同嘛,环境也不同。如果你不是生在帝王之家,不是生在蒙古,一定也是个大学问家。”兰容坚持道。

蒙哥倒觉得有些羞惭。忽必烈像个大人一样喟叹道:“只可惜这样一个人才,不肯为我蒙古所用。”

“人各有志,岂能强求!”

“兰容姐,你也了解元好问吗?”

“了解谈不上。不过嘛,我和他的一个朋友认识。”

“真的?是谁?”

“猜猜看。”兰容卖起了关子。

“你怎么会认识元好问的朋友?是梦到的吧?”拔都开了个玩笑。

“是他的家仆吗?”阔端问。

“亲戚。一定是亲戚。”兀良合台肯定地说。

兰容只笑不语。

“兰容姐,你快告诉我吧,到底是谁?你有没有见过元好问本人呢?”忽必烈情急之下,摇着兰容的手催促道。

兰容轻轻地刮了一下忽必烈的鼻子:“看你急的!好吧,就告诉你,我啊,一次也没有见过元好问本人,但我的手中真还有元好问的东西。”

“真的吗?是什么?”

“他的亲笔题扇啊。”

“你怎么会有他的亲笔题扇?是买到的吗?”

“真是个小傻瓜,难道还有得到元好问真迹的人肯轻易出卖的吗?那可是千金难求的宝贝啊。”

“快说说,你是如何得到的?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会儿带在你身边吗?”阔出有些惊讶,连连追问道。

“是啊,兰容姐,你先让我们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题扇。”蒙哥也急于见识一下。

兰容笑着,变戏法似的从忽必烈的身后取出一个雕琢着花纹的精致扇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把绸面折扇。

“就是这个吗?”忽必烈崇敬地将折扇取在手中,小心地打开。端庄的、墨绿色的绸面上,题着一首七言绝句。诗后有元好问的宝印。

“题的什么?”拔都不认得上面的字,好奇地问。兀良合台只用眼睛匆匆瞟了一眼扇面,丝毫不感兴趣。

“我来念念:随营木佛贱干柴,大乐编钟满市排。掳掠几何君莫问,大船浑载汴京来。”忽必烈慢慢地念着,有些字他认起来也稍稍吃力。

“什么意思?”阔出问。

忽必烈眯起眼睛,深思了片刻:“我想,这首诗说的应该是宋靖康二年宋徽宗、宋钦宗及满朝文武大臣,后宫歌女,赵氏宗室,还有大量的金银财宝,典册文书,仪仗法物,被金军押送着凯旋的情景吧。读着这首诗,仿佛可以听得到亡国之君在屈辱的旅途上,伴和着北风悲咽哭泣,偶尔传来金军的吆喝声和戈戟撞击发出的丁当声,令人心惊。触目所及,前途茫茫,无星无月,只有苍凉一片。寥寥数笔,竟如此传神,不愧是大家手笔。”

众人听着,不甚了了,只有蒙哥和兰容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

“是这样的,送我扇子的人也是这么说的。她手上有两把元好问的题扇,一把墨绿色绸面的,给了我。另一把粉蓝色纸面的,她自己留下了。”

“你还记得上面题着什么诗句吗?”

“我只记住一句:雁雁相送过河来。还是强记住的。”

“我知道了。这是元好问的《续小娘歌》中的第五首,全诗是这样的:雁雁相送过河来,人歌人唱雁声哀。雁到秋来却南去,南人北渡几时回。描写的仍是南人北渡的忧愁。”

“说得一点没错。忽必烈,你这小孩子真是勤勉多思啊。”

“兰容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是吗?是啊,我怎么忘了,我们的忽必烈的确长大了。”兰容笑着说,收起折扇,放入扇盒,递给忽必烈,“我把它送给你。”

“可是……”

“这些文人的东西,我不太懂。我想,应该把它送给相宜的人。既然你这么喜欢元好问,就收下吧,或许将来用得上。”

忽必烈兴奋得脸都红了:“真的吗?”

“当然。当初送我扇子的人是因为身边没有更好的东西给我留做纪念,才把扇子送给我的。其实即使没有扇子,我也不会忘记她的。”

“那我……就谢谢姐姐啦。”忽必烈双手珍惜地接过扇盒,细细把玩良久,方才将扇盒藏入怀中。这或许就是冥冥中的机缘,后来,忽必烈果然与元好问相识相惜,元好问虽始终不肯北赴漠北草原为官,却将中原许多有识之士推荐给了忽必烈,其中就有他的挚友忽必烈的谋臣张德辉。

“兰容,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的朋友是谁?我们认识他吗?”阔出终于问到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想到妻子有一个连他也不知道的好朋友,他的心里真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妒忌。

“她是个大夫。”

“噢,你说的就是在雁门关救了你的那位女神医吧?”

