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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最毒妇人心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150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窝阔台召开了登基后的第一次忽里勒台大会。

会上窝阔台认为首先要做两件事:一是扩建和改革驿站;二是完成父汗遗愿,大举攻金,征服金国。

驿站制度始于成吉思汗时代,用以通达边情,布告号令。然而,由于版图的扩大,战线的拉长,原来的驿站已经不能适应如今的需要。使臣往来,路远行迟,常常因此延误中央命令的迅速传达。

窝阔台一一征询了察合台、拖雷、拔都对改建帝国驿站的意见。

察合台、拖雷皆表示赞同。察合台说:“改建驿站一事,是件利国利民的大事,我当然完全支持。回去后,我就着手进行驿站改建。从封地之首设立驿站,东迎大汗所置驿站,拔都自他的封地之首设置,西迎我所置驿站。这样,我们就能建立起一条横贯亚欧大陆的交通大干道。”

窝阔台看了看拔都:“拔都,你以为如何?”

“二叔说得有理。扩建和改革驿站是大工程,每一个细节,比如驿站的路线、地点、编制、设施、纪律、负责人等等所有这些琐碎的事情都不能忽略。因此,我有些不成熟的想法,想说出来供大汗、二叔、四叔参考。”

“你有什么想法但讲无妨。”

“首先,大汗可否颁布一道圣旨,通令全国各千户遵照大汗的要求,每年一群羊出二岁羯羊一只,一百只羊出一岁羊一只。出骡马,设马夫。派遣马夫、司库、司粮。其次,对于勘定的驿站地点和各千户能不能不折不扣地执行大汗的圣旨,必须派出得力的大臣亲自监督和掌管。然后,驿站创置后,每一站相应设置驿马二十匹,马夫二十名。驿马、汤羊、乳马、挽牛、驮车等都必须有相应的定数,不可随意更改。对于分派到的任务,完成者予以褒奖。阳奉阴违、偷工减料者,倘若缺少一条短绳,当割去此人的半片嘴唇;如果缺少车辐,当割去此人的半边鼻子。只有赏罚分明,才能确保没有人敢公然违抗大汗的命令。”

“还有吗?”

“为使大汗或诸王的急使畅行无阻,便于办理重要事务,还须从诸王处派出一些急使坐镇驿站,用于联络。一旦驿站制度健全完善,势必增强和畅通统帅部与欧洲、西亚、中亚、南宋、高丽等各条战线的通信联络,及时地了解作战情况以及送递作战命令。所以,把上述所有细节问题都考虑周全了,即使不能立刻要求面面俱到,也能对随时出现的问题做到心中有数,并找到应对之策。”

窝阔台欣慰于拔都的远见:“拔都,你的所思所想与我可谓不谋而合。你所提的每一条建议,我都会详加斟酌,完善并确定后颁布实施。在座的诸位还有什么补充?不妨提出来,我会一并加以考虑。”

察合台的次子贝达尔补充了一条建议:各千户出户站和马夫后,要确保户站和马夫的供给,这样道路畅通,沿途就可以不再惊扰百姓。窝阔台认为有理,让负责文书的官员一并记下了。

大家讨论了一会儿,基本都赞同拔都和贝达尔的意见,窝阔台大喜,当即分派了负责勘察的官员,限时出发。然后,他请大家休息一会儿,喝喝茶,或者出去轻松一下,随后继续讨论出兵金国的有关事宜。

自从一二一一年成吉思汗大举攻金,至一二一五年几陷金国三分之二州郡,一举灭亡金国似乎易如反掌,只在须臾间。然而,正当金国岌岌可危时,蒙古与花剌子模之间爆发了战争。这桩意外,使得金国获得了苟延残喘的机会。

蒙古倾力西征的七年间,原本正是金国展开反攻的大好时机。金宣宗却坐失良机,不思收复失地,反而忙于同邻国西夏、南宋大动干戈,意欲将金蒙战争的损失转嫁到这两个国家。他这种战略决策上的错误,直接帮助蒙古留在金地的少量部队不仅未被各个击破,还站稳了脚跟。至金宣宗病危,传位于太子完颜守绪(1223年即位,史称金哀宗),金国土地只剩下东西狭长两千余里的疆域,是原国土面积的五分之一。此后,金哀宗紧缩兵力,以精兵二十万死守潼关、洛阳、汴京等军事重镇。

战争的话题似乎总是严肃一些的,汗帐中的气氛不再似方才热烈,相反,倒是显得沉闷了几分。

窝阔台命拖雷宣读了成吉思汗的遗嘱:

金屯兵潼关,南据连山,北限大河,难以遽破。若假道于宋,宋、金世仇,必能许我,则下兵唐、邓,直捣大梁。金急,必征兵潼关。然以数万之众,千里赴援,人马疲敝,虽至弗能战,破之必矣。

“联宋灭金”是成吉思汗临终时提出的对金作战的总体方略,这在蒙古国的决策层并非秘密。窝阔台之所以要拖雷先宣读这份遗诏,无非是要表明他继承父志的决心。既然总体的作战方针已经确定,需要商量的就是在何时、何地、如何开始施行的问题。

