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上都城西草原腹地的山麓,微风掠过,一座庞大的昔剌斡耳朵(宫帐之意)掩映在绿草碧树之中。
这座深广可容纳数千人的帐殿周围,配建着一些颇具东方特色的宫殿。这些漂亮的土木结构的建筑群,按照固定的格式,众星捧月般地环绕在昔剌斡耳朵周围。昔剌斡耳朵是皇帝举行大型“诈马宴”的理想场所,被各国使臣称之为“棕毛殿”、“西宫”、“西内”和“金帐”。
昔剌斡耳朵是一所圆形建筑。上下层用白色细毡为衣,中间用柳条编为窗眼照明,周围拽以千余条绳索,门、阈(门坎儿)、柱皆以金裹。
金帐之外,竖立着高过人头的一圈木栅,木栅上绘有各种各样的图案。木栅开三门,中间一个较大的门专供皇帝出入。这个门经常开着,没有卫兵把守,因为没有人敢从这道门出入。所有被获准进入斡耳朵的官员、使节都由怯薛引导着从正门两侧的门进入帐殿。两个侧门有手持利剑和弓箭的怯薛把守。按照成吉思汗立下的规矩,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大殿,禀报军情庶务须经怯薛依次转奏。对于那些因不懂规矩而误入禁区的外国使臣和客商,一旦被捉,就要遭到鞭笞。如若逃跑,箭筒士则会以无镞之箭将其射倒。
数千张饰以白、黑、红色条纹的狮皮、豹皮海海漫漫地搭盖在斡耳朵的外部。帐殿内,帐顶与四壁,或覆以织锦,或衬以貂皮。牵拽大帐的绳索和大帐门槛任何人不得触碰,违禁者会受到严厉的惩罚。正厅和走廊的地上,铺着柔软的、厚厚的地毯。正厅坐北朝南的位置,则是一座用木板塔建的高台,一人多高的高台饰以无数金银,金碧辉煌。高台的后面,皇帝寝室静卧其中。
拾级而上,是一张庞大的大汗宝座。高台前设有三道楼梯,均覆以红色地毯。当中的一道只有大汗才能行走,两边的阶梯供贵族和其他那颜行走。在宫廷宴会中,向大汗敬酒的人从一道阶梯走上去,再从另一道阶梯走下来。在高台的后面还有一道阶梯,是供皇太后、皇后和皇子、公主上下用的便捷通道。
高台的左右两侧,各排列着几排座位,高起犹如阳台,但低于高台。其右边依次坐着皇子和皇弟们。
高台左侧第一个座位为执第一斡耳朵的大皇后帖古伦所留。帖古伦早在忽必烈即位前已羽化西去,忽必烈与帖古伦结发情深,特意留下这个座位以示怀念。接下来的座位依次是执第二斡耳朵的二皇后察必以及她那年轻美丽的侄女南比,南比入宫虽时日不长,却以风致妩媚、善解人意深得忽必烈汗欢心。再下来则是执其他斡耳朵的皇后们。蒙古习俗,执各斡耳朵的主人皆称之为皇后,但真正的皇后其实只有正后,即察必一人,余者地位类于妃嫔。
高台的正面,摆放着五十多条长凳,供地位显要的贵族和官员就座;地位较低的那颜、贵族则盘腿坐于地毯上。大帐的门口,放置着一溜镶金镀银、专供皇室使用的大型饮膳器具。
至元四年(1267年)的夏天比往年来得早些,帐外骄阳似火,帐内凉风习习。
怯薛长身披授带,大声宣布:
“奉当今圣上忽必烈汗谕旨,上都重建孔子庙!”
话音甫落,台上台下欢声雷动。
“太子太保、光禄大夫、参领中书省事刘秉忠听旨:至元三年,汝奉忽必烈汗之命,主持建造大都新都城,并以张柔同行工部事,负责建城工程。今日急召返京,可将选址情况奏来。”待欢声稍息,怯薛长传达了圣谕。
“臣遵旨。”刘秉忠跪伏于地,高声启奏:“秉忠经数月勘测,已选定原中都旧城东北旷地为新城址。臣等与郭守敬、札马鲁丁(西域科学家)几经商议认为:新城建造应当按照中国传统都城宫阙制度进行全面规划,明年正式动工,期间,大都城的城垣、宗庙、衙署、坊市亦将同时或相继兴建。”
“准奏!”忽必烈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袭纯白而晶莹剔透、缀满宝石的质孙服,越发显得精神饱满,容光焕发。这身质孙服,他通常只有在举行盛大的诈马宴或接见外国使节时才穿。他指指刘秉忠身后条凳:“爱卿旅途劳顿,坐下说话。”
“谢陛下!”刘秉忠抚袍端坐于条凳上,道:“至元三年十月,太庙建成以来,乃定立‘祖宗世数,尊谥庙号’,确定了烈祖也速该汗、太祖成吉思汗、太宗窝阔台汗、睿宗拖雷汗、定宗贵由汗、宪宗蒙哥汗、拖雷汗并称‘太上皇也可那颜(即大那颜)’,成为陛下‘附会汉法’的又一继续。自中统以降,陛下顺应历史潮流,祖述变通,采行汉法,深得民心。无论是立国之初,拂郎国使臣来朝,还是命开平守臣祭奠孔子于宣圣庙,立牛驿、置六驿,在上都设惠民药局,实行两都巡幸,敕禁上都畿内捕猎,建大安阁,接见外国使节……这一切一切,无不昭示着陛下忧国忧民之心和安邦定国之志。如今,国势日昌,臣以为从陛下起,凡皇帝百年,当同时谥以蒙古语庙号和汉语庙号,此至为重要。”
“难得你一片忠心!爱卿所奏之事,朕悉数采纳。”忽必烈龙颜大悦,“下面,朕想请皇后和百官观看都水少监郭守敬、司天台提点札马鲁丁演示他们新发明的星盘天象仪。皇后可有兴趣?”
