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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真金崭露头角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149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李璮之乱既平,忽必烈不究史天泽、张柔等擅杀之罪,亦不追查曾与李璮私下交通之人,这使新兴的中统朝在李璮被杀后再未出现更大的政治动荡。相反,他嘉纳姚枢谏言,将主要精力投放在关心民生、抚定民心上。

他担心大名路水患复起,遂于赐死王文统的第二天颁下两道圣旨:一道是任命阿合马为中书省平章政事,另一道是派藩府旧臣张文谦亲自负责大名河渠的疏浚工程。

一个月后,忽必烈又派真金至大名路视察。真金告别了刚刚产下麟儿的娇妻,马不停蹄地赶赴河北大名。一到大名府,他便一头扎进了工地。

工地上处处呈现出繁忙的景象,无数民伕肩拉背扛,正在工地上忙碌着。真金四处转着,看着,突然,他发现河渠的前面蹲着一位穿着土布长衫的青年,青年用手轻拍着额头,似乎正专心地琢磨着什么。真金觉得有趣,并不打算惊动他,只默默地停在他的身后。还是张文谦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惊动了青年,他扭头发现了真金,脸上闪过些许惊讶之色。

真金向他微微一笑。

青年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真金终于可以将他看个仔细。只见他散落在黑色纶巾外的头发上落着许多灰尘,衣角被压得皱皱巴巴,上面还沾着许多泥点。他的这副样子,颇给人几分落魄书生的感觉,但是他的目光犀利,额头宽阔,又于不经意间显示出过人的智慧。除此之外,如果单单只看他那张晒成黑红色的方圆形的脸庞,厚厚的嘴唇,他倒显得很憨厚呢。

张文谦走到真金身边停下来。“殿下,你几时到的?怎么也不通知老臣一声?幸亏老臣的一个家人认出了你,否则,老臣还不知道你已经到了。”

“我才到,想先来工地看看。张大人,这位是……”

“他就是郭守敬啊。若思,这是真金王子,这次,他奉陛下之命前来巡视大名水渠。他久闻你的大名,不止一次向我打听你呢。”

“原来是王子殿下!不才郭守敬失敬了!”

“应该说,今日终于见到你,实乃三生有幸。”真金上前握住了郭守敬的手,真心实意地说。

郭守敬,字若思,窝阔台汗三年(1231年)生于河北邢台,因父亲早逝,由祖父抚养成人。他的祖父郭荣本身是一位精通数学、水利的饱学之士,他将孙儿带在身边悉心抚养,希望孙儿长大后能够继承家传绝学,成为有用之才。但当时他并未预料到,他的这个孙儿长大后会成为中国历史上一位杰出的天文学家、数学家和水利工程专家。

在祖父的严格教育下,郭守敬自幼养成了勤于思索的习惯和极强的动手实践能力。十六岁那年,正值忽必烈的重要谋士、大学问家刘秉忠(子聪和尚)因守父丧,于邢台西南武安县境内的紫金山中结庐读书,从学者中就有后来成为大数学家的王恂。郭荣素与子聪和尚交厚,得此消息,遂将爱孙送到秉忠门下求学深造。

刘秉忠守丧期满后返回开平,暂居原来的府邸,郭守敬则回到家乡。不久,刘秉忠接到忽必烈书信,要他随征鄂州,他在路上不厌其烦地向忽必烈汗举荐了王恂和郭守敬。许多溢美之词使忽必烈当时就牢牢记住了这两个年轻人的名字。时隔不久,邢台一带整治水流河道,郭守敬受邀负责承担工程建设的设计规划。郭守敬凭借家传绝学,深入细致地勘测了水流河道的流速和走势,很快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疏浚了壅塞的河渠,使弥漫的水泽驯服地各归故道,顺利地完成了整治工作。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疏浚河道的过程中,人们还挖出了埋藏近三十年的金代石桥遗物。

中统元年(1260年),忽必烈任命刘秉忠的同窗好友张文谦任河北大名路宣抚使,张文谦一力邀请郭守敬协助工作。郭守敬每到一处,都要勘测和考察当地的河道和水利工程。

中统二年,王恂被召入宫廷,加封为皇子赞善,负责真金的日常教育。这是忽必烈在儿子的大婚喜宴上送给他的最好的礼物。

中统三年,真金奉命巡视大名河渠,临行,王恂给真金讲起了他与郭守敬同在刘秉忠门下求学时的深厚情谊,以及郭守敬的天赋才华和超凡悟性,因此,真金在来大名府之前,就了解了关于郭守敬的许多事情,比如说,还在郭守敬年少之时,有一次,他根据书上的一幅插图,用竹篾扎制成一架测天用的浑仪,并堆土做了一个土台,然后将竹制浑仪置于其上,用以进行天文观测。再比如说,他根据北宋燕肃一幅拓印的石刻莲花漏图,经过认真研究,终于设计出一种可以保持漏壶水面稳定、在当时非常先进的计时仪器……

“殿下过奖了。请问殿下是否需要不才为您介绍一下整个工程情况?”

