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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理烟云洱海雾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135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在忽必烈的大营盘桓了短短的两日,八思巴又要返回吐蕃了。忽必烈亲自为他送行,两人在帐外的草地上依依话别。

突然,一匹快马疾驰而至,马上使臣高声唱喝道:“亲王忽必烈、上师八思巴听旨!”

在蒙古国,一名或两名来自汗廷的使臣有权力逮捕或处死地位显赫的王公贵族,因为汗廷派来的使臣执行的往往是蒙古大汗的令旨,所有的人,无论官居何位,地位多么显赫,都须有令必行,有禁必止,如有丝毫违抗,就被视为抗命不尊,轻者丢官褫爵,重者就地处死,而其家属父母或从军或降为庶民。

二人急忙跪地领旨,蒙哥汗一朝已将汗廷圣旨由宣纸改为黄锦缎。

圣旨用蒙汉两种文字书写而成:

统辖一切的长生苍天之命,仁慈、威严的天子成吉思汗宣谕。

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蒙哥汗皇帝圣旨:

晓谕藏传佛教上师八思巴,经改革两域赋税大会之讨论通过,为维系国家机构之正常运转,命汝速往吐蕃地方摊派兵差,收取贡赋。

牛儿年九月于万安宫

忽必烈将圣旨交给八思巴,八思巴勉强接了过来,脸色十分阴郁。

蒙古汗廷使臣返回之后,忽必烈凝视着沉默不语的八思巴,说:“上师有什么话但讲不妨,本王或许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八思巴郁闷的心情稍有缓解,但仍然声音低沉:“吐蕃地狭民贫,山多地少,百姓生活极其贫困,如若硬行摊派兵差,收取贡赋,恐于安定不利。倘若诸多教派上层人物一抗命,势必兵戎相见,到那时孰胜孰负,实难料定。这是我所忧虑,亲王以为如何?”

“上师的苦心,本王能够理会。还望上师能暂忍一时之委屈,以大局为重。”忽必烈口中宽慰着八思巴,其实内心亦焦虑重重。他对蒙哥左右的一些近臣诸如阿兰答儿、刘太平等人热衷于聚财、敛财的行径实在是太了解了。有此宵小常在身边蛊惑,蒙哥汗决策时自难免考虑欠妥,顾此失彼。

“洞入佛门,四大皆空,传播教义,普度众生。我这一生除了继承萨迦班智达的遗志,还能有什么作为呢?”

“上师切莫作如此灰心之说。佛讲究因缘,世俗讲究机缘,还望上师放宽心怀,一切随缘!来吧,本王陪你出营。”

两人并肩而行,一时默默无语。忽然,忽必烈问道:“据说萨班法主曾经给吐蕃各地的僧侣领袖们写过一封公开信,上师还记得它的内容吗?”

八思巴素有“神童”之誉,更有过目不忘之超凡本领,加之他长期跟随在萨班身边,对这信的内容自然是耳熟能详、记忆犹新,当即脱口诵道:

吉祥!致礼(上师)护法文殊菩萨!

具祥萨迦班智达致书与卫、藏、阿里善知识施主大德:

余为弘扬佛法,体念众生,更兼顾操蕃语之众,来蒙古地方。召余前来之大施主极为欣悦曰:“八思巴兄弟如此年幼,能偕从人一道携来,吾已深思矣。”

……

八思巴声情并茂地吟诵着这封一千八百余言的著名的《萨迦班智达致蕃人书》,内心感慨万端。

忽必烈虽然对此信早有耳闻,却是头一次完整地听到这封信的原文。他认为此信无疑是见证吐蕃统一于蒙古汗国的最重要的历史文献之一,具有弥足珍贵的历史价值。萨班以六十六岁高龄拖着病弱之躯携二侄远赴凉州,既是为了弘扬佛法,体念众生,也是为了顾及操蕃语之众的命运和前途。

在信中,萨班用大量事实陈说了天下大势,阐述了“归者昌,逆者亡”的道理,说畏兀儿因归顺蒙古才“未遭涂炭而昌盛逾前,人畜由彼等自理,库吏、别乞均由彼等自任之”。相反,“金国、西夏、阻卜等地未亡之前虽已派有蒙古使者,然(彼等)不遵功令,终遭覆亡,逃遁无门,仍需俯首归降”等等,劝告吐蕃各地方僧俗势力顺应历史潮流,诚心归附,绝不可存任何侥幸心理,以致轻举妄动。

信中,萨班还向藏区各僧俗势力郑重宣布:一、阔端已委派萨迦派管理吐蕃,封授萨班的金字、银字使者为镇守官。二、遵令归顺,各地官员可继续任用。三、蒙古官员将同萨迦官员共同进藏,各地僧俗首领要善待金字使者,多奉贡品。

