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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汗位之争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149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拔都在萨莱城接到了苏如夫人的密信,得知兰容突然出走和贵由汗密谋西征的消息,他的心中充满忧虑。他告诉阿都合,他会派人寻找兰容,一旦有消息,他一定尽快通知苏如夫人。

阿都合不敢停留,仅仅在萨莱城住了一日,第二天便杂在商队中返回蒙古本土。拔都吩咐贴身侍卫整装易服,快马加鞭向东奔去,一路仔细探听消息。对于贵由汗密谋西征一事,他并不急于采取行动,而是密切关注着蒙古本土的动向。

对于麾下只有区区四万蒙古骑兵,却统治着东到额尔齐斯河,西至波兰、匈牙利的广阔领土的拔都,贵由绝对不敢掉以轻心。这也正是贵由仇视拔都的原因所在。

在贵由的印玺上刻着这样一段文字:“天上之上帝,地上之贵由汗,奉天帝命而为一切人类之皇帝。”这段文字真实地反映了贵由的天命观。他不能容忍这个世界上还有一支比他更强悍的力量存在,为此,他必须剪除拔都。

寒暑易节,一晃而过。

一二四八年初,登上汗位第三个年头的贵由汗,借口窝阔台汗国的世袭领地受到威胁,举大军西进。祭旗出征那天,突然阴云密布,狂风大作,代表贵由汗的大纛被吹落在地。贵由心中忐忑不安,海迷失就在军阵前请尔鲁卜了一卦,结果尔鲁解释卦象大吉。海迷失又列出当年成吉思汗西征时就曾出现过六月下雪十二月打雷诸如此类的怪异天气,仍一举征服了花剌子模的旧事,贵由这才打消了疑虑,继续领兵西进。

不久,贵由的大军进至伊犁河和伊塞克湖之间的阿拉套山中。

拔都很快得到了准确的情报,派出弟弟别儿哥和昔班在七河地区陈兵以待。

一场冲突一触即发。

按照贵由的打算,只想在阿拉套地区休息一天,可是到了下午,贵由突然发起了高烧。军中大夫给贵由号了脉,开了处方。贵由服过蒙药,按照大夫的嘱咐,在军帐中静养。

忽察和脑忽兄弟前来探望父汗,见父汗刚刚入睡,失望地回去了。

脑忽闲着无聊,约忽察打一会儿马球。忽察想起雪雪的劝告,怕雪雪知道了又要埋怨他,就拒绝了。脑忽十分生气,独自骑马走了。雪雪向忽察问起父汗的病情,忽察说父汗睡着了,雪雪放心不下,亲自熬了一碗参汤,端到贵由汗的大帐。

这次出征,贵由没有让海迷失随行,也没带其他妃子。心地善良的雪雪责无旁贷地承担起照料他生活起居的重责。

兰容离去后,贵由与海迷失的感情日益恶化,经常争吵不休,令他厌烦至极,连带地对其他妃子也失去了兴趣。他名正言顺地派出许多支人马寻找兰容,结果却是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最初,他曾怀疑兰容去了金帐汗国,后来知道拔都也在寻找兰容,才明白兰容根本没去那里。那么兰容究竟能去哪里呢?因为失去,贵由终于明白他从来不曾忘情于兰容。他少年时有过许多的梦想,成为一名大汗曾是他最大的梦,他实现了;兰容是他的另一个埋藏得最深的梦,却真的永远成了一个梦。

出征前,海迷失问他是否需要她伴驾,他一口回绝了。海迷失笑笑作罢,看样子巴不得这样。为了给自己少惹些麻烦,他决定哪个妃子也不带,免得等他出征回来又给海迷失造成口实。

贵由只小睡了一会儿,做了几个稀奇古怪的梦。他醒来一眼看见雪雪正担忧地俯视着他,强打起精神笑道:“雪雪,你来了。”

“我给您熬了碗参汤,您起来喝些吧。”

“噢。”

贵由觉得心口堵,勉强喝了两口汤,再也喝不下去了。他的目光落在用红绳子拴在壁帐上的一个状似葫芦、色泽莹润的玛瑙瓶子上,那里面装着尔鲁为他出征配制的药丸。临行前尔鲁一再嘱咐他,精神不济时可服用一丸提神,但切不可多服。一路行来,他已服过多次,每次都有种脱胎换骨般的轻松。他现在对这种药的依赖越来越大,也越服越上瘾。看到玛瑙瓶子只剩下一支,他倒有些担心剩下的药丸不足以让他支撑到战争的结束。或许,他该派个人回去,让尔鲁再多制些同样的药丸出来?尽管尔鲁说过配制这些药丸的原料十分难得,他也不管,他偏不信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他这位大汗所得不到的。尔鲁必须再多给他配些药丸送来。

“您……”雪雪见贵由汗的眼神有些恍惚,不由关切地问道:“不想喝了吗?您要什么?”

