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忽必烈御驾亲征,挥师北伐,旗开得胜,遂敕命三千铁甲象队象辇由侍卫将军贺胜驾御返抵燕京。
“日月皇旗”开路,浩浩荡荡的铁骑在漠北草原漫卷开来。绿草和鲜花在马蹄下向前延伸,阳光将草原照得光辉而灿烂。河洄路转,草长莺飞,杜鹃啼鸣,百灵歌唱。战后的草原分明是一首美丽的田园诗,一幅色彩鲜艳的风景画。
大军在铺满绿色的地毯上迅速前进。在萧萧的战马嘶鸣声中,前锋已抵达杭锦达巴(今乌兰巴托西南35公里处),这时有探子来报:阿里不哥弃守哈剌和林,率众向乞儿吉思地区避逃。
“启奏陛下,廉希宪奏报送抵。”刘秉忠带着信使趋前禀奏。
“念!”忽必烈纵马远眺,望着远方的绿草地。
上忽必烈皇帝捷报疏
昔日,陕西四川宣抚使赵良弼从陕西回来报告说:刘太平宣布行使大汗(指阿里不哥)政权,在陕西独收钱谷,名为接济四川军,实则据有其地,与六盘山相呼应,而四川蒙古军帅俱在漠北,其心难测,阿里不哥又分遣心腹替换诸将,并向将吏分散金帛。事态十分严重。四月初,皇上遣希宪为陕西四川宣抚使,疾驰赴任。五月初一,刘太平等率部将数千人先入京兆,三日,希宪奉旨亦至,京兆出现了大漠南北两位大汗派来的长官,人们莫知所从。
形势十万火急,希宪当即召集百官宣布忽必烈皇帝诏旨,于是官府初具,民心稍定,臣随即遣使往六盘山宣诏。十多天后,有逃脱之急使自六盘山来告:刘太平拒令,已杀诏使,并遣人急邀驻成都军帅起兵来援。希宪未奉皇上诏命,当机立断,命万户诛杀成都二军帅。时京兆之地无兵备,希宪急命巩昌总帅汪良臣(汪德臣之弟)尽发秦、巩之军讨伐刘太平。良臣起初以未得到诏旨为辞推托,希宪临危处置,将皇上所授臣之虎符、银印授之,称奉有忽必烈汗密旨,命他为总帅,统领陕西汉军守备沿河(渭河)一带,良臣于是受命尽发秦、巩之兵,发府中库银、帛以给军。又临时组织四千军队交八春元帅,授以方略,谓六盘精兵,勿轻与战,但张声势,使其不敢来袭。
刘太平见京兆方面有备,径率部西去。七月,刘太平与阿兰答儿西路军会于甘州,即合兵东进,击败我尾随监视之军,并遣人策动陇、蜀诸将图谋叛乱,来势甚猛。适逢皇帝陛下遣派诸王亲率王子之军,犹如神兵天降,良臣军与之会师,与敌军相拒于山丹山麓。大战在即,闻有诏使来颁赦令,希宪先将刘太平斩首祭旗,然后接诏,上书自劾停诏先杀及擅权命帅、调军、发库等事宜。皇恩浩荡,感激涕零。
九月初,两军大战于耀碑谷。两军对阵,适逢大风扬沙,白昼晦暗,良臣乘机命军下马持短兵器冲敌阵左,绕出阵后,再溃其阵右而出。希宪挥师从正面猛攻,大败敌军,俘获敌帅阿兰答儿,解送京兆请皇上裁处。
子聪和尚读罢廉希宪的《上忽必烈皇帝捷报疏》后,双手递呈忽必烈,忽必烈摆摆手,对赵璧说:“赵平章且请将书札存妥,来日班师授勋。”
说到这里,忽必烈话锋一转,宣谕道:“众卿听旨,廉希宪身居川陇险境,深知权谋之变,难能可贵!耀碑谷一役,阿里不哥劲旅尽失,为我军剿灭叛乱奠定了良好的基础,此役至关重要,功不可没。为此,朕将特旨表彰英勇善战的汪良臣等将军,表彰临危不惧、足智多谋的廉孟子。”
忽必烈仰望苍穹,一只雄鹰上下翻飞,做着空中捕猎的游戏。“传朕旨意,大军就地扎营,明日拂晓进军哈剌和林。”
“是!”众将齐声接令。
贰
败走乞儿吉思的阿里不哥,在物资供应上立刻陷入困境。据惯例,昔日一向由汉地车载食物饮料送往哈剌和林,每日数百车方可。然自忽必烈断其粮道,乞儿吉思便困于饥馑。阿里不哥计无所出,只好整日借酒消愁。
时至冬季,皇宫上下人等、诸王、贵族、将士十几万人,不喝酒不吃肉倒也罢了,哪一个能不吃饭不穿衣?可是,这正是最要命的,因为他撤退时带来的那点粮食已然用罄,携带而来的数十万头牛羊马匹也宰杀殆尽,他开始面临山穷水尽的境地,这怎能不令阿里不哥心烦意乱?