“当然。”察必莞尔一笑。
忽必烈点点头,怯薛长会意,朝帐外吆喝一声:“宣四品官都水少监郭守敬、五品官司天台提点札马鲁丁进殿!”
在等待的间隙里,乐队奏起了宫廷作曲家硕德闾创作不久的著名器乐曲《白翎雀》。
伴随着十三筝悠扬悦耳的弹奏,三十二名女伶成四队轻舒罗袖,翩翩起舞。
硕德闾的这首新作《白翎雀》表现的是入主中原的忽必烈汗对草原故乡的深切怀念。白翎雀这种丽鸟,栖息于乌桓朔漠之地,翱翔于蓝天,雌雄相和而鸣,民间称为“百灵鸟”。一日,宫廷伶人硕德闾随忽必烈汗出游北猎场,听到白翎雀在春季草原上的动人啼鸣产生灵感,遂创作了这首《白翎雀》。因该乐曲匠心独运,词曲意境皆美,音律雍容和缓,终则转入繁促,殊无有余不尽之意,因此,问世不久,便在中原漠北,以及中亚、西亚、欧洲地区广为流传。
一曲终了,忽必烈望着台下跪行大礼的郭守敬和札马鲁丁挥挥手,顿时,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女伶寂然而退。
“怎么样,若思,生活还习惯吗?”忽必烈望着郭守敬亲切地问。
“若思很好,谢陛下挂念。”郭守敬再拜。
忽必烈又转向札马鲁丁:“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札马鲁丁先生从回回地方来中原的时间是甲辰年(1244年)。”他伸出右手掐指算了算,“那年朕刚好三十岁,你那一大蓬络腮胡子,着实把朕吓了一跳。朕要你把那一脸胡子剃掉,你硬是不肯,还说什么‘胡须肤发,受之父母’,并说这是伊斯兰教的规矩,剃除不得。朕便依了你,后来看惯了,倒觉得这蓬大胡须的确该长在你的脸上,它就如同你的标志一样,让朕到任何时候都忘不了你。朕让你这位回回占星学家屈才为朕筹办军粮,后来又让你观测天文,这一干就是十七年,你可知朕良苦用心?”
“臣札马鲁丁叩谢陛下知遇之恩!”
“你们都起来吧,不用跪着回话。札马鲁丁,朕一直忘了问你,你的祖籍是回回什么地方?”
“波斯帖必力思(今大不里土)附近的马拉加城。”札马鲁丁微微侧身站在海蓝色的地毯上,“当时统治波斯等地的是皇弟旭烈兀汗。他接受了波斯天文学家纳速剌丁的请求,于陛下开平登极的前一年聚集了一批著名的天文学家,在马拉盖建造了一座著名的天文台。臣就是那时获得陛下恩准由潜邸回到遥远的马拉盖天文台工作的,两年后,臣受旭烈兀汗的派遣来到中原。”
“是啊,自那以后一晃就是六年了。听说今年爱卿造了七件西域仪象,还有,爱卿经数年苦心撰写的《万年历》,朕已命中书省颁行天下。”
“谢陛下恩宠。臣一生所学,能有用武之地,能为圣朝贡献一份绵力,臣愿足矣。”
“二卿辛苦了。”忽必烈的目光落在郭守敬的脸上,“若思,你好像瘦了些,是不是近来太过操劳?”
“陛下无须为臣担忧,臣是越有事做越觉身心舒朗。”郭守敬感激地回答。
察必皇后见天色不早,悄声向忽必烈耳语了几句什么,忽必烈点点头。察必目视怯薛长,怯薛长会意,高声宣布:“时辰到,恭请皇帝、皇后、诸王百官入宴!奏乐!”
