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拔都从来都是个一言九鼎之人。虽然汗国诸事繁杂,牵扯了他很大一部分精力,但听说百灵果真在城外买了一处房子住下,他还是抽出空来跟诺敏去了百灵的小屋探访。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冰姬。倒不是有意相瞒,而是觉得没有必要。近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对齐尼兰萨颇有好感,也默许了他作为未来外甥女婿的身份,既然有了这层关系,他很想尽自己所能为齐尼兰萨的姐姐提供一些帮助,这在他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至于下棋,只不过是个借口。
百灵的小屋没有上锁,拔都和诺敏推门而入,发现屋内空无一人。诺敏走到门边,探头向门外喊道:“姐姐,百灵姐,你在哪儿啊?我给你带来了一位客人。”然后回头向拔都笑道,“说不定又有谁把百灵姐请去做客了,您别看百灵姐来的时间短,在这里,大家可是都很喜欢她呢。舅舅您稍等,我去找找看。”
拔都没有回答。一向粗心的诺敏并没有注意到舅舅急剧变幻的脸色。
屋内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拔都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好似一个遥远的但永远刻骨铭心的旧景突然重现,他完全被一种奇妙的感觉击中了。
不知何时,一位年轻的姑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前,她的双颊绯红,黑黑的眸子闪闪发亮。
拔都惊愕地望着她。
在最初的一瞬间,拔都以为自己重又回到了玉龙杰赤的那个城堡,回到了那间他珍藏在记忆深处的地下室。当他从无尽的黑暗中苏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地下室的门打开了,一个美丽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走下木梯……
“就是这里了。”伊琳指着最西端的一间小房子,悄声说。
冰姬与拔都成亲时,昔班出于对二嫂的尊敬,将机灵、勤快的伊琳送到了二嫂身边,此后,伊琳就一直忠心耿耿地服侍着冰姬和娜塔佳夫人。这些年来,娜塔佳夫人视伊琳如亲女,冰姬待她也像亲姐妹一样。不久前,伊琳听到了一个传言,她将这个传言偷偷地告诉了冰姬。这会儿,她正带着冰姬探访那位传言中的神秘人物。
木制的门是古铜色的,刚刷过油漆不久。冰姬的心古怪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定下神来,几步走到门前。她刚要敲门,突然又想到什么,稍一犹豫,快速地伸手握住了屋门把手。小屋的门根本没有上锁,冰姬只轻轻一转,门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这是一间典型的斡罗斯风格的小木屋,空间不大,但因为里面陈设简单,丝毫不显得凌乱,反倒觉得简洁明快。小屋的左边整齐地摆放着一张小木桌和几把靠背椅,看起来像新购置的,右边并排放着两个二十公分高的支架,架上摆着一个纹理自然、漆着桐油的长形木箱。屋后靠里的地方有一张很窄的小木床,床角溜墙放着棋桌和两个鼓凳,想来是小屋的主人与人对弈所用。小屋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却洁净得一尘不染。更奇妙的是,一踏入屋中,一阵幽淡的香气便扑鼻而来,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然而,这又绝非花草的香气,冰姬很快便想起了传言,而这也正是她今天到这里来的原因。
冰姬怀着敌意环视了小屋一周,之后才将目光落在床上一位衣着简朴的年轻女子身上。此时,女子正专心致志地做着针线,丝毫没有发觉有人走进屋来。冰姬被女子手中的物什吸引住了,那是一顶宽檐尖顶的便帽,便帽的用料很讲究,是那种经过精心加工的细毡,式样也很别致,颜色则是很漂亮的褐色,上面还有几道米色的细纹。这该是一顶男人的帽子吧?莫非是为他缝制的?冰姬这样想着,心里重新被酸涩和愤懑塞满了。
为了引起女子的注意,伊琳在门上敲了几下。
女子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冰姬和伊琳,脸上滑过一丝不悦,但转瞬即逝,好像冰姬主仆的到来是世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们……”
“还不见过皇后!”伊琳看不惯女子仍然坐在床上,无动于衷,大声地做了通报。
“皇后?”
冰姬摆了摆手,伊琳不情愿地住了口。
女子站起身来:“你们来这里是要见我吗?”
冰姬尚未回答,伊琳抢先说道:“对,我们就是要见识见识你这位花……花妖。”
“花妖?”女子哑然失笑,“我叫百灵。”
“我管你什么‘百灵’不‘百灵’!这是我们的冰姬皇后,你难道从未听说过吗?为什么还不见礼?”
