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一望金莲五色中,离宫风月满云龙;
向来菡萏香销尽,何许蔷薇露染浓。
秋水明月罗袜步,夕阳低处紫金容;
长阳猎罢回天仗,万烛煌煌下翠峰。
这诗赋是金大定二十五年(1185年),进士赵秉文为吟诵金世宗完颜雍金莲川狩猎而作。
金莲川,原名曷里浒东川,是金世宗选择的一个理想的行营之地。大定八年五月,金世宗以“莲者连也,取其枝玉叶相连之义”,颁诏将曷里浒东川命名为“金莲川”。
桓、抚、昌三州构成的金三角,决定了处于这一重要地理位置的金莲川迎来了重新兴旺发达的历史时期。作为藩王的蒙古王子忽必烈,本身与同时代的许多蒙古皇室后裔有着明显不同的政治抱负,早年即“思大有为于天下”,广泛延揽人才,为未来的宏图大业做着精心的准备。乃马真称制元年(1242年),忽必烈曾诏请中原地区的佛教领袖海云法师到漠北藩府,谦问佛法大意,始喜佛教。海云南还,留下徒弟子聪伴随忽必烈左右。子聪聪颖好学,兼通儒、释、道三教。他不但自己孜孜不倦地向忽必烈讲述治理天下的道理,还将友人张文谦、李德辉等中原名儒举荐到忽必烈帐下。
时隔不久,河北真定封地的“藩府旧臣”燕真、董文炳、董文用等人,也先后奉召投身于忽必烈帐下。金朝状元王鹗、文学泰斗元好问以及张德辉等社会名流也闻讯北上会见忽必烈。在这些贤能之士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忽必烈对博大精深、光辉灿烂的汉文化有了深刻的认识,并产生了强烈的汲取和学习的欲望。
蒙哥汗即位不久,即令胞弟忽必烈总领漠南汉地军国庶政。忽必烈奉旨南下,驻跸于桓州、抚州之间的金莲川,征天下名士而用之,得开府,专封拜,建立了蒙元史上著名的“金莲川幕府”。这些通过各种途径聚集在忽必烈周围的社会名流中,既有满腹经纶的学者,也有精通治国的谋士;既有独具一技之长的工匠,也有英勇善战的武将。因此说,金莲川幕府已然成为一个文武兼备、人才汇集的政治集团。在这些人的支持和协助下,忽必烈果敢地起用各族人才,对蒙古传统的统治方略进行了大胆的改革,并在中原的邢州、河南及关中等地实行试点和综合整治,采用中原地区历代王朝沿袭下来的封建政治、经济制度,即震惊朝野的所谓“汉法”,取得了显著的效果。中原汉地的各族文人学士,普遍对这个文韬武略的藩王寄予厚望,奉他为中国之主,愿效犬马之劳。
中原农耕文化与草原游牧文化相碰撞,必将产生强烈的震荡。忽必烈的所作所为,与蒙古传统的统治模式背道而驰,不可能不动摇和触犯某些保守的蒙古贵族集团的利益,使他们在感到恐惧的同时为维护自身的利益走向联合,对这位他们视为“祖宗叛逆”的藩王群起而攻之。更为致命的是,这种忠实于“蒙古法”的情绪也影响到蒙哥汗本人,使他逐渐对自己的胞弟产生了忌惮之心。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想象等待着忽必烈的将是怎样的血雨腥风。
忽必烈由漠北南下总理汉地军务,不出征时夏季通常在金莲川驻营,冬季则到桓、抚间临时寻找避寒之所,或在旧桓州,或在离燕京不远的奉圣州之北。
金莲川幕府的幕僚们,大多习惯于定居生活,而不习惯于“居穹庐,无城壁栋宇,迁就水草无常”的游牧生活方式。为了解决这一矛盾,忽必烈于蒙哥汗六年(1256年)三月,命子聪和尚选择合适地点兴筑新城。子聪根据《黄帝宅经》中“凡修宅次第法”和“阳宅图说”,相中了桓州以东、滦水北岸的龙冈之地为建城地点。他在禀报忽必烈所选之地时说:“人因宫而立,宫因人得存,人宫相扶,感通天地,故不可独信命也。天命不能主率人,人可以改变命运。宫靠人来修,人因宫而得安,人与宫息息相关,不可忽视宫城建设。”
忽必烈深以为然,示意子聪坐下说话:“藏春所说不无道理。只是,你能否为本王详说其因其理,对于古代风水术本王不甚了解,但深知建宫立舍须讲究阴阳五行,不可胡乱为之。”
