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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皇室风云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151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王琢、高和尚接到参知政事张易的书信,于比武大赛正式开始前的一个月住进了张府。

蒙古民族崇尚武功。忽必烈自入主中原以来,一直不曾恢复金朝的科举制度,却每三到四年要在京城举办一次规模盛大的比武大赛,从而为朝廷遴选必备的人才。参加比武大赛不限年龄、民族、社会地位,只根据规定的几场比赛之后的总成绩排出名次,而且,凡在比武大赛中获得前十名的,皆有可能被直接委以武将官职。

原定于至元四年的比武大赛因为朝廷着手对宋的征服战争而被推迟,至元七年,忽必烈终于决定再次举办新一届比武大赛。真金得到消息,急忙要张易修书至幽州,告知高和尚。

这些年,王琢和高和尚一起进京看望过真金两次。今年年初,和尚的祖父高老爷子仙逝,王琢继承了高老爷子的“恒祥”医馆。长久以来,王琢一直刻苦钻研医术,进步很快。高老爷子在世时,他已经能够独立接诊病人,其医术之精湛,并不逊于高老爷子本人。及至王琢真正成为医馆的当家人,更加孜孜不倦、全力以赴地救治病人,不久,他的医德与医术使他名声大震,很快成为幽州附近几十个府县的名医。

这次,高和尚要进京参加比武大赛,王琢想起养育自己成人的恩师高老爷子的临终嘱托,很果断地歇了医馆,陪和尚进京。张易在信中说燕王也有同样的意思,如果和尚能够取得好名次,王琢不如就留在京城行医。京城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百万人口,在这里,王琢可能接触到更多的病例,对医术的提高将有很大帮助。

转眼间,离正式开赛只剩下五天的时间,高和尚这段日子一直闷在张府练武,这几天实在呆不住了,便离开张府来到街衢散心。

张府离南街不远。南街商铺林立,各种货物琳琅满目。不知不觉中,高和尚从南街踱到东街,这里似比南街还要繁华和热闹。高和尚暗想,大都不愧是一座世界性都城,且不说街上店铺繁多,单是街上各种肤色的人来来往往,就够让人心驰神往、引以为傲了。

高和尚站在街口看了好一会儿杂耍,扔下几枚赏钱,正欲离开,“站住!”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到耳中,高和尚并不以为是在叫他,继续向前走去。

“等等。”一个人拍了高和尚肩膀一下,高和尚站住了,原来是一位武将打扮的年轻侍卫。

“做什么?”

“没听见我们公……小姐在叫你吗?”武士不耐烦地呵斥道。

高和尚这才发现一个女孩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双眼正紧紧盯着他腰间的宝剑。女孩的身后环绕着十余名侍卫。

“叫我做什么?”

“把你的剑给我看看。”女孩的声音里充满了好奇,娇俏的脸上也露出渴望的神情。

高和尚身不由己地双手解下宝剑,恭恭敬敬地递给女孩。这不是他的本意,可不知为什么,这个女孩那甜美的面容让他无法抗拒。

女孩审视着宝剑,脸上露出欣赏的神情。“这是什么剑?你从哪里得来的?”

“它叫鲁川剑。是我师父留给我的。”

女孩的目光离开宝剑片刻,落在了高和尚身上,“我很喜欢这把剑,卖给我吧。”

高和尚一愣。当初他从师学艺,师父病逝前将这柄宝剑赠送给他,他一向视若珍宝,从不肯轻易示人。“小姐,此剑乃小人师父所赠,乃小人心爱之物。小姐要小人其他任何物件,小人无不双手奉上。唯独此剑,望小姐赐还小人。”高和尚近乎哀求地说。

女孩撇撇嘴:“我又不曾说白要你的,我可用重金买下。”

“纵使倾国之富,小人也绝不能割让。”高和尚真急了,口气也变得强硬起来。

女孩冷笑一声:“凡本姑娘看上的东西,没有得不到手的。”

“凡本人不愿给的东西,谁也休想得到。”

“你!”女孩不甘心地怒道,“好你个胆大狂徒,竟敢顶撞本姑娘!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本人宁可不活——把宝剑还给我!”

高和尚随着话音,出其不意地伸手去抓女孩的手腕。女孩吓得尖叫一声,撒手扔了宝剑,高和尚已将宝剑稳稳接住,“物归原主。小姐,得罪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宝剑插回鞘中。

女孩被气愣了。高和尚并没有碰着她的手,他只不过做了个动作,问题是从小说一不二的她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她恨透了高和尚。

十余名侍卫转瞬间将高和尚团团围住,只待女孩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将高和尚碎尸万断。

“公主,九公主,九公主!”一个急切的声音使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张易正焦急地挤进人群,脸上挂满了汗珠。

“九公主,请恕罪啊。”张易撩起官袍,跪在女孩面前。高和尚吃惊地望着女孩,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你认识这小子?”九公主撇撇嘴,不屑一顾地问。

“是啊,他正在为臣家中做客,他是来参加比武大赛的。公主,请你看在老夫的面上,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他这一次吧。来,和尚,快给公主赔礼。”

高和尚倔强地站着,一动不动。和九公主发生冲突,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他认为错并不在他,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赔礼?

