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额吉,我们怎么办?”蒙哥的内心虽然焦急,语调却很沉稳。忽必烈警觉地走到门前,向帐外张望了一番,这才小心地拉好了帐门。旭烈兀、阿里不哥从座位上挺直了身体,不约而同地盯着母亲。
苏如夫人用洁白的丝绢拭去嘴角的茶渍,望着她的儿子们微微一笑,她镇定的情绪很快感染了蒙哥,蒙哥的心里松弛了一些。
蒙哥面对母亲坐下来:“额吉,我和弟弟们获得的各方面的消息都证实,以海迷失为首的窝阔台系、以不里为首的察合台系诸王正在积极活动,试图将脑忽、忽察或失烈门推上汗位。再不济,至少也得将汗位留在窝阔台系手中。海迷失的做法与当年乃马真太后的做法如出一辙,都是举帝国之富,收买人心。虽然今非昔比,诸王们对这三个人并不看好,可我们仍然不能掉以轻心。脑忽、忽察毕竟是贵由汗的亲生儿子,失烈门又是先汗窝阔台在世时亲自指定的汗位继承人。目前,除术赤系外,其他各系诸王的态度大都模棱两可,彼此间争论不休。原定四月份召开的选汗大会,转眼已经过去了八个月,仍旧无法举行。现在的形势可谓瞬息万变,额吉,我所担心的是,虽然有拔都汗的鼎力支持,只怕阻力仍然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是啊,额吉,如果大哥这次不能顺利即位,我们的处境就会变得很危险。当务之急,是必须保证大哥如期即位。”忽必烈插话道,眉头紧锁。
苏如夫人将丝绢折叠起来,细心地放在案几一角,这才慢声细语地问道:“忽必烈,贝达尔和阔端那边怎么说?”
“贝达尔西征时曾与我大哥并肩作战,阔端又感念额吉当年不计较窝阔台汗将父王的属民赐给他一事,这两个人都明确表示不会改变他们在伊塞克湖大会上的誓约,愿意拥戴我大哥成为蒙古新汗。不过,阔端毕竟是失烈门的亲叔叔,贵由汗的亲弟弟,看得出他心里确有许多为难之处。”
“不奇怪!他们的态度与我预想的一样,这说明窝阔台系和察合台系并非铁板一块。既然诸王中最具声望和实力的拔都汗都不觊觎大汗之位,察合台系诸王自然更与汗位无分,现在又有贝达尔从中协助,说服察合台系大部分诸王站在我们一边应该不成问题。如此一来,海迷失也就孤掌难鸣了。”
“问题在于,其他各系诸王都在观望之中,该如何说服他们,让他们支持我大哥登基呢?”
苏如夫人稍稍深思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也许……”
“额吉您说。”
“没有太好的办法,为今之计,只能将一段往事公之与众。”
“什么样的往事?”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异口同声地问道。
苏如夫人忧伤地叹了口气,眼圈微微红了:“那是一桩埋在额吉心里已经十八年的往事啊,也是额吉心里最深刻的痛,如果不是为了今天,额吉永远不想再对任何人提起。”
“额吉,是不是与我父王的死有关?”蒙哥敏锐地问,神情异常严肃。
苏如夫人惊讶地望着儿子。“你如何晓得的?”
“额吉莫要再问。我只想知道,我父王当年究竟是怎么病故的?为什么那么突然?”
“你父王……喝了尔鲁的符水。”
“尔鲁的符水!我一直都在疑惑,为什么父王从前线急着赶回来看望卧病在床的大汗时身体还很健康,从大汗处出来后就病倒了,而病重的大汗却不药而愈。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蹊跷,想不到真实情况竟是如此。是大汗设计的吗?”
“不!儿子,不!应该不是。”苏如夫人用丝绢擦了擦眼睛,语气中饱含着深深的忧伤。“那天,你父王从大汗宫帐回来时脸色就十分难看,侍卫长想给他请大夫,他说什么都不让。他告诉侍卫长:他不是生病,而是中了毒,符水里有毒。他从前线一回来没顾上回家就去探望大汗,当时,大汗病得正重,在病榻上将国事完全委托于他。他们正在交谈,尔鲁进来了,你父王看见尔鲁好像有话要对他说,就跟着尔鲁出去了。在大汗旁边的帐子中,尔鲁很严肃地告诉你父王,他请示过神了,神晓谕他说,大汗这次生病是因为一生杀戮太重,为此,长生天认为他应该赎罪,早早归去。你父王觉得自己杀戮更重,情愿以身相代,接受长生天的惩罚。他和尔鲁回到大汗身边,将尔鲁的话告诉了大汗,大汗很感动,但无论如何不要你父王用生命来交换他的生命。你父王执意要以一己之身承受一切,尔鲁就让你父王喝下了他念过咒的符水,并说只有这样才能换来大汗康复。你父王喝下符水后又与大汗谈了很久,直到大汗睡去他才回到住处。这一躺下,他就再没能起来。他让侍卫长转告额吉先有个心理准备,他说,这一次即使不是为了成全他与大汗的手足之情,就算仅仅是为了成吉思汗所开创的事业,为了蒙古国的安定和团结着想,他迟早必须也必然选择死亡。因为只有他死了,才能确保不会发生兄弟阋墙的悲剧,才能不给那些阴谋者以可乘之机。他要额吉一定答应他一件事,就是不要将他死亡的真实原因告诉你们兄弟几个。你们都是成吉思汗的孙子,你们一定要忠心地辅佐窝阔台汗,不管怎么说,窝阔台汗毕竟算得上是一代名君。当年你们的祖汗选择他成为蒙古帝国新的大汗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反复权衡的,而事实也证明,窝阔台汗没有辜负你们祖汗对他的信任和倚重。为了成吉思汗未竟的事业,你们,还包括额吉在内都必须放下个人恩怨,将目光看得更远,将心胸放得更开阔。额吉答应了他。额吉怎么可能不答应他呢?有谁能拒绝这样高尚的请求?以后的事情你们都清楚,由于你们父王的死,你们得到了窝阔台汗始终如一的保护,尽管其间窝阔台汗听信他人的挑拨,也做出过试图削减拖雷系实力的举动,但总的来说,他对你们兄弟几个的关爱和信任,在许多方面不亚于他自己的亲生儿子。额吉也是许多年后才彻底地理解了你们父王的苦心,他用自己的死维系了一个新兴的民族,让它不要那么快走向四分五裂。”
“可是,您的心何曾停止过思念?父王去世后我无数次地看到您在偷偷地流泪。额吉,您知道吗,您那双曾让多少人得到过温暖和慰藉的眼睛,现在已经视物不清了,尽管您在竭力掩饰,尽管我和弟弟们一直装作看不出来,可您知道吗,这样做只能让我们心里更加难受!”