在美妙的《宴歌》乐曲中,忽必烈携皇后察必款款拾级而下。
长生蓝天,人生若短。
江河归海,心性本善。
猛虎狂啸,勇士挥刀。
今日年少,明朝垂老。
湖岸绿藻,汇聚鱼鸟。
君子宽厚,友朋相交。
飞禽走兽,知其族类。
人有良知,自当相爱。
金色世界,地域广阔。
何须相残,各自开拓。
斡难河源,一汗圣泉。
我族昌盛,子孙繁衍。
优伶细罗纤腰,飘若仙子。一干人众众星捧月,随忽必烈汗步入宴会大厅……
贰
至元四年(1267年)八月,中秋佳节过后,忽必烈从上都回到燕京,命人召来五子忽哥赤,与忽哥赤同时被召见的还有王傅阔阔带和曾跟随忽必烈出征云南的骁将宝合丁。传令官不敢担搁,乘快骑来到忽哥赤的府上,到了这里才得知,忽哥赤一早去了朝廷专为勋臣兀良合台修建的大将军府。
其实,近两年来,忽哥赤时常会找这样那样的借口到大将军府探望清风,清风是兀良合台的幼女,与其兄长、姐姐年龄相差很多,兀良合台中年得女,对她素爱若珍,一直未离身边。有时,忽哥赤会带给清风一些女孩子们喜欢的小物件,对此,清风一直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心情好时,她会教忽哥赤练剑,或者随忽哥赤偷偷溜出大将军府,变着花样品尝燕京城中的名点小吃。心情不好时,她就由着性子将忽哥赤晾在一边,不理不睬。好在忽哥赤天性宽厚容忍,无论清风如何待他,他都从来不予计较。
真金偶尔也会来探望阿术和清风,他与阿术情同手足,视清风如亲妹一般。无论何时来,他总会带着一两个伴儿,或者是玉昔帖木儿,或者是孛罗,或者是安童,或者是其他人,但不管怎么说,只要有真金在场,清风就会完完全全地变成另外一个人:春风满面、容光焕发、诙谐幽默、谈笑风生……总之她所展露出来的,都是一个女孩子最美丽最可爱的一面。时间久了,忽哥赤再木讷也觉察出其间的异样,只不过,他对清风的钟情和对哥哥真金的信任,不允许他去加以佐证。
传令官费了一番周折才在花满楼大戏院找到正一起看戏的忽哥赤和清风。听说父汗正急着召见他,忽哥赤吓得一刻不敢再担搁,撇下清风,匆匆赶往大宁宫。忽必烈已在大宁宫等候儿子多时,忽哥赤原本心里还有些忐忑不安,生怕遭到父汗怨责。及至见到父汗,却很出乎意外,唯独这一次,父汗对他的态度格外宽容平和,对于他迟迟不到也未动怒。
忽必烈之所以要在大宁宫召见忽哥赤、宝合丁和阔阔带三人,是要决定一件久而未决的事情。
随着内外局势日趋稳定,国库充盈,蒙古军队大举南下进而统一中国已被提到议事日程。忽必烈审时度势,认为首先应该加强对云南这个进攻宋前哨基地的统治,以便日后从这里进兵,实施对宋的全面包围。为此,他特加封忽哥赤为云南王,加封宝合丁为云南都元帅、阔阔带为云南六部尚书,由他们辅佐忽哥赤,共同治理云南。忽哥赤心里虽然一千个一万个不愿做这个难做的“王”,可父命难违,他只好勉强接下圣旨,然后,借口要去看望母后,怏怏不乐地离开了皇宫。
忽哥赤并没有想好要到哪里去,只是毫无头绪地走着,当他抬起头时,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大将军府的门口。难道这就是他不愿远赴云南的真正原因吗?可是,见了清风他又能说些什么呢?望着府门前那两座冰冷的狮虎雕像,忽哥赤蓦觉心头一阵刺痛。
“忽哥赤!”他听到有人唤他,抬头循声望去,只见真金和落落正骑马向他这个方向而来。落落是忽哥赤的亲胞妹,但自幼便与同父异母的兄长真金感情更为亲近。这又是两个忽哥赤此刻绝对不想见到的人!躲闪是来不及了,他索性低下头,闷声不响。
“五哥,你怎会在这里?噢,我知道了,你是来找清风的对不对?你怎么不进去呢?”落落跳下马背,飘过来一串话。
忽哥赤无言以对。
“你和清风吵架了?”落落见忽哥赤不言语,关切地问道。
真金笑道:“怎么可能?忽哥赤怎么会跟清风吵架呢?落落你别瞎猜了。忽哥赤,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听说今天父汗要召见你,你见到父汗了吗?
“见了。”忽哥赤垂头丧气地回答。
“父汗是为什么事召见你的?”
“你当真一点儿都不知道?”
“当真不知道!我最近每天跟父汗在一起,也没听父汗透露过一个字。好啦,你还是告诉我吧,省得我去胡乱猜测。”
“父汗封我为云南王,要我镇守云南。”
“真的吗?五哥你被封为云南王了?想想看,是‘王爷’!真金哥哥第一个被封为‘燕王’,接下来就是你,这是多大的喜事,多大的荣耀啊!你怎么倒像被女人抛弃了一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真金急忙瞪了落落一眼,却又无可奈何。这就是落落,心直口快,天真烂漫,而真金之所以格外珍惜这个妹妹,很大一部分原因恰恰在此。
“我根本不想做什么王爷,我宁愿做个平民百姓,只要……”
“什么?你不想做王爷?好奇怪!难道你想一辈子都待在父母身边吗?那有什么出息?可惜我不是男孩子,如果我是个男孩子,而且父汗也封我为王的话,我一定求之不得。离开父母温暖的羽翼,自己去闯出一片新的天地,这才是我的志向呢。”
“的确很遗憾,谁让我们落落偏偏是个女孩子,否则这个‘云南王’怎么说也该是她的。”两匹坐骑打着响鼻,亲昵地蹭着脸颊。真金爱宠地抬起手指点点落落的头,开了个玩笑,“不过落落,话又说回来,我们还是听听忽哥赤他是怎么想的吧?或许他的想法也很有道理呢。常言道,人各有志,忽哥赤向往的生活,一向很简单,可以远离刀光剑影,远离尔虞我诈。有时候,我真的还很羡慕他呢。”
忽哥赤微微锁起眉头,依旧一言不发。真金认真察看着忽哥赤的脸色,心中已然明白了八九分:“你是来向清风辞行的吧?”