“冰姬皇后我当然听说过,不过,我真的不清楚你们的来意。如果你们只是想看看我,那么你们已经看到了。如果你们是有话想对我说,就请说吧。”百灵不卑不亢地回道。
“你!”伊琳愤怒至极,一时语塞。
冰姬冷冷地注视着百灵,百灵莫名其妙地感到有点不安。
空气一点点凝结起来,在尴尬的静默中,百灵缓缓起身,去搬了把椅子,放在冰姬的身后。
“你知道我,是吗?”
“我不敢确定。”
“为什么?”
“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人胆敢冒充皇后。可是,如果是尊贵的皇后,又为什么肯屈尊驾临我这间陋室?”
“比我更尊贵的人也曾来过这里。”
“您是说……”
“是的。我听说了所有的传言。”
百灵沉默了片刻:“或许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允许这些传言继续存在。”
“您要如何?”
“请你离开!”稍顷,冰姬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异常用力。
“离开?”
“对,离开萨莱城。”
“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
“我不知道。而且,我想不明白,即使您身为皇后,也没有权利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钱,只要你同意离开就好。”
“我不需要钱。我喜欢待在这里。”
“你不要逼我。”
“是您在逼我。”
“你太……你难道不明白,只要我不让你住在萨莱城,萨莱城就不会有你的容身之所。”
“这个我当然相信。不过,皇后,我还是想请您告诉我,您执意要撵我走,究竟是为什么?”
“为了我的丈夫。”
“大汗?哦……我懂了。”
“你懂了?”冰姬疑惑地反问。
“是的。皇后,恕我直言,大汗他可是蒙古人,在蒙古草原,一个有能力的男人可以娶很多妻子,相信大汗也不例外。而您贵为皇后,应该有义务为大汗安排好这一切。”
“这是我和大汗的家事,怎么做,我自有分寸,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即使大汗真的要纳妃子,我也不会让你这种身份不明的人……”冰姬发现自己说溜了口,急忙拦住话头。
百灵讶然望着冰姬,一时只觉得啼笑皆非。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痛苦,冰姬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红潮,微微翘起,俏丽耐看的鼻尖也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粉红,蓝黑色的双眸仿佛藏于高山之巅的两泓湖水,容纳着蓝天的洁净和深邃,在寂静中碧波荡漾。百灵从来不曾怀有这样的心情端详过任何其他的姑娘,她突然发现,她其实一点也不讨厌冰姬,相反倒是有些尊敬和喜爱她了。毕竟,冰姬深深爱着的男人,也是她百灵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啊!
“您很爱大汗,是吗?”
“他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唯一的爱。”
“许多年前,有一个女人也曾这样……像您一样爱过一个男人,然而后来她却选择了离开。爱与爱多么不同。”
“你在说谁?”
“您不认识。”
“也许我很自私,可我情愿自私。”
“为了爱,即使自私也值得赞赏吧。”
“你说什么?”
“没什么。皇后,莫非您真的听说了什么对大汗不利的传言?”
“这个……倒是没有。”
“那么?”
“百灵姑娘,我当真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你是蒙古人吗?”
“一半是。”
“嗯?”
“像您一样,听说您的母亲是蒙古篾儿乞人。皇后,大汗是个心胸坦荡的人,他从来不曾做过有负于您的事。我与大汗的关系真的与您想象的不一样,您即使不能相信我,也请您一定要相信大汗。”
“相信大汗?”
“您是他在世间最珍惜的女人,难道您的心会对此有所怀疑吗?”
“没有。”
冰姬注视着百灵,脸色变得和缓了许多。
“皇后,现在在您的眼中,我还像个花妖吗?”
“或许更像一位美丽的花仙吧。我想这应该就是大汗格外钟爱你,喜欢来这里的原因吧。”
“虽然如此,却与私情无关。大汗对我而言,就像我的亲人一样。”
冰姬怔怔望着百灵,百灵的目光纯洁坦荡,这绝不是一个心中有愧的女人的目光,难道真的是她误解了这个女子?
伊琳对皇后和百灵的对话越听越糊涂了,她尤其感到奇怪的是,皇后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呀,怎么越谈倒越心平气和了?莫非这个叫百灵的姑娘真的是花妖不成?否则她哪来这么大的妖法呀?