“额吉不告诉你们是不想让你们太过为我担心。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额吉从十六岁起就跟随在你们的祖汗和父王身边,马蹄所到之处,都留下过额吉的目光,额吉已经很知足了。额吉也许有一天会看不见一切,可额吉的心很亮,在额吉的心里不会有阴影和黑暗,而且,无论你们身在何处,额吉都不会停止对你们的牵挂。”
“额吉,我……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请您受儿子一拜!”
蒙哥跪倒在母亲脚下,眼里闪耀着晶莹的泪光。忽必烈、旭烈兀也跪在了大哥的身后。只有阿里不哥挺立不动,他的眼里喷射出仇恨的怒火。突然,他转身欲走,蒙哥头也不回地喝住了他:“你要干什么?”
“我去杀了尔鲁!”
“你现在杀尔鲁只能授人以柄,难道你想让我们的父王白白地牺牲吗?”
“我就是不想让父王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才让尔鲁讲明白当初是谁指使他杀害父王的。我要给父王报仇!”
“你说得对,肯定有人在指使尔鲁,否则他绝对没有这个胆量。至于这个人是谁,父王当年一再嘱托过母亲不要追究。父王这么做无非是为了维护蒙古国的长治久安,现在正值多事之秋,我们绝不能因为个人恩怨将父王不惜以生命来维护的国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阿里不哥,我们都是父亲的儿子,你问问忽必烈,问问旭烈兀,我们哪一个人不想给父王报仇?可现在还不到时候!我向你保证,尔鲁一定会死,而且这一天为期不远!”
“是啊。阿里不哥,你要听大哥的话,凡事三思而后行,千万不可莽撞行事。”忽必烈起身拉住阿里不哥的手,阿里不哥虽不情愿,还是跟着忽必烈跪下了。
“都起来吧,孩子们!”苏如夫人用她仅存的一点点视力温情地注视她的孩子们,兄弟四人听话地站了起来。
蒙哥已经明白了母亲的意图。
忽必烈也明白了母亲的意图。
让真相公之于众,但只是真相的一部分,即当年父王是为了替窝阔台汗接受长生天的惩罚,而喝下有毒的符水。父王对窝阔台汗的手足之情以及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不可能不引起王公贵族和黎民百姓的同情与崇敬。至于对众望所归的大那颜下了如此毒手的那位幕后指使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不光彩的行径足以让人们对窝阔台系产生疑虑和不满,转而寄希望于大那颜的儿子们可以重振祖业。隐忍了十八年的真相,在此时公开,不亚如一桶引爆的火药,将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人心所向。这是母亲的心计,是母亲用泪水和心血为她的儿子们铺设的通向汗位的最后一条捷径。
那么,该选择谁来担当这样的使命呢?