子聪放下手中的《黄帝宅经》,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细细地讲解起来:“风水讲究方位。这是因为风水说向以五行学说为其理论基础。五行有生有克,并与季节和方向相联系。五行的东方为木,因为太阳升自东方,树木赖阳光生长;以南方为火,因为南方炎热,炎热最旺;以西方为金,因为日落清凉,金胜冷肃;以北方为水,因为北方天寒地冻,正是雨雪所致;以中央为土,因为大地居中,其主要成分是土。每到一个季节,五行就分别处于旺盛(旺)、次旺(相)、休歇(休)、衰落(囚)、无气(死)这样五种状态,并与一定的方位相关联。”
忽必烈虽然天生颖慧,于阴阳五行之说却不甚了了,这会儿听子聪说得玄奥,越发摸不着头脑,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藏春先生这是在给我讲天书呢。什么次旺无气、相生相克,还是留着你以后的弟子们去研究吧。你只须具体讲讲你近日里对我们的金莲川开平府勘测卜算的结果。”
“这正是臣下面要讲到的。”子聪也有些忍俊不禁,脸上闪过一丝稍显无奈的微笑,“开平府占据一个‘旺’字,两仪福元正旺,营建宫城当在此时。宫以形势为身体,以泉水为血脉,以土地为皮肉,以草本为毛发,以舍屋为衣服,以门户为冠带,若得发斯,是事严雅,乃为上吉。”他站起身,指着帐殿穹顶那近乎完美的花纹图案,“所以,我们在营造开平府时,既要选择好开基之所,又要综合考察形势、泉水、土地、草木、舍屋、门户的布局与搭配,力求完美无缺,取得最佳效果。”
忽必烈高兴非常:“藏春先生,本王现在正式任命你为开平府兴建工程的总指挥,要人,要钱,要物,都由你全权负责,无须禀报,王府总管如数拨付即可。”
贰
龙冈北依南屏山,南临金莲川,东、西两面皆是一望无际的广阔草原,地势平坦,宜于建城。
开平府的兴建整整用了三年时间。第一年,始营宫室,第二年,复修宫城。建造开平府所用的数十万工匠皆来自中原地区和汉中一些地方,而建筑材料如木料、砖瓦、石料等大多就地解决,桓、抚一带实在没有的,才由中原和燕山地区输运过来。
开平府的构筑运用了汉式古代筑城方法,这种方形城池可以说是自古以来平地筑城所沿用的形制。而在城门外加筑瓮城,也是古代中国传统的建筑城池的方式,早在汉代已被广泛采用。如西汉的鸡鹿寨和朝鲁库伦古城即采用此法修筑,主要是为了加强重要城门的防御而设置。城内的宫殿式样亦模仿宋代城市建筑。如大安阁,是沿用了汴京城熙春阁的建筑式样,并在阁后修建鸿禧、睿思二殿。城内的街道规范划一,东西南北各城门两两相对,但主要干道并不直通,皆有宫城或里城阻挡,并且常在道路的另一端与横街交汇成十字路口。
举世瞩目的开平城的兴建,是当时漠南汉地一件最为百姓津津乐道的大事,通过运输建筑材料和给养的车队,通过来往于南北之间的客商,开平城成了家喻户晓的谈论话题,并由此在民间衍生出一段忽必烈向龙借地建城的传说。
相传刘太保(子聪)迁都时,因地有龙池,不能干涸,乃奏圣祖当借地于龙,帝从之。是夜三更雷震,龙已飞上矣。明日以土筑成基。
后来,诗人杨允字触景生情,赋诗一首,以记其事。
圣祖初临建国城,风飞雷动蛰龙惊;
月生沧海千山白,日出扶桑万国明。
开平府位于蒙古漠北草原的南缘,地处战略要冲。它北连朔漠,便于与哈剌和林的蒙古汗廷保持联系;南接内地,便于控制华北和中原。把开平府定为驻节之所,不但符合忽必烈以一个藩王总领漠南军政事务的需要,而且“展亲会朝,兹为道里得中”,有着地理上的近便。尤其在从大蒙古国到元王朝建立的进程中,蒙古统治者的政治、文化、军事中心也逐渐实现了从漠北的哈剌和林向大都(北京)的转移。而开平城的修建,恰是这个草原游牧帝国向中原王朝转化的过渡阶梯。
忽必烈已经完成了一个历史性的跨越,一座崭新的草原都城,克服了重重困难,在千千万万设计者和工匠、夫役的艰苦劳作和努力下,神奇般地出现在闪电河畔。
闪电河由西北而东南,围土山环绕大半个弯儿,折向东方,像一条七彩绸带,飘然东逝。
开平城便坐落于闪电河的南岸。开平城的建造完全按北水、南火、西金、东木、中土和上为乾、坎、艮,中为兑、震,下为坤、离、巽的“五行八卦方位图”设计,城为正方形,由外城(包括关厢)、皇城和宫城构成。宫城设置则按“洛书九宫图”排列,分为离1、艮2、兑3、乾4、中土5、巽6、震7、坤8、坎9的“三三见九”组合。