窝阔台决定由他亲率大军伐金,拖雷率蒙哥及诸将随行并担任先锋,察合台和拔都出兵相助。

拔都的目光与二叔在沉思中相遇。

忽里勒台大会结束后,察合台将返回封地,坐镇中亚,以确保蒙古国的后方安全。不过,为了支持伐金大业,他决定分兵一支,留下能征善战的次子贝达尔,由他统率军队,全力配合窝阔台汗。

别儿哥热切地盯着二哥的脸。他早已跃跃欲试,希望能够像贝达尔一样,在中原战场上大显神威。拔都明白弟弟的心思,默默筹划着这件事,有一阵子没有表态。

拖雷从蒙哥手里接过地图,专注地研究起来。众将领三五成群地议论着从哪里开始进攻之事,大家争执不下,辩论的声音渐渐分成了几派,声浪开始一浪高过一浪。

拔都静静地倾听着,似乎忘了自己正在思考的事情。

直到拖雷抬起头,蒙哥做了个手势,大帐中才安静下来。

“大汗,二哥,拔都,你们来看这里,这条进攻线路。”拖雷将地图平铺在窝阔台的面前,他的手指缓慢地从地图上滑过,在每一个重要的位置上都着力点一点。窝阔台思索着,脸上流露出赞同的神情。

片刻,窝阔台用眼神征询了一下察合台和拔都的看法,尤其是拔都。拔都的沉默让窝阔台多少有些疑惑和担忧。

察合台依然快人快语:“从这条路线进攻,应该是最容易实现我们假道于宋的意图。完颜守绪即位后,一改其父将主力转向南宋、西夏,企图扩大疆土,以便在战争失败后逃往南方立国的国策,集中一切力量储备河防,确保河南,巩固秦陇,争取时间恢复实力。为此,他对外与宋、夏和好,多次遣信使周旋其间;对内强兵利器,大胆起用抗蒙将领,广征各路义士,在重要州郡、可守之地集中民粮牲畜,加修城堡工事,以利坚守。不能不说完颜守绪是个非常有作为的皇帝,对付他,的确需要多动动脑筋。”

窝阔台点了点头,“是啊,金在大昌原一战取得大捷后,陈和尚的忠孝军已经成为金军的一杆旗帜,它对金军士气的鼓舞作用,我们的确不可低估。近来,我时常在想,父汗密授的遗策中,最首要的用兵规则就是不能过早地暴露我们的意图和行踪。为隐蔽大军南征,必须首先夺取秦、晋,尔后假道于宋,从金国侧背进攻,逐渐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然后对汴京实施围攻,逼迫金帝出降。在这一点上,大那颜与我的看法完全一致。”

“既然要隐蔽行踪,不妨采取一些伪装措施。我意以汉军就近进攻卫州(今河南汲县),威胁金都,策应主力进攻晋、陕。当然,这只是其中的第一步。”蒙哥插进一句,此时,他对父亲和伯父的想法已了然于胸。

“让朕想想……是个声东击西的好计策。那么,第二步、第三步呢?或许还有第四步,第五步,说来朕听听。”

“攻取卫州后,可以派人前往金国议和,以麻痹金帝的斗志。金国集中精兵二十万,并力守河南,保潼关,而对陕西关中,仅以一部兵力予以防备,这正是金国的软肋。为彻底夺取秦晋之地,可命原在陕南作战的军队袭击潼关,攻取兰田关,打乱金军的部署。这是第二步。待这一步完成后,为保障先锋部队顺利渡过黄河,进军陕西,可命主力屯兵于平阳(今山西临汾),以积极行动牵制潼关金兵。说到底,我们的目的仍是以己之长,克彼之短,不以一城一地为得失,而是要在我军擅长的野战中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

蒙哥所献之计显然正中窝阔台下怀,窝阔台频频点着头,内心深处却滑过一丝惆怅。当年,年少的蒙哥正是凭借着他的聪慧而获得窝阔台的钟爱,被窝阔台收为养子。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蒙哥越来越表现出他的远见卓识,窝阔台在深深感到欣慰和为蒙哥骄傲的同时,却无法遏制另一种感情的滋生,即使他不肯正视,那就是:防范和戒备。

如果蒙哥是他的亲生儿子,或者是他最钟爱的三儿子阔出在继承了他的宽宏和谨慎之外,还兼备着蒙哥的过人智慧,那他将成为世上最幸福的父亲。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长生天真的对四弟拖雷很偏爱。

老将速不台忍不住向蒙哥伸了一下大拇指。对老将军而言,这是他难得一用的赞赏表示。

贵由将脖子往后缩了缩,没来由地对速不台产生了一丝怨恨。

别弄错了,蒙哥算什么!我才是大汗的嫡亲长子!

窝阔台仍然希望听听拔都的意见。

“大汗,我和别儿哥愿听从大汗调遣。”拔都简洁地说。听说可以留下来,别儿哥顿时喜形于色。

“封地的事呢?”

