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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燃烧的多瑙河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147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蒙古人很快打到了基辅城下,冰姬以一种让男人汗颜的无畏投入到一场场酷烈的保卫战中,直到哈里克斯自己被蒙古人的箭射中,冰姬仍然还在最前线,与蒙古人做着殊死搏斗。

或许冰姬会死吧?如果她死了,在地下,哈里克斯一定会向她郑重其事地求婚,这可是活着时哈里克斯唯一未能实现的心愿。

不过,冰姬会同意吗?会吗?为什么她自始至终都不肯对他,或者对任何人笑一下,哪怕转瞬即逝都不可能?

就当她会吧,反正他们都要死了。死在蒙古人的铁蹄之下。

哈里克斯长长地叹了气,冰姬冷漠的蓝黑色的眸子一点点碎裂成夜幕中眨动的星星,哈里克斯合目而逝。

一颗巨石坠落在大公府的院内,人们惊慌失措,四下逃散。

哈里克斯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他的床上。生前,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为他收尸的,会是一位蒙古人的统帅。

大公府暂时做了一回统帅府。清除最后的抵抗力量,着实让蒙古将士费了一番周折。到处都是巷战,到处都是凝固的血和横七竖八的尸体,差不多用了整整七天的时间,蒙古人才在一双双强压着仇恨的眸子中捡拾起城市的平静。

一位年轻的将领被忙哥撒反绑着双手,几乎是被推到了拔都的桌案前。拔都示意忙哥撒放开他。

年轻将领向拔都怒目而视。他的脸上、衣服上、手上到处都是血污,根本看不出他的本来面目,但是他的一双眼睛,仿佛黎明的第一线曙光照射到的海水,黑蓝黑蓝的,深邃而又神秘。

拔都笑了。他像他的祖汗一样,对那些有气节的人,哪怕是敌人,也怀有一种由衷的崇敬。

“怎么,你还不打算投降吗?”他温和地问。

年轻将领叽里咕噜地冒出一大串话来,拔都没问翻译他说什么,事实上,他完全能猜得出他说了些什么。

拔都抽出腰间的弯刀,亲自为年轻将领挑开了绑绳。

年轻将领怔怔望着他。

“你走吧。”拔都回手将弯刀重新插回鞘中,依然温和地说。

年轻将领显出一脸轻蔑:“你们蒙古人,对于敢于抵抗的敌人,不是格杀勿论吗?”他用生硬而清晰的蒙古语说。

拔都大为惊奇:“你会讲我们的语言?”

年轻将领不答。

“一般来说,是的。不过,蒙古人敬重英雄。”

年轻将领这才认真地看了拔都一眼。带着憎恨,却憎恨不起来。也许正如拔都所言,惺惺相惜是酷烈的战争中最难得的温情。

何况,眼前的这张英俊刚毅的面孔竟如此熟悉,熟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

走吗?

可是,他能去哪里?

基辅城已经被蒙古人占领,整个南斡罗斯很快就会同北斡罗斯一样成为蒙古人的土地,天下之大,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犹豫着,转身向门外走去。在门边,他又站住了。

拔都注视着他的背影。

“如果我留下来呢?”半晌,他朗声问。

“欢迎。”

“我给你养马吧。”

“嗯……”

“怎么?”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可以叫我狄米。”

“这么说,狄米不是你的真名?”

“不是。”

“我的养马倌,都由我的侍卫兼任。”

“是么?我就做你的侍卫。不过,你信得过我吗?”

“当然。说真的,我的确希望你能留下。”

“为什么?”

“为了我刚才说过的原因:你是我见过的最英勇顽强的战士之一。”

“可惜……”

“战败不是你的责任,只不过你们的对手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一支军队。我让昔班带你下去,安排个住处。你也该换件衣服,把脸洗干净。”

“我想先去看看你的那些骏马。”

“好吧。昔班,你带他去。然后通知诸王,等到速不台将军、别儿哥赶来相会,我就在基辅城中大宴三军。”

“喳!”

年轻将领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狄米对养马还真是在行,不出两个时辰,就与拔都饲养在马厩里的几十匹战马处熟了。拔都自己的马匹虽然不多,但都是万里挑一的宝马良骥。其中有一匹白马近两三日就要产崽,狄米对它照顾得格外上心。

傍晚,狄米遛完马回到住处,远远地看到两个人站在自己的帐子前,走近了,他认出女孩子是伊琳,伊琳是昔班的侍女,他在昔班的帐幕里见过。另一个人,高大魁梧,怀中抱着一大堆东西,遮得他的脸都看不清了。

狄米惊讶地望着他们。

伊琳看到他,倒是长长地舒了口气:“谢天谢地,你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哥该累死了。本来我们想把东西给你放到帐子里,可是你不在,我们就没敢进去。你的脾气那么古怪,别再惹你不高兴。”伊琳依然是孩子情性,快人快语,狄米倒被她的直言不讳逗得脸上闪过些许笑意。

“你哥?”