蒙哥和忽必烈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归隐已久。他曾历经成吉思汗、窝阔台汗两朝,并在窝阔台汗的登基大典上发挥过重要作用。他同时还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夫,一位怜贫惜苦的长者,因为这个缘故,即使在他主动要求归隐之后,许多草原人依然对他奉若神明、礼敬有加。
他就是尔鲁之前的教主萨哈木,拖雷生前的挚友。
即使在拖雷病故之后,苏如夫人和她的孩子们依然与萨哈木保持着非常亲密的联系。
“额吉,让我去吧。”忽必烈说。
“我去。”蒙哥平静地说。
苏如夫人摇了摇头:“不,你们兄弟谁去也不合适。让修眉带着孩子们去吧,谁都知道,老萨哈木喜爱修眉像喜爱自己的亲孙女,修眉带着孩子们去看望他,谁也不会起疑心的。”
蒙哥和忽必烈怀着无以名状的心情凝望着母亲,母亲竟然替他们兄弟设计好了一切。其实,这许多年来,他们兄弟哪一次不是仰仗着母亲的心计、智慧和无畏才躲过了无数明刀暗箭?作为拖雷系的灵魂人物,母亲正是凭借她的忍耐,她的号召力,才确保了拖雷系没有被蚕食、被分化,甚至可以这么说,没有母亲,就没有他们兄弟几个以及拖雷系的现在和未来。
“我去叫修眉来。”旭烈兀起身离去。
苏如夫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夹杂着欣慰和辛酸的笑意。她完全料得到一旦拖雷的死因被众贵族及百姓得知,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这个效果所产生的作用将远远超过海迷失的那些财宝。
在静默中,蒙哥与忽必烈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蒙哥恍若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让拖雷系取窝阔台系而代之,这大概才是母亲珍藏多年的对父王最刻骨铭心的承诺。
“阿里不哥,暂时要忍耐,懂吗?”苏如夫人柔和地叮嘱。
阿里不哥点头答应了。这一次,他没有再犯犟。
“夫人,别儿哥王爷到了。”侍卫的话音尚未落地,别儿哥已经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帐门口,他的身后紧跟着齐尼兰萨。
别儿哥还是老样子,不等蒙哥带着两个弟弟上前见礼便亮起嗓门大声嚷嚷起来:“四婶,蒙哥,我来了。我这次是带着军队来的,拔都汗派我和齐尼兰萨来保护你们的安全,他说,无论如何要确保忽里勒台大会顺利召开,确保四婶全家尤其是蒙哥的安全。拔都汗还交代,在此期间,我如何行动都听从四婶的调遣。”他拉过齐尼兰萨的手,介绍道:“这个精神头十足的小伙子叫齐尼兰萨,是拔都汗身边最得力、武艺最好的宿卫,蒙哥见过的,拔都汗专门派他来贴身保护蒙哥。”
苏如表示感谢。
“谢什么!四婶,拔都汗的脚疾又犯了,这次不能亲自来,不过,他已经派信使将他的口谕带给所有需要参加忽里勒台大会的王公贵族,让他们务必如期举行会议,不得再做无谓的拖延。拔都汗的口谕中有这么一句话:凡是违反成吉思汗大札撒的人都得掉脑袋。谁都知道,他这个人一向一言九鼎,说到做到,接到他口谕的人不可能不好好掂量掂量。四婶您就放心吧,蒙哥这次一定可以顺利即位。唔,四婶,能不能给我熬些奶茶喝,我的嗓子干得都冒烟了。”
苏如夫人笑了,蒙哥兄弟也笑起来。
齐尼兰萨却只顾呆呆地望着苏如夫人,一时间只觉百感交集。
她真的就是母亲一生不曾忘怀的那位夫人吗?尽管年轻与美貌不复当初,仁慈高贵的容颜却依然如旧。望着她的笑容,齐尼兰萨从内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依恋。还有舅妈和两个表姐,这一次回到蒙古,一定可以见见她们吧?即使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哪怕能与她们说上几句话,也多少可以慰藉内心深处对母亲的怀念了……
蒙哥的目光无意中落在齐尼兰萨俊秀的脸上,他吃惊地发现,齐尼兰萨的侧影竟与拔都那般酷似。
这是怎么回事?奇怪!
贰
晨曦剪开天幕的一角,用变幻不定的色彩涂抹着伏尔加河粼粼的水波,起伏的河面由墨黑到暗灰到橘粉到血红,色彩与色彩之间的界限并不明显,倒是常常随着光影的交错混杂在一起。日出的壮丽是秋天赠送给伏尔加河最美的礼物,拔都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心情欣赏这样的景致了。
百灵悄然伫立在父亲身边。今天,是她邀请父亲来看日出的。她知道,自从贵由汗在赴叶密立途中驾崩以来,父亲难得有片刻的轻松。为了蒙古帝国的将来,他将自己变成了一柄随时准备征战的刀。如今,蒙哥汗凭借父亲的支持和自己的智慧终于稳定了蒙古政局,父亲欣慰之余,却感到从所未有的疲累,人也一下苍老憔悴了许多。父亲的变化令百灵心痛和心碎。
昨天傍晚,百灵收到了齐尼兰萨托信使带回的家信,信用汉文写成。尽管能说好几个国家的语言,百灵和齐尼兰萨最擅长使用的文字仍然是方块字。齐尼兰萨的这封信很长,在信中,他详细叙述了蒙哥汗登基后发生在蒙古的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政变。这场政变几乎成功。如果成功,历史将被改写。
百灵将这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通过齐尼兰萨细致的描述,她似乎看到了信中的每一个人。这些人里,有些仅仅是名字为她所熟知,有些她却素不相识。但他们的命运却一样牵动着她,让她身不由己地跟着齐尼兰萨一同去经历,去感受。
信是这样写的:
百灵,见信如人。
自回到蒙古草原,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如父亲所愿,忽里勒台大会在我和别儿哥叔叔到达后的一个月内如期召开。其间,我听到了一桩令人震惊的传闻,即当年拖雷大那颜是喝了教主尔鲁的符水,替窝阔台汗去死的。这个传闻真实程度如何不得而知,不过它产生的作用却出乎意料的巨大,它促使原本许多犹豫观望的王公贵族都迅速转变了态度,非常积极地前来赴会。所以,当诸王贵族们第一次集会时,除了海迷失皇后和少数的窝阔台系诸王外,其他的人都参加了大会。