“啊呀,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快点啊。”张易急得伸手去拉高和尚,高和尚却仍然挺立不动。

九公主目视着高和尚。

“他果然是来参加比武大赛的吗?”

“千真万确,还是燕王嘱托为臣写信要他来的。”

“他什么时候又认识我真金哥哥了?”

“这个说来话长啦。”张易就将七年前高和尚随祖父进入燕山得以与真金相识的一段往事细细说给九公主,九公主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缓和下来。

“是这样啊。也罢,我就看在你和真金哥哥的面上,暂且不与他计较。不过,臭小子,我给你说,早晚有一天,我会得到你的鲁川剑的。”

九公主说完,带着侍卫扬长而去。高和尚俯身,将张易搀起,张易长长地吐了口气。“我说和尚啊,你什么人不好招惹,干吗去招惹她呢?这位九公主,那可是大汗最小的女儿,大汗和皇后一向宠得什么似的,平素,连咱们燕王都让着她几分。今天她不怪罪你,你已经算走运啦。怎么老夫让你赔个礼,你就那么不听话呢?”

“我又没做错,为什么给她赔礼?难道她是公主就可以颐指气使、为所欲为吗?”

张易又气又乐:“唉,你这孩子,就是天生一副九头牛拉不回来的犟脾气!对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觉得无聊,随便转转。”

“这下好了,转出个大麻烦来!你马上随老夫回府,这几天你在后花园多练练功夫,不要再出来惹祸了。”

“噢。”高和尚不情愿地答应了。

几天后,高和尚参加了第一场比武大赛,力克群雄,顺利进入下一轮角逐。接下来三天的比赛更加激烈,高和尚不负真金所望,一路过关斩将,终于成为当朝第三任名副其实的武状元。

其时,恰逢“万寿节”前夕,为了奖赏这次比武大赛获得前十名的勇士,忽必烈特颁旨准许他们十人参加“万寿节”。这十名勇士中,有名列第二的“跤王”哈布尔和名列第三的益都千户王著。王著祖籍山东,父亲官居益都千户。比赛中,高和尚与王著互相切磋武艺,结下了深厚的友情。

忽必烈生平酷爱观看摔跤竞技,“万寿节”宴席上照例有这项比赛。当蒙古家喻户晓的著名跤王哈布尔出现在大殿中央时,大家一起欢呼起来。

哈布尔表情倨傲地扫视了众人一眼,所有的喧嚣顿时归于寂静。

哈布尔站了好一会儿,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场与他比试。

哈布尔面露不悦之色。他不认为众人不敢应战是对他的敬畏,而是认为大家有意给他难堪。若非碍于如此喜庆庄严的场合,他早就拂袖而去。

高和尚看见太子真金用眼神示意他上去应战,当即站起,走到场中。

哈布尔好不容易等出了个敢应战的人,当即喜上眉梢。他在比武场上与高和尚交过手,但还没有比试过摔跤,对于这个个头、身材都比他小一个尺寸的武状元,他其实真的不放在眼里。

漠北摔跤,多以一战定胜负,除非败者不服,胜者也同意再比。高和尚暗暗估量着哈布尔的实力,不敢贸然发起进攻。

哈布尔临战一向采取主动,这次也不例外。大殿之上,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场上的两位勇士身上。

面对咄咄逼人的哈布尔,高和尚不慌不忙,较量得很认真、很耐心。他同样是中原第一流的摔跤手,经验和自负都给了他信心。他已数次摆脱了哈布尔危险的进攻,特别是其中一次哈布尔将他举过头顶重重抛下,他竟奇迹般地稳稳蹲在地上。仅此一招,已赢得满堂喝彩,甚至哈布尔本人也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高和尚和哈布尔往来争斗达数十回合,哈布尔主动提出了和局的要求。高和尚求之不得。观战的众人无不长长吐了口气,虽说没看到二位勇士决出胜负,但他们出色的表现已足令大家一饱眼福。

忽必烈拈着胡须,哈哈大笑。真金没少在他面前夸赞高和尚的胆识,今日他才算眼见为实。为示嘉奖,他命爱女九公主亲自为二位勇士敬酒。

九公主走下丹墀,先敬哈布尔。哈布尔谢恩,接过酒一饮而尽。

九公主斟满一杯酒,似笑非笑地看着高和尚。高和尚欲接酒杯,九公主手一松,酒杯滑落下去。

众人一惊。九公主顿时脸色一变:“你竟敢摔了酒杯,分明是不将我放在眼里!父汗、母后,你们可要为女儿做主啊!”九公主转过头,边哭边说,满脸泪水,真如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高和尚吓得灵魂出窍。他明知九公主是故意摔了酒杯,但偏偏这话还说不出口。皇女献酒,那是最高的礼遇,倘若酒杯落地,不杀头也得治个大不敬的罪,无奈,高和尚双膝跪倒,连连求饶:“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请公主恕小人无心冒犯之罪。”

九公主擦把泪,不依不饶:“你既知该死,谈何恕罪?”