想到这里,阿里不哥急唤怯薛长去请阿速带。怯薛长领命,去不多时,阿速带苍白而消瘦的脸庞出现在阿里不哥眼前。
“臣阿速带听旨。”阿速带跪伏在厚厚的羊皮缝制的地毯上,诚惶诚恐地给阿里不哥请安。
“平身。”阿里不哥一反常态,亲自上前将病恹恹的阿速带扶起。这些日子以来,阿速带一直咳嗽不止,有时还会咳出血来。
“身体好些没有?”阿里不哥关切地询问。他凝视着阿速带那张消瘦、蜡黄的脸,蓦然感到一股热流涌遍全身。他似自责又似追悔地说:“我让你们跟着受苦了,我悔不该当初错走此路。”
“大汗休作如此悲观之言。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理应为大汗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眼下虽遇到困境,但我们还有窝阔台汗国海都、金帐汗国别儿哥的支持,还没到绝望的时候。请大汗坚持住,我们一定能够想出办法来东山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后,阿速带接着说,“目前当务之急是得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上次在哈剌和林两军交战,我军失利,避走乞儿吉思,是为保存实力。这也是我们按照祖宗之法,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铁骑日行四百里,来如天坠,去如闪电,不可视做真败。”
“可眼下该怎么办?我思虑良久,今有一计,暂且不告诉你,但听你敞开肺腑向我一诉。”阿里不哥说。
阿速带端起杯盏,喝了一口滚烫的红茶,然后放下杯,望着阿里不哥笑而不答。
“侄儿请直言相告,莫令我费心猜测。”阿里不哥焦急地等待着阿速带的回答。
阿速带走到台案前,操笔写出一行字:诈降而后乘其不备全力反击,此大胜之策也。
阿里不哥放声大笑:“知我心者,莫若阿速带;领兵胜忽必烈之军者,非你莫属!”
于是,他俩就如此这般地进行了一番密谋……
忽必烈循着帖里干道,兵不血刃地进入哈剌和林。当时的蒙古国都哈剌和林城的破坏相当严重,其中原因与阿里不哥有关。阿里不哥一向认为,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哪里水草好,就向哪里去,根本用不着费心修筑宫城,所以,哈剌和林年久失修,已完全失去了当年的气派。
忽必烈率领大军开进哈剌和林不久,便命令将自己的帐殿南迁至汪吉河东营地,以作短暂休整。
一日,忽必烈冬猎归来,坐在条案前,听赵璧讲解唐太宗李世民的《帝范》。他觉得李世民在很多地方与自己有相似之处,比如个人抱负、尊崇礼法、仁政爱民、统一疆域、惩治腐败、发展经济、兴修水利、爱护儒士等等。
“朕以弱冠之年,怀慷慨之志,思靖大难,以济苍生。躬擐甲胄,亲当矢石。夕对鱼鳞之阵,朝临鹤翼之围。敌无大而不摧,兵可坚而不碎……”平章政事赵璧读得朗朗上口,忽必烈听得如痴如醉。
忽必烈经常这样读书,凡读经典之作,他常把大学问家、翻译家赵璧带在身边,以备顾问。
在汉文化的修养方面,忽必烈在儒经,尤其是中国历史方面的知识是比较丰富的。从潜藩到中统初期,他经常听侍从的儒臣讲解经义,相与讨论治道国策。为了多加学习,掌握浩如烟海、光辉灿烂的汉文化,他开始通过赵璧等名儒读经、习史。《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孝经》、《书》、《易》、《大学衍义》以及《史记》、《汉书》诸书,他都通过“耳受”而广泛地加以掌握和了解。前朝兴衰的历史事实是忽必烈政治教科书,他经常听讲并且受其影响较大的有《大定治绩》和《资治通鉴》。忽必烈即位时,就命史臣编成《大定治绩》,以示朝纲。金世宗大定年间(1161年—1190年),时和岁丰,民物阜庶,鸣鸡吠犬,烟火万里,颇有周成康、汉文景之风。忽必烈遂命史臣就《实录》中择其成事一百八十余件,名为《大定政绩》,以备夤夜之览。
《资治通鉴》亦是忽必烈最喜爱的读本,甚至在乘马途中,也与近臣讨论不辍。
赵璧刚刚讲完《帝范》中的一段,大司农姚枢急匆匆地进入帐殿,跪禀:“大汗,阿里不哥遣使求和,子聪已安排寝食,请陛下谕示。”然后,双手呈递信札。
忽必烈打开用绸布裹扎的信札,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四哥忽必烈:
弟阿里不哥一时感情冲动,又受阿兰答儿等人挑唆,恃握祖宗之赐,登临大位。这是做弟弟的错,我已知错,万望四哥念在我们兄弟叔侄昔日情深的分儿上,饶恕我和阿速带等人。我欲拜见四哥,听凭四哥处置,然而今年的牧场水草不好,又置冬季,我欲来年养壮牲畜就去拜见你。届时,别儿哥、旭烈兀也将前来,目前,我正在谦谦州等待他们的到来。
弟阿里不哥
猴儿年冬十月于谦谦州叶尼塞河畔
“浪子们现在回头了。”忽必烈低声自言自语。
忽必烈对阿里不哥的话虽不深信,却也想给胞弟一个机会,遂传下圣旨,要中统朝第一任平章政事王文统负责筹集赈灾物资,限时运往漠北哈剌和林。同时答应了阿里不哥的请求,即回师京城后释还阿兰答儿。
阿里不哥没想到他的假意求宥真的换来了四哥退兵。忽必烈只留塔察尔镇守漠北,自己冒着蒙古高原刺骨的严寒逾漠南返燕京冬营地。
叁
柔缓起伏的草原,海浪般地铺向远方,愈远愈美丽。细密的草茎中间夹裹着红色、黄色、蓝色、紫色、淡粉色等五彩斑斓的草原所特有的野花,色彩绚丽,气味芬芳,沁人心脾。一只兀鹰从草尖飞起,在天空白云间慢慢地盘旋着,警惕地捕捉着地上的目标。河畔,一座座蒙古包中,升腾起缕缕炊烟。
忽必烈率主力南撤后,留族弟塔察尔率数万军队镇守漠北。
一日风霁波罢,秋色如画,塔察尔大会将帅宴饮取乐。
羌笛悠扬,火不思高亢,鼓声洪亮,在胡琴渐缓的乐曲声中,一队衣着艳丽、头戴罟罟冠的蒙古族姑娘飘然而入,在宽阔的帐殿内,踏着丝绒般柔软的地毯,边舞边歌,演唱着一首歌颂俺巴该汗率其部落子民狩猎的《库岱薛臣劝戒歌》。
领舞的是一名罗衣酥袖、绿袍黑靴的蒙古族姑娘,她舞姿柔曼,声音悦耳,艳惊四座。
围猎于险峻的山岗,
射获那团羊和盘羊。
为着分配猎物啊,
你们怕是残杀一场!