“百灵,水滚了。”门外有人吆喝了一声。百灵有点不好意思地一笑:“我怎么忘了。皇后,您稍待,一会儿我给您沏杯茶,茶叶是我从中国的福建带来的,您尝尝味道如何。”百灵边说边走了出去,裙裾飘动间,一缕幽淡的清香重新弥散开来。这绝不是衣服的熏香,也不是什么香囊之类的东西散发出的香味,冰姬甚至觉得这种香气不是来自人间。伊琳走到门前,警觉地向外张望着,冰姬坐着没动,她丝毫不想借故告辞,对于这个谜一样的姑娘,她真的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且这种兴趣已经超越了当初的猜忌。
不多时,百灵拎着茶壶进来了,她将茶壶放在小木桌上,又到箱子里取出茶托和茶杯来。这是一套价值不菲的茶具。茶壶被烧制成王冠的形状,上面的彩绘色泽艳丽,锦鸡与远山闲云相配的图案凹凸有致,栩栩如生。茶托是庄重的紫蓝色,衬着四只平底圆口的茶杯,茶杯细白如玉,杯口绘有两窄一宽三道紫蓝色条纹,与茶托格外协调。
百灵在茶壶里冲入茶叶,顿时,阵阵茶香弥散开来,有点像冰姬刚进门时闻到的清香,又不尽相同。百灵将茶杯用热茶先冲洗了一遍,然后用另一只茶杯反复冲着茶,直到茶汤的颜色呈现嫩绿色,才将第一杯茶恭恭敬敬地献给冰姬。一杯“青山绿水”足以诱人了,更为奇妙的是,烧制在杯底的羽衣飞天还好像随着袅袅升腾的水雾一点点浮出水面,反弹着琵琶,衣袂飘飘,美妙绝伦。冰姬和伊琳都看得呆了,她们怎么也想象不到,人世间还有如此精湛的技艺,即使冰姬这些年随着丈夫远征各地,见多了世上琳琅满目的手工艺品,但像这样堪称杰作的瓷器还是头一次见到。
百灵将冰姬不胜惊羡的神情看在眼里,淡然一笑:“这套茶具是我家的家传之物,素常不大使用的。皇后请尝尝这茶合口么?我倒是一向很偏爱这种茶的味道。那一年,我和弟弟离开武夷山时,特意上山去采的,当地人管它叫做武夷云雾,我用特殊的方法保存到现在,口感依然馥郁芬芳。可惜一路辗转,所剩不多了,我也舍不得再喝,只用它来招待最尊贵的客人。”
“你还有个弟弟?”
“是。我们是孪生姐弟。”
“怎未见他?”
“他在公主驾前当差,十天半月回不来了。”
“哪位公主?”
“诺敏公主。我们就是和她一起来到萨莱城的。”
“让我想想……诺敏是八月份回来省亲的,不久正赶上大汗选拔宿卫,诺敏身边的一位小伙子箭法出众,被大汗一眼看中,留作宿卫后补,暂时仍随行诺敏左右。你说的可是这位小伙子?”
“是。通过诺敏,我们才认识了大汗。”
“我明白了。可你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这里?”
“我这个人闲散惯了,最不耐烦宫里的繁文缛节。一个人住在这里,自由自在。”
“是吗?咦!怎么不见了?”冰姬吃惊地探看着茶杯,透过碧绿清亮的茶水,刚才还在雾气中翩翩起舞的仙女重又沉落在杯底。
“哦,皇后有所不知,这个飞天只在热气升腾时才会浮现出来。刚才,我们光顾了说话,热气散尽了,飞天也就沉下去了。”
“飞天?好美的名字!”
“在西域敦煌,有一座莫高窟,那里的壁画都是根据佛经故事创造出来的,其中的飞天是我最钟爱的形象。”
“你还去过哪些地方?”
“我从生下来,就随母亲和外祖父游历了许多国家和城市。直到外祖父去世,母亲才带着我和弟弟回到母亲的出生地大理。后来因为一些别的原因我们又去了四川。当时,母亲已染病在身,我们借住在母亲朋友的家中,与兀良合台将军的军营相隔不远。不久,我弟弟认识了诺敏公主,此后诺敏公主和她的父母一直很关照我们全家。母亲病重期间,兀良合台将军和薇萱公主也给了母亲最大的帮助,可她的病情发展太快,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母亲……”百灵顿了顿,想到母亲的病逝,她的痛苦依然如故,“母亲临终时留下遗言,希望弟弟和我能够报答公主全家的恩德,所以弟弟做了诺敏公主的侍卫,一直跟随在公主身边。”
“你的母亲也是位奇女子啊。你父亲呢?”
“我没见过父亲。不过,我知道我的父亲足以令我和弟弟自豪,因为母亲眷恋了他一生,从未改变,从未忘怀。”
“有这样一位母亲,难怪你会与众不同。”
“您过奖了。皇后,请用茶。”
冰姬轻呷了一口茶水,果然是好茶,微苦而后甜,回味直透五脏六腑。
“怎么样?”