“是她。她也曾给元好问的夫人和女儿治过病,所以元好问为了感谢她,特意题了两把扇子送给她。”

“扇子的来历原来是这样。这位女神医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每次你提起她的时候总有几分神秘?”

“她本来就是个很神秘的人物。她的脸上总是遮着一块灰黑色的面纱,看不清她的脸。她的体态很美,走起路来脚步轻盈像位仙子。她的身上还有一种特别好闻的气味,一缕一缕的,像花香,又像草香,又什么都不太像。总之,凡是见过她的人,都不会忘记她那特别的美。”

拔都不觉将杯盖掉在了地上,摔碎了。

“你怎么啦,拔都哥?”兰容惊讶地望着神色突变的拔都。

拔都显然方寸大乱,只顾呆呆地盯着兰容,眼神中满是迷离、忧伤。

“拔都哥,你怎么啦?”兰容吓坏了,焦急地问。

拔都闭了闭眼,强使自己恢复了理智。

“你说的……那位女神医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姓沈。”

“姓沈?姓沈……她的身边是否还带着孩子?”

“我没有见过。阔出从蒙古主营回来的前一天,她来向我告辞,说她要离开雁门关了。临行时,我以玉镯相赠,她说什么也不肯收下,只要了我常用的一枚象牙顶针。她却把扇子留给了我,说是让我将来送给我身边喜欢元好问的人。她还说,值得我送扇的人,一定不是个平凡的人。”

“她有没有说她要去哪里?”

“杭州和苏州,然后是福州。拔都哥,你认识沈大夫,是吗?”

“我……”拔都心乱如麻,欲言又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拔都失神的脸上。

清雅,清雅,为什么你总像一阵风,从我的面前吹过,就消逝在我无法追寻的远方?难道你此生真的不再与我相见了吗?

一二二九年春,蒙古帝国诸王、贵族和功臣勋将从汗国的各个地方齐集客鲁伦河河畔成吉思汗之大斡耳朵(斡耳朵意指行宫)。术赤诸子斡尔多、别儿哥自里海之北,察合台率诸子诸孙自伊黎河流域,窝阔台率诸子自叶密立河畔来会。汗位悬虚达一年半之久,一直由拖雷监国。现在,推举新的大汗已迫在眉睫。

会前,拔都奉命去迎接刚从封地返回的二叔察合台。转眼又有一年多拔都不曾与二叔会面了。参加完成吉思汗的葬礼,察合台就回到了自己的封地,没有参加其后的征金战争。

看到久别的二叔,拔都内心油然而生的敬重使昔日的隔阂变得微不足道。察合台同样如此。

在成吉思汗诸子中,察合台素以刚勇善战、执法严峻著称,而且,他依然保持着昔日豪爽、直率的禀性。拔都与二叔聊起一些西征的趣闻,心情十分愉快,察合台突然想起什么,笑眯眯地问道:“那次你在玉龙杰赤受伤,是谁救了你?你对你祖汗也没说起过,我猜想是不是一位姑娘?”

拔都笑了,不置可否。

“还不说吗?看样子二叔猜对了。要不,你小子怎么这么多年不肯娶亲,是不是因为忘不掉她呢?不过,总不成亲也不是个办法啊,这样吧,小子,哪天二叔邀请你去我那儿做客,不是二叔吹牛,我们那里的姑娘一个赛一个水灵,你随便挑一个,二叔为你主婚。”

拔都依然笑着应承:“行,一切听从二叔的安排。对了,二叔,我听说您在自己的封地制定了一套条理分明的法令,颁布后严格执行,您治下的臣民秩序井然,短短一年就收到了秩序恢复、诸城大治的奇效。而且,凡来往于中原与西域的商人、旅客,只要接近您的军队,在任何一段道路上都无需保镖和卫士,所以人们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一个头顶黄金器皿的妇女可以不用担心害怕地单独行走。’您对封地的治理,也会给我提供值得借鉴的模式,侄儿的确很需要去您那里看一看,多学点东西。”

“你真这么想吗?好,小子,你这么说二叔信,也爱听。说句实在话,别看二叔从小不服气你父王,不过有一样东西二叔始终比不上他,那就是他有你这样的儿子。我想,即使我的南图赣活着,也比不上你的心计和胆识。”

“别这么说,二叔。我和南图赣从小一起长大,他不仅是我的兄弟,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只可惜……这么多年了,我心里一直都很怀念他。”

“是吗?有你这句话,南图赣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拔都不希望二叔继续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岔开谈起了别的话题。然而有一个最敏感的话题他们稍稍触及便小心翼翼地回避了,这个话题就是关系着蒙古国前途命运的汗位之选。叔侄二人的心中其实萦绕着相同的疑虑和不安,他们无法想象,在即将召开的忽里勒台大会上,究竟会出现怎样难以控制的复杂局面?