“当然要了。不过,你先带我去看莲花漏吧。听说,这是你少年时代起就梦寐以求的计时仪器?”

“是。”

“殿下有所不知,若思已经将作为装饰用的莲花进行了改动,我们称它为宝山漏。现在,若思根据宝山漏的设计原理,又设计了一种大型计时器七宝竹漏,正可做宫廷计时之用。”

“真的吗?那我一定要向父汗报告此事。宫中现在所用的计时仪器一直有许多误差,父汗正为此事苦恼,没想到你们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父汗倘若获知,一定颇感欣慰。若思,请允许我也这样称呼你好吗?尽管你在年龄上要比我大一轮,而且像王恂先生一样也应该是我的先生,但是,在我心中,你又如我的兄长一般。既是兄弟,我就可以对你随便些了,你一定不会反对吧?”

郭守敬感动地点了点头。

“若思,你不是还准备呈上水利六事,有没有带在身边呢?”

“有。”

“给殿下先看看。”

“是。”郭守敬从袖中取出几页纸,递给真金,“还好,我今早刚刚将草稿誊写过一遍。不过,因为不是正式呈文,上面只列了所呈‘六事’的具体内容。殿下先看看也好,我原打算等张大人回京之时,托他转呈圣上。”

纸上用楷体工整地写着:

一、中都旧漕河,东至通州,权以玉泉水引入行舟,岁可省僦车钱六万缗。通州以南,于蔺榆河口径直开引,由蒙村跳梁务至杨村、还河,以避浮鸡洵浅风浪远转之患。

二、顺德达活泉开入城避,分为三渠,引出城东,灌溉其地。

三、顺德沣河东至古任城,失其故道,没民田一千三百余顷。此水开修成河,其田即可耕种。其河自小王村经滹沱河,合入御河,通行舟楫。

四、磁州东北滏、漳二水合流处开引,由滏阳、邯郸、洺州、永年下经鸡泽、合入沣河,其间可溉田三千余顷。

五、怀、孟沁河虽已浇溉,尚有漏堰余水,东与丹河余水相合,开引东流,至武陟县北,合入御河,其间亦可溉田二千余顷。

六、黄河自孟州西开引,少分一渠,经由新、旧孟州中间,顺河古岸而下,至温县南复入大河,其间亦可溉田二千余顷。

真金一字一句地读着,很慢也很细,良久,他抬起头来,眼中闪动着喜悦的光芒。

“太好了,若思!水利之事关乎国计民生,父汗一直深为挂怀。我边读边反复琢磨了你所呈六事的内容,觉得每项计划都翔实、具体、无懈可击,可见这是你掌握了丰富的第一手资料后才拟就的。您说是吧,张宣抚使?”

“是。殿下所言正是老臣所想。此次,为臣将与殿下一同返京,臣要向陛下举荐若思。”

“张宣抚使爱才如命,理当如此。待我巡视过大名路的全部水利工程,我也会向父汗呈上奏章的。至于若思欲呈‘水利六事’,依我之见,不如请若思在父汗召见之时直接向他面陈。父汗崇尚务实,他有自己的评价。”

“殿下考虑周全,老臣心悦诚服。”

不出所料,忽必烈在批阅了张文谦和真金的奏章后,即刻在开平府召见了郭守敬。觐见时,郭守敬有条有理地向忽必烈面陈了六项水利工程计划。忽必烈汗深为赞赏:“前者,张爱卿和我儿皆向朕举荐若思,他们对朕说,若思之能,乃长生天所赐!今日听若思一席话,朕已知若思之能,比其所赞誉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思虽一介布衣,却早已为朝廷效力,这样的人才,朕岂可埋没不用。若思听宣,朕今命你为提举诸路河渠(正六品)。”

“臣谢陛下知遇之恩!”

“起来吧,若思。朕不仅对你破格进行任用,还要给你赏赐。朕已听说,黄河中、上游许多被破坏了的渠道,也是你带领工匠、民伕日夜赶工,以最快的速度修复的。你的功劳,朕一一为你记着,朕已命中书省拟文,赐你中统元宝五千锭(五十两为一锭)。”

“陛下,您……真的要下赐巨金给臣?”

“怎么?”

“太好啦!臣真的太需要这笔巨资了。且不说水患治理和天文简仪的研制开发需要钱,就说臣正在制造的第一架与天文仪器相分离的独立的计时器具—巨型灯漏,所耗人力、物力、财力皆巨,都需要这笔开销。”

忽必烈注视着郭守敬,显然既意外又感动。

“臣还有一事奏请陛下,望陛下恩准。”

“若思但讲无妨。”

“臣曾考察过金口。金口乃燕京以西分引卢沟一支东流,穿西山而出,其水自金口以东,燕京以北,灌溉良田若干,其利不可低估。但是,由于后来战事频繁,看守者担心水渠失修,反酿祸患,遂以巨石堵塞其出口。今若按其已形成之水道,重新疏浚壅塞水道,使水得以流通,则上可以灌溉农田,下可以补充京畿水需。当然,为防患于未然,臣将带领工匠于金口西预开减水口,西南扩还大河,令其深广,以防涨水突入京畿城区之内。”

“若思言之有理,准奏!”