“很好。你也喝啊。”
“唉。”百灵答应着,这才为自己和伊琳各斟了一盏茶,“皇后,等一会儿您走的时候,我想把这套茶具送给您。母亲去世时把这套茶具留给了我,可我却难得再找个人和我一起品茶了,今天我原本准备再冲一次茶就收藏起来。真是机缘巧合,我就把它送给有缘人吧。说起来,这套茶具是产于北宋年间的上等官窑瓷器,千金难求,正合您和大汗使用。”
“这如何行?万万不可!”
“我真心送给您,请您不要推辞。要么,您就当我是在贿赂您。说真的,能贿赂一位高贵的皇后,百灵何其有幸!”百灵说着,忍不住笑起来,她一脸调皮的样子,让冰姬也有些忍俊不禁。直到此时,冰姬似乎才稍稍明白了丈夫喜欢百灵的原因,百灵的开朗、机智、淳朴的个性确令人甘之若饴。原本她是怀着满腹猜忌来到这里,可是这一刻,当所有的疑虑都成为过眼云烟,冰姬反而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希冀,希望百灵能够成为她的朋友。是啊,虽然贵为皇后,她身边最缺少的恰恰是一位可以无所顾忌、一吐衷曲的闺中密友。
伊琳莽撞地插了一句:“你把这么贵重的礼物送给皇后,不会是有其他什么目的吧?”
百灵一笑,机敏地回答:“当然有了。”伊琳不觉瞪大了眼睛,冰姬的脸上却露出早知答案的默契。“说起来嘛,目的只有一个,贵重的东西也需要高贵的人来使用,这样才物有所值。”
冰姬站起身来:“百灵,谢谢你的话,你的茶。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的礼物就等下次大汗来时帮我带回去吧。”
“这么说,您相信我了?”
“其实,相信不相信你都已经不重要了,你是个好姑娘,配得上大汗对你的喜爱。”
“您也配得上大汗对您的情有独钟。”
“情有独钟吗?”
“是。
“谢谢。”
“皇后,希望以后能经常见到您。”
“如果你愿意,可以到宫中去找我,我将随时欢迎你。”
“我会的。”
贰
湛蓝的天幕下,草原不断地向前延伸,无休无止,无边无际。丝丝缕缕的白云映衬着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却将深邃隐在澄净之后。一条银亮的小河随意地伸展着柔美的曲线,任一群羽毛浅灰的水鸟在碧波中觅食嬉戏。羊群优雅地点缀在草丛之间,懒洋洋地啃着青草。
被青草环绕着的天使湖,庄静如处子,绝不因任何旅者的脚步而稍稍改变她的深沉,即使你从湖中掬起一捧水,不经意地拨动了水弦,她也只是优雅地漾起波纹,之后将波纹送走,重又柔柔地注视着你有点起伏不定的眼睛、鼻子和嘴唇。
站在湖边,猛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心胸也为之豁达起来,草原是美丽的,天使湖是美丽的,可以包容一切的无私的爱是美丽的。
百灵用力伸展着腰肢。
耶律恪痴痴地凝望着她。
耶律恪是乃马真皇后派到萨莱城游说拔都的。几年来,拔都都没有去参加忽里勒台大会,这种消极抵制的态度,造成了汗位悬虚已近五年。五年间,乃马真皇后摄政,迷恋巫术,信用佞人,硬将一个好端端的国家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一代贤相耶律楚材被乃马真皇后无故罢免,忧愤而死。许多重臣心灰意冷,不问朝政,国事日非。
拔都身在萨莱城,却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蒙古本土的政局。对于因汗位悬虚和皇后监国带来的弊端,他的内心非常清楚,也十分焦虑。然而,将国家交给贵由,他的确不甘心,更不放心。贵由狭隘、自私,绝非汗位的合适人选。
耶律恪来到萨莱城已经三天了,这三天中,他一直都在与拔都密谈,也一直不遗余力地劝说拔都放弃他的坚持。
耶律恪告诉拔都,乃马真皇后这次之所以如此着急召开忽里勒台大会,与她近来身体欠安有关。这些年,乃马真举帝国之富,广泛笼络人心,几乎说服了所有王公贵族,要他们支持贵由。但是,如果没有拔都的首肯,这些人也不敢轻易表态或有所举动。第二次西征的赫赫战功使拔都个人的威望已达到无人敢望其项背的程度,许多人宁可得罪贵由,也不愿得罪拔都。如果拔都不同意,或者说不默许贵由嗣位,蒙古帝国四分五裂的危机,就不再是一种倾向,而随时可能爆发。
耶律恪有着如他父亲耶律楚材一样清醒、敏锐的头脑。父亲含恨而逝后,他更加看淡了名利和地位。但他深爱着他从小生于斯长于斯的蒙古草原,他真的不希望这个如日东升、朝气蓬勃的国家因为汗位之争而衰落。这正是他肯接受乃马真皇后的派遣,来萨莱城做一名说客的原因所在。而比这更重要的原因是,萨莱城还有一位他日思夜想的姑娘。
说服拔都并不容易,不过,耶律恪还是成功了。拔都考虑了三天,终于向耶律恪说道:“你代我问候新汗。”
耶律恪必须尽快返回蒙古本土,将这个消息告知乃马真皇后。临走前他抽出一点时间,来向百灵辞行。
百灵侧身拔下一根细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她对耶律恪似乎无话可说,而耶律恪却是一肚子的思念不知从何说起。自从二人偶然相识,时间和距离都不曾让他忘情于这个与众不同的姑娘。
百灵望着天使湖,避开了耶律恪温柔的注视。
“百灵?”耶律恪终于打破了沉默。
“嗯。”百灵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没……有。哦,不,齐尼兰萨和诺敏就快成婚了,你能参加他们的婚礼吗?”