“公主,小人实非有意,望公主明察。”

九公主近乎耳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又提高了声音,“什么无意?休要狡辩!”她转身跪倒在父汗面前,“父汗若不为女儿做主,女儿还有何面目苟活世上?不如死了算了。”

忽必烈只看到酒杯落地,至于如何掉的,他却没有看清。这会儿听女儿口口声声要他做主,反倒不得主意。女儿自小娇惯成性,受不得丁点儿委屈,倘不依她,万一女儿想不开,为父的岂不追悔终生?若要依她,高和尚原非故意,又是新科武状元,怎好说治罪就治罪?

真金一向钟爱高和尚,见事已至此,顾不得多想,上前向妹妹深施一礼:“九妹,高和尚有多大胆,敢羞辱妹妹你?他不过失手罢了。望妹妹看在愚兄的面上,高抬贵手,饶他这次吧。”

九公主不乐意地沉默片刻:“也罢,死罪可免,活罪不饶。”

“九妹意欲何为?”

“看在哥哥分儿上,就……罚他三日监禁吧。”

高和尚暗暗舒了口气,九公主的报复可谓别具一格。

张易悄悄抹了把头上浸出的冷汗。

真金知道妹妹已做出很大让步,不便再说,只用目光向高和尚表示了歉意。高和尚十分坦然,谢过皇恩,又转向九公主:“谢公主不杀之恩。”

九公主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忽必烈见高和尚态度平和,全无一丝怨色,深感此人气度不凡,能屈能伸。他命人带下高和尚,算为爱女出气,心里却打定了日后重用这位武状元的主意。

九公主总算略微转怒为喜。

转眼便是次日中午,狱卒为高和尚送来午饭。饭菜都用精致的器皿盛着,不用问就是宫中之物,高和尚正觉饥饿,顾不上客气,痛快地将饭菜打扫了个干净。

刚吃过饭,就见九公主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高和尚与九公主隔着狱门默然相对。

终于,九公主淡淡笑了:“怎么样?饭菜还合你的口味吧?”

高和尚心里顿时一沉。难道方才的午饭不是燕王派人送来的?

九公主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你怎不谢我?我岂不白为你送来午饭?”

高和尚越发感觉不妙:“原是公主赏赐,小人不知,恕罪!”

“再大的罪过,一死也足以偿清了。想你临死前还能吃上我亲自为你准备的美味佳肴,比起其他人来也该知足了。”九公主笑眯眯地说。

高和尚僵在原处。有那么片刻,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胃里的确开始不舒服。他太大意了,竟以为九公主真的会放过他。好个心狠手辣的蒙古公主!他死得未免不明不白。

九公主笑吟吟地注视着高和尚,一心想看看一个人听说自己将要死去时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可高和尚平静得出奇,她不由暗暗纳闷。

高和尚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将九公主看个仔细。九公主穿着一件水红色薄棉袍,貂皮披肩在胸前扣紧,一头浓密的黑发高高盘起,越发衬得她肤色白晳,嘴唇红润。假如高和尚不是带着死亡的暗影来审视她的话,大概会着迷。

“你莫非没有遗言留下?你的时间不多了。”九公主催促着,眼中溢满了捉弄人的笑意。

“你真美。”高和尚喃喃道。

“什么?”

“你很美,很迷人,公主。”

九公主敛住了笑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高和尚。

还从没有一个男人敢当面称赞她美丽,何况这个人明知他就要死了。

高和尚不理会九公主的诧异,继续说道:“公主不是一直希望得到我的鲁川剑吗?我死后,剑送给你吧。望公主能像我一样爱惜它,它是我师父留给我的遗物,我一向把它看得比我的生命还宝贵。”

九公主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呆呆望着镇定自若的高和尚,恍若置身梦中。

送饭的狱卒匆匆转回了:“启禀公主,皇后派人来接您入宫。”

九公主显然被吓了一跳,回头狠狠瞪了狱卒一眼,悻悻然离去了。

俟九公主的身影消失在牢门外,高和尚颓然跌坐在床上。方才,他用惊人的毅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只是因为他不想在仇人面前流露出内心的恐惧。尤其这个仇人还是个美丽的年轻女孩。可这会儿,他的意志完全崩溃了,他怀着不甘和悲哀等待着死神的来临。也许是百感交集的缘故,他居然感觉不出身上有哪里不适了。

真金带着侍卫兴冲冲地来探望高和尚。“喂!”他站在门外招呼一声,随即看到一张惨白惊恐的脸和一双形如死人般冰冷无神的眼睛。

“我的天,你怎么了?”他惊问。

高和尚默然无语。

“莫非我父汗改变主意了?不可能呀。我刚从父汗那里回来,他还对我说坐完三天监禁还要单独为你设一场‘三艺’表演,如果到时你依然表现出色,他就会给你委任官职。为你的事,我先派人给你送了饭,才去见我父汗的。”

高和尚“腾”的蹦起:“燕王,你说是你派人送的饭?”

“是啊。”

“真是你?没弄错?”

“弄错?你是不是犯糊涂了?”