外城城墙每边长一千三百二十步,墙城全用黄土板筑,高一丈五尺,下宽三丈,上宽六尺。外城分为两部分,自皇城北门瓮城西墙起,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土墙,直抵外城土墙,宽约六尺,将外城隔开,南北不能相通。北部是一片东西向的山岗,地势平坦,不设街道。山岗中部靠南有一座石砌大院。南部有东西大街,一条南北大街,靠近街道则是店铺和民宅。
外城北部为皇家园林,亦称“北苑”。北苑“古木阴阴覆苑墙,雁程霸早碧云长”,景色迷人,高榆矮柳,金莲紫菊,风光无限,保持了原有的自然风貌。内园芍药望,亭亭直上数尺,花大如斗,是皇室人员赏玩休闲之所。外园豢养禽兽,培植花木,是狩猎纵马之地。
开平府的东、南、西都设有关厢。何为关厢?通俗点说就是城门外的大街和附近的地区。东关厢四百八十步,西关厢六百步,南关厢三百六十步,只有城北没有与城门相连的关厢,那是因为这里是皇家林苑,是百姓的禁区。东关账房林立,西关马市熙攘。东关临近皇城,前来觐见的王公贵族往往把他们带来的部众安排在此处居住,礼物则交账房核收。南关在明德门外,是进入开平府的主要街道,两侧商号相望,道路宽阔,其工商业的繁荣不言而喻。
外城的南门叫明德门,此外还有东门,小东门;西门,小西门以及北门。皇城位于外城墙内的东南方向,呈正方形。每边长八百四十步。皇城的东、南墙是外城东、南墙的一部分。皇城外墙虽用黄土板筑,表层铺砌花岗岩石块。墙身高二丈,底宽四丈,上宽七尺五寸。皇城四角有高大的角楼台基。
皇城南北各有一门,东西各有两门。外墙东墙门就是皇城门,南墙除皇城的城门外另有一门,西南一门,北面两门。皇城与外城的所有城门门外都筑有瓮城,有的形如马蹄,有的形如矩形。
宫城的南门叫御天门,东门是东华门,西门是西华门。进得城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黄蓝绿各色琉璃瓦覆顶的宫殿和大理石铺就的地面。房舍四壁涂金,彩绘各种鸟兽花木。宫城内的洪禧殿、水晶殿、香殿、宣文殿、睿思阁、仁春阁等宫殿建筑富丽堂皇,曲径通幽,峰回路转。北城墙上的“阙式”建筑穆清阁,登高远眺,宫城、皇城、外城的景色和建筑尽收眼底。外城以北的猎场,由草地、树林组成,猎场中驯养着专供忽必烈打猎所需的各式各样的动物,尤其是鹿。园中还养着数万匹白牝马,所产之奶汁通常用来制作马湩,也供皇室人员享用。
对于忽必烈在漠南汉地推行的改革,蒙哥汗的心中很不是滋味。按照他原来的意图,无非是要以忽必烈镇守中原,旭烈兀镇守西域并统兵专征阿拉伯诸国——或者更直白点儿说,派两个亲弟弟分别控制帝国的两翼,其目的是为了确保帝国的权力永远归属于拖雷系,并以武力和经济实力作后盾,巩固其历尽血雨腥风方从窝阔台系夺取的汗位。然而,忽必烈像一头难以驾驭的猎豹,一旦出笼,就无所顾忌。他从各方面得到的情报都证实:忽必烈在漠北期间即已留心和关注漠南汉地事务,并在藩府中聚集了一批以汉儒幕僚为核心、文韬武略兼备的谋臣勇将。尤其是在受命总领漠南军政事务之后,这个少小时就胸有大志、才识过人,因而备受祖父成吉思汗惊叹赞许的胞弟更加如鱼得水,不仅即刻移驻金莲川,筑城建府,而且继续延请各地名士,求教治国之道。如此所作所为,怎不令人起疑?
难道,忽必烈真的怀有独霸中原的野心?
与此同时,藩府谋士子聪、姚枢、窦默等人多次向忽必烈报告了“汉地不治”的严重情况和对宋战争的诸多失策,诸如“军将胜利滥杀”,宋人复仇拼死抵抗,南人不愿降服,以致造成沿边一带“城无居民,野皆榛莽”,使对宋战争缺乏坚实的后方基地。忽必烈对这些意见加以综合分析后,遣使书面呈报蒙哥汗,要求设置邢州安抚司、河南经略司、陕西宣抚司,并举荐藩府贤能之士分别担任长官、次官,严惩贪官污吏,约定法制,奖励农桑,均平赋税……奏折内容面面俱到、意见中肯,蒙哥汗阅办后御笔红批:准奏!
河南地处对宋战争前沿要冲,为大局着想,忽必烈再次奏请:以史天泽、赵璧等为经略使,禁止燕京断事官干预其事;命经略司在中原地区的唐、邓、汝、蔡、颖诸州设立屯田,广积粮储;派兵修复襄阳、光化、均州等地城堡,充实边备,与宋襄樊防线对峙。蒙哥汗经过反复权衡利弊,无可奈何地再次批复:准奏!