“我当然想。可惜……”
百灵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她不能让他知道,她是多么希望他留下来——永远留下来。
“我明白。你也是身不由己。”
耶律恪岔开了话题:“齐尼兰萨做了拔都汗的侍卫?”
“新近补的。”
“他好像比以前瘦了一些,不过更精神、更快活了。”
“是啊,他找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
耶律恪和百灵又沉默了。一阵清风拂过,天使湖涟漪微起。天使湖边上盖着几间造型迥异、各具特点的凉厅,凉厅前铺着砂石小路,彼此相通,颇有几分江南气息。诺敏给耶律恪介绍过,这些都是百灵的创意。天蓝湖碧的时候,拔都汗、冰姬皇后和百灵就会在这里对弈。而且,原本这也不叫天使湖,是百灵给它起了这个好听的名字,拔都汗就将它正式命名为天使湖了。
“百灵。”
百灵回头看着耶律恪,耶律恪看得到她的微笑,却看不到她的悲伤。
“你说。”
“等我办完这件事,我能不能回来找你?”
“找我?”
“是,找你……向你求婚?”
百灵的脸突然变得苍白。
“百灵,你……或许,你在这里已经有了心上人?”耶律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忐忑不安地小声问道。
百灵噙住泪水,急忙扭过头,望着天使湖那边的草地。
耶律恪明白了。理智与内心的失落、凄凉激烈搏斗着,使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当他重新开口说话时,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平和。
“请原谅,我不该太唐突。”
“对不起。”
“你很爱他,对吗?”
“他……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能离开他。”
“我很羡慕他。”
“耶律恪……”
“什么?”
“忘了我吧。”
耶律恪低头不语。
百灵的泪水悄然滴落在天使湖边。
那天,当她听说耶律恪来了时,她悄悄地哭了一夜。她知道,这一次,她再也无法回避那个终将令她和耶律恪痛苦的话题。是啊,她怎能不伤心不难过?毕竟,她要放弃的是她原本准备相守一生的爱情。
耶律恪,并非你所想象的那样,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其实是我的父亲。拔都汗他是我的亲生父亲。
我和齐尼兰萨好不容易找到了他,同他在一起,我们都不可能再离开他,离开萨莱城了。
所以,我只能拒绝你。原谅我吧,耶律恪,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一生将你都装在心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祝福你,耶律恪!
耶律恪的嘴角颤动着,牵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在相识的那些日子里,他自认为他看得懂百灵的内心,现在从头回想,他才恍然记起,事实上他和百灵从没有向对方表白过什么。他的自信在物是人非中支离破碎。他并不怨百灵,对他而言,百灵永远是一位纯洁美好的姑娘。
祝你幸福,百灵!