高和尚真的糊涂了。

饭菜既然不是九公主送的,她因何要冒认?也许是她正要进来羞辱我一番,见我刚刚吃过饭,就故意诈称饭中有毒好借机吓我一吓?亦或她另备有饭菜,掉包了燕王送来的那份?

高和尚正胡乱猜疑,真金已走入牢中,拍拍他的肩头。“才一宿没见,你怎么一副见鬼的样子?”

“谁说不是呢?我真见了鬼,白日鬼。”高和尚将九公主探狱的情形细述一遍,真金也有些慌了,忙唤来狱卒:“公主是否另备有饭菜送来?”

“没有啊。饭菜是燕王的侍卫送来的,小人收拾餐具要出去时,公主才进来。”

真金又问侍卫:“你送饭时遇到其他人没有?”

“谁也没遇上,小人直接将饭食交给狱卒,才走的。”

真金放了心,看着高和尚叹了口气:“九妹的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高和尚转眼间经历了如此大悲大喜,一时啼笑皆非。他不得不承认,九公主虽说傲慢娇蛮,确也心机过人。

唉,谁让他倒霉,偏偏要去得罪这位金枝玉叶呢!

高和尚坐满了三天监禁,真金亲自将他接回燕王府。哈布尔闻讯赶来向高和尚道贺,高和尚高兴地拉他入座,两人各自畅谈对摔跤的见解,越谈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哈布尔从不涉身官场,但在民间威信很高。他一生厌虚伪,敬英雄,宴会那天同高和尚比武,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高和尚敏捷的身手,临危不乱的风度,都使他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若非公主从中刁难,他早想同高和尚切磋技艺,互通有无了。当时,他委实替高和尚捏着一把汗。

在燕王府哈布尔不肯多待,临行前他一再邀请高和尚到他家做客,高和尚欣然应允。

休息数日,忽必烈拣了个晴好的天气,亲率百官来到演武场,观看高和尚献艺。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达千人之多。忽必烈由百官相陪,高踞宝座,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

高和尚首先上前见礼。今天,他特意穿着一件薄薄的皮袍,腰间扎着一条黑色的皮带,鲁川剑斜挂腰际,背上背着一张引人注目的硕大的铁臂弯弓。这身打扮,使本就一表人才的小伙子愈发显得威风凛凛。

忽必烈挺高兴,令侍卫解下高和尚的弓,让儿子们都来试试。从真金开始,众兄弟中只有北平王那木罕拉了个满弓。真金自幼身体孱弱,虽未荒习武艺,但对于弓箭显然比其他兄弟稍逊一筹。那木罕等六兄弟都试完后接过弓,又连拉几下,然后递还给父汗。

“怎么样?”忽必烈很认真地问。

“霸王弓,果然够霸气!”那木罕赞许的目光扫过高和尚。

忽必烈满意了。那木罕说好,自然是好。十个儿子当中,数那木罕的武艺最好,而且对各类兵器都有研究。

“可以开始了。”忽必烈将弓还给高和尚。高和尚领命,打马绕场一周。传令官宣布:第一项,马上秋千索。

秋千索是高和尚的独家兵器,高和尚使来最是得心应手。开始时,还见人舞索,索缠人,舞到最后,只见雪练飞闪,水光四射,根本辨不出哪是索,哪是人。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喝彩声、怪叫声迭起。一套练毕,高和尚收索,在马上施礼。

忽必烈又问那木罕:“如何?”

“游龙戏凤,尽得其妙。”

传令官宣布:第二项,飞马落金钱。目标是场外吊在旗杆上的三枚铜钱。

高和尚唤来传令官,告诉他,三枚铜钱,他要一箭射钱缘,一箭射钱眼儿,一箭射钱线。传令官诺诺,其实并不很信。

高和尚一心要显弄平生所学。他从箭袋中取出三支箭,一支用牙咬住,一支夹在手指中,最后一支搭在弓上。他催开坐骑,跑了几步,第一支箭平稳地射出;与此同时,他掉转马头,从马背上拧过身子,又发出第二支箭;接着,他一脚离镫,恍若要掉下马来,第三支箭已离弦而出。他的全部动作紧凑利落,天衣无缝,只听得三声响,三枚金钱全都落在地上。

传令官跑去拾起金钱。果如高和尚所说,一箭射中钱缘,一箭穿过钱眼,一箭射断拴钱的细线。传令官飞跑着去向忽必烈报告,忽必烈手捧金钱,哈哈大笑。

掌声四起,欢声雷动。高和尚按捺住得意的心情,催马上前拜见忽必烈。

忽必烈摆手让他起来,赞道:“想不到你不单武艺高强,还是个名副其实的神箭手。”

高和尚谦虚地一笑:“皇上过奖了。小人还有一手绝技,不知皇上是否肯赏脸观瞧?”

“要看,要看!你速去演来!”