严格地说,这封公开信对蒙藏关系而言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它不仅标志着蒙藏之间政治关系的正式形成和确立,而且为蒙古统治吐蕃以及后来吐蕃归顺元朝中央政权,加入到强大的元朝帝国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细雨微风,遂化干戈为玉帛。法主忧国忧民,佛眼佛心,宁不令人钦敬。”忽必烈甩着长长的袍袖欣慰地说。

“这也是经过法主长期的努力、精心的准备和苦心经营的结果!”八思巴补充了一句。

“因此,蒙古与吐蕃之间决不可轻启战端,让萨迦班智达的心血化为泡影。本王一定全力劝止大汗,请大汗收回成命。”

“如此,亲王功德无量。”

“上师,我还有个请求,不知你肯否答应?”

“亲王请尽管吩咐。”

“我想让你按佛教仪式为我灌顶。”

“这个……恐您不能遵守法誓,况此次又无精通翻译者,不如日后再说。”八思巴郑重地回答。

“须守何种法誓?”

“灌顶之后,上师坐上首,以身体礼拜,悉听上师首语,不违上师意愿。”

忽必烈很干脆地回答:“这个做不到。”

“且待我下次拜会,再与亲王商议此事。”

“也罢!”

“亲王请留步,八思巴拜别。亲王保重!”

“你也珍重!”

回到大帐,忽必烈仍在想着这个问题,他召来子聪和尚商议,子聪苦思良久,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听法及人少时上师坐上首。皇子、驸马、官员、百姓聚会时,恐不能震慑,由王坐上首。吐蕃之事悉听上师之教,不与上师商量不下诏书。其余大小事项因上师心慈,难却别人之请,不能镇国,故上师不必过问。”

忽必烈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如此甚好。眼下,我还有更重要的南征大理计划需要实施,军务在身,灌顶之事不如等凯旋六盘山时再召八思巴商议。”

“是。”

“侍卫,传众将入见。”

“遵命!”

忽必烈率十万蒙古铁骑在苍茫的薄雾中出松潘沿岷江南下,金戈铁马,迤逦绵延二十余里。

几天之后,中路军在忽必烈的指挥下,强行渡过大渡河,行经两千余里的山谷隘路,终于胜利抵达金沙江畔。

日落之前,忽必烈将营帐安扎在金沙江沿岸。通红的晚霞将两边的天际和宽阔的江面染得一片橘红。

忽必烈与姚枢、子聪和尚、廉希宪等人站在帐殿前,望着滔滔东逝的金沙江水,指着江对面问:“我们的前方可是会川都督的驻军之所?”

姚枢放下地图:“是。据报,会川都督听信了几名骄横的文职官员蛊惑,决意拼死抵抗。”

“西路军进展如何?”忽必烈接着问道。

“兀良合台将军所部进展神速。”姚枢站在忽必烈的身后答道,“当年,也就是乃马真后称制四年(1244年),蒙古军为攻击宋的四川,曾派兀良合台、汪世显率领一支军队从丽江地区进攻大理国,以图绕道大理以达川南,对宋实行南北夹击,然而,大理国大将高禾率军迎战于九河地区,兀良合台苦战数日,最后不敌而退。多年来,兀良合台对此耻辱耿耿于怀,全军上下铆足了劲要报仇雪恨。”

“哦……后来呢?廉孟子,”忽必烈望了望正注目凝视着天际处绚烂霞光的廉希宪,有意点了他的将,“你不妨说说看。”

廉希宪虽是畏兀儿(今维吾尔)人,却自幼生长在汉地,习学汉文化,善骑射,后入忽必烈王府为“怯薛”。因他对《孟子》有独到见解,每与人论,必引《孟子》,忽必烈便以“廉孟子”呼之。

“是,殿下。三年之后,宋为示好大理,特派使者携重礼前往吊唁大理的阵亡将士,以表同心。宋与大理素来交好,经此一役,二者过往更密,特别是前不久大理相国高祥还杀了我们派去的招降使者。我担心如果宋与大理联手,我们将面临更加复杂的局面。”廉希宪审慎地道出了内心的隐忧。

廉希宪讲完,大家一时都陷入了沉默。唯有涛声阵阵,掩盖了短暂出现的宁静。

片刻,忽必烈遥指金沙江南岸,声音坚定而洪亮:“命兀良合台由晏当继续南下,东路军三万余人由白蛮境挺进。中路军渡过金沙江进破满陀城,三路大军在明年一月合围大理国首都紫城!”

“是!”

忽必烈回视众人:“速传令中军:明日黎明用饭,拂晓渡江!”

“是!”