得到了蒙哥汗的同意,忽必烈开始放手在三个地区实行“新政”,成效显著,深得中原百姓拥护。然而此举难免侵害了某些惯于肆意征索的蒙古贵族的利益,他们纷纷上书,恶意中伤和挑拨蒙哥汗与忽必烈之间的关系。一些贵族大臣还抓住忽必烈兴建开平府这个由头,屡进谗言,诬陷忽必烈“王府得中土人心,其志不在小”,“王府人擅权为奸利事(财赋输于王府),贪赃枉法,其谋不在近。”
耳闻目睹漠南汉地在各个方面取得的巨大进步,蒙哥汗周围的守旧势力也开始抨击忽必烈用汉人、施汉法的“叛逆”行径,加之藩府势力日益壮大,百姓怀德,天下归心,不由得更深地引起了蒙哥的疑忌。这样一来,久存于蒙哥与忽必烈之间的关于如何治理汉地,是沿用“蒙古法”还是使用“汉法”的矛盾便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叁
蒙哥汗六年(1256年),蒙哥派出他的亲信大臣阿兰答儿、刘太平等人前往关中地区“钩考”(审计)钱谷,阿兰答儿倚仗大汗声威,扬言除勋将史天泽以外,对汉地其他世侯及忽必烈委任的关中及河南官员都握有擅杀之权。忽必烈的处境岌岌可危。然而阿兰答儿并非头脑简单的莽撞之徒,他奉蒙哥汗圣旨,对于“钩考”官员虽有擅杀之权,可面对咄咄逼人的忽必烈,终究心存忌惮,不敢轻易下手。
“钩考”期间,阿兰答儿、刘太平罗织罪名,藩府官员多被下狱,但在定罪量刑时刘太平却虚与委蛇,不肯直接表明态度。无奈之下,阿兰答儿从狱中提出廉希宪、姚枢两人,夜闯开平府。
在昏暗的灯光下,忽必烈久久凝视着这两位因对自己和自己的事业忠心耿耿以致沦为阶下囚的心腹重臣,内心深处切实感受到一种无奈的愤怒和深刻的屈辱。
“殿下,这两个人在陕西滥用权限,恣意妄为,士绅商贾、王公贵族多有诉讼,我和刘太平这次奉命‘钩考’,意欲先拿他们俩开刀,整肃纲纪。”阿兰答儿先声夺人,声色俱厉。忽必烈早在征大理凯旋后不久,便任命廉希宪为留守京兆的宣抚使,姚枢扶病出任京兆宣抚司劝农使,以协助廉希宪共同治理关中地区,可以说这两个人是他的左膀右臂。
“你是蒙哥汗的顾命大臣,有擅杀特权。但是,阿兰答儿,你休要在我的王府胡言乱语!廉希宪、姚枢二人何罪之有!他们是蒙古帝国的功臣。你欲枉杀功臣,居心何其毒也!”忽必烈见阿兰答儿无中生有,不由勃然大怒,持剑在手厉声喝道,“廉希宪上任后摧强破奸,无所顾忌,有富商大贾和贵族王公贷款给老百姓,收息数倍,致使百姓卖儿卖女以还其债。希宪下令岁月虽久,只需还一本一息,暴利皆免,百姓感激涕零。希宪建议我颁诏书敕令,权豪不得买儒士为奴隶,藩府出资赎身,权豪反对,廉希宪依诏强制执行,将之全部释放为良民百姓。他兴办学校,广开言路,征聘大儒许衡为教授,保举为京兆提学。京兆地区大治,人民安居乐业,经济繁荣,文化发达,显示了十三朝古都的魅力。”
忽必烈一口气发泄完憋在胸中近一年的郁闷之气,回手将剑插入剑鞘,继续为姚枢辩解:“姚枢不顾病魔缠身,身至八州诸县,谕上重农之旨。自金末丧乱以来,关中为战乱所残破,城郭萧条,不见人迹。经过两年的治理,政治、经济状况大为好转,儒学教育也得以迅速恢复。这些政绩有目共睹,难道偏你一无所知吗?”
“亲王殿下,我是奉旨行事,身不由己。目前在哈剌和林,弹劾你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往万安宫,何去何从,你自己拿主意吧。况且,如果不杀几个,我回去难以复命。经查实,陕西、河南经略司等机构的大小官员获罪一百四十二条,俟钩考结束,所有官员我都有权处死!”
“休想!”忽必烈怒极,“要杀就先杀我吧!”他抽剑掷于阿兰答儿面前,“我不日将北返哈剌和林,觐见蒙哥汗,亲自告诉他刘太平和你究竟干了些什么!”