围猎于蓝色的山谷,
射获那公鹿和母鹿。
为着瓜分鹿肉啊,
你们怕是争吵械斗。
狩猎于起伏的山丘,
射获那褐色的黄羊羔。
每当分配猎物之时啊,
你们何不宴筵欢笑?
狩猎于苍莽的山腰,
射获那肥壮的公狍。
每当分配猎物之时啊,
你们何不相敬更好?
……
塔察尔大口地吃着热气腾腾的手扒肉,大碗地喝着奶酒和白酒。一名贴身侍卫走到他的面前,俯身轻轻耳语了几句什么。塔察尔脸上的表情由惊异到舒心,最后咧嘴“哈哈”大笑起来。他合掌用力一击,顿时,歌舞器乐戛然而止。
塔察尔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诸位,请听我说,阿里不哥那小子派人捎来了话,说他要兑现去年冬天许下的诺言:秋天马肥牛壮之时,率众认罪投降!”塔察尔端起一碗清纯的马湩,捋了捋胡须。“来,让我们为阿里不哥这小子的聪明之举,也为我蒙古各部族之间的团结和平,干杯!”
帐外,蓝天白云,绿草如茵。云朵似的羊群在碧绿的草坡上悠闲地食草;小马驹尽情撒欢,追逐着母亲……
塔察尔眼睛一亮,舒声说道:“诸位,我们何不乘此大兴,将歌舞宴会移至帐外草地?”
“好啊。好啊。”
“好主意!”
“秋高气爽,正是观景赏月之时。”
大家七嘴八舌一致表示赞同。
今年的雨水好,哈剌和林周边的草原没羊遮马,动物出没。成群的梅花鹿、黄羊、狍子比赛般疾驰而过,奔向哈剌和林河畔。在花丛草尖上飞舞的秋蝶,享受着初秋时节醉人的欢乐。地表嫩绿的小草在莶草、苜蓿等秋草的护卫下,泛出了鲜嫩淡黄的绿色,草原呈现在蓝天白云之下的是空阔与辽远。
夕阳西下,将玫瑰色的艳丽色彩涂抹在天空,远山近水也被染得一片通红。饮宴欢乐之声此起彼伏。
月朗星稀时,阳光下的温馨渐被秋凉所取代,白昼之火好像都被月亮收去似的,连微风都变得清冷。大地黑黢黢、阴森森。偶尔响起阵阵凄惨的狼嚎,给静谧的草原秋夜平添了几分苍凉和恐怖。
然而,直到启明星挂在东方天际时,欢乐的宴饮声才渐渐消失在甜美的睡梦中。
马放南山,塔察尔高枕无忧地享受着和平带给他的富足和欢乐。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似波涛、似海啸,又似万马奔腾。渐渐地,这声音交汇处出现了一支铁骑,由西北向东南席卷而来。凭着多年的战斗经验,塔察尔意识到:这是敌人的骑兵部队前来偷袭!而且根据声音判断,敌人已成扇形合围而来,人数大约在四五万。
此时,铁骑的奔腾已汇成金属铁器的碰撞声和厮杀声。塔察尔的部队虽然因放松戒备而遭到突然袭击,但是这些训练有素的将兵们听到战马嘶鸣,仍旧很快从睡梦中清醒。此时,虽然失去了马匹,但他们可以凭借弓弩和刀剑来对付蜂拥而至的骑兵。这是一场异常惨烈的短兵相接的激战。
塔察尔的怯薛将他的战骑牵过来,他跃身上马,看到只有自己的怯薛部队的战马没有丢失,心里稍微有了一点安慰。他顾不上多想什么,向部队下达了命令:“有马的跟我前面拼杀,无马的随后跟进,一定要想办法夺回被他们掳掠的战马!”