郭守敬谢恩退下。直到这时,他才看到昔日的同窗好友王恂。王恂向他做了个手势,他熟悉这手势的含义:待一会儿退朝,我们去饮酒。王恂又指指真金,眨眨眼睛,做了个掏钱的动作,郭守敬猜了半晌,估计王恂是在说:我们喝酒,把王子请上,让王子付账。

他不由得笑了。

诸事不断中,时光悄然流入中统四年。

这一年的五月九日,忽必烈接受刘秉忠的建议,将开平府更名为“上都”,置上都路总管府。同时,诏立为百姓治病的“上都惠民药局”,升宣德州为宣德府,隶上都。至此,忽必烈正式开始实行两都巡幸制。

中统四年十二月,忽必烈赐封真金为燕王,守中书令。中统五年五月,真金又兼判枢密院事。

同年七月初五,穷途末路的阿里不哥在政权分崩离析以及众叛亲离的绝境中率众来降。

上都宫城内的水晶殿流光溢彩,气氛訇然。这天一早,忽必烈容光焕发,身后簇拥着文武百官,怯薛、侍女分列两旁,歌伎乐工各就各位。因为再过一刻钟,忽必烈就要在水晶殿内召见与自己对抗了足足五年的亲胞弟阿里不哥,接受他的投降,并安排他的归属。

真金一直候在大殿之外,他坚持在这里迎接七叔。忽必烈知道真金素来与他七叔感情深厚,心里反觉安慰。

按照祖宗惯例,罪人但凡服罪,肩上要披大帐的门帘入见。当阿里不哥披盖着大帐的门帘出现在真金面前时,真金立即迎上,以子侄大礼见过阿里不哥。阿里不哥伸手扶起真金,注目端详,内心深处百感交集。五年的时光,真金已脱尽了少年的稚气,越发显得形容端肃、仪表堂堂。是啊,无论阿里不哥心中对忽必烈有何感想,真金却始终是他的好侄儿,否则,在他派阿兰答儿扩军漠南之际,他就不会反复叮嘱阿兰答儿,要他无论如何不可伤害真金和四嫂察必。

“七叔……”真金叫了一声,哽住了。

“去通报吧。”阿里不哥沉沉地说道。现在,这样的场合,毕竟不是倾诉离情的时候。

“好。”真金顺从地退去。

不多时,忽必烈传旨阿里不哥入见。阿里不哥的身后,紧跟着阿速带等宗王和以阿兰答儿为首的亲信。这些人都被五花大绑着,只有阿里不哥一个人保持着相对的自由。

忽必烈借着水晶殿明亮的光线细细打量着他那又黑又瘦的幼弟,藏在内心的手足之情使他一时心意难决。

阿里不哥跪伏于地,默默地流着泪。忽必烈叹了口气,走下丹墀,将阿里不哥扶起:“我亲爱的弟弟,你现在觉得,在我们的这场纷争中究竟谁对了呢?你还是我?”

阿里不哥不假思索地回答:“当时是我,现在是你。”

“那么,你是否还在怨恨我呢?”

阿里不哥苦笑了一下:“一切都已过去。何况,我现在是你的手下败将,这样的感觉岂是一个‘恨’字可以涵盖?我不恨你,真的。我只恨自己没有天子之命。”

“不是这样的。弟弟,你似乎仍然不明白,你并非败给了我,而是已经不能适应形势发展需要的蒙古习惯法败给了我所推行的新法。在我们兄弟拥兵对垒之初,你我的力量对比并没有显著的差异,但是,五年后的今天,你却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来承认自己的失败。我懂你忠诚于祖宗之法的决心,然而,我们所统治的毕竟是一个日益庞大的帝国,倘若不具备‘祖述变通’的勇气,而只是一味墨守成规、固步自封,我们又怎么可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阿里不哥执拗地沉默着。此时此刻,他确实已经没有任何争辩的欲望。

忽必烈挪动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右足:“好了,弟弟,你还是坐下说话吧。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服气的。”

真金急忙去搬了一张椅子放在离御座较近的地方,阿里不哥却跪伏不起。

“起来吧。”忽必烈又说了一遍,“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有的失败可以挽回,有的失败却是致命的。你说是吗?我的弟弟。”

阿里不哥觉得这话有理,点了点头。

这时,人群中产生了一阵轻微的骚乱。被阿速带处死其兄长的一名将领,几步冲到阿速带近前。“你杀死了我的兄弟,我要以血还血!”他怒吼。

阿速带平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忽必烈摆手制止了这名将领的鲁莽行为。

“那时各为其主,阿速带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朕想,还是等我们每个人都冷静一些再来处理这桩棘手的事件吧。”

老于此道的宗王塔察尔已然洞悉了忽必烈真实的心意,他站了起来,面向众人说道:“忽必烈汗一向以仁慈为怀。依老夫之见,今天难得兄弟团聚,过去的事情且待来日再议,今日大家只管宴乐歌舞,庆祝团圆。”