“我哥叫忙哥撒,是蒙哥小王爷的侍卫长,被我抓差来给你送东西。你先别问那么多了,赶紧让我们进去吧。”

狄米打开帐门,摸索着点亮油灯,伊琳帮着哥哥将东西放在帐子里头,狄米这才看清,原来是一整套簇新的被、褥、毛毯、枕头、盥洗用具等生活用品。

“这是……”

“大汗让我给你送来的。他说,你还有别的什么需要,尽管告诉他,他一定会设法为你备齐。”

“大汗?”

“是啊。”

狄米的嘴角掠过一抹冷笑:“你们大汗对他的侍卫都是这么体贴照顾的吗?”若无其事的言辞中却隐含着轻蔑和不恭。

“大汗对手下将士一向很好。不过,大汗对你倒是格外的体贴照顾,我想,这一定是因为大汗很欣赏你吧?他一直说,你是个英雄。”伊琳没有听出狄米话里的讥讽,倒是很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话。

狄米心中猛然一跳,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是不是变了,急忙侧过身,对伊琳的话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

“好啦,东西送到了,任务完成了。哥,咱们走吧,大汗一定还在等着我回话呢。狄米,你也早些休息,别太辛苦了,这也是大汗要我转告你的。”

忙哥撒点点头,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在狄米的肩膀上拍了拍,狄米疼得一缩身子。“小兄弟,我们走了。改天我带你去跟我的那些弟兄们喝酒。你别总一个人闷着,多交些朋友就不会感到孤单了。”

狄米哭笑不得。这兄妹二人的性格倒是如出一辙,不过,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他们。

不,非但不讨厌,相反,他倒开始喜欢他们了。

俟忙哥撒兄妹离去,狄米简单收拾收拾,躺下了。然而置身于温暖舒适、散发着好闻气味的被褥中,他却失眠了。

他想起父亲和母亲,泪水一滴滴滴落下来,慢慢地打湿了枕头。后来,拔都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庞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努力回想着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他,可他实在想不起来,只好放弃了。

那张脸……是仇人的脸吧?

就这样想着仇人,至少他不会感到那么孤独。

做了拔都的侍卫,狄米能够见到拔都的机会却不是很多。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马厩里,对于照顾拔都的爱马,他倒是乐此不疲。

第三天的晚上,白马产下了一只小马驹,狄米爱得不得了,整整一宿,不眠不休地照顾着“母子”俩,直到确定“母子”平安,他才捶着酸痛的肩膀和腰肢从“产房”里钻了出来。

当他直起身时,他不由愣住了。

拔都站在“产房”外,正向他微微笑着。

在最初的刹那,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你……”

“累了吧?”拔都柔声问。他的笑容好……亲切。

“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他们说,你还在里面。”

“哦,你放心,它们都很好。”

拔都点点头:“狄米。”

“什么?”

“今天是个好日子,值得庆祝。我让他们在你的帐子里备了早餐,你可以陪我喝一杯吗?”

“早晨就喝酒?”

“只是葡萄酒而已。走吧。”

狄米觉得自己应该拒绝,可他并不想拒绝。这种心不由己的感觉让他很无奈。

早餐居然很丰盛,有煎蛋、煎肠、面包、手把肉、炒米、果子、奶皮、白奶油、酸奶、牛奶、奶茶,还有葡萄酒……林林总总地摆了一桌子。狄米请拔都坐下来,为他和自己斟上葡萄酒。

“就我们两人吗?”

“是。”

“这么丰盛的早餐只有两个人享用,太浪费了。”

“我想单独和你吃顿早饭。”

“为什么?”

拔都没回答。狄米抬起头,正遇上拔都凝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让他的心情不由一阵凌乱。

两人喝了第一杯酒,便闷声不响地吃了一会儿饭。后来,还是拔都打破了沉寂:“狄米,你给小马驹起名字了吗?”

“起了。我叫它‘乌格’(蒙古语,‘话’之意)。”

“什么?”

“‘乌格’。很重要的意思,每个人不是都得说吗?”

“又是‘乌格’啊……”拔都喃喃着,似有无限感慨。

“怎么了?”