阿兰答儿有所畏惧,态度已不似初时强硬。
毕竟,蒙哥汗与忽必烈是一奶同胞的兄弟,如果对忽必烈的幕僚杀戮太多,只怕还会引起诸王的猜忌和反对,到那时,即使蒙哥不追究,宗王也会以种种理由置他于死地。虑及于此,阿兰答儿忽觉身上冒出阵阵冷汗,同时也为自己夜闯开平府试探忽必烈虚实的决定感到庆幸。
好险啊!这是一步险棋,稍有疏忽,身家性命难保!阿兰答儿在心里说,刘太平,你这个狗娘养的,难怪你不肯发表意见,原来是留了一手。你想得倒好,好人你做,恶人我当?我才没那么傻呢。阿兰答儿此时颇恨刘太平,尽管他俩是奉蒙哥的令旨“钩考”的,然而,在陕西、河南他确实看到了民心所向和经济繁荣。为了切身利益,狡猾的阿兰答儿不得不像刘太平一样,为自己留出一条后路。
“殿下息怒,我这也是为帝国利益计,执行大汗的法令而已。”
“胡说!”忽必烈怒气不息,“你已经杀害了我的几名王府官吏,还想杀害我的亲近谋士,莫非你存心要将我的左膀右臂全都砍断不成!”
阿兰答儿理屈词穷,起身告辞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馆驿歇息,明日正式钩考中原地区的钱谷。”
忽必烈也不客气:“随你的便,送客!”
阿兰答儿留下廉希宪、姚枢,带着一干随从灰溜溜地返回王府馆驿。
开平府外,月色如碧,旷野中凉风乍起。
肆
忽必烈亲为廉希宪、姚枢除去身上的绑索,望着眼前这两张熟稔而又明显消瘦憔悴的脸庞,他心里一酸,禁不住潸然泪下。姚枢早已泪流满面,纵有万语千言却不知从何说起。廉希宪强作欢颜,正欲安慰忽必烈几句:“殿下请不要……”
忽必烈轻轻打断了他的话头:“你们什么都不要再说了!没有能够保护好你们,是我的无能。这一年多来,你们为了在关中地区实行‘新法’,可谓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如今关中秩序稳定了,府库钱粮满了,你们却反而要受人陷害,这怎能不让我心疼呢!”
姚枢、廉希宪默然无语。是啊,这一年多来,他们与忽必烈之间除却书信往来,各自繁忙,从未谋面。而他们的藩王日理万机,何尝不是顶着来自汗廷的种种压力苦苦经营着漠南汉地?论实力,忽必烈已经拥有了亡金时期的全部版图外加吐蕃、云南、亡夏之地,兵多将广,称雄一方。然而,他何尝起过叛逆之心,有过叛逆之举?经略中原、汉中、吐蕃、西夏、云南之地,难道不正是为了蒙古汗廷的最根本利益?
“我一定要找蒙哥汗评理去。我要问问他,我把漠南汉地经营得物阜民丰,难道错了吗?”忽必烈感情冲动地说。
姚枢完全理解忽必烈此刻怨怼的心情,但他首先想到的是这样做的后果。如果忽必烈只图一时痛快,上汗廷与胞兄对质,很可能激怒蒙哥汗,并因此遭到终生监禁。常言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旦到了那个地步,他们这些藩府旧臣、谋士幕僚焉得独善其身?这且不论,最为可惜的是忽必烈在汉地实施的种种改革和开创的大好局面就会半途而废。为今之计,或许只有以退为进,以守为攻……
“大汗是国君,是兄长;殿下是臣民,是兄弟,殿下不能同蒙哥汗计较是非曲直。而且殿下远离在外,必将深受祸害。为从长计议,不如把王府的诸妃、子女遣归汗廷,作在那里久居的打算。这样大汗的疑心自可消除,君臣、兄弟之间复可和好如初。”姚枢婉言相劝。
忽必烈犹豫不决,困顿地坐在扶手椅上。
八思巴日前才从吐蕃返回开平府,察知钩考内幕,带着真金匆匆赶来觐见忽必烈。他对姚枢的建议深表赞同:“阿弥陀佛。我以为雪斋先生言之有理。蒙哥汗听信谗言,猜忌亲王,此乃情理中之事。试想,就眼下亲王的开平城而论,比之哈剌和林又将如何呢?无论规模、气势都在其上。而开平府又比万安宫高出一筹,这些亲王难道没有想过吗?”