塔察尔的提议正中忽必烈下怀。他很清楚,倘若他和阿里不哥再僵持下去,只会让彼此都很难堪。不管怎样,他与阿里不哥毕竟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分分合合走到了一起,也算是家族的一桩幸事,他并不想让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塔察尔扫视了阿里不哥及其随行一眼,泰然一笑。“就让阿里不哥与宗王们同坐、同饮、同乐吧。”

塔察尔作了个手势,霎时,大殿上鼓乐齐鸣……

次日,忽必烈再次升殿。他向安童作了个手势,安童明白这是大汗要他对阿里不哥叛乱一事开始审理了。

“当年,蒙哥汗在世时,从没有人想过要违抗他,更别提会发动叛乱来反对他。可现在,七王爷阿里不哥却这样做了。”安童字斟句酌地说着,语气很缓慢,却每个字都直入人们心扉,“大家都清楚,在当时的环境,谁若怀有叛乱的动机,就会受到最严厉的惩处。你们这群人引起了这样一场完全可以避免的战乱,致使生灵涂炭,经济衰落,国家遭殃,巨额的战争经费更是加重了百姓的负担,多少无辜的人死于非命,请问七王爷,你和你的追随者可知罪?”

“是啊,我们为什么不回答忽必烈汗提出的问题?”阿速带轻蔑的目光扫过哑口无言、呆呆站立的诸王和贵族们,“当年,难道不是我们拥戴七王爷阿里不哥登上汗位的吗?难道不是我们这些人希望有一天七王爷能带领我们去坐拥天下吗?现在,我们为什么都哑巴了?是不是因为该我们领罪的时候我们都起了贪生之念呢?如果不是,就让我们这些真正的罪人站出来吧,站出来,勇敢地承认我们的罪行,然后,用我们的鲜血去洗刷七王爷的冤屈。”

阿速带的这番自白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外,忽必烈表情奇特地望着他的这位亲侄儿,内心里涌动着一种说不出的感动。阿速带或许是蒙古习惯法的忠实拥护者,却没有任何野心和欲望,在他高尚的灵魂深处只有信义,只有忠诚,阿里不哥居然拥有这样的一份信义和忠诚,这是他的幸运。

“是,阿速带王爷您说得对,是该有个人站出来承担所有的罪责,但这个人不是您,而是我——阿兰答儿。究其原因,或许只能归结为我的心比任何人都更忠于祖宗之法,因此,我从不喜欢现在的忽必烈汗,在我的心中,他是一个异化了的蒙古人,而不是真正的成吉思汗的子孙。七王爷却不同,他与蒙哥汗一样,是我心目中崇敬的真正的英雄。在这里的这些人都可以作证,七王爷原本对于是否登极还有所犹豫,是我通过一个蒙古寓言故事告诉他要做什么就决不能半途而废,应该勇往直前。就这样,七王爷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切过错皆因我的鼓动而起。我应该下地狱,愿意去死,但我不希望因为我的过错连累受我蛊惑的君王。”

大殿之上响起了一片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忽必烈并不去阻止,唯将目光久久停留在了阿速带疲倦的脸上。阿速带,蒙哥汗的儿子,也许是秉承了其父的特质,他为人忠耿无二,智勇双全。为了给阿里不哥争取一条生路,他可谓煞费苦心。更难得的是,为了比性命还要珍贵的荣誉,阿兰答儿同样视死如归。阿里不哥啊阿里不哥,但愿你能永远记得他们为你所作的一切。

审判按照法定的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最终,阿里不哥的十个主要亲信被处死,其中就有阿兰答儿。诸王和贵族们对阿里不哥和阿速带审判的结果,宣布他们有罪。

忽必烈权衡再三,决定向全国颁发诏书,公开披露了这一事件的真相。安童将诸王贵族形成的一致意见呈报给忽必烈,呈文用蒙古族最喜欢使用的诗歌形式写成:“我们该如何看待阿里不哥和阿速带的罪行呢?看在忽必烈汗的面上,我们一致同意赐他们活命!”忽必烈正中下怀,当即御笔一挥,上书两个鲜红大字:准奏!

阿里不哥走了,在一个上都的早晚都能够感受到丝丝秋凉的季节里。

阿里不哥要回到哈剌和林,从此,他或许就将在那里终老。送别阿里不哥的那一刻,忽必烈感到了些许轻松,然而更多的却是惆怅。一母同胞,只为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便拥兵对垒了五年。尽管最终放下武器的是阿里不哥,但谁又敢说他就一定是真正的胜利者?忽必烈命真金护送阿里不哥一行出云中境,然后回上都与他一起返京。