“暂时由斡尔多代劳。”

窝阔台考虑了片刻:“你和昔班留下来,别儿哥随斡尔多回到封地。别儿哥英勇善战,有他坐镇钦察草原,对新的征服地将产生威慑作用。”

“大汗……”

“别儿哥,我了解你求战的心情,不过,现在正是非常时期,斡罗斯、钦察、不里阿耳等国尚未完全臣服,随时有可能起而复叛。我希望你以大局为重,治理好你父亲的封地,我为你记头功一件。”

别儿哥沮丧至极,却又不能违抗命令。

拔都轻抚着弟弟的肩头,别儿哥犟了一会儿,终究回以一握。战争无常,从此关山万里,还不知何时才能相聚!别儿哥不想因为一时的赌气,而换回日后无穷的悔恨。

其时,金国迁都汴京近二十年,其赖以立国者,惟潼关、黄河二险。窝阔台深知,若兵出宝鸡,攻入汉中,一月之内可直捣唐、邓,届时,大事可成。联宋灭金,在此一举。窝阔台决定三路大军齐发。右路军由大那颜拖雷率三万精骑经凤翔入宝鸡,沿汉江而下,迂回唐邓,直逼汴京。这三万精骑中,就包括拔都的一万军队和贝达尔的一万军队。中路军由他本人亲率主力,先拔河中府,强渡孟津,进逼汴京。左路军则由原驻河北、山东的蒙汉军编成,从济南出发,向汴京东侧挺进。

见大家均无异议,窝阔台取令箭在手,命拖雷、拔都、贝达尔率本部先行出发,渡荒漠,越阴山,取山西,进入陕西境内,分兵攻打凤翔、宝鸡等金国战略据点。命贵由配合速不台父子攻打小潼关。

众人领命而去。

贵由回到海迷失的寝帐,犹自生着闷气。海迷失有点厌恶地瞟了一眼贵由那张一生气就会发黄的脸,淡淡地问道:“怎么啦?”

贵由将父汗命他协助速不台父子攻打小潼关之事原原本本地讲给海迷失听。他真的想不明白,他身为汗子,父汗非但不让他独当一面,还要让他听命于速不台,这岂不是故意让他难堪?

“老三呢?”海迷失最关心的仍是阔出、兰容。

“当然随父汗主力行动。父汗还当着大家的面夸奖兰容,说她有其父遗风,是个难得的将帅之才。”

“是么?这么重要的军事会议父汗也让兰容参加了?”

“参加了。父汗还很欣赏她的建议,都采纳了。”

海迷失顿了顿,将头一昂:“这次,我陪你一同出征。”

“你?”贵由刚想说你去能做什么,见海迷失乜斜着眼睛,眼角挂着讥诮的笑意,急忙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你不是讨厌速不台父子嘛,我跟在你身边,说不定能找到机会将他们父子俩一起除去。”

贵由浑身一震,顿生寒意——人心莫测啊。他抬眼惊惧地直望着海迷失。

可是,海迷失已经将头别了过去。

事实上,人世间最阴险的,莫过于被女人的嫉妒心吞噬的灵魂。

不几日,拖雷率领三万大军祭旗出征。

金帝守绪得知蒙古军大举进攻,急召丞相完颜合达、定远大将军完颜陈和尚商议对策。完颜合达建议将忠孝军调往河南,加强京城外围防御,同时遣使赴南宋,约请出兵,共同抵抗蒙古军。陈和尚却主张将蒙古军阻于渭河之北,以十五万对三万的绝对优势兵力,将蒙古军一举全歼。完颜合达、陈和尚争执不下,守绪无奈采纳了完颜合达的建议。

拖雷派拔都攻打凤翔,派贝达尔绕过凤翔,夺取凤翔西南的军事重镇宝鸡,派蒙哥进至宋境内,与宋帝商议借道事宜。拔都、贝达尔进展顺利,而奉命攻取小潼关的速不台父子却遇到了麻烦。速不台攻破小潼关后,与贵由相约,由他和兀良合台率部深入金军防线,纵深骚扰,贵由在小潼关引军接应。贵由满口答应下来。岂料,速不台父子在朱阳遭到金军围攻,向贵由求援,贵由非但拒不发兵相助,反而弃了小潼关,使速不台父子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兀良合台只得护着父帅拼死突围,被金军一路追击,在倒谷口遇到薇萱公主率领的一支神箭队接应才算脱险。神箭队虽说只有百余人,但全部是百发百中的神箭手。金军吃了百余箭后,慑于蒙古箭雨的威力,这才弃甲曳兵,退回小潼关。

速不台自青年时代追随成吉思汗,历经无数次大小战役,从无败绩,小潼关一役是他最惨重的失败。望着逃出来的不到四分之一的将士,速不台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兀良合台恨透了贵由,依他的脾气,就要直诉窝阔台汗,向大汗讨个公道。速不台却不允许,他情愿一人承担所有战败的责任。不久,圣旨到军中,命速不台率所余兵马扈从拖雷南征,对于小潼关战败一事,却只字未提。