真金也恳求父王:“父王容禀:蒙哥汗虽是一代明君,周围却不可避免地总会充斥形形色色的玩弄阴谋之徒,这些人唯利是图,豢养耳目,培植亲信,唯恐天下不乱。如今父王威震漠南,稍有风吹草动,难免浊浪滔天。姚先生、上师所言,皆为父王平安度过这一劫。真金斗胆,望父王三思。”
忽必烈深切地注视着年方十三岁的爱子,惊讶中不无欣慰。
也许是自幼成长于忽必烈“广延文学四方之士讲论治道”的漠北潜邸之故,真金从小即濡染儒学,崇信儒术。及年稍长,在中原名士姚枢、窦默等人苦心孤诣的教诲下,更是脱尽草原游牧贵族重武轻文的陋习,日益显示出不凡的抱负和远见。
姚枢还欲相劝,真金悄悄拉拉他的胳膊,使了个眼色。姚枢会意,说道:“殿下,天色已不早,请殿下暂且回府休息。觐见蒙哥汗一事,不如明日再议,到时也可听听窦默窦夫子的意见。”
忽必烈闷闷不乐地回到爱妃察必的后宫。
察必出身于弘吉剌氏,是济宁忠武王按陈的女儿。忽必烈在漠北潜邸时娶她为妃,极为宠幸。史书上称她容颜“极娇且媚”,但忽必烈喜爱她的原因并不完全由于她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更主要由于她才华出众,聪明睿智,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贤内助。
察必早已从侍卫口中得知方才发生的一切,面对突变风云,她显示出一种超凡的冷静。“王爷,你还没有拿定主意吗?”她为眉头紧锁、神情严峻的丈夫奉上一杯热茶,柔声细语。
“你都听说了?”
“是。大汗派人如何传语?”
“大汗只说,放出去的鹰该收回来了。”
“大汗确实这么说的吗?如果大汗确实这样说,就证明事情还远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可是,要用你和孩子们做人质,这叫我如何办到?”
“血浓于水。大汗与你终究是亲兄弟,你们也曾患难与共,风雨同舟,大汗断不会只偏听一面之词就自断手足。你要为和解作努力,将误会冰释,将猜忌化解,躲过了这场危机,你还是你。”
“我?我又是谁?”
“收召才杰,悉从人望,子惠黎庶,率土归心。这就是你,王爷。你是藩府幕臣的希望所在,是中原百姓和蒙古百姓的希望所在。所以,王爷,你万不可为了儿女情长,辜负了追随你的幕臣百姓的心……”
“万一……”
“生死皆由天命。今生缘断,来世再续。与你相伴,何惧生死。请王爷去向大汗请罪吧,请王爷就以我和孩子们为人质,这样,大汗一定会相信你的诚意,只要取得了大汗的谅解,我们就都安全了。去吧,王爷,为了我,为了真金,为了姚枢、窦默、子聪和尚,为了所有爱戴你的漠南百姓,请你一定要向大汗低头。”
“问题在于,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你总领漠南军政事务,大胆地采行汉法,大胆地起用汉族幕臣协助你治理汉地,这一切本来就犯了那些冥顽不化的皇亲贵族们的忌。何况,你还把他们的土地还给百姓,他们仇恨你乃至希望置你于死地是必然的。从你决心挣脱蒙古旧法的桎梏,用一种新的方式治理漠南时起,谗言就一直伴随着你。而大汗,他是忠实于蒙古旧法的,他拒绝改变,这就是你与大汗之间最本质的区别。”
“难道这也算罪?”
“如果大汗认为是罪,那就是罪。大汗纵或顾念兄弟之情,也无法容忍你在漠南的所作所为。为今之计,你能向大汗证明的,只有你的一颗忠心。用忠诚去感动大汗,用光明磊落的胸襟去赢得大汗的理解,这才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我之所以在漠南采行汉法,为的正是帝业永固,我问心无愧。我必须让大汗明白,用蒙古旧法治理汉地是根本行不通的。”
“不行,王爷,不行。你听我说,现在还不到时候,你唯一能做和必须要做的,就是向大汗低头,解释要等到以后。”
“这样一来,你会有危险。”
“夫妻同命,爱则同心。我与王爷青梅竹马,如何不了解王爷的为人!请王爷放心,我身在汗廷,但有风吹草动,必定察知,这样,还可助王爷一臂之力。”
忽必烈深深地凝望着爱妃。灯光下察必的面容出奇的温婉。然而,从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中,他看到的却是一个愿为自己的丈夫牺牲一切的女人不可动摇的决心。许久以来郁结在胸中的忧烦一点点冰释了,他不再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握住察必柔软的双手。
第二天黎明,姚枢、窦默求见,敦促忽必烈速返漠北哈剌和林,以屈求伸。忽必烈思之再三,终于断然回答:“我听你们的,我听你们的!”