“我想起了一桩往事,是父亲讲给我的。那时候,正是父亲生命中的最后两天,他给我讲了许多关于他与祖汗之间的事情。桩桩件件,他都记在心里。当时,他是那样思念祖汗,却又无法再与祖汗相见,回忆是他寄托思念与爱的唯一方式。我隐隐有种感觉,在父亲即将离开人世的时候,他一定是希望有个人知道,这世上恐怕再不会有如祖汗和他一样将彼此视作生命的父子。”

狄米被拔都忧伤的语气打动了,同时对“乌格”这个名字也产生了许多好奇,这种好奇压倒了他对拔都的戒备:“可以……可以讲给我听吗?”

拔都望着他,片刻,点了点头。

术赤出生在篾儿乞部。三岁之前,他一直以为篾儿乞部的三王爷赤勒格尔就是他的父亲。后来,他回到了生父身边,但是他与赤勒格尔的缘分并未结束。一次,他因旧病复发昏倒在林中,是赤勒格尔救了他,当赤勒格尔询问他的名字时,他随口编了一个名字:“乌格”。

差不多一年之后,赤勒格尔在探望术赤的时候病逝了。

又过了四年,蒙古与乃蛮的战争结束,成吉思汗至此在占据中部草原后又荡平西部草原。但那些屡次遭受成吉思汗军事打击的敌对部落首领却不甘心他们的失败,他们在草原边陲集结起来,准备做最后的顽抗。

在这些部落中,就有篾儿乞部的脱黑堂和忽都父子。

短暂的夏季一过,为一举完成草原统一大业,成吉思汗亲提大军直扑叶迷失河畔,追剿在那里集结的各敌部残余力量。这一场战事进行得异常顺利,除乃蛮部的忽出鲁克、斡亦赤惕部的忽图合、篾儿乞部的忽都带领少数残兵败将侥幸遁走外,其余首领在此役中尽数身亡。

就是这逃出罗网的三个人命运也各不相同。忽出鲁克后来逃往西辽,做了辽皇的乘龙快婿;忽图合投降了成吉思汗,与神箭合撒尔联姻;忽都则逃到了钦察草原,将容貌出众的侄女嫁与迦迪延,以此换来了容身之处。

忽都虽然逃脱,他的小儿子乌格却做了蒙古军的俘虏,被押到术赤的军帐,等候术赤的发落。

不知是出于对乌格年轻机敏的怜惜,还是出于乌格与他“同名”——多年前,术赤为赤勒格尔所救时顺口胡编的名字就叫“乌格”——的惊喜,术赤对乌格一见如故。他招呼乌格坐在身边,问了些鞍马弓箭之事,乌格对答如流,术赤对他更加赏识,决定予以留用。

其后一段日子的朝夕相处,术赤与乌格之间建立起真挚的友情。为报答术赤的知遇之恩,乌格表示只要成吉思汗不计前嫌,他愿去劝说父兄以及篾儿乞残余力量投降。术赤十分高兴,但考虑到父亲此前已明令脱黑堂父子及其儿孙杀无赦,他打算先征得父亲的同意。

战后庆祝胜利的宴会给了术赤一个机会。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术赤趁着父亲高兴,向父亲提出了赦免乌格的请求。成吉思汗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不等儿子把话说完,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可以!你身为一方主帅,为什么非要违抗军令呢?”

成吉思汗前所未有的愤怒使原本喜气洋洋的大帐霎时归于沉寂。

术赤愣住了。他原以为父亲会理智地处理这件事,没想到父亲对篾儿乞人的仇恨竟是如此根深蒂固。

可让乌格这样去死,他实在不甘心。

“父汗,您冷静点。脱黑堂已经死了,乌格还只是个孩子,他才只有十七岁。您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呢?”

“你不必多言。忽都的儿子非死不可!当然,我不阻止你去送他。”成吉思汗的语调反而低沉下来,惟目光中流露着无情的杀机。

“如果我拒不执行呢?”被逼到死角的术赤奋力反抗着。

“你没有这个机会了,乌格已在我的营地。”

“什么!”术赤的嘴唇一下变得灰白,“您……您居然……您不觉得自己这样做太卑鄙了吗?”