忽里勒台大会后,贵由如愿以偿地登上了大汗的宝座(这一年是1246年)。拔都还是没有亲临大会,只派来了一位能够代表他本人的使者。
贵由暂时忍下了这一口气。他并不感谢拔都的让步,相反,他绝不会忘记,假如不是因拔都的反对,他绝不会花了五年才坐上他梦寐以求的汗位,这个汗位曾经那么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作为施政的第一步,贵由首先起用了那些被他母亲乃马真无故罢免的老臣。为此,贵由还和意见严重分歧的母亲发生了争吵,不过,最后乃马真还是让步了。
不管怎么说,蒙古现在的主人是她的儿子。
这件事大大提高了贵由的威信,却影响了乃马真的健康。不久,乃马真要求回到窝阔台汗国的都城叶密立颐养天年,后来就在那里病故。
最心满意足的应该是海迷失。
海迷失在贵由继立的过程中用尽了心机,被贵由立为皇后。
尔鲁的预言变成了现实。
海迷失邀请在哈剌和林的所有宗王家眷到她的宫帐祝贺,她为她们准备了宴会,同时名正言顺地收取贺礼。
苏如夫人带着儿媳们稍后来到海迷失的宫帐。即使对苏如夫人,海迷失也丝毫不想掩饰她的倨傲。
苏如夫人却安之若素。
修眉看不惯海迷失盛气凌人的样子,借口去找雪雪,离开了宫帐。她和雪雪一同返回时,除了兰容,其他被邀请的人都到了。
兰容身体不适,没来参加宴会。
海迷失很不满,要雪雪再去一趟,务必将兰容请来。雪雪初时不肯,看到苏如夫人正沉静地望着她,这才勉强去了。
许久,兰容才在雪雪的搀扶下来到海迷失的宫帐。她的脸颊蜡黄,额头上浸出细密的冷汗。苏如夫人上前拉住她的手,关切地问道:“孩子,你这是怎么啦?”
“肚子有些痛,一会儿就没事了。”兰容的声音虚弱而沙哑。
“让大夫看过了吗?”
“老毛病了,不用看。”
“有病可耽误不得。正好萨哈木昨天回来了,待会儿传他过来给你看看。”
“好啦,四婶,让我们的病美人先坐下吧。喝口热茶,或许肚子就不疼了。”海迷失讥诮地说道。
苏如夫人仿佛没有听见:“修眉,你去请萨哈木过来。”
“真的不用。四婶,我这会儿疼得不打紧了,不要耽误了宴会。”
海迷失冷冷地哼一声:“如果不是等你,早就开始啦。”
兰容吃惊地望着海迷失。这个眉目间挂着恶意的女人,难道就是那个曾经兰容姐长兰容姐短的海迷失吗?她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苏如夫人拉着兰容坐在自己身边,修眉立刻倒了一杯滚烫的茶放在兰容的面前。
兰容正欲端起茶杯,腹中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她急忙紧紧捂住了肚子,转瞬间已是大汗淋漓。
苏如夫人不再犹豫,立刻传来侍卫,要他们马上套车将兰容送到萨哈木的帐中诊治。她亲自相陪。兰容是她最珍爱的孩子,与担忧兰容的病情相比,海迷失的愤怒丝毫不在她的心上。
其他的女眷原本就不愿意参加海迷失借以炫耀的宴会,这会儿见苏如夫人、修眉、兰容都走了,她们乘机告辞,一场宴会不了了之。
海迷失以为兰容故意给她难堪,望着空荡荡的大帐,气得一把将桌上的酒盏、菜肴全都扫落在地上。
她恨兰容,但她更恨苏如夫人。
苏如夫人在蒙古臣民中所具有的威望,是她,甚至是她的婆婆乃马真皇后都永远无法企及的。这个女人像一座山横亘在她的眼前,让她无法逾越,又不能不怀有深刻的忌惮。她希望随着贵由汗位的稳固,她总有一天能够想到一个万全之策,像除掉大那颜拖雷那样,将眼中钉苏如夫人一并除去。
当然,这并不容易,要冒很大的风险,还需要她认真谋划。
不过,这件事目前还未到时机。与苏如夫人相比,她首先要对付的是兰容。
幸亏萨哈木救治及时,兰容的病情暂时得到了控制。这是当年流产留下的虚症,这些年,因为久治不愈,落下了严重的病根。兰容虽然感激苏如夫人的好意,但海迷失在宴会上的态度是个危险的信号,她不愿意给苏如夫人带来麻烦,执意回到了自己的帐子。雪雪和修眉轮流照顾着她。尤其是雪雪,这位倔强善良的姑娘,实在看不惯婆婆海迷失的所作所为。
过了一些日子,海迷失也假意来探望兰容,她见雪雪正在帐中服侍兰容,十分不满,呵斥道:“雪雪,你怎么不待在自己的帐里?病人需要静养,难道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雪雪懒得理她,没有回答。
“雪雪,你先回去吧,我和你额吉说会儿话。”兰容温存地说。
雪雪扶着兰容坐了起来,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将一杯热好的牛奶放在她的手里,这才离去。
海迷失向雪雪的背影啐了一口:“瞧一瞧,这就是我们那位贤惠的四婶教出来的,连起码的礼貌都没有。”
兰容心生厌恶,呷了一口热奶。
见帐内没有别人,海迷失自己拣了个凳子坐在兰容的床前:“你怎么样了?肚子还很痛吗?”她的语气虽热切,却不怀好意。
“好多了,就是身上还软,使不上劲。”
“你一定是心里不痛快才生病的吧?”