贵由指了指药瓶。

“是这个吗?”雪雪将玛瑙瓶取了下来。

贵由接过药瓶,急切地倒了两丸,含在嘴里。前些日子,一丸药的药力对他不起作用了,他只得增加到了两丸。

他等着,什么反应都没有,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来。

“父汗,您怎么啦?我去叫大夫……”

“别。”贵由止住雪雪,又倒了两丸放在嘴里。很快,他感到四肢百骸的血脉都畅通了,这真是一种如仙似醉的感觉。

他满意地嘘了口气:“我没事了,雪雪,你回去吧。”

雪雪见贵由灰暗的脸色泛起了些许红润,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不由暗暗称奇。这到底是种什么药呢?为什么这么神奇?

“您想吃些什么?我去准备。”

“不用。这会儿我困了,如果我想吃什么,会叫阿勒赤带去弄。雪雪,一路行军,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吧。”

“好。”雪雪顺从地正欲退下。

“雪雪。”

“什么?”

“告诉阿勒赤带,让他守着帐子,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我要好好地睡一觉。”

“好。”

次日一早,忽察在雪雪的催促下,约上脑忽一起来看望父汗。贵由刚刚起床,正由阿勒赤带服侍着用早饭。天将亮的时候,他被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弄醒了,吃过尔鲁的药后,这才好了许多。

只不过这一次,他一下吃了六丸。

贵由原想派阿勒赤带火速返回,向尔鲁索药,阿勒赤带放心不下大汗,建议由他另派几名亲信回去。这会儿,贵由见忽察兄弟进来,示意阿勒赤带先行回避。

忽察和脑忽一边一个坐在父汗身边。

贵由看着两个少不更事的儿子,心里一阵难过。说真的,忽察和脑忽虽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却始终不甚钟爱他们。当然,他也知道,他的儿子们对他同样敬而远之。

大帐中出现了令人尴尬的静默。父子三人都在搜肠刮肚找着合适的话说。

雪雪端着一盘贵由平素最爱吃的咸炸面圈,来到大帐。看见她,父子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暗暗松了口气。

雪雪注意到贵由汗的脸发红,一双眼睛亮得异乎寻常,敏感地意识到贵由汗又服用了那种药。

“父汗,我给您做了您最爱吃的点心,您要不要吃些?”

“难为你了,雪雪。”

雪雪倒来奶茶,忽察给她让开了自己坐的位置。

雪雪开始并不喜欢父汗,尤其讨厌海迷失皇后。自从父汗生病,雪雪对他的态度才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也许,她第一次意识到,父汗也是人,也有脆弱的时候。

贵由不忍拂逆雪雪的一片孝心,拿起一个面圈,慢慢地送到嘴里。他暗想,苏如夫人的确是位了不起的女人,不仅培养出四个出类拔萃的儿子,还教育出修眉和雪雪这样聪慧懂事的女孩。

一种熟悉的欲望如暗流涌动,贵由发现自己对那药的需求越来越大,而间隔时间越来越短。

奶茶在嘴里变得苦涩,难以下咽。贵由用意志与欲望对抗着,他必须延长服药的间隔时间,否则,那一瓶药会很快被他用完,到那时,如果尔鲁还没有配制出新的药来,他只能停止他的征服计划了。

随军大夫来了,给贵由号脉检查。贵由的脉象很是奇怪,好似从山崖一泻而下的河流,汹涌澎湃,泥石俱下。

贵由格外注意大夫的表情,问道:“怎么样?”

大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急得满脸是汗。

“你如实说,我不降罪。”

“大汗,恕臣直言,您是不是还服用着其他药物?”

贵由看了一眼枕边的玛瑙药瓶:“是的。”

“千万不能再服了。大汗的脉象,看似强健,实则危险。臣这就下去给大汗配药来,为大汗调养调养。臣告退。”

贵由越来越感到不适了,骨节酸痛,周身如被烈火灼烧一般。他急于支开儿子和儿媳:“雪雪,你去问问大夫配些什么药,能不能加些帮助消化的?忽察、脑忽,你们两个人也不用待在这里陪着我,人多我反觉精神不爽。”

忽察、脑忽顿觉松了口气,躬身而退。雪雪扶着贵由躺下,为他掖好被角,这才离去。

当大帐中只剩下贵由一人时,他颤抖的手伸向了枕边的药瓶……

大概是药丸的作用,贵由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他彻底醒过来已是深夜。大帐中点着一盏酥油灯,光线十分暗淡,为了不影响他的睡眠,侍卫和侍女们都悄悄地守候在大帐之外。

贵由似乎看到,昏暗的灯影后好像坐着一个人。

他顾不得多想,伸手去摸药瓶。

人影悄无声息地移近贵由。

他慢慢适应了光线,视力变得清晰起来。在那个摇摆不定的人影上,他辨认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一时间,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那张熟悉的面孔静静地俯视着他。

“你?”他张大了嘴。

“大汗。”

“怎么会是你?”

“很意外是吗?”