此前,为纪念蒙古政权重新归于一统,忽必烈接受藩府旧臣的建议,将中统五年改为至元元年,大赦天下。

边患初定,内乱既平,新兴的元帝国政简刑轻,百废俱兴,百姓安居乐业,处处呈现出一派繁荣兴旺的景象。

忽必烈决定就在上都度过在燕京来说最炎热的七八两月,九月初再回返燕京。朝中之事他多委以最年轻的中书省右丞相安童和平章政事阿合马共同商议,全权处理。

原中统朝中书右丞相史天泽、安肃公张柔在擒斩李璮后为避嫌疑,借口体弱多病主动要求致仕还乡,忽必烈再次表现出他宽大的胸怀,虽然批准了他们的致仕请求,却不允许他们还乡,而是由国家出资,择燕京北郊风景秀丽处建起两处宅院,专供这两位五朝元老居住,以备随时顾问。之后,忽必烈大胆起用年仅十七岁就已进入中统朝权力中枢的安童出任中书省右丞相,使这位名噪一时的少年才子得以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施展才干和抱负。

阿里不哥获得了自由。然而,他却将自己的心禁锢在了兵败后的忧愤和失意中。一年以后,这位有过辉煌往昔的皇子,在抑郁的心境中长逝于漠北草原。这是后话。

真金在云中境与七叔依依惜别。目睹七叔寂寥地离去,他的心情异常复杂,既似失落,又似惋惜。为排遣离别带来的空虚,他决定暂不回上都,而是转向燕山狩猎。

张易、孛罗带三百侍卫,一路负责保护真金安全。一行人晓行夜宿,很快就要进入燕山山麓。这一天正往前行,走在最前面负责保护真金的卫队突然发现对面过来一支多达数百人的骑兵队伍,队伍中间,行进着十数辆马车,马车上面皆装满了货物。高高飘扬的飞鹰雪旗显示出这是伊利汗国派来的押贡军队。但为安全起见,孛罗还是一马当先,迎着对方的骑兵驶去。

“喂,你们是什么人?”孛罗问。

“你是什么人?”对方的士兵反问。

“我是汗宫侍卫长孛罗。”孛罗是黄金家族的近亲,一年前升任汗宫侍卫长,深受忽必烈器重。

“哦,失敬了。我是伊利汗国阿八哈王子潜邸执事伯颜。”随着话音,对方的士兵训练有素地向两边散开,让出中间一骑。

伯颜少年时即侍从旭烈兀之子阿八哈,因他遇事果决、多谋善断而备受阿八哈青睐。这一次,旭烈兀委派伯颜押送贡品往四哥处,阿八哈心中十分不情愿,无奈父命难违,他只好一再嘱咐伯颜早去早回。

真金策马赶上了孛罗。他在孛罗身边勒住坐骑,怀着喜悦的心情将端坐于马上的伯颜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阵。伯颜身材魁梧、容貌端肃,言谈举止自有一派特殊的威仪,真金不由对他生出好感,一见如故。

“请问,您……”伯颜疑惑地望着真金。

“这是燕王真金。”孛罗介绍道。

伯颜慌忙跳下马背,施以大礼:“伯颜见过燕王殿下。”

真金也跳下马背,上前搀起伯颜。“免礼。你原属哪一部人氏?”

“臣乃八邻部人。”

伯颜的曾祖及祖父从成吉思汗征战有功,封为八邻部左千户及断事官。蒙哥汗派六弟旭烈兀第三次西征时,伯颜之父从征,其时伯颜年龄尚幼,在波斯长大。

“噢,我知道了。六叔西征时,八邻部左千户率部众从征,想来就是你的父祖?”

“是这样没错。”

“西征走后,你回过几次本土?”

“第一次回来。”

“请问你今年多大年纪?”

“臣痴长二十八岁。”

“比我年长七岁。”

“殿下,请问您这是要往哪里去?”

“我打算入燕山狩猎,没想到在路上与你相遇。”

“这个季节打猎,实在是快事一桩。可惜,臣无福陪殿下前往。”

真金向后看看车队:“这趟贡是你担任正使吗?”

“是的,另外还有一名副使。”

“你大概并不知道,我父汗此时尚在上都避暑。你这会儿纵然进了京城,恐怕也得等上半月二十天。”

伯颜一愣:“那怎么办?不过,总得等到大汗回京啊。”

“所以嘛,你不必急着进京。依我之见,你不妨随我一同进山狩猎,迟几日再往京城不迟。”

“能这样臣固然求之不得,但是……”伯颜面露难色。

“你一定在担心贡品。你听我的安排,我们将你的副使和军队留下,孛罗和侍卫也留下,我、你、张易,我们只带二十人上山,这样,你就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了。我们速去速回,你觉得怎么样?”

“一切但凭殿下做主。”

“孛罗!”

“喳!”

“辛苦你啦。”

“辛苦倒没什么,殿下你可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你放心。三天后我们仍在此处会合。伯颜兄,我们走吧!”

“臣遵命!”