速不台领旨谢恩,自责更深。

兀良合台却是喜出望外,又可以和拔都并辔而战了,一念及此,积压心头已久的阴霾一扫而尽。

拔都亲自在五十里外的抵阳桥迎接速不台父子。直到这时,速不台父子方才得知,贵由撤兵后,海迷失先去见了乃马真皇后,按照她与贵由事先的商议,将战败的责任全部归罪于速不台恃功自傲,不听劝阻、贪功冒进,乃马真皇后不辨真伪,照样向丈夫说了一遍。窝阔台汗听信谗言,勃然大怒,决心追究速不台之罪。他派出快骑与拖雷商议,拖雷当时尚不了解小潼关一战的真实情况,但他爱惜速不台乃两朝老臣,智勇无双,遂婉言劝说大汗:胜败乃兵家常事,宜令速不台父子立功自救。窝阔台这才息怒,不再追究战败之责。

对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拔都为何了解得如此清楚,拔都没有细说,速不台父子也没有深问。但有一点速不台父子确信,宫廷内部的事情,只有宫廷内部的人才可能知道。事实正是如此。窝阔台汗态度的转变,不仅仅因为他听从了拖雷的劝告,念及速不台父子的无数战功,不愿意轻动功臣;更因为阔出、兰容领兵攻取小潼关后,兰容派快骑及时呈上了由她亲自起草的战报。战报的部分内容取自对敌人战俘的审讯。窝阔台看毕方才了解了速不台父子在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是如何向纵深挺进,又如何以少数兵力连克数城,取得了辉煌的战绩。在战报的末尾,兰容毫不隐讳地断言,速不台父子虽败犹荣,事出有因。

窝阔台差点错杀大将,对长子贵由更加恼怒。但这件事毕竟涉及到六皇后乃马真和儿媳海迷失,思前想后,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这件事情绝口不再提起。

拔都也是在接到兰容的来信后,才了解到小潼关一战的真相,当时,他几乎被惊出一身冷汗。

为确保蒙古军队东进中无后顾之忧,拖雷分兵两路,命速不台率东路,兀良合台率西路,顺路扫荡四川北部的宋军。九月至十一月,速不台父子连克宋军,破城池一百四十余座,四川北部均落入蒙古军之手。

此时,蒙哥遣往宋廷商议借道一事的使者,于途中被宋将擒杀,蒙哥闻讯,怒斥宋廷言而无信,约拔都夹击兴元府。兄弟联手,兴元府一触即溃,主帅弃城而逃,军民死伤无数。宋帝这才惊慌起来,匆忙拒绝了金国共同抗蒙的要求,同意与蒙古重修旧好。

拖雷借道于宋,指挥三万骑兵向邓州挺进,他们面对的将是金国最精锐的步骑兵。一二三一年十二月,蒙古军仅用四天时间便全部渡过了汉江,准备攻打邓州城。

完颜合达率诸军入邓州,陈和尚率忠孝军,武仙尽发本部军马,张惠率步军随行。这几支军马加上其他调集到的军队,共计十五万人,其兵力是蒙古军的五倍,而他们的将领都有着多年的对蒙作战经验。

蒙哥侦知完颜合达在禹山前后设有重兵,准备凭借地势之险伏击蒙古军。拖雷接到了蒙哥的情报,当即决定大军不发,只派拔都率小股轻骑避开金军正面,迂回山后,向金军发起进攻。

金军不得不战,两军短兵相接。陈和尚督军力战,拔都退走,再战,再退,又战,又退,如此三番,蒙古军始终不与金军正面交锋,而自禹山退出十五里,扎营于汉江对岸的枣树林中。

拔都命令部队马不卸鞍,白昼作食,不使林外听到声响,暗中却时时窥视金军动态,以寻找有利战机。

陈和尚突然失去了蒙古军的踪迹,急忙派出侦察部队寻找,同时将近期战况禀明主帅。

第四天,金军巡逻队回报蒙古军动向,还带回了十个蒙古士兵。这十个蒙古士兵,一个个敝衣瘦马,形状异常凄惨。他们向陈和尚泣述了拔都为避金军锋芒,一日数迁,使他们不胜其苦的情形,请求陈和尚收留他们。陈和尚心生怜悯,命人给他们换上新衣,亲自设宴款待他们。

席间,陈和尚问起蒙古军行止,十个蒙古士兵竞相回话,陈和尚与获取的情报对照,发现他们所说都是实情,终于放心地将他们收留于营内。

第三天夜晚,十个蒙古士兵突然夺取金军马匹,悄然离去。陈和尚这才知道他中了拔都的诈降之计。这十个蒙古士兵其实正是拔都派出的细作,探明了金军的兵力部署和辎重等情报后立刻离营而去。陈和尚大为懊丧,为了防止不测,加上粮草告罄,他只得率部回邓州城补充军粮。

陈和尚率领金军刚刚行至枣树林,遭到蒙古军的袭击,金军猝不及防,仓促迎战。交战中,拔都仅以百骑夺取金军辎重,陈和尚不得已重新退守邓州城。拔都乘夜追至邓州城,在城外驻扎下来,等待与主帅会合。不久,拖雷领兵赶到,两下合兵,全力攻打邓州城。

邓州城城防坚固,蒙古军连攻三日不克。拖雷考虑到攻打邓州城代价太大,不如放弃围攻,除留下一部牵制邓州城的金军外,其余大部兵分六路,绕过邓州城,向金首都汴京方向进发。这六部人马分别由他本人、拔都、蒙哥、速不台、兀良合台和忙哥撒率领,沿途横扫各州郡,切断邓州与汴京的联系。