鉴于窝阔台家族的抵制态度,为了促使海迷失皇后和她的两个儿子脑忽、忽察尽快前来参加大会,苏如夫人和其他先期到会的诸王商议,给他们送去了一封措辞温和的信,信上说:“成吉思汗家族中的大多数人已经会齐,忽里勒台大会因你们拖延至今,再没有耽搁的必要了。如果你们有和解和团结的愿望,请尽快出席忽里勒台大会,庶几朝政可以一致处理,猜忌、携贰可以从速消除。”
信送去后,海迷失皇后大概感觉到再拖延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只得让她的两个儿子启程,她自己却拒不前来。而脑忽、忽察以及其他几位窝阔台系的王爷虽然已经动身,途中依旧磨磨蹭蹭。眼看约定的时间已过,与会人员只好在他们缺席的情况下将蒙哥汗拥上汗位。
蒙哥汗的即位与一年多前在伊塞克湖畔举行的那次选汗大会相比,少了许多掣肘,大家承认既定的事实,众口一词:汗位非蒙哥莫属!就这样,蒙哥体面地成为蒙古帝国的新一任大汗。
你是否还记得那一次,伊塞克湖选汗大会上的情形,你作为冰姬皇后的侍女也在会上。父亲让别儿哥叔叔和我持剑分别站在帐门的两边,并严令凡是敢因为不满擅自离会或故意挑起事端者格杀勿论!反正我是记忆犹新。伊塞克湖原本清爽的空气与大帐中紧张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拖雷系与窝阔台系互不相让,当时剑拔弩张的情形很久之后依然常入我的梦中。值得一提的是,父亲崇高的威望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尽管有着种种分歧,最终大家还是接受了父亲的提议,同意蒙哥为汗位继承人。
然而这一次完全不同。蒙哥汗的即位过程虽然顺利,但其后发生的事情却称得上凶险万分了。
为蒙哥汗的即位大典做着准备的同时,一场阴谋也在悄悄地酝酿之中。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窝阔台系诸王迫于形势,表面上不得不表示服从我们父亲的安排和忽里勒台大会决议,并动身前往参加蒙哥汗的即位大典,暗中,他们却不想就这样失去他们的天堂。在海迷失太后的唆使下,她的儿子脑忽和另一个窝阔台的孙子失烈门,带着军队和装满武器的大车,向蒙哥汗的大帐逼近。他们是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蒙哥汗,然后将他废黜掉。
你简直无法想象,当脑忽、失烈门等人磨刀霍霍,准备向蒙哥汗的新政权杀来的时候,蒙哥汗还被蒙在鼓里。如果不是他的一位鹰夫为寻找走失的白骆驼,很偶然地发现了这个罪恶的阴谋,恐怕庆祝蒙哥汗登基的喜庆宴会就要被鲜血染红,而我们这些人也会因此身首异处。
幸而苍天不佑阴谋者,脑忽和失烈门等人到底败露了。蒙哥汗的确是父亲一再赞许过的那种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危险,他竟然于谈笑间就将脑忽、失烈门置于了他的掌握之中。脑忽、失烈门原本还竭力为他们的不轨行为狡辩,但在大量的人证、物证面前不得不俯首认罪。据说,蒙古立国至今,从未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因此,蒙哥汗想宽大为怀,不予追究。但别儿哥叔叔坚决不同意,他认为,如果这次迁就他们,无异于姑息养奸,只有进行严厉的审判,才可以做到惩前毖后、杀一儆百。蒙哥汗权衡再三,终于采纳了别儿哥叔叔和其他许多将领的这一意见。
审判时我也在场。蒙哥汗将宗王和将领们召集在一起,让他们就脑忽等谋反的事谈谈各自的看法。人们意见相左,争执不下,只有一位大臣始终默默不发一言。蒙哥汗很奇怪,征询他的意见,他推辞不过,讲了下面这个意味深长的故事。“当年,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征服了世界许多地区,在他打算进军印度时,他的部下纷纷要求独立,他束手无策,遂派人向贤明智慧的亚里士多德请教,询问该如何制服这些专横跋扈、不听钤束的将领。亚里士多德并未回答,只是将使者带入花园中,让他把根深叶茂的大树拔掉,在原来的地方栽上小树。亚历山大大帝从这件事上悟出了玄机,下令处死那些飞扬跋扈的部下,而让他们的儿子统率父亲遗下的军队。从此令行禁止,没有人敢抗命不遵。”不瞒你说,他的故事我听得稀里糊涂,蒙哥汗的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翌日的审判大会上,蒙哥汗下令将那些唆使宗王叛乱的将领们全部处死,共有七十七人引颈就戮。脑忽和失烈门遭到贬降,跟随忽必烈王爷出征南方。
事情到此并未结束,蒙哥汗不想就此放过真正的幕后策划人。他让我担当了这个使者,向海迷失皇后和她的另一个儿子忽察转述他的口谕:“倘若你们没有跟这些人共同策划阴谋,没有赞同或帮助他们,那么你们该到朝廷来讲明一切,这对你们的前程至关重要。”海迷失皇后当即“赏”了我两个耳光,命侍卫用棍棒把我撵了出去。这且不论,她还站在帐门外的草地上指手画脚,又哭又叫,说什么:“你们所有的宗王曾经立过誓言,大汗之位永远属于窝阔台家族,别人不得觊觎,不得染指。为何现在又食言自肥呢?”当年,我们跟随母亲、外祖父周游世界各地,也曾见过很厉害、很泼辣的女人,但没有一个可以与海迷失皇后相比。因为她绝不是单纯的泼妇,她通身散发着一种让人恐惧的杀气。你没有看到她当时那双血红的眼睛,我想,如果她带着刀子,一定会先杀了我吧。
从海迷失皇后这里碰了钉子,我只好又来到忽察王爷的住所。忽察王爷一样对我或者说对我的使命充满了反感。他一定认为,蒙哥汗传讯他,是对他莫大的羞辱。开始,他根本不肯见我,可是他身边一位年轻美丽的妃子却私下里召见了我。她很随便地跟我交谈起来,我一眼就看到了她脖子上挂着的形如飞鱼的护身符。
百灵,是飞鱼护身符!