阿里不哥的数万骑兵在遭到塔察尔部队的英勇抵抗之后,迅速东遁,一会儿又踅回,潮水般地漫过来。
塔察尔只好凭借营寨的木栅和炮队的车辆作屏障,用弓弩进行反击。此时此刻,失去了马匹的塔察尔多数部队只能固守营寨,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
突然,塔察尔发现北面的营寨起火,接着西面的、南面的、东面的接连起火,狼烟四起。
“发令旗,向所有的营寨发令旗。突围!向东南方向,向我们的军马场方向快速突围!”塔察尔拈弓搭箭,一连射倒十几名敌方将领,他的怯薛军如饿狼扑向羊群般凶猛,顿时杀开一条血路,后边的步兵跟进,且战且退……
塔察尔败退,哈剌和林城再次落入阿里不哥之手。回望损失多半的部队,塔察尔追悔莫及,大声对左右吼叫:“我塔察尔征战多年,从未遭到败绩,而今却输在了我堂弟阿里不哥手中,惭愧,惭愧啊!这都是我疏于防备,轻信他人导致的恶果。老虎改变不了吃人的本性,骏马也有闪失前蹄的时候。我们要汲取这次失败的惨痛教训,来日再战。”他热泪纵横,声若洪钟,“怯薛长,你如实告诉我,我们究竟损失了多少人马?”
“十之六七没回来。”说了这一句,怯薛长又补充道,“不过,这里面有战死的,有被俘的,也有溃散到别处去的。”
“好在我们的军马场没有遭到袭击,否则我们真要全军覆没了。阿里不哥啊,你这言而无信的小滑头,我要是你,只选精兵五百,围掠十万军马,断其退路,管教对手束手就擒。”虑及于此,塔察尔忽而转涕为笑,捋着凌乱的胡须,“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怨天尤人。集合部队,严密警戒,坚决打好下一仗!”
塔察尔失备大溃,阿里不哥逾漠而南。忽必烈在开平闻讯,匆匆集军迎击。他命赵璧率领蒙、汉军驻守燕京近郊及太行山一带,命张柔等七个汉军万户率兵北上,以燕真将右军,史天泽将左军,御敌于大漠南缘的草木土湖。诸军奋力迎击,重创阿里不哥所部,俘获其士卒三千余众。赵璧、张柔率领军队英勇作战,歼灭敌人大部,一气追了五十多里,杀得阿里不哥军血流成河。
阿里不哥折兵三万,被迫退回漠北草原。
“启奏陛下,敌人溃退,是否挥师追击?”张柔报告。
“不要追了。”忽必烈平静地说,“朕还是想再给阿里不哥一个改过的机会,时间会让他明白对错,但愿他及早回头,以免徒增伤亡。”
次日凌晨,统领后军的阿速带率精兵六万赶到,阿里不哥转身杀回,双方复大战于大兴安岭西麓的一处空地。午后,忽必烈亲自督战,击溃了敌军的右翼,左翼却在阿里不哥的率领下顽强抵抗,一直坚持到夜间。天色黑透之后,忽必烈下令鸣金收兵,双方军队互有伤亡,各自引军停战。
阿里不哥明知力不能敌,乘夜撤退,回到哈剌和林。
“四百里急报!”清晨,忽必烈刚刚盥洗完毕,正欲吃早饭,怯薛长进殿禀报:“启奏陛下,廉希宪发来急报,益都世侯李璮联合宋兵举兵叛乱,攻占济南。”
忽必烈听后迟疑片刻,他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自李璮降后,他为安抚这位山东世侯,不但授以高官厚禄,许以荣华富贵,甚至还从非常窘迫的军费中抽出一大部分赏赐给李璮。至于李璮手中所掌握的军队,只因考虑到山东半岛和两淮前线的重要,他无论是在征服大理期间还是平定阿里不哥的叛乱,都从未动用过其一兵一卒。“这个恩将仇报的畜生,居然敢在朕的背后插刀。”他在心里愤愤地骂了一句,然后下达了敕命:
“传朕旨意,行军万户史天泽,汉军万户、安肃公张柔速率本部人马返回漠南,听候调遣;赵璧行中书省事于山东,便宜行事,克日破敌,钦此!”
怯薛长领命而退。
肆
至夜而明,克鲁伦河涛声依旧,忽必烈的帐殿中烛光亮了一夜。
清晨,右丞相、大司农姚枢奉命赶到,不等他见礼,忽必烈便让他坐下了:“我们来谈谈该怎样对付李璮这条毒蛇吧。对于这位盘踞在山东的益都行省长官、江淮大都督的叛乱,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朕很想听听你的意见。”他开门见山地说。
姚枢沉思片刻,侃侃而谈:“李璮久存叛心,这在群僚中并非什么秘密,陛下不也早有警觉吗?只因其间陛下与阿里不哥南北对垒,无暇他顾,是以暂用高官厚禄稳住其人,以图换取时间,对此,李璮同样心知肚明,这也是他为什么急不可待地利用陛下仓皇北顾、内地空虚之机,匆忙在山东宣布独立的原因……”
姚枢略一停顿,猛然意识到自己使用“仓皇”二字未免太过不恭,于是慌忙谢罪道:“臣失言,有言辞不当之处,请陛下恕罪。”
忽必烈原本正在凝神倾听着姚枢的分析,忽见姚枢面露惶恐之色,连忙安慰道:“爱卿言语精当,分析透彻,何罪之有!不必拘礼,爱卿请快讲下去,讲下去!”