“什么?”兰容一时没听懂。
“如果阔出不死,皇后的位置本来应该是你的。”
兰容惊讶地望着海迷失。
过了一会儿,她语气淡淡地问:“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怎么,我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吗?”海迷失眼睛睁得大大的,故意装出吃惊的样子,“阔出死了,对你的打击一定很大吧?”
“阔出是我的丈夫,对于他的早逝,我当然感到难过,也备受打击。可是,如今我心里已经平和了许多,毕竟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在一起。”
海迷失冷冷一笑:“兰容,你知不知道,我一向最讨厌你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跟我说话。”
“我有吗?”
海迷失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我也不妨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很久了,我一直很痛苦。你懂得这种痛苦吗?我总问自己,什么时候我才可以不必再忍下去?你告诉我,什么时候?”
“原来,你一直都在恨我。”兰容轻缓地说道。她还是第一次看清了海迷失是个怎样的女人,不过,自从阔出死后,再也没有能让她感到惊奇的了。
“当然。我干嘛要瞒你!你一直都在跟我抢,抢阔出,抢贵由,抢成吉思汗的宠爱,抢窝阔台汗的信任……可那又能怎么样?阔出早早死了,你做了寡妇。贵由是我的,是我造就了他,没有我,就没有他的今天!你有什么!你膝下连一儿半女都没有,你不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吗?”
兰容感到一阵眩晕,急忙闭了一下眼睛。
“我说到你的痛处了吧?”
兰容稳了稳心神,平静地望着海迷失:“莫非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要跟我说这些的吗?”
“是。”
“我从来就不知道,你也爱过阔出。”
“爱他?”海迷失笑了起来,声音尖利而生硬,“你真的以为我爱他?我爱的只是离他很近的权力。谁让他是窝阔台汗最心爱的儿子呢?只可惜他天生短命,否则,我又怎么会嫁给贵由!”
“你怎么知道贵由一定会继立大汗之位?”
“他是大汗的长子,又是乃马真皇后的儿子,他有机会。就算这是一场赌博,我也要赌下去,事实证明,我赌赢了。”
“赌赢又如何?”
“有赢就有输,我赢了,说明你输了。”
“那么,你今天来,就是为了羞辱我吗?”
“对。”
“我曾经一直把你当做我的朋友。”
“那是你有眼无珠,你很蠢。”
兰容望着海迷失,微蹙眉头,轻声地叹了口气。
“你一定是想说什么。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在想,你的悲剧就在于你可以爱,却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
“爱吗?我倒不知道这世上有谁值得我去爱他?”
“所以你的心才会变得如此冷酷,你脸上的线条才会变得如此严厉,因为你感受不到爱,也就无法感受到幸福。”
“你说什么?”
“你可以走了。”
“你在撵我吗?”
“算是吧。”
“别忘了,我是当今皇后。”
“还是一位心机深藏的女人。”
兰容再不愿跟海迷失多说什么,她微微合上眼睛。虽然看清了海迷失的真实面目,但她的心情却很平静。
海迷失可以感受到这种平静。挫败感让她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她瞪着兰容,瞪了好一会儿,然后,愤然起身。
看着海迷失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兰容剧烈地咳嗽起来。
叁
雪雪离开兰容的帐子,径直返回自己的住处。在帐门前,她与刚刚打完马球回来的忽察撞了个正着。
“怎么啦,夫人?”忽察见雪雪一脸怒气,慌忙问道。
雪雪冷漠地瞟了一眼忽察,没有立刻回答。忽察比雪雪小好几岁,但忽察从情窦初开时就迷恋雪雪,这种迷恋在他与雪雪成婚四年后依然有增无减,所以,他特别怕惹雪雪生气。
“到底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找他算账!”
雪雪白了他一眼:“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我倒不信了。这草原上还有我忽察‘不敢把他怎样’的人!你说吧,是谁?”
“是你母后。你敢再说一遍找她算账吗?”
忽察立刻蔫了。
“不敢了吧?哼!”
“雪,我母后怎么惹你不高兴啦?”忽察赶忙软下口气,说道。
“你是没看到她那副飞扬跋扈的样子。她干吗总欺负兰容婶婶?看兰容婶婶这也不顺眼,那也不顺眼,兰容婶婶已经够可怜的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又生着病,她就不能对兰容婶婶好些吗?”