伍
是年冬十一月,忽必烈先后两次遣急使觐见蒙哥汗,表明自己归牧于岭北草原的心迹。蒙哥见函,心潮起伏。他不相信忽必烈会毅然决然地离开苦心经营多年的开平城,更不相信他的这个性格顽强、耿直倔犟的胞弟会带领妻室,举家投奔哈剌和林。为了证实他的猜测,他下诏准许忽必烈复归漠北草原。
得到蒙哥汗的诏许,忽必烈当即携眷属驰归和林。
漠南草原,洪荒而辽远。
一列由战骑、家眷、勒勒车组成的车队逶迤北上。
忽必烈坐在一辆白色的毡车内,撩开车帘,看着旁边车上的廉希宪一副沉思的样子,不觉笑问:“哎,廉孟子,又在想什么呢?”紧随其后的姚枢搭腔说:“该不是善甫兄又在构思一篇佳作?不妨吟咏一番,好让大家一饱耳福。”
廉希宪并不谦辞:“好吧。反正这遥远的路途也没别的什么乐趣,我就随便吟词一首,为大家解解闷。如何?”最后一句他显然是在问忽必烈。
“好啊!”忽必烈尚未答话,察必王妃已抢先表示赞同。
“就依王妃所言。廉孟子,开始吧。”忽必烈笑吟吟地收回目光,落在无惧无忧、平静如水的爱妃脸上。
“这是我在陕西任宣抚使期间填的一首词,今天权当献丑,望诸位不吝赐教!”廉希宪索性跳下毡车,徒步跟在忽必烈的车后,抑扬顿挫地朗读起来。
杜陵佳丽地,千古尽芙游。
云烟去天尺五,乡阁依朱楼。
碧草荒烟五亩,翠霭丹屋百尺,宇宙为吾留。
读书名始起,万古入冥搜。
风池崇,金谷树,一浮鸥。
彭殇尔能何许,也欲接余眸。
唤起终南灵圉,商略昔时名物,谁劣复谁优?
白鹿庐山梦,颉颃天地秋。
“好一个‘白鹿庐山梦,颉颃天地秋!’”忽必烈拊掌大笑。
笑声朗朗,荡漾在辽阔的草原上,这是两个多月以来,人们难得听到的笑声。
毡车摇摇晃晃地行进着。越往北行,西北风夹着冰冷的雪粒刀刻般地刮在脸上。忽必烈放下毡帘,裹紧了厚厚的裘皮大衣。风声呼啸,如同母狼失去幼崽后发出的凄厉的哀号。
哈剌和林的冬季比之金莲川更加寒冷。
数日后的一天使者入报蒙哥汗:忽必烈携家眷前来觐见。
忽必烈的突然到来让蒙哥着实吃了一惊,为慎重起见,他传命侍卫只准忽必烈一人入见。蒙哥汗的宫帐内外守卫着三层箭筒士和带刀侍卫,他们用冷峻、怀疑的目光逼视着一切进入宫帐的朝觐者。忽必烈来到宫帐门前,主动摘下腰刀交给怯薛长,几名怯薛护送着他进入帐殿。
忽必烈跪倒在腥红色的地毯上行九叩首之礼:“臣弟忽必烈前来拜见!”
“平身!”蒙哥只说了这一句话。
忽必烈抬头望着蒙哥,一双明亮的眼睛中渐渐蓄满了泪水。多少委屈与思念在这一瞬间都化作不轻弹的男儿泪。
蒙哥也久久凝视着自己这位风尘仆仆、忧惧参半的亲胞弟,脑海中不断闪现出一些零碎的却又刻骨铭心的画面:父亲的骤亡,母亲的坚毅,他与兄弟们相依为命、风雨同舟的艰难生活……而今触景生情,不觉心头一热。
长别的五年,这还是兄弟二人头一次相会。思念、猜忌、怨怼、痛苦,无论心情有多么矛盾,但当兄弟重新聚首,骨肉亲情到底超越了误会和疑虑,血缘这根纽带又一次将两颗勃然跳动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
一切都无须解释。血,毕竟浓于水。
“王妃察必来啦?”
“来啦。”
“皇侄真金也来啦?”
“是。”
蒙哥走下案几,双手扶起依然跪在地上的忽必烈,无声地叹了口气:“你还是过去的性格,怎么这些年一点都没改改呢?历练了七八年,办起事来还是那么不注意分寸。”他拉着胞弟的手,与他并肩坐在鼓凳上,“这些年你在中原、汉中等地的所作所为,虽然取得了一些成效,但你与你属下的擅权,早已引起朝野非议。”
“臣弟自知有罪,请大汗制裁!”忽必烈已然控制住情绪,平静地回答,“但臣弟也是为了维护蒙古国的利益和大汗的尊严才出此下策,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地方上的豪强恶势力一日不铲除,漠南汉地就一日不得安宁——”
“行了,不要再说这些了,孰是孰非,我心里明白。”蒙哥打断了忽必烈的话头。“对了,我正想告诉你,旭烈兀已进兵报达(今巴格达)。那边来的军报称:旭烈兀已命波斯镇戍军统帅率其军为右翼,南下合围报达。他曾遣使谕降哈里发,不想哈里发不识时务,不仅傲慢地拒绝了他的和平建议,还将使者极尽羞辱后逐回。”
自哈剌和林一别,忽必烈与六弟旭烈兀各奔东西,偶派信使往来,大都谈些行军打仗之事。就在任命忽必烈“总理漠南庶务”之后的翌年,蒙哥便派旭烈兀出镇波斯,统三十余万大军征讨未降诸国,并派蒙古其余汗国精悍之师随行。
“我与六弟许久未曾谋面,甚为思念。不知他西征战况如何?”