“大理国相国高祥杀害我方招降使者,早引起全军将士复仇之情。殿下应当考虑下达止杀令,晓谕全军。”姚枢提醒道。

“对!姚先生所言极是。请殿下传令裂帛书旗,止杀抚民。”子聪、廉希宪深以为然。

“好!就这么办。传令下去,裂帛为旗,上书‘止杀’,晓谕全军将士,唯全力捕杀高祥!”忽必烈强压心头怒火,发出了进攻大理国前的又一道令旨。

这是蒙哥汗三年(1253年)十月下旬的一个午后时刻。

中路军在忽必烈的指挥下,乘坐木筏革囊五日内全部渡过金沙江。会川都督闻听蒙古大军已至,早将初时的豪言壮语抛至脑后,未及一战,仓皇南逃。

摩些蛮(今纳西族先民)酋长木阿良闻听蒙古军秋毫无犯,不愿与之为敌,于大理国众位酋长中率先迎降。忽必烈感其诚意,遂在江边大设筵席,款待木阿良及其随从。

“殿下真乃天下仁义之师,裂帛为誓、止杀屠城,如此军旅,士气高昂,纪律严明,何愁敌人不望风披靡、俯首称臣。”年过五旬的木阿良见过忽必烈,随即伸出一双厚实的大手,与忽必烈紧紧相握,语气中透出欣赏。

“阿良首领过誉了,本王不敢当。”忽必烈笑着将木阿良引入座席,慢慢地说道,“为了招降大理国主,本王曾两次派出使者与其和谈。头一次是从甘肃派出的,因为道路不熟没能成功;第二次,使者到了大理,却被大理国丞相杀害了……”忽必烈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但是,您最终征服了我,也必将征服大理全境。因为在大理这片土地上,我们不会屈服于任何强权,但会为自己选择值得追随的主人。”

“阿良首领,你的话我会牢记。来吧,让我们共同举杯,预祝我们的友谊长存。”

“难道再不为别的吗?”一个清脆的、略带古氐羌语音的声音从跟随在木阿良身后的一群少女中响起,说话的女孩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忽必烈看不清她的脸,有点惊讶。以前,他还从未见过哪个女孩子竟如此大胆。

女孩翩然转到近前,以摩些蛮妇女之礼见过忽必烈。忽必烈注目望去,只见她身披半身颜色绯红、质地细腻的旃服,云鬓高耸,发髻上缀满了珍珠、琥珀、琵琶以及金、银、贝等头饰,玲珑剔透、光彩卓然。她摘下面纱,脸上随即旋出了一对调皮的笑靥。

这笑靥忽必烈再熟悉不过了。

“是你?”

“是,罗凤拜见殿下。”

忽必烈一时忘情,不容罗凤见礼,伸手扶住了罗凤的双臂。

“你怎么……”

“怎么不跟你说一声就走了,是吗?”罗凤依然笑语如花。

说起忽必烈与罗凤的相识,倒还真有几分戏剧色彩。那是一个月前,忽必烈率领大军途经松潘草原,偶尔起兴到玉翠山麓的黄龙镇游玩,竟机缘巧合地救了一位因偷吃供品差点被村民祭神的少女。少女告诉忽必烈,她叫罗凤,是大理国摩些山寨木阿良的女儿,她原本是来黄龙镇寻找朋友,可朋友已嫁往外地,她又不愿借宿陌生人家,无意中发现黄龙山上有座水神庙,就准备住上一宿,不料发生了后来的事情。

罗凤天真无邪,开朗调皮,忽必烈十分喜欢她,此后一直将她带在身边。但当蒙古大军陈兵金沙江畔时,罗凤却在一个夜晚不辞而别……

见女儿言语无忌,阿良酋长多少有些歉意:“凤儿!唉,殿下,小女罗凤从小被她母亲宠坏了,不懂礼数,殿下莫怪。”

“没事,没事。”忽必烈说着,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握住了罗凤的双手,不免尴尬,急忙松开了。

罗凤却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她走到父亲身边坐下来,一双美丽的丹凤眼只顾睃着忽必烈。在她笑意盈盈的目光笼罩下,忽必烈竟然有些心慌起来,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木阿良笑道:“我与夫人商议,作为与殿下盟好之证,愿将小女罗凤送与殿下帐中服侍左右。不知殿下肯否笑纳?”

如同被人看穿心思般,忽必烈脸上顿时一热。他稳稳心神,用商议的语气说道:“此番远征大理,山高水险,罗凤还是个小姑娘,若她随军出征,恐发生不测,还请酋长暂且留在身边为妥。”

“殿下也太小瞧我摩些蛮女子了,前些天,我一人射杀一头猛虎,那大虫翻了两个跟头,便倒地毙命。”罗凤伸出右臂,举起了拳头。

“这是真的吗?”忽必烈将信将疑,他的确喜欢罗凤开朗活泼的性格,但要他相信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可以只身射杀凶恶的猛虎,他还是难以接受。“你是怎么射杀的,可以讲给本王听吗?”