忽哥赤不由自主点了下头。
“没有见到她?”
“我没有勇气进去。见了她我又能说些什么?何况,无论我去哪里,她或许都无所谓吧。”
“清风是个很重感情的女孩子,你们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应该很了解她。”
“可惜,我太愚钝了,总也看不透她的心。”
落落若有所悟:“原来……五哥,你舍不得的人是清风啊!”
忽哥赤万万没想到妹妹居然如此直截了当地问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尴尬地呛咳起来。看他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落落笑得前仰后合,笑毕,长长地叹了口气。
“傻丫头,又笑又叹气的,你什么意思?”真金显然在想着别的什么,漫不经心地随口责备了落落一句。
“五哥的事的确有麻烦。”
“什么事有麻烦?”
“感情的事啊。你想,五哥喜欢清风,清风喜欢二哥,二哥又只喜欢阔阔真嫂子。这件事情还不够麻烦吗?”
忽哥赤浑身一震,抬起头,一双眼睛直盯着真金。真金虽然感到意外,然而,面对忽哥赤含义复杂的目光,他却抱以坦然的微笑。是啊,既然一句话就已道破了真金曾想极力回避的事实,那么,除了去面对去解决,还能有别的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忽哥赤,你的确喜欢清风,对吗?”沉默片刻,真金以兄长的口吻关切地问。
忽哥赤勉强回道:“我不知道算不算喜欢,何况无论我怎么对待清风,她只不过都把我当成朋友。我想,现在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原因所在了。”
“落落所说的原因吗?”
“是的。”
“真心爱一个人,就不应该轻言放弃,否则,我会瞧不起你。”
“那么,我又能做什么?能绑着清风跟我一起去吗?”忽哥赤辛辣地反问。
“当然不能。不过,你的性格过于宽柔,不似清风有胆有识,如果她能陪伴你一起去云南,是再好不过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清风喜欢的人又不是我。”
“忽哥赤,听哥的话,去向清风辞行吧。我要去见父汗。我必须知道,父汗选择你出任云南王的初衷。”
落落从身后推了一把忽哥赤:“去吧,去吧。走之前,不向清风告别,你一定后悔一辈子。二哥,我和你一起去见父汗。不行我们跟父汗商量商量,换我去云南吧。说不定我会将云南治理得国泰民安呢。”
真金“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起来:“又耍贫嘴!行啦,别再逗忽哥赤了,让他赶紧办正事。我们这就去见父汗。”
与父汗一席长谈,使真金体会到了父汗在处理云南问题上的智慧、谨慎和高瞻远瞩。
云南地形复杂、多山多水,加之民族众多,民风悍烈,自古以来就是易守难攻之地。因此,历代用兵云南之军队,多以全军覆没告终。而忽必烈能够一战征服白蛮族建立的大理国,进而据有云南全境,其根本原因在于一个“仁”字,选择忽哥赤治理云南,也为体现这个“仁”字。如果说“仁义”可以征服一个国家,那么,在百废待兴的时期,一位仁义之主的清静无为同样可以使自己的统治更符合兴衰规律,更容易赢得民心。
忽哥赤禀性仁弱,具备了忽必烈对“仁”的要求,然而,“弱”终究是种欠缺,因此忽必烈才派宝合丁和阔阔带辅佐他。宝合丁曾随忽必烈出征云南,对云南的风土人情较为熟悉,且能征善战;阔阔带做过忽哥赤和其他王子们的老师,中统元年,被忽必烈赦封“王傅”。这两个人,一武一文,正可做忽哥赤的左膀右臂。
真金无法不信服父汗的深谋远虑,但内心深处依然存留着些许疑虑和不安。在真金的印象中,宝合丁绝非一般的武将可比,他城府极深,使人难以琢磨难以看透。阔阔带则极端敏感,视个人荣誉高于生命,这既是优点,同时也是致命的弱点……
“真金,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见儿子一直默默出神,忽必烈温声问。这时,父子二人已经踱出广寒殿,走在青石铺就的路上。真金的手轻轻地扶在父亲的肘弯下,这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似乎他随时准备着搀扶父亲一把。
“父汗,不如……换我去云南吧。”
忽必烈停下脚步,注视着儿子清亮乌黑的眼睛,这是他的至爱,是他所建立的庞大帝国的希望。“为什么?”