场上传令官高声宣布:第三项,探马拾物。

高和尚直起身,故意四下张望片刻,然后起身向一直站在不远处注目观瞧的九公主走去:“公主,请赐小人一物,放在地上,容小人亲自捡还给您。”

九公主当然知道高和尚的意图,她略一思索,从头上拔下一根小巧的银簪,随手丢在一低洼处。

高和尚谢了,牵过自己的马。

这位刁蛮而聪明的公主确实又给他出了个难题,九公主扔簪的地方,若想飞马掠过时拾起,着实不容易。

高和尚脸上的为难之色没能逃过九公主锐利的目光,她觉得很开心,她可没忘了鲁川剑之仇。

该着高和尚时来运转。平时付出的汗水和心血也助了他一臂之力,他飞马掠过时竟将银簪拾到手中。顾不上品味成功的喜悦,他匆匆来到九公主面前,奉上银簪。“小人差点栽到马下。”他低声说,只有九公主能听到他的话。

“便宜了你。”九公主同样低声说。高和尚不介意地笑了。

演武结束,高和尚上前拜见大汗忽必烈。忽必烈命他近前,将他仔细端详了片刻,笑问跟随在他身边的张易和玉昔帖木儿:“你俩看,这孩子是不是长得很像一个人?”

玉昔帖木儿嘴快,回道:“长得像燕王。”

“像吧?朕看也像。嗯,好!和尚,你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草民今年二十三岁。”

“很快你可以对朕称臣了。燕王曾多次在朕面前夸赞你文武双全,你勇夺今年的比武大赛状元,又有‘万寿节’那天宴会上和今天的出色表现,朕对你的出众才华已深信不疑。高和尚听旨:朕今破格提升你为帐殿平章,以后你要经常跟随在朕的身边,希望你勤于职守,不要辜负燕王对你的力荐。”

“臣,谢主隆恩!”

其实高和尚并不知道“帐殿平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官职,不过,从真金、张易欣慰的笑容和许多武将流露出的羡慕神情,他知道这一定是个很被人们向往的职位。后来,他才了解到所谓“帐殿平章”其实就相当于宋朝廷中的羽林军总管,也许在品阶上比不上某些文臣武将,但实际权力却比许多正三品的实职官员还要大许多,而且这个职位以前多数情况下都由蒙古人担当。高和尚从忽必烈的这一任命上体会到一种绝对的殊荣和信任,他更加感激大汗和燕王对他的知遇之恩。

中统初年,高丽国王王禃曾奉表与元朝廷修好,并为世子王愖请婚。此后,王愖两次入朝,忽必烈终于同意以亲女九公主下嫁于他。

九公主乃忽必烈与纳西公主罗凤之女,因罗凤去世得早,一直是察必皇后将她抚养长大,视如己出。

转眼婚期已到。娶亲这天,上都城格外热闹。街头酒肆,人头攒动,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身着各色蒙古族盛装的送亲队伍早已等候在大安阁内。

“苍天与彩云有缘,江河与湖海有缘,大地与根须有缘,姑娘与小伙儿有缘……”司仪身披织锦绶带,祝福新娘,“愿像旭日般娇媚,愿有流水般福泽,愿像岩石般长寿,愿有如意般福运。愿有智者智慧,愿像财神般聚财……”

盛装的九公主由两名宫女搀扶,四名侍女相随,款款步入殿堂,一时,鼓、金、钲、钹齐奏。

在众人叹羡的注目中,九公主容色如霞、玉润冰清。只见她身着粉色鹤袖袄儿,紫色罗裙,黄色香串配以蓝色团衫,腰束玉带,足蹬一双长筒皮靴。螭虎钗将瀑布般流泻的青丝堆成欲飞的蝴蝶,秋蝉菊花琵琶圆珠葫芦、犀玉坫头梳、云月并插其间,一顶红色镶珠嵌宝的罟罟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早有穿着高丽礼服的世子王愖上殿谢恩。

忽必烈皇帝和察必皇后身着红色质孙服,容光焕发地端坐御台,接受各方的朝拜和祝贺。

蒙古习俗尚九,也崇尚白色。高丽太子王愖遵从大朝旧制,聘礼为九十支高丽参,九十匹白马,九百只白羊,九十峰白骆驼。“九”是吉祥数字,在蒙古人的观念中,“九”代表着广阔、幸福和长寿。

“下面宣布我朝忽必烈汗给公主的陪嫁礼单。”司仪满面红润,好似刚刚喝过马湩一般,抄起一卷宣纸朗声念道:

纳失失、青赤间丝、浑金塔子、通袖膝帛、六花四花缠顶金缎子、暗花纳花叙纹、衲夹、串素、苎丝、毛缎子、紫茸、兜罗锦、叙褐、剪绒缎子、绒棉、草棉、克丝作、隔织。以上缎匹各为九数。

御罗、嵌花罗、番罗、三棱罗。密娥纱、夹渠纱、观音纱、银丝纱、鱼水纱、三法纱、金纱、花纱、绒纱、挑纱、土纱。大绫、小绫。攒丝绸、乱丝绸、锦绸、水绸。南绢、北绢。木棉布、氁丝布、铁力布、葛布、蕉布、竹丝布、生苎布、番绵布、土麻布、碁布、草布、青花布等各为九匹!