罗凤轻抖绯色披毡,全无羞赧之色。“当然可以,波罗(意老虎)惊了我的马,还对我张牙舞爪。我拈弓搭箭,瞅准这畜生的血盆大口射了个正着。那支利箭不偏不倚,正中波罗的上颚,从脑门儿穿出。”罗凤招了招手,一名随从手捧一张色彩斑斓的老虎皮,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罗凤道:“这张老虎皮送与殿下作见面礼吧。”

忽必烈接过虎皮,道:“了不起!想不到你个小丫头箭法如此了得,让人钦佩。不过这征战之事,艰辛异常,我担心你会受不了。”

“难道说殿下嫌弃我貌丑不愿接纳不成?若果然如此,殿下何不明言?”罗凤不改率真情性,直言追问。

忽必烈凝视着罗凤那双含情脉脉的双眸,又是一阵心神激荡。“并非如此!如果小丫头确实受得了军旅之苦,本王就带你同行也无妨。”

“谢殿下!”罗凤扮了个鬼脸,笑了起来。开心的笑声犹如一只只矫捷的春燕,飞进了江边的柳林。顷刻间,柳林里荡出美妙的吹葫芦笙和柳叶的声音,声韵之中,皆寄情言。

忽必烈为嘉奖木阿良归附之功,除保留了木阿良的摩些蛮酋长之位外,还将自己随军所带乐队的一半乐师及乐器、乐谱赏赐与他。

忽必烈与罗凤两情相悦,离开摩些山寨前正式纳罗凤为王妃。婚后,罗凤随忽必烈出征,一路上多建战功,深得忽必烈钟爱。一年后的九月九日(1254年10月24日),罗凤为忽必烈生下一子,忽必烈极为高兴。

孩子满月那一天,蔚蓝色的洱海上空白鹤竞飞、彩蝶曼舞。忽必烈出于对摩些蛮风俗的尊重,欣然与罗凤一道,将满月的儿子放入一只插满鲜花扎着彩带的竹篮中,徐徐推入碧波荡漾的洱海,不多时,竹篮便向湖心缓缓漂去……

大理全境归附蒙古帝国后,忽必烈将罗凤带回了开平府。在开平府,罗凤生下了她与忽必烈的第二个孩子——一个眼睛乌亮、美丽非凡的女孩儿,因她在忽必烈的女儿中排行第九,家人都喜欢叫她“九儿”。就在第二年,九儿的哥哥因病早夭,罗凤痛失爱子,五内如摧,加上她在大理时为救忽必烈曾受过重伤,此番伤心过度引发旧疾,数月后竟随爱子而去。临终之际,她将女儿托付给一直待她亲厚的察必王妃。察必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罗凤的请求,自此将襁褓中的九儿接到身边亲自抚养,宠爱有加。九儿直到出嫁前夕,始终都以为察必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至元七年八月,九儿嫁给高丽王子王愖。这些都是后话。

十一月,忽必烈率兵至白蛮境内,白蛮首领款服,忽必烈遂挥师进军大理龙首关。

大理国是白蛮(今白族先民)所建立的地方政权。立国之初,开国君主马思平接受了南诏时期郑、赵、杨三个短暂政权覆亡的经验,推行了一系列符合当时社会发展需要的改革措施:废除农奴制,实行封建分封制。他兑现了领导农奴起义时的诺言,对洱海地区的农奴,实行了减粮一年,免除徭役三年的轻徭薄赋政策,解放奴隶,恢复生产,国势日盛。但是大理国传到段兴智这辈,已然国势衰颓,国主孱弱,大权旁落在高祥、高和兄弟手中。

蒙古大军陈兵大理龙首关,忽必烈再次向大理国遣使招降,高祥不为所动,杀使者凭险据守。忽必烈悲愤交集,挥令大军一鼓作气攻破龙首关,大理门户洞开。蒙军乘势向大理紫城发起进攻,高祥兄弟难抵其锋,只得弃城而逃。蒙军顺利占领大理紫城后,忽必烈令姚枢再次裂帛为旗,严申止杀令,并公布于大理街衢。与此同时,兀良合台率领的西路军也来到大理紫城,与忽必烈会合。

蒙军稍事休整。忽必烈命兀良合台引军追击高祥兄弟。兀良合台不负使命,一路穷追猛打,终于在姚川将高祥兄弟擒杀。

其后,忽必烈留下大将兀良合台继续完成对大理诸部的征服,并设置宣抚使,对大理各族各界进行抚治。是年春,兀良合台挥兵攻破昆明,俘虏了大理国主段兴智。忽必烈闻捷甚喜,诏令兀良合台乘胜进攻黔西及川西南等地,并派人护送段兴智觐见。