成吉思汗一时语塞。他万万没想到他的儿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指责他卑鄙。过去,外人都知道他与长子间关系微妙,但将矛盾这样公然暴露于众人面前,这还是头一遭。一切都是因为乌格——忽都的儿子。

术赤的心好似要炸开般难受。他宁愿去死,也不愿忍受这种痛苦,如果父亲不能相信他,那么这样的父子关系该是怎样令人悲哀!原来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了,术赤愤然离席。

“术赤,你……”眼看着儿子就要跨出帐门,成吉思汗的决心动摇了。他想着儿子的恳求,打算让步,或者干脆放弃原则。

“您还要说什么?”术赤冷冷回视父汗,“您是不是觉得我出生在篾儿乞部,也应该跟脱黑堂一块儿去死呢?”

“你!”成吉思汗怒极,下意识地攥紧了酒杯。突然,酒杯在他的手中碎裂了,鲜血从他的手心里一滴滴滴落在桌子上。

术赤看到了父亲的血,突然觉得自己的手心里传来一阵剧痛,这剧痛转眼又从他的手心传遍了他的全身。

父亲,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您不该这样对待乌格。就因为他是篾儿乞人,他就“罪无可赎”了吗?

术赤转身离去了。

成吉思汗命令继续开宴。刘仲禄想给他先包扎一下伤口,被他粗暴地拒绝了。

众人面面相觑,索然无味。即使武士们献上了豪放遒劲的马刀舞,大帐中也依旧毫无喜气。

“大汗……”博尔术趋前,成吉思汗知道他想说什么。

“去吧,看住术赤,不要让他乱来。”

术赤打听到关押乌格的地方。帐外,守备森严,乌格戴着沉重的木枷,低头坐在角落里。

术赤强忍一腔痛苦,快步走到他的身边。

乌格惊醒似的抬起头,看见术赤,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大太子,你来送我?”

“乌格,是我害了你!我本该让你早早离开,远远离开。既然我不能救你,就不该留下你。”

乌格却很平静:“你别太自责,这不是你的错!谁让我是忽都的儿子呢?有些仇恨是化解不了的。说真的,大太子,就算你放我走,结果也不会比现在这样更好。从我出生起,就随祖父、父亲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枕着盔甲睡觉,甚至连喝的酒里都有一股血腥味儿。我早厌烦了,厌烦透了。为这个,父亲没少骂我是胆小鬼,说我不配做他的儿子。”

“其实我和你一样,我的剑下不知倒下过多少人,可我一见到血,仍有一种要作呕的感觉。”

“所以我们成了朋友。大太子,听我说,不要难过,刚才我睡着了,睡得很踏实。我想,死对我来说真的不算是一件坏事。人活百年,终有一死,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死前结识一位心心相印的好朋友。”

“乌格,对不起,没想到杀死我好朋友的人竟是我父亲。”

“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吧。大太子,我愿意你送我。”

“我送你。也许很快,也许几十年,我们总会相见。”

“我不希望很快。大太子,你要保重。几十年的时间不算长,我们就以几十年为期,再续今日的友情。”

“我答应你。”

宴会结束后,乌格被处死了。术赤表现得很平静,只有了解他的人才能看出他眼中时时闪现的茫然的光芒,才知道他的内心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术赤始终不肯原谅他的父亲。除了军事会议,他借故推掉了一切可能与父亲见面的机会……

拔都的故事讲完了。

当拔都提到忽都的名字时,狄米的脸色变幻不定,但是后来,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成吉思汗和术赤这一对父子吸引了,他更关心术赤是否能对父亲打开心结。

“后来呢?”拔都话音一落,他急切地问。

“后来?”拔都一时没明白过来。

“是啊,后来。术赤,哦,对不起,你父亲最后原谅成吉思汗了吗?”

“怎么说呢?除非父亲从此再也见不到祖汗。否则,只要祖汗对父亲表现出一点点父爱,他就会从心里原谅祖汗的一切过错。过去如此,在父亲的一生都是如此,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赤勒格尔呢?你父亲的内心怎样看待他?”

“在赤勒格尔临终的时候,父亲曾唤他‘阿爸’,赤勒格尔是怀着欣慰的心情离开人世的。不能否认父亲对赤勒格尔有感情,但那是感激、怜悯、内疚与悲悼之情,它们构成了父亲爱的全部内容。然而,他只愿意作为成吉思汗的儿子活着。心有所属,爱有所属,这是父亲无法摆脱的宿命。再说乌格之死,其实后来父亲也明白,如果他与祖汗之间多些了解,多些体谅,乌格原本是可以不死的,恰恰是他心里的阴影最终将乌格推上了死亡之路。”

“但你祖汗为什么那么仇恨篾儿乞人?是因为他的妻子曾被篾儿乞人掳掠吗?”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祖汗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妻子遭受掳掠的确是他难以忘怀的耻辱。但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什么?”

“为了父亲。”

“术赤太子?”