银狐、猞猁、紫貂、银鼠、青鼠、青貂鼠、山鼠、赤鼠、花鼠、火鼠等珍贵皮裘各为九箱。虎皮、金钱豹皮、熊皮、土豹皮、鹿皮、葫叶豹金丝织皮、豺狼青狼皮、山羊皮、粉獐皮、狐皮、飞生皮、公鼠皮、扫鼠皮、鸡翎鼠皮。山鼠、花猫、花鹿羔、香猫、麝、竹狸、夜猴、香狸、水獭、山獭、獾等小兽皮各九箧!

红丝玛瑙、黄丝玛瑙、青丝玛瑙。昔剌泥、苦木阑。助把避、肋木剌、撒卜泥。青亚姑、你蓝、屋扑你蓝、红亚姑、马思艮底、黄亚姑、白亚姑。猫儿眼、你舍卜的、乞里马泥、荆州石等红宝石、宝石、亚姑、猫睛、甸子各九盒!

司仪唱得口干舌燥,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如此铺排、如此奢华的嫁奁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尤其是那些前来迎亲的高丽臣民,更是听得如痴如醉,目瞪口呆。

高丽太子王愖被仪仗队引入宴会大厅,但见桌桌摆满了珍馐佳肴、玉液琼浆,令人垂涎欲滴。伴随着动听的音乐,舞女们翩翩起舞,挥洒自如。

蒙古婚宴上有吃羊脖子的习俗。因羊脖子的骨骼结合得非常坚韧,虽煮半个时辰也不易分开,用以象征着爱情的终生不渝。

女方设的第二道宴“沙恩吐”在司仪的吟唱中正式开始了。“沙恩吐”俗称“嘎拉哈”,即羊拐骨。侍女们将沙恩吐放在公主桌上后,新郎王愖便开始与新娘的伴娘争夺它,于是,加油声、喝彩声四起,笑闹声中,歌手们娓娓唱道:

玲珑的小沙恩,

连着骨头连着筋。

只要沙恩在,

大腿小腿不能分。

珍贵的小沙恩,

连着血肉连着心。

沙恩若比人哟,

连着男女两家亲。

……

在伴娘的守护下,新郎总是得不到“沙恩吐”。这时女方歌手便不断地唱起讴歌女性的歌,歌声缠绵萦绕,在欢娱中有回忆,在回忆中有真情,时而高山流水,时而蓝天行云。歌毕,公主的伴娘终于将“沙恩吐”交给新郎。“沙恩吐”是成婚的标志,至此,新郎才彻底放下悬着的心。

公主端坐于王愖面前,王愖握着“沙恩吐”,鼓足勇气向她投来深深一瞥。四目相对,王愖呆住了。

美目樱唇,佳人如玉,王愖不觉心醉神迷。

成婚仪式结束,两位新人在侍女们的簇拥下入席。皇帝、皇后登临御台,大臣等按旧制台下列坐。轻歌曼舞,气氛热烈而有序。司仪大声唱诺:“成吉思汗传下来的婚礼,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抬上那肥壮的牛羊,摆上那鲜美的奶食,让我们在这丰盛的喜宴上纵情欢乐吧!”

公主、世子先拜御台上的父皇、母后,再拜皇妃、诸王、宾客,然后转向大安阁东门,面对北方的不儿罕,三拜日月山河五行之属,最后出殿向南,对月跪拜,奠酒于地,四拜日月山河天体之行。

身着高丽方领服的高丽舞女载歌载舞,欢乐的高丽乐曲把宴会推入了高潮。

天下承平近百年,

歌姬舞女出高丽。

燕山两度逢元夕,

不见都人事管弦。

世子王愖的侍卫们也兴高采烈地扭动腰肢,挥舞双袖,跳起了明快激越的“井即犁”。

玉德殿当清灏曲,

蹲龙碧瓦接榱题。

卫兵学得高丽舞,

连臂低唱井即犁。

从成吉思汗建立蒙古帝国的七十余年中,蒙古国一直与高丽国保持着密切的关系,皇族间的通婚也屡见不鲜。成吉思汗的四大斡耳朵中,苏良哈氏夫人就出身于高丽王族。此刻,高丽侍卫跳得忘情,脱口而出:

苏良哈氏夫人俊,

蒙高和亲永相济。

春风不关青冢色,

漠南草原犁花絮。

歌的山,舞的海,婚宴盛况空前。这一天,鲜花处处,笑语声声,整个上都沉浸在欢乐和祥和之中……

婚后,九公主将随夫婿走水路回返高丽,高和尚奉旨护送新婚夫妇至庆元港(今旅顺港口)。

专为新婚夫妇建造的巨型舰船坚固、富丽,这是忽必烈送给爱女的礼物。弃轿登舟的那一刻,九公主轻轻扶住了高和尚伸出的手臂。

高和尚感到九公主的手在微微颤抖,这是无法选择的命运。

九公主登上了巨船,她依偎在船舷一侧,没有向前来送别的人们挥手告别,而是久久凝视着高和尚。她笑着,泪水悄悄地流着,直到巨船载着她缓缓启动,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高和尚的脸上。