“臣以为,”姚枢望着忽必烈,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假如李璮趁陛下倾力北征之机,濒海捣燕,闭关居庸(居庸关),惶骇人心,此为上策;若贼与宋结为联盟,与我们打持久战和消耗战,使我军疲于奔救,此为中策;如贼出兵济南,坐待山东诸侯群起而应援,此成擒耳。”姚枢准确地分析了李璮可能采取的对策及其结果。
忽必烈十分感兴趣地问道:“那么爱卿以为,叛贼将采用哪一种策略呢?”
姚枢斩钉截铁地回答:“贼出下策,必败无疑!”
忽必烈严肃的面孔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果如卿言,朕当亲自为姚大司农把盏,对酌以谢。”
姚枢再拜于地:“谢陛下龙恩。身为陛下臣子,理应为陛下的宏图大业尽绵薄之力,此外,臣还有一请:望陛下从速拿下王文统。”
“也罢,就依爱卿。”
王文统是益都世侯李璮的幕僚和岳丈,他曾在金朝以经义登第,同时又精于权术,擅长机变,不肯拘泥于儒家的纲常名节,所以被窦默等人怒斥为“学术不正”之徒。尤其在理财治国的问题上,他一反当时文章派和理学派儒臣们一致倡言的“舒缓民力,藏富于民”的主张,而将政策侧重于管理财赋、增加国家收入方面,这一点正与忽必烈的要求不谋而合,因此,中统年初,备受忽必烈宠信的朝廷重臣恰恰是善于理财、“敷对明敏”的王文统,而非那些精于义理,言必称节用爱民的儒臣。
姚枢、窦默等人与王文统之间的门户之争,在建立中统朝之前就已初露端倪。倾心义理之学的儒臣们曾多次弹劾王文统,生性耿直的姚枢、窦默等人甚至在忽必烈面前公开指责他,说他不可久居相位,弄得王文统在大庭广众之下狼狈不堪。隐居苏门时期结成的深交,使姚枢、窦默等相互支持、提携,正因如此,王文统也就自然地将他二人视为威胁自己地位的政敌来加以排斥和打击。一次,他别有用心地讽奏以姚枢为太子太师,窦默为太子太傅。太子师傅的地位可谓显赫,但对姚枢这样的以治国平天下的佐王之才自期的人来说,此举明显有将他从权力中枢排挤出去的政治意图,因此姚枢以“皇太子未立,安可先有太师”为辞拒受。中统元年八月,原任东平宣抚使的姚枢改授大司农,主管中统朝的农桑、水利等事务。
对于时局,忽必烈仍有些许隐忧:“且不说王文统之事,目前朕与阿里不哥的战事正紧,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对付李璮?”
“陛下可速调诸王、大将坐镇,并于各行省世侯中抽调部分军队在开平、燕京一带布防。”
“卿言正合朕意。不知需多少军队为宜?”
“多多益善,少而则精。就眼下兵力配置而论,多不可能,精尚可取,在一个月内抽调精兵五万还是有把握的。具体布防在开平城三万,燕京城郊两万,这样,李璮断不敢贸然进攻。”
忽必烈从御案前站起身,缓步拾级而下,来到姚枢面前,语气坚定地说道:“李璮的这支军队由他和他的父亲李全苦心经营了近五十年,尽管人数只有五万,实力稍嫌不足,但装备精良,兵卒精悍。此外,李璮与他的父亲长期盘踞鲁南一带,在金、宋、蒙古之间投机坐大,政治上早已声名狼藉,百姓是不支持他的。据报:李璮举兵叛乱由益都北返时,人闻贼反,皆入保城郭,或奔窜山谷。由是自益都至临淄数百里,寂无人声,这也是百姓厌恶他的明证!”
“的确如此,”姚枢深有同感,“李璮部队,矛盾重重,而李璮企图用这样一支军队从山东出奇兵远袭燕京,进而将我军封锁在居庸关外,造成中原无主,人心混乱的局面,然后自己在乱中求变,玩那种‘挟天子以令诸侯’,自立为王的把戏,真乃痴心妄想,自不量力。”
“闭关居庸,造成中原无主,凭区区五万之众无论如何是不够的。李璮太过自信,还以为只要他振臂一呼,举起叛旗,必定四方响应,这样,他就可乘机聚集重兵,奔袭燕京,闭关居庸。”忽必烈用手揉揉麻木的右脚,在地毯上踱来踱去,“有消息证实,李璮的幕僚们确曾策划过深入腹地,挥兵燕京,拒朕于关外的阴谋,果真如此,对朕将是致命一击。朕兵力虽众,但由漠北匆匆撤军攻击叛军,李璮凭借长城之险,以五万之众与朕周旋数年不成问题。这样一来,那些关内处于观望状态的军阀及世侯的部队就可能会聚集李璮的旗帜下,宋廷亦会乘机派重兵攻城略地,以配合叛军的行动。然而,朕对李璮亦有所了解,长途奔袭本身要冒很大风险,而且即使达到暂时的天下大乱的目的,他也未必能从混乱中得到好处。因此,朕料李璮决不敢、也不具备濒海捣燕的勇气和能力。”
君臣谈兴正浓,侍卫匆匆入帐禀报:“启奏大汗,中书右丞相史天泽奉旨求见。”
“传!”忽必烈坐回到御案后。
史天泽入帐,大礼参拜:“臣祝大汗万寿无疆!”