“这……这不可能。”

“我惦记你,过来看看你。”

“真的是你吗?”

“是我。”

“我曾派人到处找你,都没有找到。”

“我住在阿拉套的山间,我爱这里的宁静。”

“不!不可能!”

“大汗,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可是,真的是你吗,兰容?”

“是我。”

“你怎么会来?”

“我听说大汗的军队正好驻扎在阿拉套。近在咫尺,我很想再见你一面。”

贵由凝望着兰容,他不能确定自己是醒着还是在睡梦中。

灯光下,兰容的一张脸简直美得不可思议。

“你还活着?”

“是的。”

“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在想念你。”贵由喃喃自语。

兰容微微一笑,并没有靠得太近。

“兰容……”

“大汗,听我一句劝。”

“你想说什么?”

“不要轻启战端。否则,你会成为蒙古国的罪人。”

“你还要替拔都着想?是拔都派你来的吗?”

“不!我替蒙古百姓求你。如果你不罢兵,长生天也会惩罚你的。”

“你不懂。你何曾懂得真正的我!”

“我懂。你想成为千古一帝,超越祖汗和父汗。你从小就有这样的雄心,只可惜,你真的做错了。”

“我做错了吗?”

“是的,你错了。”

“兰容,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讨厌我?”

“瞧你说的什么话,我从来不曾讨厌过你。只不过,你与阔出不同,你的性格有些古怪,不容易让人接近。”

“你仍然爱着阔出?”

“一生一世。”

贵由的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那么,拔都呢?”

“他在我的生命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你原本深爱着他,不是吗?”

“阔出出现后,我的爱给了阔出。虽然如此,拔都始终是我愿意用自己的全部身心去为他祝福的人。”

贵由心如刀绞,本能地去取药瓶。

兰容先将药瓶取在手中。贵由看见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副金手镯,手镯的上面嵌着一颗罕见的、红色的宝石。

“这是什么?”兰容倒了一颗药丸出来,用舌头舔了舔。

“药。”

“谁给你配的?尔鲁吗?”

“是的。”

“大汗,你不能再吃这种药了,吃多了只会对你有害。”

“是吗?不过我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兰容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惋惜,她想了想,将药瓶还给了贵由。“大汗,我言尽于此,该走了。请你保重,也请你尽快收兵回营,汗国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你去处理。”

“不,你不要走,你不能走!你还有许多话想对你说。”贵由一把抓住兰容的手腕,兰容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挣脱了他的束缚,飘然而去。

金镯上的红色宝石却留在了贵由右手的手心里。

贵由全身颤抖着,急忙倒了一把药丸放进口中。他感到从眼睛、鼻子、嘴到脖颈到四肢百骸都开始升腾起一团火焰。被焚烧的感觉原来如此痛苦!

这是梦,这一定是梦。他对自己说,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右手的手心中,真的握着一粒红色的宝石。鲜红鲜红的宝石,像一滴血。

他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射而出。

药瓶滑落在地,药丸滚落出来。

清晨,阿勒赤带走进帐子,看到满地是红色的药丸。他几步抢到贵由的床前,发现贵由仰面躺在床上,被面、枕边到处都溅满了暗色的血污,人,已经没有了气息。

贵由的右手却始终紧紧地攥着。

父汗突然病故,使忽察和脑忽兄弟彻底乱了方寸。幸亏雪雪和阿勒赤带两人还能勉强保持镇定,他们商议了一下,决定暂时秘不发丧,立刻撤军,由忽察和脑忽兄弟扶棺返回哈剌和林。

贵由军突然撤走,引起了别儿哥和昔班的怀疑,他们担心有诈,一直等到确切的消息传来,才徐徐撤回本土。

海迷失骤闻噩耗,居然不动声色。她一面安排将贵由的灵柩送往窝阔台汗国的首都叶密立安葬,一面派出使臣将讣告送往各地。为了争取到蒙古贵族中最有权势的人的同情,海迷失遣特使去见苏如夫人和拔都汗,向他们通报了贵由病故的消息。

苏如夫人请使臣带回一件丝绸衣服和一顶华贵的罟罟冠,以示对贵由的哀悼和对海迷失的慰问之忱。拔都原本心胸广阔,如今逝者已矣,他与贵由之间的一切恩怨也就烟消云散。他派弟弟昔班替他参加了贵由汗的葬礼。临行前他要昔班转告海迷失,要她一如既往,与大臣们共同治理朝政,照拂一切庶务。不仅如此,拔都担心海迷失骤然临朝,无力担当重任,还特地吩咐那些幼辈宗亲们做她的辅弼,一直到忽里勒台大会选出新的大汗为止。