“对。说真的,祖汗与父亲之间的父子之情一直很微妙,也很复杂,父亲活着的时候,对祖汗总是若即若离,这使父亲于祖汗而言从来没有真正的归属感。而祖汗一生都是想拥有父亲这个儿子的,正因为无法如愿,正因为心中藏着深刻的遗憾,他才会如此仇恨篾儿乞人。”

狄米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怎么?”

“因为仇恨,就要对篾儿乞人斩尽杀绝吗?”

“不是的。对于放下武器的篾儿乞人,祖汗都是饶命不杀的。祖汗的义弟是篾儿乞人,受到祖汗重用的将领,包括我的军队里,也有不少篾儿乞人,他们对祖汗、对伯汗、对我忠心耿耿。但是对于顽抗者,绝不能心慈手软,这从长远来说还是出于确保本土安全的考虑。”

狄米突然对这个话题有些厌烦。

“你呢?”

“嗯?”

“我是说你的心里就没有阴影吗?”

“什么阴影?”

“你能确信自己是成吉思汗的孙子吗?”

拔都爽朗地笑了:“不必确信,我从来就没有别的念头。想到我是成吉思汗的孙子,是一件像呼吸一样自然,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一样真实的事情。所以,我连一闪念的怀疑都不曾有过。”

狄米注视着拔都。他不想骗自己,他喜欢这个人坦率、开朗的性格。

稍一犹豫:“那么,你为什么会把这件事讲给我听呢?”

拔都一愣,神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片刻,他嗫嚅着:“也许……也许……是因为‘乌格’这个名字吧?”

看到他的脸上不自觉地现出赧颜,狄米的心头又是一阵迷乱。

五天后,速不台与别儿哥率领大军从顿河附近返回。

拔都将饮宴处定在了哈里克斯的大公府。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酒宴即将开始,除了贵由和不里二王尚未到场,其余诸王和重要将领皆齐集宽敞的大公府大厅。

速不台、蒙哥、贝达尔等人共尊拔都上坐。拔都心怀坦荡,不善客套,推辞不过也就坐了。蒙哥一面派人去催请贵由、不里,一面亲手执盏,斟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献给拔都:“拔都哥,这杯酒我敬你。斡罗斯、钦察、不里阿耳皆已降服,你居功至伟。”

拔都急忙起身,推辞道:“我岂敢贪功。这都是老将军速不台和各王兄弟的功劳,是西征将士浴血奋战的结果。”

“虽然如此,王爷身为全军统帅,理应代全体将士受这一杯酒。”忙哥撒起身劝道。

“是啊,请统帅先饮过此杯,我们的宴席也好开始。”年过六旬却威风不减当年的速不台也笑眯眯地劝道。说实在的,这段日子以来,战事进展顺利,老将军的心中十分欣慰。

“好吧。”拔都不再推辞,接酒一饮而尽。

速不台也敬一杯:“请统帅再饮一杯。”

拔都依然领受了。当他放下酒杯时,发现贵由、不里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贵由瘦削的脸上涨满了红潮,不里的眼睛里却喷射着怒火。

拔都的心头悸动了一下,神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蒙哥敏感地循着拔都的目光向门口望去。“贵由、不里,你们来晚了。站着做什么?快过来吧。不里,你是晚辈,理应向统帅敬杯酒。”蒙哥感觉到不里的敌意,赶忙故作轻松地打圆场,言语平和却不容抗拒。

贵由、不里一言不发地走到拔都的桌案前。蒙哥倒了杯酒,递给不里,不里缩手不肯接,贵由反倒接了过去。拔都慢慢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突然,贵由一扬手,将一杯酒全都泼洒在了拔都的脸上。

拔都猝不及防,一时有些愣住了。

大厅中欢快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不安的骚动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一位年轻的侍卫下意识地攥紧了腰刀,他就是狄米。

狄米强忍怒火,上前为拔都擦拭着酒液。贵由喝道:“滚!”

狄米不为所动。

拔都向狄米微笑道:“你下去吧,没关系的。”

狄米不情愿地退到一旁。

拔都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无法解读的表情,不过,转瞬即逝。

拔都的从容进一步刺激了贵由敏感的神经,他犹如一头暴怒的野兽,一脚踹开桌案,劈手揪住拔都的衣领。他的手劲过大,拔都竟被他拽起,向前趔趄了几步,方才勉强站住身形。

“你要做什么?”

“把你先喝的两杯酒吐出来!”

“哦?”

“吐出来!”

“你的愤恨仅仅是因为我比你先饮了两杯酒?”