“忽哥赤对权力没有任何欲望,宝合丁和阔阔带都是功臣,只怕时日久了,忽哥赤的威望不足以使二人钦服。何况,云南远在边陲,如有变故,我们鞭长莫及,我实在放心不下。”
“就为这个吗?”忽必烈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宝合丁、阔阔带都是朕的老臣,朕对他们俩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否则,也不敢轻易委以重任。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忽哥赤是朕的儿子,谅他们不敢嚣张到无视朕的存在。”
“儿臣明白了。但愿如您所愿,忽哥赤与宝合丁、阔阔带能够同舟共济,共治云南。”
“朕相信会的。真金,你虽是朕的次子,但你哥哥朵儿只自幼罹患痼疾,以致早早夭亡,朕的内心一直充满遗憾。现在朕诸子中以你为长,而你的身体也不似其他弟弟强健,朕怎能放心让你离开朕的身边呢?忽哥赤之后,朕将陆续对诸子诸弟进行分封。说到这里,真金,朕正想与你商量一下,如果有一天让你的弟弟们各守封地,你认为朕该将那木罕派往哪里呢?”
真金稍一犹豫:“唔,漠北之地如何?”
“你的想法与朕不谋而合。那木罕与你都是嫡出,有权继承朕的一部分家业。他的性格与忽哥赤截然不同,性如烈火,敢作敢为,倒的确适合坐镇北部边陲。”
“弟弟们都还年轻,父汗不必急着将他们遣往各自的封地,我们其实都应该在父汗身边秉承更多的教诲。特别是那木罕,他太过争强好胜,父汗即使封他为王,也不可立即委以重任,要让他好好磨练磨练心性才行。”
“是这样没错,朕自然不会急着将他们都派出去。等等看吧,这些话,朕也只说给你一人听听。”
“谢父汗对儿臣的信任。父汗,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
“让忽哥赤成了亲再走吧。这样,到了那边,忽哥赤的身边也好有人照顾。”
“成亲吗?忽哥赤难道已经有了相中的姑娘?是哪家的姑娘?”
“清风。”
“原来是清风。清风倒是个胆识兼备的好姑娘,武艺、人品,模样都好。不过,她果真喜欢忽哥赤吗?”
“他们相处得很好。父汗,请您允许儿臣去向兀良合台将军求亲吧,忽哥赤出镇云南之前,相信您和母后最大的心事一定莫过于此了。”
“是啊。真金,是这样的。朕很欣慰,你时时处处都能为弟弟着想,朕对将来还能有什么放心不下呢?你去吧,多备些彩礼,将朕的愿望告诉兀良合台将军,请求他同意将他心爱的女儿嫁给朕的儿子。对于兀良合台,朕是十分尊重的。他和他的父亲速不台将军,都是从你曾祖成吉思汗时代起就效力汗廷,兀良合台更是名副其实的五朝老臣,同时也是我蒙古帝国智勇双全、百战百胜的骁将,朕信任他如同信任自己。如今,兀良合台的儿子阿术已经成长为新一代的青年将领,而且像他的祖父、父亲一样出类拔萃。似这般一家三门忠烈,理应得到朕的垂顾。你将朕的心意原原本本地告之兀良合台将军,但不可以势压人,婚姻大事最好的还是你情我愿。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儿臣谨记父汗教诲。不过,对这件事,儿臣认为还是有几分把握的。毕竟清风与忽哥赤相处不是一日两日,彼此都有一定了解,兀良合台将军也很喜欢忽哥赤。”
“是这样吗?那朕等你的好消息了。你去吧,现在就去将聘礼办了,朕派安童协助你。”
“儿臣遵命!”
不出真金所料,兀良合台痛快地应允了爱女与皇子的婚事。他将这件事告诉女儿时,清风沉默良久,淡漠地问道,是谁前来提亲?兀良合台回说燕王。清风要求同燕王单独说几句话,然后再作决定。兀良合台深知女儿倔强的性格,只好将话带给真金。
清风在后花园的草亭等待着真金的到来。真金一进后花园就看见了清风,当他举步向她走去时,心里突然很难过。他的内心是喜欢她的,但他无法给她什么,现在,为了清风与忽哥赤,他所能做的,或许就只有让清风早早将他忘掉。
清风只问了真金一句话:你真的希望我嫁给忽哥赤吗?她只要他回答:是或不是。
真金说:“是。”
清风咬了咬嘴唇,将目光移向西南方辽阔的天际,良久,她冰冷而又干脆地做出答复:“好,我嫁!”