海迷失在瞬间登上了权力的顶峰,体会着当年她的婆婆乃马真临朝时那种颐指气使的快意。

她的眼睛里重又出现了那种掩饰不住、扬扬得意的神情,而全然忘却了丈夫刚刚故去的痛苦。

她甚至忘了,当太阳升起时,就是新的一天。

拔都勒马回视齐尼兰萨,嘴角溢出一丝闲适的笑意。

齐尼兰萨的额头、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涨得通红的脸上像孩子一样流露出内心的畅快。自从两年前成为拔都的贴身侍卫,齐尼兰萨早已习惯了与拔都朝夕相处。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人为设置的障碍消失殆尽,齐尼兰萨已从心里认可了他与拔都之间的血脉联系。尽管他也许此生都不会与父亲相认,但只要他一息尚存,就会为自己是拔都的儿子而对蒙古人崇敬的长生天心存感激。

秋天的天使湖,犹如一位神秘的少女,随心所欲地展现着如梦似幻的色彩。清晨,湖水若蓝若绿,水面上升腾着淡淡的雾气,将灵动的水纹隐藏在轻纱之后。中午,湖水完全变成了蓝宝石的颜色,闪闪发亮,纯净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而当夕阳西下,湖面就不再蓝得那么一成不变,那么惹人心醉,深沉的温柔开始被火样的热情取代,波光粼粼,忽而橘绿,忽而金粉,忽而朱蓝,忽而墨紫。直到夜幕降临,她才尽敛光华,将全身都紧紧裹在蓝黑的袍子里,悠然自得地仰望着满天繁星。

天使湖的三面被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原始森林环绕。湖心有一座小岛,摇橹而至,岛上奇花异石,俯拾即是;林荫小道,曲径通幽,别有洞天。在湖心岛的最高处,修建着一处八角四柱亭,名曰“揽风”。亭中有石桌石凳,坐在亭上,观四周景致,美不胜收;听林涛阵阵,暑意顿消。小岛的码头设在朝向萨莱城的一面,这一面连接着辽阔的草原,近几年湖边陆续修建了许多亭台楼阁和卵石小道,间或点缀着几座蓝色的、白色的蒙古包,错落有致,丝毫不受雕琢之累,倒是增加了不少情趣。天使湖原本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天然湖泊,偶尔被喜爱四处游玩的百灵发现,此后,拔都吩咐匠人精心改造,渐渐成为今天的模样。

也许这也应该算百灵的功劳。

拔都和别儿哥约好了在这里见面。别儿哥鞍马劳顿,拔都想让他放松一下,命人将宴席设在了湖心岛。

“累了吧?”见齐尼兰萨催马走近,拔都问道。

“不累。”

“看你,出了这么多的汗。”

“我尽力了,可还是输给了您。”

拔都用爱抚的目光注视着年轻人。其实,他知道齐尼兰萨是故意落在后面的,就像当年他与祖汗打马球,故意让自己输给祖汗一样。

因为与输赢相比,能让自己爱着的人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与贵由之间缺少的恰恰就是这种情谊,而兄弟间的相知相惜,却存乎于他与蒙哥之间。

贵由在阿拉套山区暴病身亡,使蒙古帝国避免了一场可怕的灾难。在新汗尚未选出之前,苏如夫人和拔都都默许由皇后海迷失暂且摄政。遗憾的是,海迷失丝毫不具备她婆婆乃马真太后的魄力,完全辜负了人们对她的信任。在不过一年的摄政期间,她大部分时间都单独与萨满教的巫师们在一起,从不认真治理国家。她的两个儿子忽察和脑忽则建立了自己的府邸,与母后对抗。如此一来,蒙古帝国就出现了异常混乱的情况,一个地方有三个统治者,弄得群臣和百姓无所适从,不知该听谁的指令。

在这种毫无法度的情况下,王公贵族们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生意,各地的达官显宦结党营私。也有一些贤明的大臣向海迷失皇后进言,希望她以社稷为重,扶正祛邪,海迷失皇后却一律屏而不纳。她的一意孤行,将强大的蒙古帝国渐渐拖入了灾难的深渊。

所有这些情况,通过往来于各个汗国之间的使臣、旅者之口,不断传入拔都的耳中。拔都的内心十分不安,他感到自己绝不能再坐视不理了。此时,他正罹患足疾,行动不便,遂以兄长的身份,派别儿哥出使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和蒙古本土,要求全体宗王和贵族到他的驻地来,以便举行忽里勒台大会,推举新的大汗。日前,别儿哥捎回口信,确定在今天中午返回。

拔都和齐尼兰萨将马牵进马厩,然后步行向码头走去。齐尼兰萨知道父亲的内心并不轻松,蒙古帝国的政局错综复杂,牵扯着父亲很大的精力,而且正在影响着父亲的健康。

的确,正如拔都猜到的那样,刚才齐尼兰萨与拔都赛马,是有意落在后面的,他只想做些什么,哪怕能换来父亲片刻的欢愉。

一只小船正等在码头。齐尼兰萨先跳上小船,将手伸给父亲。当父亲握住他的手时,他看到父亲的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

湖心岛上炊烟袅袅,百灵正忙着和侍女们一齐炖肉、烤肉,别儿哥平素最喜欢吃百灵做的炖羊肉和烤鹿肉,今天,百灵给他准备了不少。拔都和齐尼兰萨还没有上岸,就已经闻见阵阵诱人的香气了。