忽必烈苦笑道:“你们这些汉人的繁文缛节也太让人难以消受了。比如说‘身体健康’还说得过去,‘万寿无疆’那恐怕就是万万不能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如何能活到一万岁呢?你们都是朕的心腹重臣,今后奉旨入见,一律免除这些虚礼,随便些岂不更好?”他做了个要史天泽起来的手势,“爱卿平身,朕召你前来,是想听听你对平定李璮叛乱的看法,爱卿想必已有良谋在胸,不妨直抒己见。”
史天泽的脸上不觉掠过一抹笑容,但他赶快敛容答道:“启禀陛下,李璮叛后,在整个中原汉地,除了太原总管未及行动而被拘捕外,并无其他响应者。故而,李璮将一线希望寄托在宋廷能够出兵支持他的行动上。”
“是,这些朕已获知。”
史天泽用流畅的蒙语征询似的说道:“陛下,容臣姑妄言之。”
忽必烈开了句玩笑:“那么,朕姑妄听之。”又敛容道,“爱卿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朕很希望听你说下去。”
史天泽侃侃而谈,语气越发显得镇定和从容。“在李璮叛乱过程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从李璮父子与宋朝廷长期以来形成的关系看,李璮不愿也不可能真正投降宋,同样,宋也不会信任他而给他以全力的支援与配合。李璮的最终目的是以胶州湾和山东半岛为依托,自立为王,从而实现其三分天下有其一的政治抱负,然后伺机扩张,成就一番霸业。”
忽必烈点点头:“言之有理,言之有物。不知姚爱卿还有何高见,但讲无妨。”
史天泽含笑道:“先生在这方面一向很有见地,不,应该说是个天才,听他阐述一下看法,当令我等受益匪浅。”
姚枢嗔怪道:“润甫兄尽拿鄙人取笑!我哪里有什么见地,更谈不上是个天才。”
“先生过谦了。少年老成,明于听断,以恩济威,为民请命,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史天泽哈哈大笑,“难道老夫此言差矣?”
忽必烈忍不住笑嗔:“又打嘴仗!记得在潜邸之时,爱卿就时常讲些俏皮话引人上钩,如今都是六十多岁的老帅,仍是童心不泯。”
“陛下,臣并不以为老,身子骨硬朗得很哪。能吃能睡能骑马,三宋石(合165公斤)的硬弓拉得开,臣怎会服老呢?还是待臣等荡平李璮叛乱,征服了阿里不哥,剿灭了宋,统一中国后方才告老吧。陛下以为此言当否?”
忽必烈目露称许之意,却是笑而不答。他转望姚妪:“你且直抒胸臆。”
“是,陛下。据臣所知,李璮降宋的报告是在二月初一才送达宋帝手中,但他并未等到宋方面的明确答复便匆匆于二月初三还师称叛。在一个事关大局的问题上如此草率行事,既反映了李璮降宋全无诚意,也说明了他对是否能取得宋方面的配合与支援并不在意,从而也就排除了他联宋抗蒙的任何可能。这样一来,对李璮而言,剩下的唯一出路就只有出兵济南,把希望寄托在取得山东诸侯应援的幻想上。”
姚枢稍一停顿,一口气喝净了金盏里的马湩。“讲一句也许不当讲的话,山东、河北、河南、山西、陕西、四川、云南等地的世侯军阀们,尽管自身实力和降蒙原因各有不同,但有一点是比较相似的,那就是他们都与某些蒙古统治者在政治上有分歧,经济上有过结,军事上偶有摩擦,因此,受这种心境影响,他们完全可能互通信息,相互支持和利用。尤其在蒙哥汗驾崩合州前线,帝国一时无主,时局动荡之际,这些人通过书信往来分析形势,讨论对策也在情理之中。对此,郝经先生所说‘病民诸奸各持两端,观望所立,莫不觊觎神器’,就是指军阀、世侯们间的联系以及暗中的活动。恰恰是这种种暧昧的行为举止让李璮产生了错觉,让他误以为一旦自己叛旗一举,就会取得其他军阀、世侯的支援和响应,进而称霸一方。然而,事与愿违。如今,李璮虽发现自己错估了形势,却已成骑虎之势,只能孤军深入,攻占济南,以为权宜之计。”
史天泽由衷赞道:“精辟,太精辟了!先生之才果非常人所能企及,老夫怎会看走眼呢!”
姚枢谦虚地摆摆手:“史元帅过奖了。此乃大汗的深谋远虑,鄙人只不过略做铺陈罢了。”
忽必烈无言望着史天泽和姚枢,静静地思索着二将的分析。他坐在一张宽大的圈椅上,双手用力地揉搓着肿痛的双足。一名侍卫匆匆上前,帮他脱掉靴子,用两块新鲜的鹿皮裹住他的两脚,然后细心地放置在一个红木足盛上。
君臣的谈话一直持续到中午。
伍
大明湖北极阁。
登阁远眺,尽揽湖光山色。烟波浩淼的大明湖由珍珠泉、芙蓉泉、王府池等七十二处泉水汇成。大明湖在济南府的北面,湖面宽广辽远,出小清河流入渤海。大明湖北有大清河流经,南有泺水迴环,一湖烟水,绿树蔽空,碧波间菡萏映日,景色佳丽。
“那东北方向为何建筑?”李璮踌躇满志地问站在身边的原益都总管张元。未等张元回答,又倨傲地哈哈笑道:“今日不战而屈人之兵。张宏难抵我大军兵锋,率守城军卒不足千名及其祖父张荣弃城出逃,真乃天助我也。”
张元揖身回答,恭敬中不失严肃:“兵贵神速。大都督弃暗投明,献涟、海诸城于宋,聚歼蒙古戍兵,引麾下具舟舰,还攻益都。驻守益都的原宣抚副使仓皇出奔济南,是以卑职能够里应外合,设计杀死益都蒙古守将以迎大都督义军。大都督视金钱如粪土,义军入据益都,即散发府库犒其将校,此恩此德,卑职感同身受。据我所知,二月十七日,忽必烈曾诏令山东各地修筑被拆毁的城池残垣以御大都督,对此,想必大都督已有良谋在胸?”