那是外祖父家的家传之宝啊,外祖父曾将其中的一个给了舅舅家的两个女儿,另一个给了我和你。我突然意识到她一定就是母亲多次给我们讲过的舅舅家的那两个女儿之一,心里一阵激动,脱口问道:“你叫沈修眉吗?”她很惊奇地看着我,若有所思地回答:“我叫沈雪雪,修眉是我的姐姐,她是旭烈兀王爷的夫人。”然后她反问我:“你怎么知道我姐姐的名字?”我差一点告诉她我是谁,但我想起我们对母亲的允诺,只好说:我听说的。人们一直都在传言,苏如夫人教养出来的两位姑娘,犹如落在我们草原上的两颗最明亮的星星,所有的王公贵族都希望能将她们迎回自己的帐中。然而,她们长大成人后,一个嫁给了苏如夫人的儿子旭烈兀,一个嫁给了忽察。
我这么一说,她有点困惑地笑了笑,也就不再追问了。她对蒙哥汗即位前后发生的事情问得很细,最后她明确地告诉我,蒙哥汗的即位乃天意。忽察王爷如果执迷不悟,很有可能将整个帝国推入战争的深渊,她一定不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她让我稍等一些时候,她将亲去劝说王爷同我回返蒙古宫廷。而我,这一刻无论她说什么,我都只是机械地点头称是。我心里就想着一件事,她是我的姐姐,是除了父亲和你之外与我血缘关系最近的亲人。而且,她长得真有些像她的姑姑,我们的母亲!不仅外貌像,她的气质,我该怎么形容才对呢?或者说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娴雅高贵吧,也一如为我们操劳了一生的母亲。
雪雪姐姐是怎么劝说她丈夫的我不得而知,忽察出来后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却是事实。他热情地款待了我,雪雪姐姐也在一旁作陪。第二天,忽察便动身与我一同去觐见蒙哥汗,同行的当然还有雪雪姐姐,她要去看望苏如夫人和舅妈,当然此去还能姐妹团聚。血缘关系的力量真是奇妙,雪雪姐姐与我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心灵的契合,有了雪雪姐姐相伴,旅途不再孤寂和艰辛,我们很快回到汗廷。
忽察主动向蒙哥汗请罪,承认自己确曾对大汗的使者和大汗本人不敬,但他实实在在没有参与脑忽和失烈门的叛乱。至于他没有参加叛乱的原因,他坦言是因为他娶了雪雪妃子后,对自己以前放荡不羁的荒唐行为深感后悔,渐渐地就与脑忽和自己的母亲疏远了。当脑忽决定暗杀新任大汗时,根本就在瞒着他。蒙哥汗听了他的话,笑着问我:“你在中国住过,一定知道中国有句俗话是怎么说的?”我回答大汗:“妻贤夫祸少。”“对,妻贤夫祸少!”蒙哥汗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他爽朗的笑声让我明白,他彻底相信了忽察的清白。雪雪姐姐的明智,帮助忽察躲过了这场无妄之灾。
蒙哥汗虽然大度,对于反对者却绝不心慈手软。他听说海迷失皇后拒绝来朝见他,还暗讽他篡夺了本应属于窝阔台系的汗位,顿时勃然大怒,命忙哥撒协助我立刻前往海迷失的驻地羁押这位做过皇后并摄政过的女人。忙哥撒既是蒙哥汗的亲信将领,又是一位武勇之夫,我算领教了他火暴的脾性。他一到海迷失皇后的帐前,不容分说就让士兵将皇后绑了起来。我不敢阻止他。我知道,即便我阻止,他也不会听我话,他的背后,站着的毕竟是性情沉毅、敢作敢为的蒙哥汗。
海迷失皇后的双手被缝在皮囊中,就这样被一路带回蒙哥汗的大帐。与她同时被押回接受审讯的还有失烈门的母亲。蒙哥汗仍派忙哥撒审讯海迷失皇后,同时让我和另一位史官作文字记录,我用汉语,另一位史官用蒙语。忙哥撒的审讯真让人瞠目结舌,他居然命人剥去海迷失皇后的衣服,让她赤身裸体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海迷失皇后愤怒地大喊:“我的身体只能袒露在已去世的贵由汗面前,你怎能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出丑。”我和史官都看不下去,假装看着我们自己面前的纸和笔。
忙哥撒根本无动于衷,厉声开始了他的审讯。在桩桩事实面前,海迷失皇后不得已承认了她鼓动儿子脑忽阴谋叛乱的事实。忙哥撒得到了海迷失皇后的口供后,也不去请示蒙哥汗,直接命人用一张大毡将海迷失皇后和失烈门的母亲一并裹起来,投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河里。可怜一位曾经左右过蒙古政局的女人,竟落得个如此悲惨的结局!
海迷失皇后死后的第二天,人们在尔鲁自己的帐中发现他神秘地死去。他背靠在帐中角落里,身体站立不倒,身上无一处伤痕,也不像中毒身亡。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那表情用“恐怖”、用“悔恨”,用任何字眼都无法准确描述,却让所有第一眼看到这种表情的人都从心底里感到“毛骨悚然”!