真金一马当先,向燕山方向飞驰而去。张易、伯颜和二十名侍卫紧紧策马相随。孛罗懊恼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刚刚进入燕山,真金、张易、伯颜等人巧遇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老者的身边紧跟着两位十五六岁的少年,让人稀奇的是,其中一位少年乍一看去,模样与真金颇有几分相像。

两下攀谈起来,真金得知老者姓高,祖籍幽州,世代行医,尤善骨科,三十年前因避战乱举家迁到天德军(今呼和浩特),在草原上生活了近三十年。大约半年前,老者落叶归根,回幽州定居。两个孩子中与真金容貌相似的一个名叫和尚,是老者的孙子,另一个是老者的徒弟,名叫王琢。这次,老者之所以带两个孩子进入燕山,是因为燕山有许多珍贵的药材。

老者的孙子和尚自幼喜欢舞枪弄棒,对医术一点不感兴趣,倒是王琢,酷爱行医救人,是个可造之才。真金提议三年后让和尚参加比武大赛,老者有些疑惑地问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老朽看您行事做派,不是王公,也是贵胄。”

真金笑了。张易插话道:“您老好眼力。这是燕王殿下。”

老者吃了一惊:“燕王?”

“是。当今圣上之子。”

老者急忙退后一步:“原来是皇子,老朽失敬了。”

真金扶住老人:“老人家,您就别客气了。皇子又当如何!不似您妙手回春,造福一方百姓。”

“皇子此言差矣!行医之人,无论他是一位名医还是一位庸医,所救者所害者终究都还有限。而为君为王者,则不大相同。一代明君贤王,可以让天下百姓过上富足安康的生活,而那些昏君奸王,则会将整个国家推入灾难的深渊,使百姓们流离失所,九死一生。所以,皇子,老朽希望有朝一日您能成为这样一位大‘医者’,为天下百姓施尽仁术,让天下百姓尽享太平!”

真金被老者的一席话深深震撼了,他凝视着老者满含希冀的双眼,深情地应允:“老人家,真金受教,决不敢忘。”

其后几天,真金与老者朝夕相处,也领教了和尚的功夫。和尚虽然年幼,却是胆气不凡,飞檐走壁,身轻如猿,真金吩咐张易,要他与老者徒孙经常保持联系,三年后,接和尚进京考取武状元。

第四天下午,真金接到急使来报,父汗已从上都启程,正在返回燕京途中。他不敢再耽搁,决定立刻与孛罗会合,亲去迎接。他吩咐伯颜直接到燕京馆驿候旨,等待父汗接见。又叮嘱老者和两个少年,如果将来遇到什么事需要帮助,一定到燕王府找他。和尚和王琢一左一右站在真金身边,依依惜别。短暂的相处,两个少年对他已无初时的戒备,相反倒生出许多由衷的信赖。在他们心中,真金似乎不再是一位异族的皇子,而是为他们所喜爱所敬重的兄长了。

真金与伯颜在来时相遇的路上分手。其后的几天,真金策马向西北,兼程而行,终于在半路上与父汗的仪仗和卫队相遇。

真金一眼看到与父汗同乘着一辆宽辋马车的八思巴,脸上顿时现出喜色,上前拜见父汗,又向八思巴深施一礼:“国师安好。”真金在上都时就听说国师不日觐见父汗,但他奉命送七叔出云中境,所有没能见着。

八思巴急忙跳下马车,双手合十还礼:“好。谢燕王惦记。”

作为在川藏地区最具影响的萨迦派教主,八思巴倚仗着藩王忽必烈和大汗蒙哥的信任与支持,才能在教派林立的藏区日渐崭露头角,并最终在他所熟知的领域开创出一片新的天地。与之相应的,新兴的元帝国亦因此取得了对吐蕃(今西藏)的绝对宗主权。八思巴对吐蕃正式并入中华版图所作的贡献永载史册,忽必烈对他的倚重尊崇也同样可昭日月。

中统元年(1260年),年仅二十六岁的八思巴被忽必烈封为国师,授玉印,统领天下释教。这样,八思巴便一跃成为全国佛教的最高领袖。但八思巴不仅是宗教领袖,他同时还是吐蕃地区的政治代表。忽必烈封授他国师的最终目的是“因其俗而柔其人”,以便兵不血刃地彻底解决吐蕃问题,并由此确立蒙古在吐蕃的统治。

先为国师、后为帝师的八思巴既是蒙古宫廷的宗教导师,又是忽必烈的高级幕僚和宰执。他拥有统领天下释教的权力和对吐蕃全境的绝对政治、宗教统治权。作为国师,八思巴尽心尽责,为帝、后及其皇室成员传法授戒,主持灌顶仪式,为国家强盛、社稷稳定告天祈福,同时还担负着发现、培养大批佛教人才的重任,为至元王朝经略吐蕃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宗教储备了大量的匡世之才。可以这样说,八思巴与忽必烈,犹如体之膀臂、车之轴辕,不可或缺。

近年来,八思巴一直在川藏地区传教,不过少则一年,多则两年,他都要回燕京或上都向忽必烈述职,或为皇室祈福。此次,八思巴在返回燕京途中,听说忽必烈汗正在上都避暑,便中途折到上都,先行谒见大汗。真金原本敬重八思巴才能人品,加上年龄相仿(八思巴比真金年长八岁),两人相处,倒比其他人更少些繁文缛节。

礼毕,八思巴不再上车,向忽必烈告退后与真金亲热地并肩携手而行。真金关切地问道:“此次回京,国师可否多待一段时日?”