“百灵的手艺实在好,别儿哥一定又该乐得合不拢嘴了。”拔都轻叹着向齐尼兰萨说,齐尼兰萨微微一笑。

别儿哥果然守时,恰在中午时分赶到了湖心岛。这时,百灵的羊肉刚刚炖好,鹿肉也烤得恰到好处。

别儿哥食欲大开,风卷残云般一会儿就吃了一盘羊肉和一盘鹿肉,这才满意地抹抹嘴:“我就说嘛,走到哪里吃什么,也比不上吃咱们百灵做的炖羊肉和烤鹿肉。这些天我在路上就想,等我回去,一定要美美地大吃特吃一顿。咦,你们怎么都不吃?百灵你笑什么?”

“王爷,你忘了喝酒啦。以前,你都是先喝酒,后吃肉的。”

“乱了,乱了。我糊涂了。”别儿哥承认道,众人都笑了起来。

“还是我们的湖心岛,景好,肉更好。百灵,你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你真的像一只给人带来快乐的百灵鸟。”

“王爷的嘴什么时候变甜了?”百灵戏谑地笑道,避而不答。

别儿哥接过百灵递给他的酒碗,一饮而尽。

“百灵,我能不能问问你,你到底从哪儿来?”

“王爷真是明知故问,我不是跟诺敏公主一起来的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总觉着你和齐尼兰萨身上有些特别的地方,嗯,是奇特。”

“哪里奇特了?”

“怎么说呢,不像草原人吧。”

“我和齐尼兰萨在中原生活的时间要长些。难道因为这样,王爷就不喜欢百灵了吗?”

“哪里是不喜欢,是更喜欢才对。百灵,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没有一点陌生的感觉,倒觉得你很像是我们一个失散已久的亲人。”

百灵慌忙看了父亲一眼,表情有些紧张。

拔都体贴地将话题岔开了:“别儿哥,说说你出使的情况吧。”

“唉,不提也罢,挺气人的。”

“是么?海迷失皇后怎么说?”

“海迷失那女人居然说,蒙古国的根本在斡难河和克鲁伦河,我们为什么要到钦察草原去开忽里勒台大会呢?”别儿哥十分讨厌海迷失,从不称“皇后”,一开口就是“那女人”。

“其他的人呢?”

“有反对的,也有赞成的。不过,苏如夫人完全赞成。她跟我说,她年龄大了,来不了啦,否则,她真想来看看钦察草原的美丽风光。同样都是女人,海迷失与四婶之间的差别实在太大了。百灵,这叫什么来着?”

“不可同日而语。”

“对,就是‘不可同日而语’。”

“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中。那些反对的人,我谅他们最后也不敢不来。即使他们本人不来,也会派来使者。”

“二哥,这里只有你、我、百灵、齐尼兰萨,大家都是自己人,我有话不妨直说了。这次出使本土,你知道我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我感觉那些王公贵族,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对你还是服气的。你是长支子孙,两次西征,战功显赫,如果让大家公平地推举,我看好多人更倾向你,没准这回汗位非你莫属。”

“别这么说,也不要这么想。你知道,我对汗位毫无兴趣。”

“为什么?”

“你难道不记得父王临终前是如何叮嘱我们的吗?他说,让我们永远不要与三位叔叔的后人争夺汗位。他不希望我们陷入权力之争。其实,即使没有父王的临终嘱托,我对汗位也不会怀有觊觎之心。”

“你要这么说,我倒觉得当年祖汗将汗位传给三叔是有失公允的,于情于理,汗位都应该是父王的。”

“怎么说?”

“父王生前,为祖汗的事业东拼西杀,立下了赫赫战功,他有这种资格。更何况,父王又是祖汗长子,为什么就不该继承汗位?”

“汗位不一定要传给战功显赫的人,而是要传给懂得如何治理国家的人。你能说祖汗选择三叔选择错了吗?”

别儿哥一时语塞:“反正……”

“别儿哥,父王从未因祖汗将汗位传给三叔而觉得委屈,他一生最爱戴最崇敬的人始终都是祖汗,否则,在他临终的时候,他也不会那样殷切地嘱咐我们。这点我想你应该像我一样清楚。”

“我也没有觊觎过汗位。可是,你有这个能力。只要你愿意,凭着你的威望,这个汗位对你来说绝非遥不可及。”

“不,我并没有你所说的那种能力。别儿哥,你还不完全了解我,我或许可以统治这块横跨欧亚的广袤土地,却没有统治中原百姓的信心。那里的百姓需要一个像三叔窝阔台汗那样宽仁睿智的人做他们的皇帝。”

“这么说,你绝对要放弃?”

“当然。”

别儿哥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不再存有这样的想法。”

“谢谢你。”

“谢什么!谁让你是我二哥呢。”

齐尼兰萨瞟了百灵一眼,百灵正深情地凝望着父亲,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一个没有权利欲和野心的父亲,多好。

“二哥,对于汗位的人选,你认为谁最合适?”