至此,蒙古历时两年的对大理的征服战争宣告结束。而大理国,这个由白蛮族建立,从后晋天福三年(838年)起,传二十二位国主,计三百余年的西南少数民族政权亦告覆灭。

大理紫城,方圆四五里。街市人流熙攘。

麝香、胡羊、长鸣鸡、披毡及诸多药物应有尽有;锦、缯、豹皮、文书及各种奇巧之物琳琅满目;其中尤以甲胄、象皮甲胄、大理刀、精制披毡最为名贵,一向为王室贡品。

忽必烈兴之所至,带着罗凤漫步游览街市,一队侍卫悄然相随身后。他与罗凤谈笑风生,一边观赏货物,一边不住地向与他擦肩而过的百姓点头致意。罗凤轻车熟路,带他来到街角一家专门经营象皮甲胄和大理刀的店铺,铺面相当气派,二人走了进去,店主见过罗凤,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公主驾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公主欲求何物?鄙店经营皆为宫廷贡品。”

罗凤指了指挂在墙壁上的一柄宝剑:“就拿那个看一下吧。”

罗凤又对忽必烈耳语几句。老板当即操着流利的汉语奉承道:“公主果真是识货的行家,一眼就看出此刀与众不同。不瞒公主,此乃名贵的大理刀,古称‘郁刀’,名贵程度可谓名闻遐迩。”

说到这里,老板上下打量了忽必烈一番,他见忽必烈有点心动,稍显疑惑的语气里越发带出几分神秘:“这位客官,我说句大话您别不信,此刀就是与‘铎肖’相比也毫不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相传‘铎肖’柄部饰金,犀利无比,所指无不洞也,是南诏王臣出征时必携之物。但比起大理刀来,两者却是各有千秋。大理刀锻造方法从来秘不示人,但有一个关窍我偷偷说与你知,那就是打造它时要用毒药、虫、鱼等入刀,淬火时却用白马之血,故而刀成后削铁如泥,破人肌肤不消半个时辰即死。怎么样,客官,要买一柄吗?”

此时,忽必烈已被店主说得心旌荡漾,他微笑地看着店主道:“听你这样一说,这大理刀果然是非同寻常了。只是,为何要用白马血淬火呢?”

“白马乃天驹,其血之纯胜过天下所有之水。故而以白马血淬火,可令刀质纯正,刀锋锐利。此外,用白马血浸过后,刀便也沾了白马的灵性,可保主人有神灵护佑,禳灾避邪,吉星高照。”

“刀是成了宝刀,那白马岂不是废了?为宝刀而伤宝马,此事总是不太周全。”

店主哈哈一笑:“哦,看来客官一定是个爱马之人了。不过,这一点请客官放心,那白马只不过在腿部放一点血取用,事后用我们本地特制的刀创药一抹,立刻安好如初,驰骋个千里也是无妨。”这店主倒也真是口齿伶俐,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不由人不动心。

忽必烈笑着说:“如此说来,这大理刀,还有大理白马我是非买不可了?”

老板闻听忽必烈还要买大理马,喜出望外,连忙道:“我看这位客官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定不是等闲之人。凡人服不了刀马甲胄之命——不如这样吧,我这里有祖传的宝剑一柄,名贵的白马一匹,朝贡的象甲一副,一并都卖给客官如何?”

“但不知名实是否相符?”

“一看客官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有公主在,本店怎敢相欺?咱先看看货,再作价不迟。”

“也罢,一切悉听尊便。只要货好,价钱好商量。”

“好,痛快!”老板喜形于色,吩咐身边的伙计道,“你去告诉夫人,要她速将咱家那柄祖传的‘浪剑’取来,献与这位客官。”

伙计领命而去。不多时,一位身着白蛮族妇女传统服饰的女子飘然而至,那个伙计紧随其后,双手托着一个古朴雅致的漆盒。

老板娘先瞟了忽必烈一眼,随即做了个手势。伙计小心翼翼地将漆盒打开,躬身退至一旁。

忽必烈近前,从漆盒中取出“浪剑”,托在手中,凝神端详起来。

看来,这就是他久闻其名、朝夕思求的南诏时期著名的“浪川剑”了。据史书记载,浪川剑原产三浪诏故地。其锻造方法是:锻生铁,取迸汁,如是者数次,窑炼之。剑成,即以犀装头,饰以金碧。铎肖、郁刀及浪剑,都是南诏王给唐王朝的贡品,唐皇李世民就曾拥有过一柄名贵犀利的浪川剑。

“好,就是它!老板开个价吧。”忽必烈在剑刃上吹了口气。

“看客官千里迢迢远道而来,又是公主的朋友……罢,罢,罢,若是别人,万两黄金也不卖,此剑算我赠送,大理刀、白马及象甲,赤金千两如何?”