尔鲁究竟是怎么死的?更多的人都在猜测是由于他恶贯满盈,人不报天报,而我也有些相信这样的说法。
但愿吧。
随着阴谋者被一一剪除,蒙古政局趋于稳定。蒙哥汗留我在汗廷效力。本来,我应该答应他,我的身上毕竟流着父亲的血,为这个朝气蓬勃的新政权效力也是我天经地义的责任。可我犹豫了片刻,告诉他,暂时不行,我还有两件事要办。一件事是先回趟四川,祭拜我的母亲;第二件事是回到萨莱城亲口求得拔都汗的允诺。蒙哥汗以他特有的宽宏大度答应下来,只是叮嘱我要早去早回。
也许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了母亲让我们回到父亲身边,帮助他、保护他却不要与他相认的深意。她是怕我们卷入血腥的、惨无人道的权力之争中啊,她希望我们的一生都过得宁静、坦荡、祥和。母亲是对的。我们的外祖父出身女真皇族,而他的全家除了外祖父之外不正是因为出身高贵,具有号召力而成为政敌的眼中钉,乃至最终被满门抄斩吗?如今,我又亲身经历了蒙哥汗镇压政敌的全部过程,我看着那么多人在我面前引颈就戮,心里真有种说不出的厌恶,说不出的恐惧。这远不像在战场上与敌人厮杀,战场上,你面对的是敌人,这里,你面对的是同胞。
我开始怀念我们与母亲、外祖父度过的那些优游山林的日子,不过,我清楚,我无法逃避被注定的命运。换言之,我是蒙古人的儿子,所以,不管我多么犹豫,唯一能做仍是听从蒙哥汗的调遣,为他而战,为他而死。
我打算从四川回来后就去看望父亲和你。父亲年逾半百,我感觉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人也苍老了许多。离开他的这段日子我越来越克制不住与他相认的冲动。我真的好想叫他一声父亲。
父亲,但绝不是父汗。他永远不是我们的父汗,而只是将他的骨、他的肉、他的血液做成了我与你的父亲。
我想,我此时开始领悟母亲的真正用意,她是希望我们永远不要为权力迷失了善良的本性,她不让我们相认的只是父亲的权力,而不是父亲本身。百灵,我知道你会赞同我,有的时候,当你与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你的眼神告诉我,父女割不断的情感在你的心中,是比语言更刻骨铭心的依恋。所以,在我回来之前,你与父亲是否相认,以何种方式相认,都由你斟酌而定。
我抓紧时间给你写这封信,诺敏正在安排收拾行装,两个孩子已经等不及要出发了。
对了,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差点忘记告诉你。
在我给你写信的几天前,我专程去看望了耶律恪。他还住在他家的老房子中,他的母亲已经去世,偌大的家中只有他孤身一人,显得十分空阔凄凉。耶律丞相这所房子的建筑风格、式样都与他当年隐居于中都西山时的居所完全相同。大厅里并排挂着耶律丞相在新居落成后题写的两首绝句,很能反映出耶律丞相当时的喜悦心情。如今,耶律恪将它们都重新装裱过了,又增添了几分新意。这两首绝句一首是《题新居壁》:“旧隐西山五亩居,和林新院典弄同,此斋唤醒当年梦,白昼谁知是梦中”。另一首是《喜和林新居落成》:“登年凭轼我怡颜,饱看和林一带山。新构幽斋堪偃息,不闲闲处得闲闲”。我把这两首诗都记下了抄给你,我知道你一定喜欢。
我和耶律恪聊了许多,心中在想,如果不是因为耶律恪的父亲在遭受乃马真皇后的贬谪之后抑郁而终,使他从此无意于仕途,他完全可能成为像他父亲一样了不起的政治家和一代名相。他也像他的父亲那样清廉自守,品德高洁。他的家中,除了几件简陋的摆设就只有书柜上一排一排的书。交谈中我得知他至今尚未成亲,然后,他就有些默默出神,眼神流露的茫然是你与他分别时我曾看到过的。我怕他不愿让我察觉到他的失态,就起身去翻看他的藏书。不经意的,我发现了和其他书籍一起摆放在书格里的他的画稿,这些画稿他都整整齐齐地装订成册。
当我打开画稿时,我简直惊呆了,画稿上的每一页都是你!从河面吹来的风拂动着你的长发;穿着一身猎装骑在马上的你英姿飒爽;盯着棋盘的你脸容宁静安谧……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突然觉得眼睛酸酸的,只得闭了好一会儿眼睛才继续翻看下去。当我抬起头时,耶律恪正站在我的面前,他的脸涨得通红,大概是因为我无意中发现了他的秘密。
我同样很尴尬,将画稿还给他时半晌无语。
百灵,你是否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一种男人会把爱情当成自己的生命?如果你不信,这一刻我却信了。
那一年,你为了不离开父亲身边狠心地拒绝了耶律恪,这许多年来他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和牵挂着你。只不过与许多男人不同的是,这些思念和牵挂都被他默默地埋在了心底。
百灵,等我从四川回来后,我将邀请耶律恪和我同行,希望到时你能珍惜这段迟到的姻缘。我知道你其实始终都在深爱着耶律恪,只不过因为你觉得对父亲而言你是唯一的,对耶律恪而言女人却不是唯一的,你才忍痛选择了放弃。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对耶律恪而言你同样是唯一的,那么你还会再次放弃吗?