拔都攻取南阳诸城后,进展神速,兵至沙河北,等待与其余数军会合。

此时,镇守邓州城的完颜合达与诸将商议,既然蒙古军北上,坚守邓州城已失去意义,为防蒙古军乘虚奔袭京城,不如放弃邓州,赴京救援。

金十五万大军分路而行,沿途不断遭到蒙古军伏击。拔都率五千人诱敌,不与硬战,当金军扎下营盘时,却来袭扰,一日几次三番,搅得金军不得休息饮食,疲惫至极。

陈和尚向主帅建议到钧州城中整军,完颜合达也想早些摆脱如影随形的蒙古军,立即吩咐全军拔营。拔都命军队伐木设障,尽力迟滞金军。陈和尚身先士卒,拔树开道,好不容易夺得一条去路。

眼见离钧州城只有三十五里地了,天公好似也不作美,傍晚时分,下起了连绵细雨,至夜深气温骤降,大雪簌簌而落,金军不能前进,就地扎营。蒙古军却似拖不垮的铁军,连夜袭击了陈和尚的营地,陈和尚损失数百人,气得嗷嗷直叫,恨不能生啖拔都之肉。

完颜合达在中军帐急召陈和尚、武仙、张惠等主要将领商议御敌之策。摇曳的灯光下,完颜合达愁眉不展,似有重重心事。

陈和尚性急,率先问道:“主帅召我们来有什么事?”

完颜合达拿起桌上的圣旨出示给众将,原来是蒙古军逼近京城,金帝命合达速率军马赴京。

“说得容易!就这个样子走路,好似乌龟爬行,何年何月才能到得京城!”武仙不耐烦地发了句牢骚。

“是啊。这个拔都实在难缠,我手下的将士已经三天水米不沾牙了,如果不想出办法来对付他,只怕我们这些人都得被他在途中拖死。”张惠也随声附和。

陈和尚白了他俩一眼,“现在来抱怨顶个屁用!依我说,蒙古军的人数不到我军的五分之一,我们索性边打边走,强行开出一条路来。”

“要是能打早打了。他们的骑兵但凡出击,一向快如闪电,进退自如,就凭你,逮得住他们的影子吗?”武仙冷冷地顶了他一句,“这个拔都,是成吉思汗的孙子,我同成吉思汗的蒙古军打了二十年的仗,对于他们的战法,比你了解得更清楚。”

陈和尚轻蔑地瞟了武仙一眼:“我看你是打败仗打怕了。”

“你!”

“好啦,好啦,争这些没用!我们还是研究一下作战方案。”完颜合达用手指敲着桌子,打断了他俩的争吵。

陈和尚干脆地说道:“打是唯一的出路。我来打头阵!”

完颜合达不胜拔都日夜骚扰,也有意一决雌雄,故蹙目凝视武仙等人,大家只好点头称是。

翌日,蒙古数路大军全部会齐,拖雷三言两语交待了每个将领的任务。蒙古军依然如前,边打边退,渐次退至离钧州只有十余里的三峰山东北和西南。三峰山地处金国的后方,防御力量相对薄弱。战区北部是伏牛山东段,地形平缓,利于骑兵运动。金军分兵袭击东北和西南,蒙古军又退到三峰山东侧。完颜合达命万余骑兵,冲击蒙古军战阵,拖雷指挥部队且战且退,不觉间将金军全部引进三峰山。金军久战疲劳,在山中又遇大雪,金军将士僵立雪中,手足冰麻,刀剑竟不能举,急忙就地生火宿营。这一夜,军中怨声盈耳。

次日,完颜合达带领诸将巡视阵地,发现他们已被蒙古军团团围困在三峰山上,若想突围,将士畏惧蒙古军弓箭,必不肯争先,完颜合达与诸将相顾无言,一筹莫展。

转眼,金军受困已过三天,粮草早已告罄。有时,隐隐闻到蒙古军烤肉的香气,饥饿难当的金军将士唯有叹息。完颜合达知道再这样下去,军队中很可能哗变,决心强行突围。

拖雷好像猜知了完颜合达的心意,次日一早,让开去钧州的一条路,放金军北上,却派拔都和蒙哥设伏于道路两边。完颜合达明知有诈,但到此时,与其等死,不如拼死杀开了一条血路。不承想,金军久困多时,恨不得立刻离开这生死之地,将士竞相争路,一时间,人马相踏,乱作一团。

拔都、蒙哥适时出击,金军全线崩溃,势如崩山。张惠等先后战死,武仙率三十骑逃入林中,败走密县,自此销声匿迹。完颜合达、陈和尚率数百骑拼死逃入钧州城。不久,钧州城被蒙古军攻破,完颜合达阵亡。陈和尚在战事稍停后,从隐蔽处欲逃出城外,被蒙古士兵俘获,拔都与蒙哥屡劝其投降无效,推出斩首。至此,金军十五万精锐被消灭殆尽,抗蒙名将多折于此役,金国失去了它赖以维持的最后一支生力军。金帝在汴京得知败讯,涕泪滂沱,如丧考妣。