斡尔多、别儿哥是最后两位到会的术赤家族的亲王,选汗大会定在三天后举行。

出人意料的是,大会一开始便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

根本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大断事官宣读了成吉思汗的诏命后,窝阔台起身逊谢,再三引避,他的言辞平和,甚或是恳切。

“虽有父汗遗命,然我蒙古传统,幼子继承父亲遗产,主其家帐。大那颜(拖雷监国后,国人皆以‘大那颜’呼之,以示崇敬)是父汗幼子,又长年跟随在父汗身边,比诸兄更多地得到了父汗的言传身教,威名远播边陲。何况,长兄术赤虽逝,我上犹有二兄察合台,他襄助汗业,功不可没。兄弟皆在侧,窝阔台何敢恬登汗位?”

窝阔台居然如此开场的确出乎在座众人的意料,当他说完后,惊讶的人们或面面相觑,或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其他人探询的目光。隐隐的不安像飘动在风中的雨丝,游来荡去,大帐里沉寂得只能间或听到一两声轻微的咳嗽声和将茶杯放回桌上的碰撞声。

静默与抉择中,拔都沉思的目光飞快地掠过耶律楚材的脸。耶律楚材脸色淡定,肃然凝视着面前的杯盘。

以退为进,哪怕真的与汗位失之交臂也可以获得应有尊荣,这大概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智慧吧?

如果一开始三叔就抱着志在必得的心理,恐怕在座的有三分之二的人会明确表示拥护四叔,而到那时,只怕三叔失去的不只是汗位。然而,这个小小的计策奏效了,即使内心仍然倾向于四叔,人们终究不能不考虑成吉思汗的遗命。毕竟对于版图日益扩大的蒙古帝国而言,更需要一位公正大度、有自知之明的君主,亦如成吉思汗所希望的那样。

拖雷最先从惊愕中清醒过来,他看着窝阔台,平静地说道:“我曾在父汗面前立下誓言,愿奉三哥为汗。请三哥不要犹疑,我当全力辅佐三哥,绝无二心。”

“是啊,是啊,我赞同四弟的话。”察合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或许是急于剖白对父汗遗命的忠诚,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和焦灼:“西征前是我首先提议父汗立三弟为储君,我怎么可能为了觊觎汗位而自食其言呢?当年,父汗正是从全局考虑,觉得三弟比我们几个人更适合于统治这辽阔的版图,才既没有遵从自古相传的幼子守灶的旧习,也没有从术赤和我之中选择未来的接班人。父汗的深谋远虑在座的众人恐怕谁也不会提出质疑。既然是父汗的决定,就请三弟不要谦让,在得到忽里勒台大会的正式确定后,从速登临汗位。汗位悬虚已有一年半之久,不能再无休止地耽搁下去。窝阔台,我只想以兄长的身份请你牢牢记住一点,你、我、拖雷,还有已经离开人世的大哥术赤,我们都是成吉思汗的儿子,对于我们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谁该成为大汗,而是这个成为大汗的人必须有足够的智慧不让父汗开创的事业半途而废,除此之外,你所有的顾虑都应该抛诸脑后。”

“可是……”窝阔台还想推辞,察合台却不容他说下去。他面对众人,举起了自己的右手,“请支持窝阔台的人,举起你们的右手。”

拖雷第一个举起手来。

接着是耶律楚材,蒙哥,不里,最后,所有的手都举了起来,大帐中响起一片既轻松又有几分无奈的喧杂。

术赤长逝,察合台自然成为成吉思汗的四个嫡子中年纪最长的一个,他本人又自幼扈从其父,东征西伐,屡建奇功,因此,他此时的地位是崇高的,也是举足轻重的,他在关键时刻一言九鼎坚持父汗的遗命,加上拖雷的再三逊让,使许多尚且徘徊观望的王公贵族,也心甘情愿地将窝阔台推上汗位。

察合台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望着耶律楚材,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楚材,你来推算一下,哪一天是登基的吉日?”

“臣早已算过,正在今日,此时。”耶律楚材恭敬地回道。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举行完大典再行欢宴。诸位以为如何?”

自然,无人表示反对。窝阔台家族的人个个喜形于色。

耶律楚材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到察合台面前,深施一礼。

“楚材,你有话说?”