别让我失望,别让父亲失望,有父亲,还有我、诺敏的祝福,做新娘时的百灵一定美得超凡脱俗。
别不赘言,见面再述。
蒙哥元年春
齐尼兰萨于汗营
叁
太阳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在起伏的河面上跳跃的万道霞光敛去了诱人的色彩,渐渐变得透明。日出的瞬间,因为灿烂,所以短暂。草尖上、木屋脊,所有残留的阴影都被一扫而尽,新的一天开始了。
百灵恋恋不舍地从河面上收回目光,这才发现父亲正慈爱地注视着她,她亦回以温柔的微笑。
“真美!”
“以前也看日出吗?”
“常看。每到一个新的国家,母亲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和齐尼兰萨去看日出。她说,日出之美就在于你每次所看到的日出和日出时的绚丽留给你的震撼都不尽相同。”
“你终于肯对我提起你的母亲了?”
“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记得三十年前,一位我深深爱着的姑娘告诉我,她天生是一篷流浪的帆,她的父亲是一只漂泊的船,船不可能安顿下来,帆就不会让船独自漂泊。这许多年来,我常常在想,她一定也看过许多国家的日出吧!”
“是的,一定。她叫什么名字?”
“清雅。沈清雅。”
“就是那一次,她选择了离开您,是吗?”
“她想去欧洲旅游,想到埃及去看金字塔。这是她的梦,然后她会回到大理去,因为她母亲的灵魂就安息在那里。”
百灵的眼中蓦然溢出了泪水,她慌忙扭过头,望着河面上出现的第一只小船正孤独地摇来摆去。
“您所爱着的人是不是就像那只小船呢?”良久,她自言自语。
“不。从这里你看不到船上装着什么,听不到摇橹的船夫或许正在快乐地吹着口哨。我也是在很久以后才明白,为什么那一天清雅会对我说,如果她只是得到了我的爱,离开了我后她一定倍感孤独,思念会让她憔悴。可是,当爱在她的心里扎下了根,与爱相守,她的一生将何其富有。可惜我当时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我的心被爱与苦涩塞得满满的,一点儿也看不懂她眼中闪烁着的幸福的神采。她并不强求我明白。她坐下来,拉着我的手,坚决地说,我们的缘分只剩下不多的几天了,当缘分尽时,就让所有的情爱随风而去。一旦我走出这座城堡,回到我父亲和祖汗身边,就把她当做一个虚幻的梦封存在我的记忆中,不要轻易去开启去回忆。她只想成为我的一个美丽的、秘密的梦,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求。”
“她说的每一句话,您都记得这么清楚?如果她知道这一切,该有多么开心!不,她知道,我相信她一定知道。否则……”
“否则,她就不会吹着快乐的口哨,摇着橹穿过一个又一个国家,最后把她最珍贵的一切都卸在了萨莱城。”
“您……原来您早就知道……”
“傻孩子!清雅她告诉过我啊,她母亲的家族有一种特异,凡这个家族的女孩结婚生子,多为孪生。何况,这世上能有几个人的相貌与她那般相像,能有哪个女孩子有她那种奇异的体香!”
百灵激动地望着父亲,任凭泪水滚滚落下。“可您从来没有追问过我们什么。”
“我已经得到了清雅的恩惠,又何必去在意称谓的改变。尊荣往往与猜忌相伴,清雅那样聪明,岂能不虑及到这一层。”
百灵泪眼婆娑地望着父亲:“我懂了。”
“说说。”
“难怪母亲会眷恋您一生。因为您——值得。”
“是吗?这是我迄今为止听到的最动听的褒奖。”
百灵知道父亲在跟她逗趣,破涕而笑了。
伏尔加河中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船工的号子隐隐可闻。百灵突然想起她与耶律恪初次相遇的情景。
那天,她、齐尼兰萨和诺敏正在琼华岛游赏,见一位书生行吟于长桥之上,如痴如醉,旁若无人。书生布衣麻履,葛巾束发,看样子是位家境贫寒的学子。诺敏调皮,紧随书生之后,学他缓步慢行,或敛首深思,或仰头长吟,齐尼兰萨和百灵远远地躲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书生竟全无知觉。
诺敏正学得兴起,不料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惊叫一声,身子向桥栏倾去。书生被惊觉,愕然看着诺敏头上的金簪滑落,掉入水中。接着,令人万万没料到的是,书生看了满脸懊悔的诺敏一眼,竟一个猛子扎入水中。等齐尼兰萨和百灵急忙赶到时,书生已从水中摸到了金簪,笑着抛向诺敏。
这一桩意外使百灵三人,尤其是齐尼兰萨对书生刮目相看,亦成为四人相识的肇端。此后,因为彼此志趣相投,四个年轻人相偕游玩了中都著名的八景:琼岛春阴、玉泉垂虹、太液秋波、居庸叠翠、蓟门飞雨、西山积雪、芦沟晓月、金台夕照,尽情饱览松桧苍蔚、芰荷卷舒,流连歌声戛玉、暗影流香。快乐的时光总嫌短暂。不久,诺敏的父亲兀良合台奉诏要回蒙古草原,诺敏随行,齐尼兰萨和百灵则需回返四川。耶律恪便在玉泉为百灵、齐尼兰萨、诺敏饯行。玉泉位于宛平县西北三十里,山有石洞三个,甘泉涌出,色如素练,山上建有芙蓉殿,曾为金章宗避暑之处。玉泉垂虹,乃中都八景之一,虽因战乱失于修葺,亭台楼榭多有破败,天然美景依旧。
耶律恪专择芙蓉殿后一平整山石,自备酒菜,与挚友把酒言欢。临别之际,百灵三人方才得知耶律恪竟然是蒙古名相耶律楚材之子……
“孩子,想什么呢?”见女儿默默出神,拔都关切地问。
百灵急忙收回思绪,淡然一笑:“想一个人。”
“是耶律恪吧?”