“成交!”

五华楼,矗立于苍山玉局峰下。

这是南诏后朝的著名建筑,坐落于紫城城南,始建于南诏王天启十七年(856年),为南诏及大理时期著名的迎宾馆,专门为接待当时西南各族首领而建。楼为方形,周长七八百丈,高约十丈,楼上可住万人,楼下竖有十几丈高的旗杆。

五华楼按佛经教义的“七级浮屠”重楼设计,十余万工匠历时两年完工。因采用了先进的脚手架法营造,故而工期比传统的推土法缩短了五年。

南诏早期的首府设在太和城。大历十四年(779年),南诏与吐蕃联合出兵攻略成都,大败。南诏王惧吐蕃迁怒,遂将首府由太和城迁往紫城。此后紫城经南诏中后期、长和、天兴、义宁至大理,一直是诸朝地方政权的首府,前后凡470余年。

选择紫城为首府是基于战略上的考虑。因它“西依苍山之险,东扶洱水之扼”,以苍山洱海为天然屏障,城西城东不需建筑城墙,只需筑造南北两道城墙即可。

紫城除了华丽的南诏王宫室和官员的住宅外,还在五华楼引天然的溪水作护城河。

这一日,五华楼一楼大厅,忽必烈端坐于一张大理国主临朝时的座椅上。两边文臣武将屏息肃立。

“大理国主段兴智率众妃嫔、众王子公主晋见亲王殿下!”随着门前侍卫的一声吆喝,段兴智带领着五百余名妃嫔和百余名王子、公主鱼贯而入。立刻,音乐四起,乐声中,段兴智向忽必烈鞠躬为礼,众妃嫔、王子、公主行跪拜大礼。

罗凤坐于王妃之位。看到她,段兴智并不觉得惊奇,他早知阿良酋长献女迎降之事。想到这位以美丽清纯、歌喉婉转享誉大理国的少女最终成为蒙古亲王忽必烈的宠妃,他只是稍稍有些感慨。

罗凤以前曾多次随父亲觐见国主,是以对国主并不陌生。她向国主颔首,清秀的脸上露出友好的笑容,国主也只好报以苦笑。

礼毕,段兴智的宫廷军将高声传唤:“向蒙古汗廷忽必烈殿下呈献大理传世之宝《南诏图传》、《张胜温画卷》。”

随着笛子、芦笙悠扬的旋律,两名大理文官手持画卷款步近前。侍卫接轴舒展,两幅巧夺天工的传世之作徐徐展现在人们眼前。

《南诏图传》又称《南诏中兴国史画》、《中兴图传》,是由文字卷和画卷两幅长卷组成,绘作时间在南诏中兴二年(898年)。画卷系纸束彩绘,长约二十四尺五寸九分,宽一尺二寸八分,系用连环画的形式,以宗教为题材,又伪托为人间之事,描绘了一系列引人入胜的故事。

“唔,这画的是佛经故事?”忽必烈一边注目欣赏着画卷,一边感兴趣地问。

献画的大理文官见问,趋前答道:“是的,殿下。这一个说的是观音菩萨幻化的故事。观音化身为梵僧,到南诏奇王家乞食,其时奇王父子正躬耕于巍山,观音受到他们慷慨的施舍,乃显灵使之立国。后来,观音又到其他地区,怎奈当地首领和村民不识圣灵,顽愚不可教化,最后观音显圣才使他们心悦诚服、皈依佛法。”

他接着说道:“殿下请看这里,这幅图讲的是包括洱海地区九个乌蛮、白蛮首领会盟时一起祭天的故事。这边画的却是洱海神和洱海形势图。两条大蛇组成的蛇圈,围护一条额上有轮的金鱼和一只金螺蛳。这其实是一幅洱海先民的原始宗教图。”

“这又是怎么回事?”忽必烈听得津津有味,指着一幅欢喜像问。

“殿下有所不知,这里描绘的是南诏时期宫室人员拜佛的场面。您看,欢喜像周围有南诏末代王与其父南诏王隆舜,身后是进献《南诏图传》的诸人和侍从,皆作拜佛之状,以示对佛的虔诚。至于这幅‘文武皇帝圣真’,画的则是一个对佛顶礼焚香的皇帝及其大臣侍从。”