“你难道忘了我是窝阔台汗的长子吗?你敢心安理得地坐在最尊贵的位置上,我早就该教训教训你!”

“你心里真是这样想的吗?恐怕未必如此吧。贵由,你为什么会这样愤怒,我非常清楚。”

“浑蛋!住嘴!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这么放肆?你这个长胡子的妇人!瘸腿的匹夫!”

“贵由叔说得对。这仗是你一个人打的吗?凭什么你独占功劳?你真的以为我们服你不成?你……我……”不里本是个干柴性子,又一向与贵由交厚,见贵由已经动了手,他的嘴笨,想说什么说不出口,不觉暴跳如雷,扯下背上的弓向拔都挥去。蒙哥离三人最近,眼疾手快地挡了一下,不里的弓只在拔都的脸上划过浅浅的一道痕迹。

“好啦!你们闹够了没有!贵由,松开你的手!你这样对我们的哥哥拉拉扯扯,乱发脾气,成何体统!不里,把弓放下!”

刚才,一切事情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不仅其他人,蒙哥一时也懵住了。眼见不里又要对拔都动手,蒙哥方才清醒过来,上前一步,一把夺过不里手里的硬弓,狠狠地掷在了地上。

“你!”

别儿哥正要从座位上站起来,被斡尔多伸手拉住了。别儿哥的眼中喷射着怒火,贝达尔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他是为自己侄儿的行为感到羞耻。

然而,面对如此污辱,拔都自始至终保持着令人难以理解的冷静和沉默。

“蒙哥,不关你的事!让我教训教训这个妄自尊大的匹夫!他也太不把你我兄弟放在眼里了。他真的认为西征的功劳都是他自己的吗?”贵由愤然说道。

“拔都哥从来没有这样认为过。倒是你们,贵由、不里,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真让我为你们感到丢脸。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过我告诉你们,在这里,拔都不仅是我们的兄长,更是西征军名副其实的统帅,你们的做法已经完全违背了祖汗制定的大札撒。你们的无理取闹,只会让将士们寒心。我想,你们大概也不希望大汗了解这件事的始末吧?”

贵由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你想用父汗来压我们吗?蒙哥?”

“对于违背大札撒的人,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选择吗?贵由,不里,我真心地希望你们能向统帅道歉。”

“荒唐!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人,居然要道歉?”

“其实,真正不懂规矩的人是你们!我已经说过了,如果你们立刻向统帅道歉,我可以看在兄弟叔侄的情分上不将今天的事禀明大汗。如果你们依然执迷不悟,一意孤行,为了维护统帅和西征军的威严,我只能将你们的行为如实上禀,一切听凭大汗裁夺。”

“这么说,你要跟我作对到底了?”

“是又如何?”

面对蒙哥的愤怒,贵由和不里竟不免有些心虚理亏。说也奇怪,贵由并不把声威显赫的拔都放在眼里,他也从来不曾忘记薇萱出嫁时他发过的誓言。但是蒙哥不同。蒙哥自幼生长在祖汗身边,秉承祖汗的言传身教,形成了特殊的威仪,即使窝阔台汗本人对蒙哥也是优渥有加、言听计从。然而在这样的场合下,让一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堂弟当众斥责,贵由实在放不下面子来。思前想后,只得愤而离开。不里平静下来,犹豫再三,终究向拔都认了错。

拔都以他特有的宽容原谅了不里。

仿佛不经意间,拔都与蒙哥的目光交汇在一起。速不台看到他们相视一笑,这是心心相印的友情,与血缘无关。

蒙哥言出必行,宴席结束后即派弟弟旭烈兀将宴席上发生的冲突原原本本地禀报给大汗窝阔台。窝阔台正为西征军进展神速而喜悦,没想到听闻自己的长子生出如此事端,不由勃然大怒,当即传命使者随旭烈兀赴西征军传他的口谕:贵由立刻回到军中,向拔都认错,否则将流放边远,永不叙用。

使者还给贵由带来了一封海迷失的密信,这是在海迷失得知使者将要动身时匆忙间草就的。密信措辞严厉,告诫贵由小不忍则乱大谋。信中还借乃马真皇后的话说,阔出病故后,窝阔台汗有意将年幼的爱孙失烈门确立为接班人,贵由必须抓紧机会,再立战功,千万不要让自己成为被大汗彻底遗弃的人。贵由一向对母亲言听计从,再则迫于父汗的压力,不得不重返西征军中,向拔都认罪。

一场风波暂时归于平静。

拔都当即起营兵分三路,继续向西挺进。途中,拔都的战马突然失蹄,将拔都摔在马下,所幸路上积雪重重,拔都无甚大碍。

蒙哥闻讯赶来,亲自检查了战马,终于在马蹄中找到一颗细小尖利的铁钉。蒙哥分析后认为,这枚铁钉显然被麻醉剂浸过,然后钉在了马蹄上。一开始,战马不觉疼痛,行走如常,随着药力消失,战马渐渐不堪其痛,才将主人甩在马下。

那么,究竟是谁做了手脚呢?