百灵惊异:“您如何知道?”
“知女莫如父嘛。齐尼兰萨有封信来,信中只说了一件事,就是希望不久的将来我可以为你和耶律恪主婚。”
“是这样啊。”
“孩子,陪我沿河边走一走。”
百灵伸手搀住父亲,顺从地走在父亲身边。拔都的脚疾未愈,行走显得有些艰难。
父女俩边走边谈。他们的话题随意变换着,从耶律恪到蒙古贤相耶律楚材,从乃马真皇后抑沮贤良,到海迷失蠹国乱政,从蒙古帝国经历的十年政局不稳,到蒙哥铁血丹心、澄清玉宇……百灵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父亲内心的喜悦。两年有余的时光,她亲眼看着父亲为了窝阔台系和拖雷系的皇位之争食不甘味,夜不成眠,如今大局已定,父亲终于卸下了思虑的巨石。毕竟,在父亲的心目中,只有蒙哥汗才是继成吉思汗之后最杰出的一代君主……
拔都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愉快过,百灵也从来没有这样愉快过。父女俩无拘无束地闲聊着,想到什么说什么。一个人说的时候,另一个就会认真地倾听。这些年来,百灵与父亲还难得有这样亲密的时刻。
前面出现一个坎沟,百灵的手稍稍勾紧了父亲的肘弯。“小心点,父亲!”她很自然地说道。
拔都蓦然驻足,回望着女儿美丽明净的双眸。由于激动和欣喜,他连眼角的褶皱里都焕发出奕奕的神采。
“你叫我什么?”
百灵深情地回道:“父亲!其实在我心里,我已经无数次地这样叫过您了。还替齐尼兰萨。他说,您永远是我们的父亲,而不是我们的父汗。”
“我懂,这也是你们母亲的愿望。我真的很高兴,能做你们的父亲,而不是做你们的父汗。”
“谢谢您,父亲。母亲爱了您一生,我们同样爱您。”
“孩子,能给我讲讲你们的母亲吗?这些年你们都去了哪里?为何又从大理到了四川?”
百灵深情地点了点头。
“从我记事起,我和齐尼兰萨就在马车上或者挑夫的竹筐里颠簸。等我们稍大一些,外祖父和母亲开始教我们认字,哪怕是在旅途中,只要有一点点闲暇,母亲都会督促我们读书、写字。没有纸和笔,母亲就让我们用棍子在地上写。齐尼兰萨是个小调皮,常常偷懒,这时,母亲就会说,我们长大了,总要回到父亲的身边,如果我们没有真实的才学,她就不会让我们去见父亲,因为我们的父亲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她不想让父亲为我们感到失望。听她讲父亲的故事,我和齐尼兰萨永远听不厌。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和齐尼兰萨看着日出无忧无虑地长大。旅途艰辛然而快乐,当然有时也难免遇到危险。最危险的一次是我们刚到匈牙利的首都,正赶上蒙古大军要进攻匈牙利,匈牙利人就把我们当做奸细抓了起来。幸亏母亲遇到一位熟人,这个人与别剌四世很熟悉,他亲自向别剌四世说情,别剌四世才特旨放了我们。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这支蒙古军的统帅是您。母亲一心一意考虑我和齐尼兰萨的安全,决定暂时先回大理。在返回的途中,外祖父病逝了。按照他的遗愿,我们将他的骨灰洒在了回来时经过的第一条小溪中。本来,母亲原打算在大理安定下来,然而不久,她听说一支蒙古军正在四川作战,这支蒙古军的主帅是您的堂弟、窝阔台汗的次子阔端,主将是您的挚友兀良合台将军,便决定带我们去四川成都投靠外祖父的一位朋友。后来我们才知道,母亲当时已经发现自己患了病,她精通医理,感觉这次生病不同以往,很可能因此一病不起,才想尽快将我们送回您的身边。齐尼兰萨特别想参加兀良合台将军的军队,母亲怕他出危险,无论如何不肯同意。事有凑巧,兀良合台将军的人攻陷成都后,大量伤病员需要治疗,而当地大夫人手不够,将军的手下便找到了母亲。这时,齐尼兰萨与诺敏也相识了。经诺敏介绍,齐尼兰萨得到兀良合台将军的器重,让他做了诺敏的侍卫。母亲放下了心,病却一日重似一日,临终前她一再叮嘱我们,要我们到钦察草原找您,但不许我们与您相认。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关心您、保护您。窝阔台汗病逝后,将军安排齐尼兰萨护送诺敏到您的封地省亲。我们一路辗转,终于回到了您的身边。以后的事情您都清楚了。自从与您朝夕相处,我和齐尼兰萨越来越尊敬和喜欢您,若不是为了信守对母亲的承诺,我们可能早就与您相认了。也许母亲真正担心的只是一旦我们的血统得到认可,就有可能卷入残酷的权力之争,她希望我们尽可能地远离无谓的纷争,而不是真的不要齐尼兰萨和我认祖归宗。我和齐尼兰萨经过了这么多年才开始领悟她的真实用意,事实上我们对权力地位也从未产生过任何奢望,所以,我们现在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叫您一声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