讲完《南诏图传》,另一大理文官上前,讲解《张胜温画卷》:“此画绘制于大理国盛德初年(1176年),为画工张胜温所绘。画卷系素笺束彩色施绘画,长为七十尺二寸,宽为一尺二寸八分。此画也以佛教故事为题,依其内容可分为三:前面绘的是大理国主及其男女扈从,中间则是诸佛菩萨、天龙八部等像,后一部分绘的是天竺十六国王。全卷主题为中间部分的‘南天释迦牟尼佛会’和‘药师琉璃光佛会’。此画的精美程度,尤胜于《南诏图传》。殿下您看,画里绘制了许多当地流传的神话传说,共一百三十四开,有像六百二十八个。整个画卷的用线、着色、构图、造型及各组图画的相互呼应都安排得疏密有致,浓淡轻重恰如其分,宾主从属亦各得其所,大如礼佛图、佛会图等,小如一角一隅都无不远绍晋、魏、六朝遗风,近承吴道子、武宗元之衣钵。”

忽必烈饶有兴致地听着讲解。作为一个自幼接受中原文化熏陶的蒙古亲王,忽必烈有着一定的艺术鉴赏能力。尽管他不会作画,却十分喜欢绘画艺术。

待侍卫将《南诏图传》、《张胜温画卷》收起,忽必烈的目光重又落在大理国主段兴智及其家眷、随行身上。

段兴智与王后正端坐于专为他们所设的华丽的客座上,五官周正,神情专注、凝肃,倒也颇有些王者之风。

忽必烈对他说道:“大理国主阁下,你献的这两幅画本王很是喜欢,我一定妥为收藏,以使其传之后世。怎么样,接下来我们的宴会是否可以正式开始了?”

“好的,宴会开始!”段兴智宣布。立时,轻歌曼舞,鼓乐齐鸣,在美妙的乐曲中,欢庆胜利和合作的庆典舞宴拉开了帷幕。

鲜嫩的生肉片摆满盘碟,有猪、牛、鸡、鹅、鱼,和以蒜泥和其他作料。

段兴智看到忽必烈等人都不动箸,明白了意思,说:“这些鲜肉片蘸上蒜泥,味道十分鲜美。请吧,殿下。”

忽必烈笑着说:“我还是吃这个更合胃口。”他拿起一块手抓羊肉,用蒙古刀切下一块放在段兴智的盘子里。“你也尝尝,这个味道如何?”

段兴智夹起羊肉,蘸了一点蒜泥作料,放进嘴里:“嗯,味道很是特别。”

忽必烈哈哈大笑,命人又摆上一桌蒙古大餐,专为犒赏段兴智及其随从大臣。

时光在和谐的气氛飞快流逝,酒过三巡,忽必烈稍稍显出几分醉意,他望着段兴智,直言不讳地问道:“不知段国主可曾认真思考过大理国战败的原因?是我们军队的强大,还是大理军的孱弱?”

段兴智正容回道:“全不是。最大的原因是这些年来大理朝纲不振,高祥兄弟专权误国,他们网罗党羽,架空、排斥王室,致使民心失和、军心涣散。”

说到这里,段兴智略一停顿,端起米酒一饮而尽,接着说道:“以实力而论,大理军是比不过蒙古军,但是,我们以逸待劳,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三个有利条件。而贵军长途奔袭,水土不服,人困马乏,即使人数再众,怎抵我百万大理军民众志成城?天宝十年(751年),唐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统兵八万,进攻南诏洱海地区,全军覆没,鲜于仲通仅以身免;三年后,杨国忠命剑南留后李宓率兵十万,两次进攻洱海地区,我们诱敌深入,分兵合击,唐军再一次全军覆没,李宓阵亡。请问殿下,您的军队比李宓的军队实力又当如何呢?”

“那么,又是什么原因导致大理国被我军征服呢?”忽必烈又提出了一个敏感的问题。

“是您的仁慈之心和爱民之意征服了大理,也征服了我的心。否则,我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集聚起二十万大军与您作战。只要我们在崇山峻岭和山谷溪流边四处出击,我坚信,不消一年,你们就会败退北还,甚至还会重蹈李宓的覆辙。”段兴智侃侃而谈,不无感慨。

“我非常欣赏你的直率。依我看,你们的军队失利的原因并不在于军队的多寡和武器的优劣,同理,我们的胜利也不在于士气的高昂和训练有素,而是印证了两个字——民心。高祥兄弟鱼肉百姓,轻蔑大理国君,擅把朝纲,臣民对其离心离德,而你虽然大权旁落,但在大理国民中威望犹在,所以,高祥兄弟才陷入了四面楚歌、孤家寡人的境地,不败天理不容。”忽必烈的分析可谓入木三分,一下子就说到了他们的致命之点。

段兴智拱手作揖:“殿下英明,一语破的。今遇殿下,实乃三生有幸。这样的军队当然所向披靡,势如破竹。由此推断,灭宋者,非殿下莫属!”