拔都深思片刻,将目光投向蔚蓝的湖面。“黑夜能掩盖花朵的颜色,却不能掩盖花朵的芬芳;有些人深藏不露,却是蛰伏的蛟龙。我心中有数。”

蒙哥带着忽必烈和旭烈兀日夜兼程赶到拔都的驻地。

数年不见,拔都与蒙哥亲切拥抱。蒙哥深沉的气度没有丝毫改变,风尘仆仆的脸上,双目炯炯有神。看到他,郁结在拔都心中已久的忧虑顿时烟消云散,他明白,他的眼光绝不会出错。

跟在蒙哥身后向拔都见礼的忽必烈和旭烈兀,无论在外形还是气质上都有着很大的不同。旭烈兀是一位典型的武将,黄黄的皮肤,短短的胡须,头发在两耳后梳成辫子,戴着尖顶的毡帽,一只耳朵上挂着一颗蓝宝石耳环,腰上束着一条粗粗加工过的鹿皮皮带——那是他出征花剌子模的战利品,上面嵌满了各式各样的珍珠、玛瑙和翡翠,十分名贵。忽必烈衣着朴素,气度非凡——他不仅在相貌和气质上都很好地重现了成吉思汗的风采,而且在以征伐为能事的草原人中,他是一位罕见的慎思明辨的人,拥有着健全的常识,善于听取各方面不同的意见,善于权衡利弊,这就使他尽管外表和为人看起来极其谦和,却仍然不能不令人肃然起敬。

斡尔多、别儿哥、昔班也从各自的领地赶来与蒙哥兄弟见面,拔都请大家一起回到宫中。

冰姬皇后、百灵和诺敏公主早就准备好了丰盛的宴席。三个美丽的女人,像三座最明亮的灯盏,让每一个男人都为之赏心悦目。

忽必烈还带来了阿术,诺敏和弟弟久别重逢,兴奋得热泪盈眶。她向众人告辞,拉着弟弟的手去看望她的孩子。

拔都郑重其事地向冰姬和百灵介绍了蒙哥兄弟。百灵目光闪闪,似乎格外注意忽必烈。这倒不完全是由于忽必烈出众的气质,更主要是因为他的手中握着一柄扇子,墨绿色的绸面,庄重素朴。如果百灵没有猜错,那上面应该题写着元好问的那首《癸巳五月三日北渡》。当年,母亲告诉过她,她有两柄元好问亲自题写的折扇,一柄在雁门关时送给了朋友。母亲希望有一天,如果百灵回到蒙古,就将另一柄扇子送给持有其中一柄扇子的人。

冰姬也很注意忽必烈。她第一次听诺敏讲起她父亲兀良合台给予忽必烈的评价时,就对蒙哥的这位弟弟充满好奇。此时,她觉得兀良合台的确拥有一双慧眼,这位王子的确是“人中龙凤”。

拔都首先问候了苏如夫人。许久没见四婶,他的心中十分想念。蒙哥告诉拔都他母亲一切都好,却隐去了母亲视力一日不如一日的事实。这一方面当然是不想让拔都牵挂,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心里也不愿正视这个残酷的事实。

拔都又问起海迷失皇后,旭烈兀撇撇嘴,回道:“还是老样子!”

“大汗,请客人们入座吧?”冰姬提醒拔都。

拔都一拍脑门,朗朗笑道:“是啊,快坐,快坐!明天,我带你们去看白桦林,去看天使湖,去伏尔加河荡舟。我们兄弟久别重逢,你们一定要在我这里玩个痛快。我们一起等着那些人的到来!”

蒙哥与拔都会意地对了对眼神。许多年后,他们依然心意相通。

在拔都最初倡议召开这次忽里勒台大会时,的确遭到了窝阔台家族和察合台家族中某些人的坚决反对,但随着苏如夫人——这位在蒙古帝国最具威望的实力人物——派出了蒙哥兄弟后,他们反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不得不纷纷派出自己的代表。

不久,参加会议的代表们陆续到达。

拔都将会址选在了天山西麓的伊塞克湖畔。

正值盛夏,伊塞克湖两岸却是凉风习习,气候宜人。拔都将选汗大会的会址选在这里的确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希望风尘仆仆的诸王、贵族们在会议间歇时,能够饱览这个中亚“热海”的秀丽风光。他相信,湖边草地上盛开的鲜花,成群的野鸭、飞翔的天鹅和触目可及的异国情调,一定会让参加会议的代表们在紧张之余放松一下绷紧的神经。

依湖边次第搭建的蒙古包,以其素雅的色调,与天上或卷或舒的云朵、地上洁白如雪的羊群浑然一体,勾勒出伊塞克湖静谧的图景。珍珠般撒落在草原上的蒙古包,犹如众星拱月,环绕着一座可以容纳数百人、蓝白相间的崭新大帐,这就是推举新汗的会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人们将在这里推举蒙古帝国的新汗,决定蒙古帝国的未来和命运。