“二太子,请恕臣冒昧。”

“不妨,请讲。”

“臣以为,君大如天,届时大典,请二太子屈尊降贵,带头行跪拜之礼。”

察合台似乎有些意外,一时没有回答。

蒙古习俗,自古以来,兄不跪弟。

对于这个显然过分的要求,有些人交头接耳,有些人愤然作色。耶律楚材却无忧无惧,双眼直视着察合台,目光中虽有恳求,更多的是坦荡和信任。窝阔台正欲上前阻止,察合台伸手拍了拍耶律楚材肩头,赞赏地笑道:“多亏你提醒,理应如此。为什么我们的大汗就不能享有宋、金皇帝至高无上的尊荣?三弟是当之无愧的天命之主,跪他,就是跪天。从今往后,我们的确很有必要借鉴一些在宋金宫廷早已约定俗成的礼仪,以此来完善帝国的秩序。楚材,这是一件大事,就交由你来完成吧。”

“臣当殚精竭虑,不负二太子所托。”

耶律楚材朗朗答应着,一身轻松地向自己的座位上走去。经过拔都身边时,他微微停了停,捋了捋一蓬长长的美髯。拔都太熟悉他的这个动作了,每当耶律楚材感到如释重负时,都会梳理一下他所珍爱的长胡子。是啊,五百多个日日夜夜的努力和煎熬,终于换来了功德圆满,如果换做拔都自己,也会为之振奋。耶律楚材的忠诚,日月可鉴。

窝阔台的表情凝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察合台轻轻催促道:“三弟,该祭天地祖宗,准备登基了。”

“不忙,二哥!”

“怎么?”

“我有一句话必须在即位前当众讲明。否则,我心不安。”

“哦?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二哥,四弟,你们一定还记得那一年我们将要西征前,父汗当着我们几个兄弟的面确立我为汗位继承人时,我曾对父汗说过什么?”

察合台挠挠头,一时想不起来他说过什么,倒是拖雷记得很清楚。“是不是三哥对父汗说,怕你自己将来子孙不肖,会辜负父汗和诸臣百姓的信任?”

“对,对,我也想起来了,你是说过这样的话。不过,三弟你旧话重提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今天的我还是同样的忧虑。我担心我的子孙不肖,会辜负兄弟们和所有在座诸位的重托,所以这个汗位由谁继承我还想请大家从长计议。没有谁的生命可保长久,假如有一天我离开了人世,而我的子孙当中又没有人拥有君临天下的雄才伟略,我担心我今天的登基反而会害了他们。为人君,理应无愧于天下苍生,为人父,却难免有自己的私心。”

“三弟,不是我说你,你想得未免太多了。你膝下子孙也有数十人,难道其中就没有一二个人君之选吗?如果你还是顾虑重重,我们今天在这里可以当面立下誓言,这样你就可以相信我们了吧。”察合台转向众人,目光炯炯,“来,你们像我一样起誓吧。”

“凭着长生天的意愿我们起誓:愿奉窝阔台为君!只要窝阔台系一脉尚存,誓不奉他系后王为君。如有违背,愿遭天谴!”

“凭着长生天的意愿我们起誓:愿奉窝阔台为君!只要窝阔台系一脉尚存,誓不奉他系后王为君。如有违背,愿遭天谴!”

以拖雷为首的众人,随着察合台的誓言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声音虔诚、整齐、响亮。只有一个人始终冷眼观察着所发生的一切,内心充满了莫名的厌恶和忧虑。

这个人就是拔都。

有时候,清醒也是一种痛苦。

拔都一直都在想,三叔这样欲擒故纵,会不会就是为了赌一赌此时此刻的结果呢?

这是耶律楚材胸有成竹的谋断,还是三叔莫测高深的心机呢?

当年,祖汗灭国四十,拓地万里,建立的蒙古帝国是一个极为复杂的政治联合体。祖汗深沉有大略,用兵如神,武功盖世,身边谋臣济济,战将如云,手中又直接掌握着万余名“制轻重之势”的护卫军,威望不可动摇。尽管如此,在祖汗病逝后,由于境内被征服的民族众多,各民族语言、风俗习惯、宗教信仰的不同以及各自社会发展水平的参差不齐,辉煌一时的蒙古帝国其实也有许多离心离德的隐患。

大概二叔和三叔,包括四叔在内,都已意识到同样的危机,所以只能用兄弟间的团结来维系蒙古帝国的统一。即使他们明知道所有东西终将随着时间的改变而改变,仍然在为之努力。

他们的努力是悲壮的。

然而,悲壮的努力就是最好的吗?

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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