李璮避而不答,用手指着东北方向氤氲虚幻的千佛山问道:“那湖面陆地为何处?”
“回大都督问话,此乃闻名遐迩的古历山,现在叫做千佛山。相传帝舜耕稼于此,故而又名舜耕山。我说得对吗,张进先生?”
济南路副总管张进与李璮暗中早有交通。李璮兵临济南城下,张宏、张荣弃城潜逃,张进索性大开城门,将李璮叛军迎入城中。此时见李璮对千佛山产生了兴趣,急于邀宠,接口道:“隋朝开皇年间(581年—600年),因历山岩石镌佛,遍布山崖,遂又称做千佛山。此山层峦叠嶂,苍秀葱茏。登山有东西两路,盘路各三级左右,路径曲折,松柏夹道,沿途筑有各式茶厅、半山亭、古坊。自半山登高北望,可见济南府北部卧牛山、毕不住山、鹊山、凤凰山、标山、药山、北马鞍山、粟山、匡山,九峰峭拔、云雾缭绕。因唐李贺曾有‘遥望齐洲九点烟’诗句,后人遂建‘齐烟九点坊’于盘路中。山上多巨石,崖削壁立,佛宇亭台依倚为垣,各居其胜。悬崖下有唐贞观年间(627年—649年)始建的兴国寺,寺内千佛崖有隋开皇七年至贞观年间雕造的佛像千尊。崖下极乐、龙泉、黔娄等洞也多石佛造像,还有帝舜及娥皇、女英二妃像。兴国寺上山峦间,登临远眺,明湖似境,黄河如带,泉城济南府风貌尽收眼底。”张进如数家珍,侃侃而谈。
李璮听得兴趣盎然,朗声笑道:“好一个人间仙境,难怪张进兄无论如何舍不得离开济南,听君一席话,连老夫也开始迷恋上济南府的湖光山色、龙虾大鱼喽。改日老夫当偕家眷游历千佛山,不失来济南一趟啊。”
“那敢情好!”张进笑道,“还望到时卑职能为李大都督引路同游,卑职将不胜荣幸。”
“自然少不了要张进兄作陪。”李璮捋捋胡须,眼珠一转,说道,“张进,从即日起,老夫命你担任济南府总管,全面负责民间课赋讼狱。”
“谢大都督不弃之恩!提携之情,卑职当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以报。”张进跪谢大恩,感激不尽。
“张总管请起。我们还是来谈谈出兵济南前后的局势吧。张总管,你对时局有何高见,老夫想听听你的看法。”李璮在一方圆石凳上落座,“各位都请坐下谈吧。”
张进在李璮面前坐定,双手将锦袍前襟理平,回道:“目前,河北、山东各路世侯从征漠北的军队虽已陆续班师南还,但因路途遥远,尚未赶回各自的驻地,是以忽必烈只好诏令济南万户、归德(河南商丘县南)万户、汗廷武卫军炮手元帅等部主力集结滨(山东滨县东北)、棣(山东惠民),割断在平滦(河北卢友)担任总管的大帅之子(指李南山,王文统之女所生)与山东的联系;而水军万户、大名万户、东平万户所部则集结东平。在滨棣、东平集结完毕后,分别由北、南两路向济南靠拢,以期将大都督军队封锁在山东东路。但是,由于大都督神兵天降,比蒙古军抢先一步抵达济南,张宏、张荣眼见大势已去,只好弃城出逃,这就使我们在以后的行动中抢占了先机。”
“据报,张宏在回京师途中巧遇蒙古东进之师,遂俱告老夫真正的战略意图是以主力固守济南,坐待北方世侯的响应和宋军队的接应,渐成南北夹击之势。”李璮摘下厚厚的棉帽,一边下意识地轻抚着帽上的缨穗,一边恨恨地说。
张元按捺不住,插话道:“李都督高举义旗前后,宋曾连续急报加封李都督为保信宁武军节度使,齐郡王等封号,然而这些封号对李都督来讲并无任何意义,从宋帝和丞相贾似道的平素为人和朝廷的施政策略来看,他们决不会轻易给予我方任何实质性的援助,因此,对于大都督目前的处境,他们只会隔岸观火,然后根据事态的发展,以待坐收渔翁之利。”
说到这里,张元停下来,用心观察着在他面前踱来踱去的李璮。从李璮急切的脚步和急剧变化的表情上,可以看得出他此刻焦虑复杂的心情,不知为什么,这让张元略感鄙夷。
“怎么不往下说了?老夫愿罄府库金银以飨众将士,更愿虚心纳谏,洗耳恭听诸君宏论。老夫此番义举,绝非为个人私欲,而是为天下黎民百姓及诸君前途命运计。区区山东半岛,能在宋、蒙夹缝中生存五十余载,可以说全赖先父与老夫以屈求伸、精心运筹,特别是老夫继承父位以来的这三十年,其间多少酸甜苦辣,只有老夫心中最知。风风雨雨五十载,也该老夫替先父一抒豪情,吐气扬眉了。”
李璮乃淮州(今江苏淮安)人,其生父姓徐,与李全过从甚密。李全膝下无子,因喜欢李璮聪明伶俐,在一次酒宴上向李璮的生父提出欲收养李璮为养子,李璮的生父欣然应允。