“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有一次母后和父汗吵架,我听他们的意思,父汗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兰容婶婶。”
“蒙古有她这样的皇后,真是不幸。也不怨大家都不喜欢她,心里对她不服气,自从她当了皇后,我就没见她做过什么正事。不是罢这个的官,要那个的命,就是成天跟尔鲁混在一起,鼓捣些什么喝了可以长寿的符水。我看你父汗不喝还好,越喝身体越虚弱……”
忽察吓坏了,一把堵住了雪雪的嘴。他的眼睛迅速地四下溜了一遍,见周围没有人,这才稍稍定了定心神:“我的心肝,你不要命了吗?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快回帐去,这些话可乱说不得,小心让人听了去,告诉母后。”
“怕什么!她最好让你把我休了,我立刻就回苏如夫人身边。再大不了,一条命给她。我死都不怕,还怕她听见不成。”
“你不怕我怕。她要真把你休了,我怎么办?再说,我可不能让你被她杀死,我舍不得。”
“少说这些没用的!你若真舍不得我,以后就收收心,别每天就知道疯玩傻乐。你已经二十一岁,是个成年人了,也该学着如何处理处理政务什么的,别总让我瞧不起你。”
“行,听你的。我都听你的还不成吗?雪,别生气了,如果我的毛病都改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呗。”
“什么呀?”
忽察拉着雪雪的手,撒娇般地往她身上腻:“你看,你姐修眉都生了三个孩子了,你也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雪雪真是无语了。天哪,这是她丈夫吗?他倒像是她的儿子。
“如果你答应我,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忽察欲言又止:“算了,你不知道也好。”
“讨厌!你不愿意说我还不愿意听呢。”
“你跟我回帐里,我再告诉你。不过,我的姑奶奶,这是件绝对机密的事,你听了可千万不要说给别人啊。”
雪雪不理他,扭身进了帐子。
忽察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小心地关上了帐门。“雪,我跟你说,这件事情确实透着点古怪,父汗说,他要组织第三次西征,征服整个欧洲。”
雪雪不再耍脾气说话,她敏锐地望着忽察。如此大规模的征战,为何不提前通知召开忽里勒台大会呢?这岂是一件一个人说了就算的事情!
忽察说得对,这件事情的确透着古怪。
晚上,雪雪睡得一点也不踏实,天快亮的时候,她梦到兰容吐血,猛然惊醒过来。
忽察睡得像一头猪,呼噜打得震天响。雪雪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她决定先去看望兰容,梦里的情景记忆犹新,她实在放心不下。
兰容的一个贴身侍女正倚立在帐门前,见她走近,立刻为她打开了帐门。
帐中空无一人,雪雪感到十分奇怪,环顾了毡帐一周,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突然,她的脑中电光一闪,这个帐中少了一样兰容最珍视的宝贝,就是那幅名画——《睡》,其他的陈设依然如故。
“兰容夫人呢?”
侍女流着泪指了指桌上。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苏如夫人亲启,字体娟秀,分明是兰容笔迹。
“到底出了什么事?”
“夫人走了。”
“走了?去哪里?”
“不知道。夫人没有说,她只说,她要去她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雪雪夫人,我好害怕。”
“别怕。告诉我,兰容夫人再没有交代你什么吗?”
“她说你一定会来的,让我等着你。她还说,等我见了你后,就把信交给你,然后跟你去见苏如夫人,苏如夫人一定会照顾好我的。”侍女语无伦次地哭述着,显然,兰容的突然离开让她完全乱了方寸。
雪雪眉头微蹙:“好了,别哭了。来,告诉我,昨天从海迷失皇后来之后到兰容夫人离开的这一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让我想想。昨天,海迷失皇后来这里看望夫人,您一走开,她就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夫人没回什么,我感觉夫人也不是特别在意。晚上我正侍候夫人就寝,夫人说她心里闷得慌,要到帐外站一站。我不放心,跟着夫人出去了。不一会儿,夫人呕吐起来,外面天很黑,我没看到夫人吐的是什么。等夫人回到帐中,我发现夫人的嘴唇上都是血迹,才知道夫人吐了血。我吓坏了,就要去找大夫,夫人说什么也不让我,她跟我说,她的病,找大夫没有用的,她自己知道。她让我给她倒杯水来,然后就坐下来写信。写好了信,她穿戴整齐,把画从帐壁取下来,和一些衣物手饰打在一个包裹里。她对我说,她要去一个美丽的地方,那里一年四季天都是蓝蓝的,水都是清清的,她只有去那里静养,病才能好,等她的病好了,她再来看望我们。我问她那是哪里?她说,很远。说完,她到马厩牵马,然后向我挥了挥手,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