数日后,窝阔台汗亲临拖雷兵营,犒赏全军将士。

拔都原想参加接下来的围攻汴京的战斗,但是花剌子模战局有变,札兰丁卷土重来。窝阔台汗决定让拔都和昔班带领本部人马速返封地,先稳定住封地局势,待攻灭金国,再行大举征伐。

窝阔台汗亲自设宴为拔都饯行。拖雷亲将拔都和昔班送出钧州城,挥别的那一刻,他们并没有想到,此别即永诀。

尔鲁紧张地将两只手扭来扭去,汗水顺着额角不停地滴落,连靴子里的一双脚似乎都浸在水里。可是,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是被海迷失秘密召来最后敲定那桩事的,其实这也是近一段日子以来他与海迷失反复商议过,只有到了今天才准备付诸实施的一件要命的事情。显然,海迷失早有准备,当他悄悄潜入海迷失的寝帐时,帐中只有海迷失一人在等他。

此刻,透过朦胧的薄暗,海迷失正合目端坐。她保持这个坐姿已经有一些时候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尔鲁总觉得海迷失从左眼经过鼻梁到右颊隐隐游动着一道生硬的纹路,将她的脸一分为二,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怖。她到底要怎么样啊?大那颜拖雷天黑前恐怕就要回到汗营,如果她还不做出决定,他们只能放弃这唯一的机会了。

尔鲁不耐烦地掐了掐自己的耳朵。他妈的,女人就是女人,当初一起定计的时候,她比谁都坚决,事到临头,她莫非要打退堂鼓?倘若如此,这种女人他今后一定得离远些,免得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累他大教主做不成,反落个身首异处。

太阳落下去了吗?这帐里怎么越来越暗了?尔鲁正想起身,海迷失蓦然睁开了眼睛,眼中闪动的亮光竟让尔鲁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你害怕了?”海迷失起身走到尔鲁面前,俯视着他额头上一下子沁出的密密麻麻的汗珠,轻蔑地问。

“怕?鬼才不怕!”

“好没出息,亏你还是个男人!”

“这种事,弄不好就要人头落地,不怕那是假的。”

“行,我的大教主,你可以害怕,不过,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事你做一半也是死,为何不做下去?或许还能为自己争取一条生路。大那颜始终是我们的心腹之患,当年,成吉思汗留下遗命,要他的三儿子、我的公公窝阔台继承汗位,可大家都清楚,多数人的心里还向着大那颜。若不是这位大那颜谨守承诺,我公公能不能登上汗位恐怕还是个未知数呢。如今,他领兵将金帝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特别是钧州三峰山一役,他以少胜多,大破金军十五万步精兵,金国精锐及名将几乎尽折于此役,他的威信更是直追成吉思汗。不是已经有人在私下议论了吗?说他是成吉思汗再生。他若活着,只怕我们谁都活不好。所以嘛,总得有人要冒这个险。至少大那颜死了,能确保汗位不会落入拖雷手中,假以时日,未必贵由就与汗位无缘。”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连大汗……”

“不可造次!你堂堂大主教的符水,一下喝死两个成吉思汗的儿子,你恐怕不是要人头落地,而是要被五马分尸了吧?”

“那么,我该……该……”

“慌什么!刚才我一直在推敲我们的计划,看看哪里还有破绽。这样,你帮我再从头理一遍,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喳。”

“我的公公什么都好,可惜是个酒鬼。你精通医理,的确可以肯定,他最近出现的什么胸闷、心悸、多梦以及这样那样好似鬼魅缠身的症状,都是因为不断酗酒而致?”

“当然。”

“所以你顺势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他相信,仅仅三峰山一役就死了十几万人,难免会有冤魂索命?”

“对。”

“他也深信不疑?”

“是的。”

“你出来后直接将这件事告诉了我,然后我们一起商定了这个‘李代桃僵’之计,这件事绝没有第三人知道?”

“没有,我确定。”

“好,如此看来,只要事情谨严,大计可成。近来,你给大汗喝的符水虽然不会致命,但也不会让他的病情好转,所以,大汗自以为来日无多,才着急从前线召回大那颜,准备交待后事。我还有两件事问你,你觉得大那颜肯为大汗去喝你念过咒的符水吗?倘若大那颜真的喝了符水,你又有什么办法让大汗的病很快好起来,从而让他相信你的符水和谶言的灵验呢?”

“大汗除了服用我的符水外,同时也在服用一些调理身体的丹药。这段时间,若不是我用符水控制着,他的病早该好啦。到时,我只需给他换成白水,他的病自然一日好似一日。至于大那颜肯不肯喝我用来驱逐鬼神的符水,那我就没把握了,这得看天意。”

“大那颜生性忠厚,又与大汗手足情深,替大汗喝一碗赎罪的符水,想必一定心甘情愿吧?不过,万一他不肯,我们也有办法。就让大汗再病上个三五个月罢,到时,我们就对大汗说,大那颜对他哪有半点兄弟情谊,大那颜心里一定巴不得大汗一病不起,好让他取而代之。大汗对大那颜未必就不存忌惮之心,又见大那颜对他的情分不过如此,必然心生隔阂,日渐冷落。而我们,只要在这把火里适时地添添油,何愁没有除去大那颜的机会。”