成吉思汗十六年(1221年),李全叛宋,举山东诸郡归附蒙古,被封为山东淮南楚州行省。窝阔台汗三年(1231年),李全攻打宋扬州时中炮阵亡,李璮遂袭为益都行省,仍得专制其地。朝廷但有征调诸事,李璮皆诡辞不至。蒙哥七年(1257年),又调其兵赴行在之地,李璮亲自去谒见蒙哥汗说:“益都乃宋航海要津,分军非便。”蒙哥汗认为有理,同意暂不调其兵卒,唯命李璮归取涟海数州。李璮果然发兵攻拔涟水相连四城,大张克捷之功……
面对李璮询问的目光,张元坦率地道出了内心的隐忧:“只是卑职以为,大都督约降宋的报告是二月初一才送达宋廷,没有等到宋的确切答复尤其是关于宋廷在军事上如何进行援助的承诺,便于二月初三匆匆还师宣布义举,这确乎有些性急,只怕会陷我军于不利。”
“你的意思是说,老夫举兵叛蒙做错了?”李璮目光锐利地望着张元。
“并非如此!”张元虽看出了李璮的不悦,事已至此,却也无由回避,“只是大都督确实操之过急。”
李璮被张元说中痛处,不由恼羞成怒,怒斥张元道:“你是在教训老夫吗?如若不是看在你最先归降的分儿上,我早就让你吃饭的家什搬家了。来人啊!给我将张元拖下去,重打五十军棍!”
张元全无惧色,被军士拖出北极阁。
“且慢!”张进近前苦苦求情,“张总管一片忠心,他只是说了一些别人想说而不敢说的实话,而且字字千钧,这样忠心可鉴之将才,大都督不该罚该赏才对……”
“休得胡言乱语!老夫知道,你和张元根本就是同党!来人啊,将这二人一并拖下去各打五十大板!”李璮双目圆睁,狂怒使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大都督,我等愿为张元、张进担保,他们并无恶意,只是说了一些对时局的看法,不可妄加责罚。此时正当用人之际,岂可自断膀臂,扰乱军心?”
这边正在纷纷攘攘,乱成一片,李璮之妻(王文统之女)王夫人备好酒宴,来请李璮,闻讯急忙入得阁来,悄向李璮耳语道:“人心难测。你看将士们个个有不平之意,如滥行刑罚,日后恐变生枝节,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也好让这些人日后像狗一样效忠于您。”
李璮顿悟,当即转怒为喜:“来人啊,将张元、张进二人带回来。”
四位武士押着张元、张进二人入阁,李璮笑容可掬,亲释其缚。“二位受惊了。老夫方才不过试试二位的忠心,前者,二位传以贾似道书信,军中已有传言,怀疑二位身在曹营心在汉,名为相助本王,实为宋朝卧底。故今日借故责罚,一来为二位洗脱嫌疑,二来试试二位胆量。哈哈哈……”
王夫人也说:“大都督为人虽失于操切,却能推诚相待,相处久了,二位将军自会明白。今日之事,二位将军不必放在心上。妾身备下一桌酒宴,还望二位将军赏光入席。”
“请!请!”李璮一边一个,偕张元、张进拾级而下,“今日我一定要与二位一醉方休。”
张进、张元彼此对视,心中对李璮已然失去了信心。初时的崇敬烟消云散,张进甚至后悔自己对李璮的低声下气。
奈何,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北极阁一阵骚动之后,渐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陆
就在李璮屯兵济南观望待援之际,蒙古军逐渐完成了对济南的军事包围,四月初,济南郊外已集结了十七路人马,右丞相史天泽受命挂帅,诸将皆受其节制。
史天泽用姚枢之计,令诸军对济南城筑环城围困,六月上旬,包围圈合拢。
其间,李璮曾遣使求救于宋,宋帝派遣八万水军从蕲州北渡淮河,推进到亳州、徐州一带,被安肃公张柔之子张弘范率军击溃,至此,李璮失去了一切可能的军事援助,无计可施。
数日后,济南城破,李璮已如瓮中之鳖。
史天泽与张柔将中军大帐设在城外,中午时分,二将正与宗王塔察尔和平叛诸将升帐议事,阿术全身披挂进入军帐:“宗王殿下、史帅、张帅,叛贼李璮等数十人皆已缚到,听候发落。”
阿术是名将速不台之孙、兀良合台之子,自幼跟随忽必烈身边,深受忽必烈器重,此次围攻济南,阿术第一个登上城墙,而且生擒李璮,立下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