真金歉疚地凝视着清风傲立的身影。对不起,他在心里说。
九月,忽哥赤完婚,偕新婚妻子远赴云南。
叁
昔剌斡耳朵的外部,由西向东规则地排列着后妃们的斡耳朵。
察必皇后的白色天鹅绒斡耳朵搭建在最西侧,下来依次是南比和其他妃子们的红色天鹅绒或白、黑、红条纹相间的狮、豹皮搭建的斡耳朵。斡耳朵内的顶帐、四壁,或覆以织锦,或衬以貂皮。几根楠木支柱有的以金箔缠绕,有的镏金雕花。数枚金光闪闪的金钉将横梁与楠木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察必皇后挽着爱子真金的手臂穿过宫帐的走廊进入正厅,几位衣着整齐的侍女慌忙施礼相迎。
红烛四照,宫帐内亮如白昼,一位红衫女子端着盥洗用具侍立一旁。真金伸手试试水温,令红衫女子退下,亲自服侍母后洗漱。
察必皇后乃弘吉剌氏济宁忠武王按陈的女儿。忽必烈少年时即对她情有独钟,却无缘结发。有幸成为忽必烈第一斡耳朵女主人的是察必的侄女帖古伦。帖古伦美貌多姿可惜体弱多病,尚未给她的丈夫生下一子半女便随风而逝。那之后,不知有多少次忽必烈在极度孤独中都会回想起察必那一头像马鬃一样乌黑的长发和像月色一样多情的眼睛,他终于决定娶这位心仪已久的女子为妻。
于是,忽必烈向按陈那颜提出了求婚,获得了按陈那颜的恩准。
出嫁那天,随着迎亲的马队,年迈的按陈那颜紧紧握住红装素裹的小女儿察必的手,恋恋不舍,一直骑马将她护送出弘吉剌部五十余里,然后挥泪祝酒,目送藩王府的迎亲马队逶迤北归……
察必皇后容貌美丽,聪慧明理,自进入藩王府以来,她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在忽必烈施展政治抱负的过程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一般后妃,恃其貌美而专宠,“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察必则牢记父亲按陈的教导,虽身居后宫,对国家政事从不荒疏。在生下次子真金之后,她不但关心忽必烈的饮食起居和藩王府事务,而且更加关注国家政事。她有政见、有胆识,深得忽必烈的宠爱。
如今母子闲谈,回首往事,仿佛昨日,察必不无感慨地对爱子真金说:“尽管事隔多年,可是每当想起你父汗登极前后所处的危急形势,母亲依然会不寒而栗。那时,你叔阿里不哥北抱大漠南北,西跨河西、关右及中亚,西南联合陇蜀,势力可谓强矣。而你父汗的南面,则是兵精粮足,恃长江天堑与你父对敌且已成胶着之势的宋,倘若那时作为权宜之计,你叔与宋贾似道走向联合,像蟹螯一样南北钳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察必洗漱完毕,侍女为她端来一张金红连椅。真金亲手奉上“西番茶”,察必呷了一口,随手置于案几之上,拉着爱子坐在身边。
“你父汗腹背受敌,却不听苦谏班师,当时母亲也以为他是求胜心切,意欲一鼓作气灭亡宋后再北上对付阿里不哥。后来才明白,你父汗所以如此,也有他的一番道理。我蒙古自太祖以来,重武力胜于一切,若想赢得广泛的支持,就必须建立起自己的功业。因此可以说,你父汗正是凭借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非凡胆魄,令更多的人为他的伟略雄才所折服。尤其值得欣慰的是,意志坚定并不等于固执己见,随军顾问郝经四次劝谏你父汗班师,一次比一次迫切和严厉,你父汗终于被说服,断然北返,亟定大计,弭平内乱。”
“母后,那时的处境那么危险,您怕过吗?”
“母亲唯一怕的是保护不好你们兄弟姊妹几个,再有就是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远在南方前线作战的你父汗的安危。至于其他,母亲早已置之度外。”
“母后,我一直想问您,您当初力促父汗北归的动机何在?”
“你七叔阿里不哥争夺帝位的意图明朗后,我与留驻开平的你父汗的幕僚们反复分析后认为,从当时的形势考虑,灭宋尚且只是局部战争,而打退你叔阿里不哥和西北诸王的联军,夺取汗位,建立政权,才是更具战略意义的全局性大事。在这种一着不慎则满盘皆输的关键时刻,你父汗所要做的就是抓住时机,君临天下,以便更好地实现他‘思大有为于天下’以及‘鼎新革故务一方’的理想和抱负。”
真金久久注视着母亲,充满青春活力的脸上流露出真切的崇敬。他暗暗想到:在那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是谁纠正了父汗攻占鄂州后才班师的错误决策?是母后。又是谁将父汗推上了政治舞台,使父汗凭借这样一个舞台纵横驰骋,跃马大江南北,演出了一幕幕有声有色、威武雄壮的活剧?也是母后……
“儿子,你可知道你七叔与你父汗争夺汗位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诸王、贵族支持他呢?”
“知道。”真金的脸色变得严肃了,“父汗与七叔的汗位争夺,其实质是蒙古统治集团内部新旧两种势力的矛盾日趋公开化和白热化的结果。以七叔阿里不哥为首的守旧派——甚至包括蒙哥汗在内——对父汗在漠南汉地采行‘汉法’,兴建城郭都邑,推行‘祖述变通’无不从骨子里持反对态度。传统与变革,这两种如此对立的思想激烈碰撞,单靠协商无论如何难以奏效,最终只能通过战争一决高下。事实证明,在这场生死攸关的汗位争夺战中,母后的坚毅、果断、睿智也为父汗扭转危局,赢得胜利提供了有力的保证。”
察必微微摇头:“额吉哪里有什么扭转乾坤的本领,还不都是从你父汗、祖汗那里学到的!自古以来,不论哪朝哪代,只要国富民强,统治者就能拥有真正的权力。你七叔错就错在他始终不明白单纯依靠以牧业为主获取的收入远远不够支撑这样一个庞大的官僚机构和军事体系……”
“皇帝驾到!”后宫怯薛在帐外大声禀报。察必收住话头,走下金足踏。
忽必烈大步走进宫帐,看见真金,喜悦地笑道:“你也在啊,正好。”
几名宫女服侍着忽必烈坐在寝宫的御床上。华贵的波斯纳失失织金锦绣,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细如蝉翼的白色幔帐,在空气的对流中轻轻飘动。
忽必烈牵着察必皇后的手在他身边坐下,含笑问:“高丽国王王禃遣子王愖来上都朝见,这等外交礼仪朕想交给皇后备办如何?”