“妙,妙!‘李代桃僵’之计不成,我们就给他来个‘一石双鸟’之计。反正大汗嗜酒,保不准哪天病入膏肓,不治身亡。贵由王爷身为大汗长子,顺理成章继承汗位,到那时,您可就是万人敬仰的皇后了。”

尔鲁越说越高兴,不由得手舞足蹈,唾沫星子四溅。海迷失白了他一眼,冷冷一笑:“你想得未免太简单了。我倒不希望大汗早死,不要说他早就有意立老三阔出为嗣子,就算他这会儿已经立了阔出为嗣子,他死后阔出也未见得就能顺利即位,更何况我们这位与人没有任何恩义、连自己亲生父亲对他也不甚钟爱的爷呢?你千万不要忘了,在外边,有一位手握重兵、战功卓著的拔都,在我们眼前,还有一位公认博学多才、深沉睿智的蒙哥呢!若要我说,这些个王公贵族,大部分心里恐怕拥护他们更甚于拥护阔出。阔出尚且不能与他们竞争,我们的这位爷连这种梦都休想做完整。”

尔鲁顿时泄了气:“既然如此,我们岂不是空忙一场!”

“事在人为,你急什么!你不是给阔出看过相吗?你跟我说他耳廓内敛,眉有横骨,虽富而不扶,必主短命。若不是听了你的,当初我也不至于匆匆忙忙改变主意嫁给贵由。”

“那是。我还看出你有皇后相呢,应验之时,你当如何谢我?”

“你想我说多少遍呢?”海迷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急忙正色嘱道,“你该去大汗那里了。这会儿,只怕大那颜已经到了,你去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倘若需要你时,便是天助你我,切莫坐失良机。另外,无论大那颜是否喝下符水,你都一定要镇静,切莫露出马脚。”

“性命攸关的事,我知道该如何做。问题是……”尔鲁微微蹙起眉头,欲言又止。

“怎么?”

“我要讨你一句准话,如果大那颜死了,一旦大汗也殡天,你如何能确保贵由登上汗位?”

“举帝国之富,收买人心。”海迷失干脆地回答。

尔鲁似乎下了决心,不再多问,转身离去。

海迷失一直目视着尔鲁探头探脑地溜出大帐,这才慢慢地坐下来,用手狠命揉着闷疼的太阳穴。此时,她感到浑身如虚脱一般,一股股冷汗瞬间打湿了她苍白的面颊,浸湿了她的全身。

长生天保佑我!如果事情败露,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她开始不断地祈祷着,接着变成了哀告,然后迸出了咒怨,最后沉默不语。良久,她抬起头来,眼中闪动着奇怪的光芒,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中,犹如来自地狱的两道寒光。

拔都在他的封地得知噩耗时,刚刚结束对出使蒙古归来的使者团的款待。随着征服地局势的稳定,拔都开始派遣花剌子模河中地区以西的诸国小王到蒙古朝觐窝阔台汗。窝阔台兴致勃勃地在首都哈剌和林接见了这些首次来朝的人,并委托使者团对拔都致以问候和赞赏。

当年,成吉思汗在第一次西征结束后,将新的征服地,即畏兀儿(今维吾尔)、原西辽诸国、花剌子模辖地、斡罗斯诸公国一分为三,封给了他的三个儿子,这些封地后来成为金帐汗国、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的雏形。而后,拖雷之子旭烈兀于一二五八年征服波斯,一二六四年被忽必烈册封为伊利汗国。这样,就形成了蒙古历史上著名的四大汗国,它们共同听命于中央政府。

四大汗国中,术赤及其后人先领有今额尔齐斯河以西,咸海、里海以北大片地区,待到拔都统帅诸王长子第二次西征,辖地扩大,东起额尔齐斯河,西至多瑙河,南从高加索,北括斡罗斯,定都于萨莱城。察合台及其后人领有西辽旧地,包括天山南北路(今阿姆河、锡尔河之间的地区),建都阿里麻里(今新疆霍城县西北)。窝阔台及其后人领有今额尔齐斯河上游和巴尔喀什湖以东地区,建都叶密立(今新疆额敏县)。旭烈兀及其后人领有东起阿姆河,西至地中海,北至高加索,南抵印度洋的广大地区,建都于大不力士,其后成为元朝沟通亚洲与欧洲经济、文化的重要枢纽之一。不过,伊利汗国经数汗后被成吉思汗的旁系取而代之,后又被帖木儿王吞并。帖木儿的五世祖忽察尔是成吉思汗的堂弟,他们有同一个祖父,帖木儿在重新统一东西察合台汗国、并入伊利汗国及钦察汗国部分领土的基础上建立了帖木儿王帝国,帝国强盛时据有约一千一百万平方公里的广阔领土。一个世纪后,帖木儿王帝国被金帐汗国昔班(昔班系术赤第六子,拔都之弟)的后代昔班尼汗灭亡,帖木儿王的六世孙巴布尔却在印度建立了莫卧儿帝国,莫卧儿帝国立国三百三十一年,经十七代君主,于十九世纪中叶在印度成为英国的殖民地时灭亡,自此,在欧亚大陆上纵横驰骋了六百余年的蒙古人退出了世界历史舞台。