蒙哥的脑海里闪过狄米的身影。

狄米是个既细心又负责的养马倌,自归降后,他将拔都的战马一匹匹都养得膘肥体壮,其中就包括拔都最常骑的两匹战马。拔都对于狄米的信任确实异于常人,许多事情他都会直接交待给狄米,正是这个缘故,拔都出发前要骑哪一匹战马只有狄米最清楚。如果说做手脚,狄米的嫌疑最大。

不久,狄米被带到拔都和蒙哥的面前。

狄米很镇定,迎着蒙哥质问的目光。

“一定是你做的吧。”蒙哥开门见山地问。

狄米看了看拔都,拔都的目光里闪动着含义莫辨的光芒,似乎是不愿意相信,又似乎是不愿意让狄米承认。

“是。”狄米干脆地回答。他的干脆让蒙哥和拔都都不免感到意外,他们迅速地对视了一眼。

“为什么?”蒙哥问。

狄米挑衅地望着他,嘴角掠过一抹冷笑。

拔都虽不意外,内心深处却是五味杂陈。

“可是,你为什么不逃走?”良久,拔都平静地问。

“啊?”

“你有足够的时间离开,为什么要留下不走呢?”

狄米可能没料到拔都会这样问他,不由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

莫非……我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逃走的打算?

微妙的寂静笼罩了大厅中的三个人,蒙哥是若有所思,拔都和狄米则因各怀心事,一时间都没有话说。

许久,还是拔都最先打破了沉默:“现在,你的心里是否好受了一些?”

“好受?”

“你一定是想明白了,才会出此下策。”

如果我能将一切都想明白,那我一定会让你的战马在战场上失蹄。狄米默默地想着。就是因为有太多事情我无法想明白,才想将这一切早点结束。否则,只怕我再也无法对你动手。

从天窗射进来的光线照在了狄米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他睁着一双黑蓝色的眼睛,坦然地凝望着拔都。

蓦然,拔都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深切的痛苦。

“你,真的就那么想让我死?”

“不!”回答来得如此之快,狄米还没有做好准备,这个字已经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几乎是懊悔地狠狠咬住了嘴唇。

蒙哥早已觉察出拔都与狄米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他默默地在椅子上坐下来,不动声色地听着拔都与狄米的对话。

“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死。”

“为什么?”

“又是为什么!也罢,我告诉你:当初我之所以选择投降,就是为了有机会可以杀掉你,为我的父母亲报仇。虽然我没有达到目的,不过,我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我可以去地下见他们了。”

“你的父母,可以告诉我他们是谁吗?”

“你没有必要知道。”

“既然你如此仇恨我,无法原谅,你就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你不杀我?”

拔都慢慢地走近狄米。他离他那样近,久久地凝视着他,狄米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温暖的气息。这使他想起“乌格”出生那天他们独处时的情景。那天,他们俩居然像朋友一样倾心长谈,无拘无束。

“你不杀我?”狄米再一次徒劳地问。

拔都转过头,痛苦地挥了挥手:“来人,带他出去。”

“等一等!告诉我原因。”

“我不知道……”拔都喃喃道。

“我知道!”一个声音传入帐中,不啻一声平地惊雷。

拔都、狄米、蒙哥一起循声望去。

“哑姨?”

“阿妈!”

狄米挣脱开兵士,扑进了哑姨的怀抱。“阿妈……阿妈,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冰姬。不是,我的女儿。这不是梦!真的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让阿妈好好看看你!”

望着相拥而泣的一对母女,拔都和蒙哥都觉得不可思议,愕然呆立在一旁。

“阿妈,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拔都王爷救了我。”

“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女儿。拔都王爷救了我,还收留了我。他不是你的仇人。这几年来,阿妈活着唯一的心愿就是找到你。”

“可是,他是杀害阿爸的凶手。”

“不!你阿爸是被忽滩杀死的。”

“忽滩?”