手握重兵、威震八方的拔都,凭借其长支子孙的身份以及三个汗国中领土最广阔的金帐汗国大汗的资格,召开这样一个重要会议,本身有其合理性与权威性,因此,大多数王公贵族还是愿意服从拔都的安排的。最后,连海迷失本人慑于拔都的威望,也派出了自己的特使阿勒赤带。只有脑忽和忽察在动身去见拔都的半路上折回,他们觉得,无论如何,拔都会在他们当中选择一个嗣位,因为在贵由汗的亲生儿子中,只有他俩最有资格继承父位。

大会在祭拜了成吉思汗后正式举行。

偌大的蒙古大帐中,拔都坐在主人的位置上,其他王公贵族按照各自关系的亲疏远近选择座位,形成了一个个有趣的小团体。

窝阔台汗的次子阔端主动与蒙哥兄弟坐在一起。在窝阔台系诸王中,除去病故的阔出,就只有阔端始终同蒙哥兄弟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这一方面是由于他与自己的亲兄弟感情疏远,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对苏如夫人的感念。

身为窝阔台汗的次子,阔端因生母的地位不如父亲的其他后妃,加之母亲早逝,从小备受兄弟们的歧视、排挤,在家中和父亲的心中都没有多少地位,更别提能与三弟阔出或大哥贵由一争长短。但阔端是个心胸宽阔、头脑敏锐的王子,有着令人惊叹的行政管理能力和军事指挥才能,当他渐渐长大后,父亲看到了他的潜能,便放手让他独当一面。

当年,他的父亲窝阔台汗在拖雷大那颜病逝后,为了进一步削弱拖雷系的实力,将原拖雷系的部分属民划到他的属下。他奉命去接收新部众时,苏如夫人晏然自若地接待了他。那一刻,面对苏如夫人那双聪慧的、仿佛能够洞察一切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为父汗的做法道歉。苏如夫人微笑着,态度坚决地告诉他:蒙古帝国是属于窝阔台汗的,拖雷家族的每一个人也是属于窝阔台汗的,既然都是大汗的子民,大汗就有权利支配他们的归属。不仅如此,苏如夫人还谆谆告诫将要离去的部众,要他们服从大汗的安排,继续效忠新的主人。由于苏如夫人的宽容和理解,阔端对新部众的接收十分顺利。这之后,在阔端的心灵深处,对苏如夫人的崇敬渐渐演变成了对母亲的眷恋,自幼丧母的阔端,崇敬的是一个女人博大的胸襟,眷念的是他失去已久的母爱。

会场的气氛隐隐有些压抑,人们既然无法琢磨透他人的心思,就只能尽量先掩藏起自己的内心。

拔都提议大家先饮三杯法兰西葡萄酒。第一杯,祝愿蒙古帝国繁荣昌盛。第二杯,祭奠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第三杯,预祝新一任蒙古大汗顺利产生。三杯酒后,大家紧张的心情松弛了许多,开始品尝摆放在长桌上的各色甘醇的果酒、葡萄酒、马奶酒和品种繁多、色泽诱人的中亚果蔬,拘谨被打破,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迅速蔓延,像无数只蜜蜂被关进了石龛中。

别儿哥带着齐尼兰萨走到帐门前,守住了帐门的两边。

人们注意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举动,慢慢停止了交谈。

拔都从容地扫视着众人,做了个手势,示意开始。

阿勒赤带首先站起身来。他是海迷失皇后的特使,在这样的场合,他本人就代表着正在摄政的皇后。

“我代表海迷失皇后感谢拔都汗为了蒙古帝国的未来而倡议的这次忽里勒台大会。我希望在座诸位都不要淡忘当年各位立下的誓言:只要窝阔台系一脉尚存,将不奉他系为主。如今,虽然贵由汗病逝,他的子孙尚在,窝阔台汗的子孙尚在,他们中的贤明者应当成为我们新的国主。”

“就是贵由汗那两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吗?一个成天与萨满教的巫师混在一起,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一个体弱多病,只知与妃子风花雪月,再就是胡乱挥霍。如果阿勒赤带特使指的是这兄弟俩,我倒宁愿学学我们的老教主萨哈木,归隐山林喽。”

“是啊。自从海迷失皇后摄政以来,她与她的两个儿子各有各的府邸,政令往往朝令夕改,弄得各级官吏无所适从,好端端的一个国家,硬让他们三个治理得支离破碎,千疮百孔。如果还要选择他们中的一个为新汗,我看咱们的国家真的没什么希望了。”

反驳的声音首先出自成吉思汗几位兄弟的后王们。随后,人群中响起了一阵附和的讥笑声。

阿勒赤带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不一会儿,他朗声道:“我所说的并不是脑忽和忽察这两位小王爷,我说的是窝阔台汗生前最钟爱的失烈门王爷。在座的诸位哪个不知道,当年窝阔台汗曾将失烈门确定为自己的继承人,现在,由失烈门来继承汗位应该是顺理成章的吧?”