三峰山战役结束后,拔都奉命回到封地,继续开疆扩土。其间,逃往印度的花剌子模国王札兰丁召集旧部,与蒙古军展开了长达六年的拉锯战。一二三一年八月,札兰丁兵败逃入山中,在劫掠随后逃入的库尔德人时被俘并遭其杀害。札兰丁既死,拔都迅速稳定了封地的秩序,开始考虑彻底征服斡罗斯诸地。然而此时即传来了拖雷的死讯。

拖雷的葬礼将在蒙古诸王到达后按照大汗的规格举行。

四叔突然病故让拔都深深地为之震惊,并感受到生命无常。

在拔都的内心深处,除了祖父和父亲,四叔是他最亲近、最敬佩的人。四叔在三峰山毕其功于一役,挫其锋,折其锐,离灭亡金国仅一箭之遥,拔都常常以此为动力,发誓有朝一日也像祖汗和四叔那样成为一代天骄。记得四年前,拔都回蒙古参加选汗大会时与四叔有过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四叔说,他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完成父汗的遗愿,联宋灭金。不料,金国尚未完全征服,四叔却先走完了年仅四十三岁的一生,遗恨在天。

拔都将国中诸事交付斡尔多和别儿哥,自己带着弟弟昔班和前来报信的阿都合策马同行。阿都合早不是西征时的那个孩子了,他长得挺拔英俊,举止高贵,言谈庄重。这许多年来,阿都合一直随侍苏如夫人和蒙哥,已经从血液里将自己融入了主人一家的生活。他忠实地爱着主人家的每一个人,尤其是苏如夫人,他像爱亲生母亲一样爱她,敬重她,不惜为她牺牲生命。

这一次,阿都合是苏如夫人亲自挑选派往拔都封地的。

大那颜拖雷的死对阿都合的打击不亚于拖雷家族的任何人。他的心里一直存在着一个疑问:那一天,他随大那颜返回蒙古本土时,大那颜还十分健朗,生气勃勃,谈笑风生,怎么会在见过窝阔台汗后就病倒了,而且仅仅过了三天便不治而亡?还有苏如夫人奇怪的态度。她在窝阔台汗亲自赶来看望她时,神色十分平静,只是反复强调,她和她的儿子们像大那颜一样热爱着蒙古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位子民,这就意味着他们同样热爱这一切的代表:大汗本人。听了她的话,窝阔台汗突然泪流满面,情难自已……

压抑的心情让旅途变得沉闷。昔班见二哥和阿都合都不肯多说什么,自己也不敢多嘴。昔班对四叔病故的感触不如二哥那么强烈,他倒是为此行又能见到只比自己大几个月的忽必烈而暗暗兴奋。在四叔的四个嫡子中,昔班一向与少有大志、深得祖汗嘉许的忽必烈感情甚笃。

两团巨大的阴影曳地而起,急速西移,秃鹰尖利的叫声让人格外心悸。拔都略问了问四叔去世前后的情形,阿都合的回答稍稍带着犹豫。拔都对尔鲁产生了疑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萨哈木呢?”

萨哈木是位德高望重的萨满教教主,成吉思汗生前对他十分宠信。此人与拖雷的私交也十分密切。

“萨哈木这些年游历于草原,为那些贫苦的牧民施医治病,基本不大管教中之事,所以,海迷失夫人就向大汗推举了尔鲁。这个尔鲁倒也有些特异之处,我就亲眼看到过他赤身裸足坐于冰面之上,脸色红润不变,而身下雾气腾绕,犹如驾云。大概因为这个缘故,大汗任命他为新的教主,接替了原来萨哈木的位置。不过,这个人阴阴的,很让人讨厌。”

拔都眉头微蹙,没再问什么。

阿都合犹豫良久,到底还是将内心的疑虑向拔都和盘托出……

苏如夫人见到拔都时,泪水潸然而下。拔都强忍着内心的悲伤,简短地安慰了四婶几句。蒙哥和弟弟们都闻讯赶来看望堂兄,兄弟几个刚坐下说了几句话,耶律楚材带来了窝阔台汗的口谕。

按照苏如夫人的请求,窝阔台汗传谕,拖雷的遗体将由老教主萨哈木亲自护送,往起辇谷安葬。

拔都与耶律楚材久别重逢,以拥抱礼相见。

耶律楚材又施礼见过苏如夫人和蒙哥兄弟。苏如夫人请耶律楚材坐下,亲手奉茶,耶律楚材既惶恐又感动,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拔都细细打量着耶律楚材。他见耶律楚材容色憔悴,比起三年前苍老了许多,心中暗暗忧虑,委婉地劝道:“老师一定要保重身体,不可太过操劳。”

耶律楚材苦笑:“我倒没什么。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大汗嗜酒,于国于己,实有百害而无一利。”

“大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经常酗酒的?”

“近两年的事情。严格来说,是在三峰山战役之后。宋使来朝,献给大汗几十车窖藏多年的桂花美酒,从那以后,大汗就喝酒喝上了瘾。恕我直言,在这一点上,大汗的自制力的确不如先汗。”

“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我想,首先应该让大汗认识到酗酒的危害,只有这样,大汗才有可能戒掉酒瘾。”苏如夫人沉思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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