“承蒙圣上信任,将这等大事交给臣妾办理。臣妾只怕自己能力有限,不能办得令圣上满意。”
“皇后谦虚了。朕若对你放心不下,还能相信何人?咦,对了,朕进来那会儿,你们娘俩聊到哪儿啦?”忽必烈将刚擦过手的丝绢扔在托盘上,宫女退出。
“回父汗的话,我和母后正在探讨以游牧为主的国家能否维持庞大的官僚机构和军队的问题。”
“有意思。”忽必烈将双脚放在金足踏上。真金跪下来,帮父汗脱去靴子,然后用特制的药水细心地为他揉搓着肿胀的双脚。忽必烈温情地俯视爱子片刻,方继续说道:“皇后,朕知你一向关心国事,今天朕来你的寝宫,就是想听听你对王公贵族私占民田的看法。”
察必帮忽必烈弄展了身下铺着的织金卧褥。
“悉空其人以为牧地也好,私占民田、不耕不稼也罢,这些王公贵族的胆子也太大了,简直就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察必坐在宽大的御床上,直率地道出了久存心头的忧虑和愤怒。“现如今,许多王公贵族有令不行,争相占田为牧,这种现象愈演愈烈,长此以往,农田大量遭毁,无数汉、女真、高丽百姓又将沦入流离失所、无以为生的境地。圣上惜民如子,岂能坐视子民饿殍遍野,社会矛盾由此激化?所以,圣上正该痛下决心,采取有效措施,坚决刹住变中原为牧场这股逆风,让百姓耕有其田,居有其所。”
“皇后所言有理。”忽必烈轻轻拍拍察必的手,“今日早朝毕,有四怯薛官请朕恩准割让京师城外的田地作为牧场,他们还拿出了详细的规划,甚至连地段、方位、河流等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胡闹!简直是胡闹!这事我听刘秉忠给我说过,我还将他狠狠地责备了一顿。我对他说:你是汉人中最明达事理者,圣上把你当做朝内重臣,你说的话,皇上没有不采纳的,这件事你怎么就不劝阻呢?假若说我们迁都之初,在京师附近划些牧场放马还可商榷,如今所有土地都已分完,大家都安居乐业,这时再从他们手里将土地夺过来,岂不是要重新造成混乱吗?”
“此事不可全怪秉忠,倒是朕有失察之处。朕原想怯薛们丢舍不掉草原生活的习惯,想在京畿占地畜牧,心情也可理解。不过这种做法的确有欠妥之处。明日,朕就令中书省颁诏:漠北、漠南草原,王公贵族据为牧场的范围必须限定,尤其不得随意抢占公共和平民牧场;严禁牧畜践踏庄稼;允许农民耕种上都附近的草场,耕作季节将牛羊赶进山中放牧,秋收后赶回,可以田里野草和庄稼秸秆为食。皇后认为妥否?”
察必离开御床,施以大礼:“皇上圣明,乃我圣朝百姓之福。”
忽必烈哈哈大笑:“皇后过奖了。真金,扶你母后起来,待朕稍事休息,你们娘俩陪朕一同用膳。”
数日后,中书省颁行圣旨:勿禁畿内秋耕。
又数日,大司农姚枢进言:中书移文以畿内秋稼始收,请禁民复耕。
忽必烈汗颁旨:农事有益,诏命勿禁农耕。
肆
“这个乳臭未干的安童,老跟我过不去!总有一天,我要叫他知道知道我阿合马的厉害!”
不久前,西域商人答即古阿散向阿合马进献百匹西域宝马“汗血马”,河北大名府商人卢世荣向阿合马进献珊瑚树和唐代景德镇瓷器,分别被阿合马委以从四品大理司丞和正五品安徽榷茶运使。或许是同属一个民族的关系,答即古阿散很快成为阿合马新建的庄园玉苑中的座上宾,与之相反,卢世荣自赴任后,对与阿合马的关系表现得十分低调,绝无来往,以致阿合马在将他派到安徽之后竟很快将他忘记了。
阿合马对凡是主动投于他门下之人,一律以给他的进贡多少作为委任相应官职的标准。在这方面,他倚仗忽必烈对他的信任,完全漠视右丞相安童的存在,为所欲为。对于他这种任人唯亲、任人唯钱,朝臣尤其是右丞相安童虽多次予以弹劾,却都被他巧言搪塞过去了,最终不了了之。
“干吗发那么大的脾气?小心气大伤身!你就不怕气出个三长两短,让你府里的四十多个正妻、四百多个小妾,还有你那二十多个宝贝儿子都去喝西北风吗?”阿合马的长妻赫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嗔道,“再说,你拿什么跟人家中书右丞相安童斗呢?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充其量不过是按陈那颜家的一个家奴罢了!”