阿勒赤带果然十分聪明。他在来伊塞克湖之前曾与海迷失反复磋商过会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他和海迷失都清楚,脑忽和忽察虽为汗子,但平素所作所为一向不得人心,他们被确立为汗位继承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为了确保汗位不落入术赤系或拖雷系,除了要笼络好察合台系诸王外,只有推举失烈门作为窝阔台系的人选,才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支持。一旦失烈门嗣位,海迷失自信仍旧可以操纵这位年轻、缺少主见的王爷。

果然,阿勒赤带说完这一番话,许多人都沉默下来。

在这难堪的、微妙的寂静中,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容不迫地响起,有些人一时竟没辨别出讲话的人是谁。

“那么,当年又是谁先破坏了窝阔台汗的遗嘱呢?”声音里没有丝毫嘲弄的意味,倒是充满了平静的说理。

阿勒赤带顿时无言以对。

众目睽睽之下,忽必烈镇定地走到了大帐中央,让更多的人能够听清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是乃马真皇后和贵由汗本人。”

像一粒石子投入水中,水面激起涟漪,转而又归于平静。

忽必烈继续说道,声音不疾不徐:“按照窝阔台汗的生前意愿,贵由并不具备继承大汗之位的先决条件,否则他身为大汗的长子,大汗不会轻易地将他早早摒弃在汗位继承人之外。然而,当汗位悬虚达五年之久,乃马真皇后的摄政又造成了许多弊端,为了尽快消除蒙古国的混乱局面,在胸怀社稷的拔都汗的默许下,贵由终于战胜了失烈门,登上了至尊宝座。五年哪,我们中的许多人仅仅是为了遵守对窝阔台汗立下的誓言,才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生龙活虎的蒙古帝国一步步被拖入背离秩序的灾难的深渊。贵由汗即位后,虽然也做了一些努力,重新起用了被他母亲乃马真皇太后无端罢免的宰辅大臣,恢复了窝阔台汗在世时的许多有益于国计民生的政策,但他的行为仍然处处受到皇太后的掣肘,以至于在位仅三年便抑郁而终。我的确没有资格猜度当年窝阔台汗将汗位约定在窝阔台系的初衷,也不想评论这种约定的对与错。我只是想提醒在座的诸位,当年,成吉思汗确立汗位完全是从大局考虑,希望蒙古帝国千秋万代。他并没选择长子,也没有选择自己最偏怜的幼子,而是将汗位传给了素以宽宏之量、忠恕之心而称颂于各族百姓的三子窝阔台。事实证明,成吉思汗的选择使他创立的事业得以发扬光大。窝阔台汗在位的十三年间,蒙古版图空前扩大,从贝加尔湖至扬子江,从日本海至亚得利亚海,窝阔台汗用他的智慧维护了我们这个新兴民族的团结和繁荣。然而,从窝阔台汗去世后出现的贵由和失烈门的汗位之争,到乃马真太后和海迷失皇后的相继临朝摄政,这十年间的蒙古政局如何,即使我不多言,想必在座的诸位也是有目共睹的。可见,一切都应了贤相耶律楚材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换句话就是,今日的蒙古国乃蒙古人共同的家园,只有成吉思汗的才德兼备的子孙才有资格成为接班人。所以,为了祖宗的事业,蒙古的未来,我们难道不应该摒弃成见,让我们之中最有能力、最有智慧的人成为草原的共主,去领导我们开拓更伟大的事业吗?”

这一番慷慨陈词显然意犹未尽,在阿勒赤带愤怒的沉默中,忽必烈得体地深施一礼,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忽必烈话中的道理显而易见,许多人暗自点头。

蛰居潜邸,韬光养晦,终日以结交各民族尤其是汉民族中的饱学贤能之人为乐事,以关心国计民生为己任,这一切都使忽必烈显得不同凡响,也使他有别于他的众多堂兄弟。此刻,这位年轻王爷不急不缓的辩驳,丝丝入扣的分析,似乎拨开了一些人心中的迷雾,也让人们对他刮目相看。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在成吉思汗的众多儿孙中,只有忽必烈从神形两方面再现了他祖父的绝世风采。面对忽必烈,如同面对年轻时代的成吉思汗,这在许多功臣勋将心中不可避免地会引起许多亲切的联想,温暖的信任。

哪怕忽必烈并不是成吉思汗!

阿勒赤带心急如焚。他暗暗埋怨脑忽、忽察、失烈门不来参加大会,使窝阔台系显得势单力孤,又埋怨与拔都一向不睦的不里一言不发,让个从不引人注目的忽必烈占尽先机。埋怨归埋怨,他也很清楚,即使那三位自以为是的王爷真的到场,也不见得就能和衷共济。一旦脑忽、忽察、失烈门为汗位发生争吵,只怕更会令人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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