八思巴微然一笑:“佛子正有此意。适才,陛下正与佛子探讨何时征伐宋,佛子很想协助陛下了此宏愿。”

“是么?父汗怎么说?”

“如今,我圣朝广有天下,只除偏安一隅的宋廷尚在与我对峙,这种状况当然不能长久持续下去。但佛子纵观朝中文臣武将,尚缺少一位可为陛下建此功业之人,是以佛子建议陛下不可骤行征伐之事,容佛子细细为其细访可担大任之帅才。”

真金蓦觉心中一动:“果然?”

“是。”

真金若有所思地盯着八思巴。

“怎么?燕王有什么想法吗?”

“是这样的,我在去燕山打猎的途中,结识了一位文武奇才。他隶属八邻部,现在是阿八哈王子的藩府执事,此次奉命押送贡品谒见父汗。他虽自幼生长在伊利汗国,却谙熟中原和各汗国礼法,言谈气度异于常人。我想在他觐见父汗之时,国师可否为父汗观其面、察其行呢?”

“当然。既然燕王一力推举,想必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佛子定当格外留意此人。请问这位执事叫做什么名字?”

“伯颜。”

“伯颜?果真叫伯颜吗?”

“怎么了?国师为何如此惊奇?”

“佛子在四川与人讲解经法时,曾听云游南方的僧人谈起,南方一夕之间,突然在市井坊间传唱开一首童谣,闻者都觉人心惶惶,不知是否会有灾祸降临。”

“是什么样的童谣呢?”

“只有两句:江南若破,百雁来过。你不觉得有些怪异吗?这‘百雁’……”

“‘江南若破,百雁来过。’是啊,如果按汉语的谐音,这‘百雁’不就是伯颜吗?否则又会是什么呢?”

“虽然尚不能据此断言,不过,佛子倒真的很想见到你那位萍水相逢却相知颇深的朋友。如果此‘伯颜’即彼‘百雁’,那么陛下的统一大业就有了擎天之柱了。”

“所以一切还得仰仗国师慧眼一观。”

“燕王不必客气,身为陛下臣子,这是佛子的职责所在。”

真金与八思巴会心一笑。真金的直觉告诉他,无论伯颜是否像童谣中所传唱的“百雁”,此人都将是父汗的可用之才,这一点,真金确信无疑。

忽必烈中午返京,禁不住真金一再恳求,不及休息,当天便在大宁宫召见了伊利汗国使节伯颜。

伯颜觐见时,八思巴也在座。从伯颜走入大殿那一刻到他行毕大礼平身,八思巴一直都在留意观察着他。真金顾不上去看伯颜,只是密切注意着八思巴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终于,八思巴向真金点了点头,脸上闪出一丝笑意。

真金悬在心里的石头顿时落了地。

八思巴的座位就在忽必烈旁边,他压低声音向忽必烈说道:“所谓将中之将,无双国士,正是此人。”

忽必烈心中一动,注目端详伯颜良久。的确,这个长着赤红色的国字脸、目光深邃明亮的青年很令他喜爱。忽必烈问了问伊利汗国和旭烈兀本人的近况,伯颜对答如流、不卑不亢。

“伯颜,你的使命完成得很好。朕打算将你留在身边,让你的副使代你回去复命。你可愿意?”

伯颜犹豫着开了口:“蒙大汗知遇之恩,臣敢不从命!但臣临来天朝前,阿八哈王子一再嘱臣早去早还。臣……”

“这个无妨。朕明日就给皇侄阿八哈写一封亲笔信,说明留下你的原委,要你的副使一并带回去。朕想阿八哈侄儿不会怪罪你的,你大可放心。朕要考虑的是,该给你个什么样的职位?还真有点费心思。这样吧,你先在中书省和枢密院行走,待机会合适,朕再给你具体的任命。朕想,这个时间应该不会太长,其间你的表现也算朕对你的考验。”

“臣谨遵圣谕。”伯颜谢恩。此时,他纵然想到阿八哈王子会失望,但也不敢抗拒“众王之王”的命令。

二十二年弹指一挥间,皇子真金俨然长成一个文武兼修、风神俊逸、品行端庄的青年了。

说起来,忽必烈膝下计有皇子十二人。十二子中,两子早夭,这样,真金就成为余下的十位皇子中名符其实的长兄了。

一二四三年,真金诞生于忽必烈广延文学四方之士讲论治道的漠北潜邸。真金出生后,正值海云法师在漠北宣扬佛法,于是忽必烈请求其为爱子摩顶立名。

纵然时光流逝,忽必烈始终不曾忘怀当年他与海云法师的一段对话。

“王妃察必生下一子,未曾起名。法师雅量宏德,请为摩顶立名。”

也许是缘法所致,海云法师竟格外喜爱这个孩子,对起名之事也很用心。他足足考虑了两天,才慎重地对忽必烈说,“佛家有言:世间取尊贵,无越于真金。莫如为王子起名‘真金’。祈愿佛陀保佑王子智慧超群,安康永驻!”