赫哲给阿合马宽衣解带,脱靴拽袜。
“可安童就不同了,且不说当今皇上是他的亲姨夫,就是他本身高贵的血统又岂是你一个家奴出身的平章政事可比!俗话说:有钱的不跟有权的斗,有权的不跟亲王斗。你如今庄园数百,家财何止亿贯,家丁、奴仆成千上万,这么一大家子的开销一年下来没有几十万锭银子够吗?出多进多明摆着,你富可敌国谁不眼热?依我说,还是忍忍算了,小心树大招风,出头的椽子先烂!”
“败兴!”阿合马怒道,“你这张乌鸦嘴,迟早有一天非把我咒死不可!老爷我身为中书省平章政事,又兼领制国用使司职,还有当今皇帝撑腰,怕他个鸟!”
“怕不怕另当别论,问题在于目前跟你作对的不止那个小丞相安童一人,还有皇子真金不是?你不顾忌安童,我不信你也不顾忌真金。人家可是中书令兼判枢密院事,同时敕令中书省、枢密院两府大臣,真正的凤子龙孙!还有那么些个刀笔吏王恂、刘秉忠、姚枢、窦默、赵璧……哪一个不够你头疼的?我就不明白,你怎么会把这么多人一并全都得罪了?”赫哲倒了一杯西域葡萄酒递到阿合马手里。
阿合马举手一扬,葡萄酒洒了大半,浅蓝色的波斯地毯上立刻洇出一片玫瑰红。“晦气!晦气!今天这是怎么啦?上朝遇到安童、姚枢这两个火枪筒,下朝又撞上你这个丧门星。我他妈真是活得……”阿合马睃见金箔床头的一株玉树,顺手抓起来使劲摔在地毯上,顿时,玉树碎作一堆晶莹。他好像还不解气,又抄起一对制作精美、色泽玉润的翡翠瓶,朝墙壁砸去,只听“哗啦、哗啦”两声脆响,一对价值连城的翡翠瓶顷刻间变成了一堆碎片。
“你疯了?”赫哲不怕阿合马,却心疼她的玉树和翡翠瓶。
“心疼了是吧?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吗?”阿合马发疯般地咆哮,“一万两金子一个翡翠瓶,两千两黄金只够买玉树的一个枝儿。我阿合马摔得起,他安童、姚枢摔得起吗?这就是财富!财富从哪里来?还不是从权力里来!权力,懂吗?”
“可是,财富再多,权力再大,如果不能安享太平,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呢?”赫哲忧郁地反驳,“显赫亦险恶,自古官场皆如此。你难道忘了去年五月发生的事情?当时廷臣密议立尚书省,以你来主持。你为了达到架空中书右丞相安童的目的,抢先上奏安童宜位三公,结果被姚枢等儒臣当廷斥为狼子野心。你为何就不想一想,几个穷酸儒生,为何敢在你面前如此张狂?若非有人背地里为他们撑腰,他们硬得起来吗?”
阿合马暗思赫哲说得有理,愠怒全消,鼻尖上浸出了一层冷汗。赫哲用一块柔软的丝绸手帕为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随手扔进床角的唾盂中。
“你平日里行踪诡秘,侍卫随从不离左右,寝处一天一换,假如你不是树敌太多,何至于此?这样的日子,我真过够了。万一你再有个三长两短,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赫哲说着,眼圈已经红了。
“又来了不是!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好!”阿合马的口气软了下来,他惹不起赫哲。赫哲是察必皇后从弘吉剌带来的贴身侍女,因她在按陈那颜以及察必皇后面前一向恭谨小心,才赐嫁于他,列为他的四百多个妻妾之首。这且不论,赫哲那双仿佛能够洞察秋毫的眼睛也让他不敢太过放肆,他有时甚至觉得赫哲是察必皇后特意安插在他身边的密探,稍有不慎,他将死无葬身之地。由于这个原因,他对赫哲从来敢怒而不敢言,即便有时偶尔发点牢骚什么的,也不过是为显示一下男子汉那么点可怜的威风。
“你也不必太过沮丧。你有理财天赋,且为人多智巧言,以功利成效自负,咸称其能,只是不会韬光养晦。”赫哲面授机宜,“如今,皇上急于富国,不可能不重用你,加上你天生善辩,安童、姚枢等也非你的对手,只要不失皇帝信任,你就可以竭力攫取权力,进而控制朝政。”
阿合马怎么也没想到,赫哲居然如此有政治头脑,每句话都似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不过,他心服口不服,还要硬撑一下。“休得胡言乱语!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也来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赫哲忍不住笑了,走下床榻,坐在一张波斯木椅上,“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既不知道朝中许多大臣完全是碍于皇上对你的宠信,才对你‘含容久之’?更不知道你是如何被委任为平章尚书省事的是吧?”
“知道,你当然知道,我的什么事能瞒过你去!”阿合马扶榻而起,暗想赫哲真不愧是察必皇后亲自调教出来的侍女。“今日早朝,安童向皇上奏了我一本,说我违反常规,遇大事不从中书省议定奏闻,而径由尚书省处理。皇上听了十分不高兴,说:阿合马岂可利用朕对他的信任,如此胆大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