“是,阿妈亲眼看到他杀害了你的父亲,可惜那时,阿妈已经什么都挽回不了了。为了不被忽滩灭口,阿妈东躲西藏,不慎掉进了深沟。如果不是拔都王爷和他的士兵救了我,阿妈恐怕现在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可是,他侵占了我们的家园,阿妈你难道真的不恨他吗?”

“女儿,我们篾儿乞人与蒙古人世代为仇,这样的结局是注定的。”

蒙哥恍然大悟:“你是娜塔佳夫人?”

“是的,我就是迦迪延的妻子,这个孩子是我和他的女儿,冰姬。”

此时,拔都也不再感到意外:“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冰姬的父亲死后,我万念俱灰,若不是惦记尚在基辅的冰姬,我又怎会苦苦挣扎着活下去?每当我想起往事,我不想再说什么,我只想默默地等着我女儿的消息。”

“阿妈!”

“孩子,我的好女儿。我们终于团聚了,再也不能分开了。”

“是的。阿妈,我们一起走吧。”

“你想好去哪里了吗?”

冰姬欲言又止。是啊,她们能去哪里呢?

拔都定定地望着狄米,不,冰姬,许多年前的那一幕他记忆犹新,那时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如此美丽的女子,他从见到她起就希望她能留下来。可是,他不知道,冰姬,倔强的冰姬,她会留下来吗?

蒙哥将拔都的神情完全看在眼里,心思稍稍一转,走下案台,向娜塔佳夫人使了个眼色。

娜塔佳夫人会意:“女儿,阿妈去向伊琳告个别,她是一个很好的孩子,阿妈不能一声不响地就离去。你在这里等阿妈回来。”

“请等一等,娜塔佳夫人,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谈谈。”蒙哥似很随意地说了一句,陪着娜塔佳向帐外走去。

他摆了摆手,侍卫随他悄然退出。

大帐中只剩下冰姬和拔都了。

拔都与冰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在他灼热目光的注视下,冰姬的脸上不觉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犹豫了许久,拔都终于嗫嚅着吐露出心底的秘密。

“冰姬,当你还叫狄米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你……那一年,在你父亲的大帐中,你大概只有三岁吧,我第一次见到你。我至今还记得你那可爱的样子:黑蓝黑蓝的眼睛,栗色的卷发,像一个碰不得的瓷娃娃。一转眼,十八年过去了,瓷娃娃长成了一个美丽的姑娘,而我,仿佛在梦中一样。”

冰姬的记忆之门同样被打开了,她也终于明白了那种由来以久的似曾相识的感觉究竟缘自于何处。

“你,知道我是女子?”

“一个让男人汗颜的女子。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

“我想留下你,我就是想将你留在身边,想看着你,这是我过去对任何人都不曾有过的感觉。”

“我留下来是为了杀你。”

“最终你没有。你知道落在雪地里我会很安全。”

冰姬低下了头,扪心自问:究竟为什么不想杀他?她不是要给父母亲报仇的吗?难道……难道她的心里真的早就产生了别样的感情?

那天在宴会上,她作为他的侍卫目睹了他被自己的堂弟和侄儿羞辱,当时她真恨不得亲手杀死贵由和不里。她本来应该为他的一再忍让而感到不值,当时却偏偏只觉得心痛。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或许更早,在她决定留下来伺机刺杀他的那一刻,她其实就已意识到自己正在犯着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的感情在部族灭亡的仇恨和对他的景仰中饱受折磨,几乎快让她发疯,她强忍着,直到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分不清爱与恨的界限时,才义无反顾地要了结这一切。

他摔在了雪地上,很厚很厚的雪,这是她为父母,为部族所能做的,也是他应该得到的。她不管这算不算自欺欺人,反正当她用这种方式为自己报了仇后,内心第一次恢复了坦然和宁静。

她等待着,很执著,也很急切。她还想见他最后一面。

她渴望他能给她一个结局,可他依旧还很宽容。他的眼神分明告诉她,他永远不会伤害她。而她,是否也应该宽容呢?

拔都握住了冰姬的双手,冰姬挣了一下,没有挣脱掉。拔都厚厚的手掌很温暖,冰姬情愿永远被他这样握着。

“你……”

“冰姬,忘掉仇恨,留下来吧。”

“我……”

“答应我,做我的妻子。”

“不!”冰姬突然涨红了脸。

拔都情难自已地将冰姬紧紧搂在怀中,低下头,将深深的吻印在了冰姬湿润的双唇上。这是他少有的激情外露。爱,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一切,也化解了一切。

冰姬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不争气的泪水夺眶而出。

“答应我,好吗?”

“好!”仿佛不经意志的许可,回答便冲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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