远去了,远去了,一个没有开始便已经结束的梦。渤海湾浊浪排空,似要将巨船吞没。高和尚知道,他这一生,将永远不会忘记那张流泪的笑脸。

藏历阳铁马年(1270年)四月八日,忽必烈下旨,敕封西土法主八思巴为皇天之下、大地之上、西天佛子、化身佛陀、创制文字、辅治国政之帝师,赐玉印。

至元八年(1271年)五月,大都城外,宫廷属僚等备仪从、音乐、彩舆和香舆出城十里,准备迎接帝师八思巴。

不多时,便望见西边芦沟桥方向帝师八思巴的扈从队伍迤逦东来。代摄国政的皇子真金于路旁下马,与后妃、文武百官一道,以印度大象背上安设珍宝璎珞装饰的宝座,飘扬珍贵锦缎缨穗的伞盖、经幡、旌旗和鸣钲鼓作乐前导的盛大鼓乐隆重地将帝师迎入宫中。

这一天,大明殿金碧辉煌。

佛法犹如月亮在莲园中升起,分外鲜明。

忽必烈身穿锦缎龙袍,端坐龙椅,左边为察必皇后,右边为帝师八思巴。台下群臣依礼恭贺帝师还朝。

然而,身为帝师,执掌天下释教及吐蕃政教事务的八思巴此次还京,所做的第一件大事并非宣讲佛法或传授灌顶,而是向忽必烈汗进献由他创制的新型文字——一种谁也没见过的隽永清秀的蒙古文字:八思巴文。

“帝师八思巴奉诏创制蒙古文字,乃我大朝恒久之兆。”忽必烈审视八思巴文良久,兴奋地说。

“蒙古汗国建立之初,每逢传递信息,发布命令和叙述历史事件等,只能派言词敏捷且记忆力强的使者默记心中,然后驰马千里传达给对方。直到成吉思汗消灭乃蛮部落塔阳汗,俘获了塔阳汗的掌印官、畏兀儿人塔塔通阿,才知晓出纳钱谷、委任人才的印信之用途。于是,成吉思汗命令塔塔通阿教太子诸王以畏兀儿字书国言(蒙古语)。”

分别数年,八思巴与忽必烈似乎都有许多话要说。在八思巴的眼中,忽必烈汗依然精力充沛,风采夺人。“有人称畏兀儿蒙古文为蒙古旧字。事实上这不算是一种文字的真正创造,而是借用畏兀儿文字拼写蒙古文罢了。连年征战,蒙古的贵族青年根本无暇学习畏兀儿蒙古文。不过,这种借用方式却推及到了别的语言。除了运用畏兀儿字拼写蒙古语之外,成吉思汗、窝阔台汗、贵由汗、蒙哥汗还用过汉字、回回文(波斯文)以及西夏文来标写蒙古语言。”

“这是先皇从灭西夏、灭金和西征花剌子模的战争需要考虑的。”忽必烈插言,“在西征时与中亚打交道就用回回文,灭金时与宋、金打交道就用汉字。如今,帝师所创蒙古新字,却受塔塔通阿创制的蒙古文影响甚少。”他展开一卷宣纸,面向文武百官、诸子那颜、上面有八思巴用新蒙文书写的优礼僧人诏书。

“唔噢——”殿上响起一片惊叹声。

忽必烈收起诏书交给察必皇后。察必皇后尊重地问八思巴:“据说法主萨班应阔端大王之召抵达凉州后,深感蒙古汗国统治下的民族众多,语言文字复杂,而蒙古又无自己的文字,对传播佛教极为不利,是这样吧?”

“正如皇后所言,阔端大王于是请法主萨班创制蒙古文字,法主应诏,曾经一夜苦思冥想,翌晨黎明时分,偶见一藏族女子持揉草搔木跪地。见此征兆,法主顿有所悟,即依搔木形创制蒙古字母,分阳、阴、中;强、虚、弱性音三种,也就是分男性、女性、中性三类,编成强、虚、弱三种。只可惜,在其时由于时机不逮,未获机缘,故未以此等蒙古文字翻译佛典。后来法主萨迦班智达圆寂,此事便暂且搁下。而今,我奉当今圣上之命,终于完成了伯父未竟的事业。”

忽必烈大喜,当即下诏颁行天下:

朕唯字以书言,言以纪事,此古今通制。我国家肇基朔方,俗尚简古,未遑制作,凡施用文字,因用汉楷及畏兀字,以达本朝之言。考诸辽、金,以及遐方诸国,例各有字,今文治寝兴而字书有阙,于一代制度,实为未备。故特命帝师八思巴创为蒙古新字,译写一切文字,其于顺言达事而已。自今以往,凡有玺书颁降者,并用蒙古新字,仍各以其国字副之。

七月,燕京接连下了几场罕见的暴雨,流经京城的高梁河、永定河等几条河流水位暴涨,直接影响到京城百姓的生命安全,张文谦、郭守敬等人带领五万民工日夜奋战和坚守在防汛工地,真金更是每日前往工地视察,丝毫不敢松懈。

适逢帝师八思巴还京,为京城百姓计,八思巴在京城外的法源寺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法事,冒雨参加诵经的僧侣和信众达数万之众。当日,暴雨骤停,天空中飘起小雨。