忽必烈想起了花剌子模国王札兰丁被消灭之后,阿姆河以西至叙利亚边境大部分地区都归蒙古统治,唯独亦思马因国和报达的哈里发国尚未征服,时常伺机挑衅。
蒙哥汗道:“据战报:旭烈兀渡过阿姆河,亦思马因国教主遣其弟请降,但他本人不肯亲自拜见旭烈兀。”讲到这里,蒙哥停下来,用一根铁钳拨着火盆里的木炭,通红的木炭立刻蹿起了蓝色的火苗。
“这个可恶的教主鲁克奴丁!兵临城下,已成累卵之势,还要讲什么条件!”忽必烈说。
“是的。”蒙哥的语气淡淡的,“旭烈兀率军分四路围攻城堡,架炮轰击不止,鲁克奴丁坚守不成,势穷出降,旭烈兀便命他谕降其余诸城。”
后来的战况忽必烈已从汗廷派往开平城的信使口中得知:亦思马因诸城堡被攻破之后,旭烈兀下令全部毁坏,并派兵将鲁克奴丁押送到哈剌和林,蒙哥汗不见,命士兵又押回波斯。途中鲁克奴丁企图逃跑,被蒙军士兵射杀。归降的亦思马因人欲行叛乱,亦被蒙古军剿杀殆尽。
“这是旭烈兀写给你的亲笔信,你自己读读吧!”
忽必烈展开信笺。
四哥忽必烈:
牛羊好,草场好!
王嫂及侄儿都好吧!
得知四哥已顺利征服大理,闻此喜讯弟甚为高兴,在军中置酒庆贺。后来由于战事紧张,故未曾遣使复书。所知之信息悉由哈剌和林而来。
当我结束了对亦思马因诸城堡的征服之后,便在三、四月间从哥疾宁近郊向哈马丹进发,诏令驻守在那里的拜住那颜从阿哲儿拜展(今称阿塞拜疆)境内火速启程。拜住一惯专横,姗姗来迟,我对他动了怒,呵斥他说:“绰儿马浑那颜死了,你继承他的职位在波斯地区做了些什么?你打败过哪支军队,征服过哪些敌人?此外,你竟然拿哈里发的辉煌、伟大来吓唬自己的军队。”他屈膝禀告道:“我无罪。凡是力所能及之事我全完成了。从列夷起直到鲁木和叙利亚境内,全部被我顺利解决了,只有征讨报达之事我没能完成,因为那里人民众多,军队、武器和装备充足,面临的道路很难走,不可能向那里进军。对君王的其他旨意,凡是君王颁降的我都俯首听命。”
这些就是我们的堂兄所说的话。我真不知道对他严厉些好呢,还是宽大些好。这方面你有天才,请赐良策。
敬祈钧裁
蒙古大汗弟
西征军统帅旭烈兀谨上
丁巳年七月辛丑日于报达近郊
蒙哥汗从一旁注视着喜上眉梢的四弟。忽必烈与旭烈兀年龄相差两岁,从小一处长大,感情一直比其他兄弟更为亲密。
“旭烈兀对他的四哥还是很敬重的,我这个蒙古大汗也有些嫉妒喽!怎么样?待一会儿酒宴备上,我们是否为旭烈兀的勇敢和成就干一杯?”
“臣弟求之不得。为六弟的光荣之旅,也为汗兄的健康,臣弟一定会一醉方休。”忽必烈心情舒畅地说道。
“更为我们兄弟俩的别后重逢和互相信任,你以为如何?”
忽必烈的眼眶不觉又是一红:“是……”
“好啦,你也无须再难过。玉昔帖木儿,你去将察必王妃和真金接进来,说真的,我实在想念真金这孩子。”蒙哥汗吩咐怯薛长玉昔帖木儿。
玉昔帖木儿领命而出。
忽必烈觐见之后,蒙哥汗下令撤消了钩考局。由阿兰答儿、刘太平等人鼓动起来的轰轰烈烈的钩考运动就这样不了了之。但蒙哥为了给蒙古贵族一个体面的交待,还是颁诏撤消了忽必烈设在漠南汉地的宣抚司、经略司等全部藩府机构,遣返了藩府汉臣。忽必烈也交出了自己所有的“军国庶务”权力,同时松下了绷了五年的神经。
“草原文化”与“中原文化”第一次的激烈冲突虽然以和平的而非血腥的方式解决了,但事实上,最根本的矛盾远未消除。如果蒙古上层集团始终拒绝接受汉法,那么蒙古帝国长期统治中原的梦想终难以实现。忽必烈从一开始就对此保持着清醒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