真金出生之时,正值蒙古汗国政治斗争风云变幻的多事之秋。当时,“于书无所不读,尤精于《易》及邵氏《经世书》”、“论天下事如指诸掌”的子聪和尚刘秉忠已被忽必烈挽留为藩府谋士。汉族儒士赵璧亦应召入府,为忽必烈讲解《孝经》、《易》、《书》等儒家典籍。真金生长在这样的家族环境中,自然从小即濡染了儒学。

蒙哥汗二年(1252年),真金未满十岁,忽必烈就要他跟从姚枢、窦默学习《孝经》,这些名师日以三纲五常、先哲格言熏陶着他幼小的心灵。中统二年(1261年),河北中山唐县名儒王恂被忽必烈任为皇子赞善,专门负责对真金的日常教育。身为师、保,曾师事于子聪和尚刘秉忠的王恂仅比真金大十岁,朝夕相处,对真金影响最深。

王恂精通历算之学,后来同郭守敬等编制《授时历》,在《授时历》中提出了“三次内插公式”和“球面直角三角形解法”等数学几何原理。真金曾为此向王恂求教,王恂却希望真金能够将精力放在学习治国安民之大略上,而不必留意数算之类的技艺。所以,他每侍真金左右,必言历代治乱兴亡之得失,并常常以辽、金事为例,开导真金区别善恶,知晓得失,培养他的参政能力。

中统四年(1263年)十二月,年仅二十岁的真金受封为燕王,并守中书令。次年五月,又兼判枢密院事,开始步入政坛。不过,严格说起来中书令和兼判枢密院事只是忽必烈有意安排的虚衔,旨在培养真金将来独立执政的能力。真金本人闲来无事,每月两次至中书省署敕,但凡两府大臣有所咨禀,皆令王恂与闻其事。王恂与真金感情甚笃,亦深得忽必烈宠信,忽必烈几乎完全将真金托付与他,命与真金起居饮食皆在一处,慎为调护,非所宜接之人,勿令得侍左右,并叮嘱真金虚心学习自尧、舜以来博大精深的治国之道。

一日朝毕,王恂奏曰:“皇子,天下本,付托至重,当延名德与之居处。”

忽必烈深以为然:“爱卿真乃我朝栋梁之才。以你为燕王赞善,乃朕明智之举。今后真金一切言行,均由爱卿慎为约束,纵有严厉过分之处,朕也必不罪你。”至此,王恂禀承圣意,对真金教导愈严,真金的执政能力也日渐老练,诸事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又值一年初秋,北凉亭猎场。

真金与姚枢、窦默并驾齐驱,来到距离上都城西北七百余里的“三不剌之地”。负责侦察野兽行踪的队伍分头出发后,参加围猎的大队人马也成扇形散开,逐渐形成了对猎物的包围。两个时辰过后,包围圈越缩越小,成千上万头虎、狼、豹、麋鹿、野猪、棕熊、羚羊等被赶入围场。皇子真金一马当先,催马登上围场中央高地,观察着东奔西突的兽群。面对死亡,原本不可一世的豺狼虎豹也不复往日的威风,惶惶然四处乱窜,只欲夺路逃生。

真金兴起,拈弓搭箭,瞄准了一只白额猛虎。箭镝响处,那只庞然大物接连翻了几个滚,荡起阵阵烟尘,最后倒在草丛中一动不动了。

“好箭法!”姚枢赞道,和窦默催马来到死虎近前。窦默蹲下身形,仔细观察着死虎中箭的部位,高声说:“金镞从右侧射中咽喉,入四寸有余,虎窒息而绝。”

在人群的欢呼声和吆喝声中,三百名皇家鹰房官员,纵鹰搏击。猎鹰遮天蔽日,从高空俯冲下来,扑向了草原深处的猎物。马嘶兽鸣中,猎物纷纷倒毙,整个狩猎渐入高潮……

夜幕降临,豪华而奢侈的皇子狩猎宴饮徐徐拉开帷幕。

真金不善饮酒,举金盏劝大家饮了几杯后,便悄然离开了热闹非凡的大帐,举步踏入馨香袭人的草原。

数千顶蒙古包在或明或暗的星空映照下现出乳白色的轮廓,一弯新月低垂在西方天际,夜色静谧而安详。

“月落星移,”跟随真金走出帐殿的姚枢深深地吸了口帐外清爽的空气,“今天的夜景还真有番诗情画意。”

“是啊!”窦默打了个哈欠,伸伸酸麻的双臂,“此时若能睡个好觉,就是玉皇大帝让位,我也不屑一顾。”

“想得美!”姚枢“扑哧”一笑,“小心有人奏你个僭越之罪。汉卿兄若果真活得不耐烦,我建议你还是到阿合马府上寻不自在最好。”

窦默的双臂停在空中:“老家伙你莫非以为老夫怕他不成?那个只知道聚敛财富的龟儿子,早晚有一天老夫会给他点颜色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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