次日,雨过天晴。忽必烈询问天灾征候,八思巴推算后回答:恐云南局势有变。忽必烈忙遣使往云南打探消息。近一段时间,他未接到来自云南的任何讯息,心里也有些疑惑。使者离去又转回,带回了一个手持金批令牌、风尘仆仆的女子。

女子正是清风。

忽必烈直到这时才知晓云南境内发生的变故。忽哥赤性本仁柔,赴云南伊始便处处受到都元帅宝合丁的牵制,忽哥赤不愿与宝合丁发生冲突,故百般忍让。忽哥赤的委屈,清风丝毫不知晓,因为忽哥赤从不对她讲一切不愉快的事情。

平素,清风足不出户,只是在王府相夫教子。九公主出嫁后,清风发现自己又身怀有孕,心中更加想念亲人,遂派可靠的家将将两岁的儿子确吉送回燕京,也好让他见见从未见过面的祖汗和外祖父。

忽哥赤的过分善良助长了宝合丁的野心。宝合丁深知,云南山高地远,在这里建立自己的独立王国不成问题。他首先利用美色拉拢和控制了六部尚书阔阔带,继而又与一些心怀异志的部落首领达成秘密协议,约定待他取得对云南的绝对统治权后,他将允许这些部落首领继续拥有昔日权势,不称臣,不纳贡,依然各自为政。

一切安排妥当,宝合丁在元帅府摆下宴席,派人去请忽哥赤。

这天,王府的后花园刚刚建成,忽哥赤正与清风游赏“望卿山”和“清风亭”,两人还商议就在“清风亭”吃晚饭,听说宝合丁有请,忽哥赤虽不想去,但考虑到宝合丁难得这样殷勤,如果拒绝,宝合丁一定觉得面上无光,因此勉强答应赴宴。

临别,忽哥赤嘱咐清风先睡,他一定早去早回。

清风却睡不着,她一直在府中走来走去,等候丈夫归来。不知为什么,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天色越来越晚,清风走出王府,在门口徘徊。突然,黑暗中出现了一个身影,借着门顶灯笼微弱的光线,清风认出了来人正是跟忽哥赤一起到元帅府赴宴的侍卫。

侍卫顾不得施礼,一把将清风推回府中。“王妃,出事了!”他声音急促沙哑地说道。

“王爷呢?”清风一阵眩晕。

“王爷他……”侍卫的声音哽了一下,又匆忙地接下去说道,“宝合丁和阔阔带早有图谋,他们给王爷的酒里下了毒。我去接王爷时,看见元帅府的人架着王爷正往客房走,他们告诉我说王爷醉了,他们要扶王爷回客房休息。我不放心,就跟着他们走。幸亏王爷这时神志还清醒,当我服侍王爷躺下时,他乘人不注意,将我的手指伸进他的嘴里,他嘴里的肉已经全都烂了,我顿时明白了一切。可当时我只能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借口去给王爷备轿,好带王爷回府,这才逃出了元帅府。王妃,宝合丁和阔阔带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一定会来清洗王府,杀光所有的人。我们的人太少,不是他们的对手,您一定要快逃,回燕京,向大汗求调大军,为王爷报仇!”

侍卫的话音未落,就听到府外人叫马嘶,刀枪并举。侍卫带着家将拼死抵着府门,只为清风多争取一些时间。侍女保护着清风从后花园向后山逃去。宝合丁人多势众,很快追至后山。为了小姐,侍女奋不顾身引开了追兵,清风才得以逃入深山之中,暂时躲开了宝合丁的追杀。

宝合丁派人围山不撤,清风在山中躲了整整十天。山中缺衣少食,丈夫含冤而死,这一切都让清风苦不堪言。悲愤的心境中,她流产了。当她昏迷不醒之时,幸好一位上山采药的苗医发现并救了她。正直的苗医了解到清风的处境后,冒着生命危险将清风送出云南边境……

忽必烈被儿子的惨死激怒了,他更后悔自己所托非人,害了儿子。他当即调遣大军赴云南平叛,哮喘病已经十分严重的兀良合台坚决要求执掌帅印。这位蒙古名将,多少年转战云南境内,对云南的每座大山、每条河流都了若指掌,这一次,他要再披战袍,激浊扬清,为女婿报仇。

清风也随大军出发。真金担心清风的身体吃不消,劝她留下来,清风拒绝了他的好意。她对真金说:“在云南,有忽哥赤为我修建的‘望卿山’和‘清风亭’,忽哥赤曾对我说,‘望卿山’是他,‘清风亭’是我,‘望卿山’与‘清风亭’相伴,永不分离。如今,忽哥赤已与云南的山山水水融为一体,他留在那片土地,而我,喜欢呼吸着那里的空气,感觉他的存在。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为忽哥赤、为王府所有死去的人报仇。过去是我错了,我做着云南王的王妃却从来没有将云南当成我的家,可是,那里的百姓却无私地帮助了我。以后,我所能回报他们的,就是与他们同呼吸共命运,就是和他们一道,将云南建成美丽祥和的地方。燕王,请你和阔阔真嫂子帮我照顾好确吉,等到云南平定之后,我再回来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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