忽必烈的高级幕僚子聪、姚枢、窦默、廉希宪、郝经等及大将兀良合台深以为然,饮酒赏曲,举杯相庆。

忽必烈大笑起来,笑声酣畅淋漓,双目熠熠生辉。段兴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在掩藏的兵败的耻辱背后不由生出几分真实的崇敬。

王者,龙凤也,得天下者或非此人莫属?

忽必烈遣人护送段兴智往见蒙哥汗,他率领中路军徐徐退出大理国境,只派兀良合台继续征服交趾诸地。

此后,他先驻跸于六盘山。不久收到国书,蒙哥汗接受忽必烈的建议,将大理更名为云南。他对段兴智的归顺十分赞赏,封他为“摩诃罗嵯”(意即大王),继续统治云南。忽必烈引罗凤与爱妃察必相见。察必虽深爱丈夫,却并非悍妒之妇,何况罗凤娇俏妩媚,天真无邪,察必对她比对忽必烈其他妃子更多几分真心疼惜。其时,察必已为丈夫生下四子,除长子朵儿只早夭外,其余三子真金、忙哥剌、那木罕在诸兄弟中地位最高,尤其真金,一直是他父亲心头至爱。

看到爱妃对罗凤关怀备至,忽必烈再无挂怀,只是安然等待着八思巴的到来。

季春三月,六盘山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绿色。

分别一年多之后,忽必烈与法主八思巴又一次相会于六盘山下的宫帐中。二人久别重逢,思念更殷。

八思巴是为兑现那年对忽必烈请求灌顶受戒所做的承诺而匆匆返回六盘山的。在此期间,八思巴为忽必烈灌顶一事可谓煞费苦心,不仅派人召请译师,而且做了最为详尽和充分的准备。随着大理国平定,忽必烈挥师北返,八思巴得到消息,便带着数名精通汉、藏、蒙语及佛经大义的译师,星夜兼程,驰往六盘山忽必烈的藩府宫廷。

三月初三,八思巴弟子为忽必烈等二十五名具缘的蒙古上层人士三次传授喜金刚灌顶。这是在蒙古地方首次传授密宗金刚乘的教法。传授金刚灌顶之后,忽必烈在八思巴的领诵下默念《总轮续》。领诵完毕,忽必烈不觉想起了三年前在漠南汉地时他与王妃察必的一段对话。

“据说萨迦派有一种神妙的密法灌顶,为其他教派所未有。你可以向八思巴请求传授。”

“王爷既有此意,不如由你亲去请求,然后我再接受灌顶。”

“接受灌顶需要奉献什么样的供养?”

“当然要以自身享用的全部财产、权势等布施,特别是那些自己十分珍爱的物品。”

“那么,你打算奉献什么样的供养?”

“我愿以出嫁之时父母所赐的最珍贵的镶珍金耳坠奉献——不在于耳坠的价值本身,而在于它的意义。”

“上师八思巴有比别派殊胜的密法,应当听受。昔日,我曾见《大印精要续》上说:开初无论习学何法,都必须接受一次灌顶,此后才算具有根器,可以听授秘密教法。不受灌顶难获成就,犹如从沙中榨油。若有密法师出于傲慢,对未受灌顶之人传法,师徒二人死去之后,纵有成就也会下地狱。因此努力教法之人,应向上师请求灌顶。”

作为接受灌顶所献的供养,忽必烈第一次奉献了乌思藏地区十三万户,第二次奉献了以白螺为首的藏族三区,第三次废除了在汉地以人填河渠架桥铺路的野蛮制度。

八思巴心中欢喜异常,道:“废除这些乃是善德功业,已使善慧自在心愿满足。故此利乐教法广为弘扬,祈愿人主圣寿因此长久。”

忽必烈对佛教的重视,充分表现了蒙古王室自成吉思汗以来对宗教的认识——认为有主率一切的“上天”存在,人要成就大事必须有“上天”相助,而人要与上天沟通,必须通过“告天人”(宗教人士)作为桥梁。因此从成吉思汗起,蒙古王室对各种宗教诸如萨满、佛、道、伊斯兰和基督教等各派宗教都兼容并蓄,予以保护。

而且,忽必烈承认了八思巴是自己宗教上的老师,并承担起保护以八思巴为首的萨迦派的职责,这对当时地位急转直下、处境举步维艰的萨迦派和八思巴来说,不亚于服了一剂兴奋剂。

此后,八思巴与忽必烈的关系便愈益密切起来。

六月,八思巴奉命去朵甘思邀请堪布大师为他受比丘戒,数月后,忽必烈亦离开六盘山营地,前往漠南的桓、抚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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