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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江挽歌东流去

作者:包丽英 当前章节:150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9

元与宋激战的同时,搬迁新宫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按照忽必烈口述的迁宫诏谕,明确将与皇宫大内隔湖相望的两处宫殿——隆福宫与兴圣宫赐给燕王真金。因隆福宫和兴圣宫位于太液池西,为与大内区分,时人皆称之为“西内”。

其时,真金抚镇四川诸地方返,接旨后不敢耽搁,与阔阔真在规定的日期内搬进了隆福宫。新建的殿阁,房间自然比过去的住所潮湿阴冷,偏真金在归途中偶感风寒,回来后一直缠绵病榻,阔阔真为此十分忧愁。阔阔真是忽必烈亲自为儿子选定的妻子,夫妻感情极其深厚。

赫哲因进宫探望察必皇后,得知了这个消息,回来说给阿合马,阿合马开始漠不关心,接着心生一计。他叮嘱赫哲次日务必带些礼物到隆福宫看望阔阔真,谈话中不妨建议阔阔真到内府库借织金褥一用。织金褥乃伊利汗国八月间进贡朝廷的贡品,以百种热带鸟的羽绒絮成褥里,最是隔寒防潮,极适合病人使用。赫哲不疑有他,满口答应。

果不出所料,第二天阿合马从内府库得知燕王妃真的借走了织金褥,他一刻也不耽搁,带着早已准备好的人参、鹿茸、灵芝来见忽必烈,说要将这些珍贵补品献给燕王。忽必烈知道儿子与阿合马一向不和,阿合马贸然送去礼物,儿子必定不收。正好他刚刚批阅完奏折,也想去探望儿子,便带着阿合马一起来到西内隆福宫。

阔阔真闻报父汗驾到,慌忙出宫门迎驾。忽必烈与儿媳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得知真金服过药这会儿已然入睡,便吩咐阿合马先将礼物交给真金的贴身侍卫收好,然后,他不让任何人惊动儿子,自己蹑手蹑脚地踱进寝殿,在儿子床前悄然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阔阔真和阿合马一直恭候在寝殿门外,看到忽必烈出来,阿合马一边上前迎驾,一边偷偷察看了一下他的脸色。

中午的阳光照在忽必烈的脸上,这张脸显出不同寻常的严肃。阔阔真也注意到父汗的不快,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心中着实忐忑不安。

忽必烈向前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注视儿媳:“阔阔真。”

“父汗……”阔阔真吓坏了,声音里透出惊慌。

“阔阔真,父汗一直认为你是朕所有儿媳中最贤惠、最识大体的一个,至于真金,他原本一向视节俭为美德,朕从来对他寄予厚望,可是父汗还得说你们,你们俩这次的事情做得实在欠妥。”

忽必烈的语调虽然放得很缓慢很平和,但话语中的责备之意显而易见。阔阔真大睁着双眼望着父汗,不知父汗所指何事:“父汗能不能告诉臣媳,臣媳和燕王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情令父汗如此不快?臣媳和燕王一定改正。”

“织金褥是真金让你去内府库要来的吗?”这织金褥的褥面绝不同于一般绸缎之类,系用最好的蚕丝配以最好的金丝织就,不仅名贵无比,而且被光线照到,则熠熠生辉,夺人视线,忽必烈一进隆福宫的寝殿内就看到织金褥,由是心生不满。“阔阔真,你和真金应该清楚,内府库中的财物皆系国家财产,非我家私品,决不可以想拿什么就去拿什么,倘若人人如此,国家的法度岂不要被破坏殆尽!不是父汗对你们要求苛刻,是一个国家必须有法可循,即令对至亲骨肉也不能姑息。”不容阔阔真回答,忽必烈继续责备道。

阔阔真急忙望了阿合马一眼。阿合马正装出一副诚惶诚恐、恭眉顺眼受教的样子,巧妙地遮掩住了得意的心情。阔阔真面对父汗跪了下去,眼中耀起一片泪光,语速急促地解释道:“父汗,您误会燕王了。臣媳不敢隐瞒,织金褥其实是臣媳擅自从内府库借出的,燕王对此并不知晓。燕王曾向臣媳问起织金褥的来历,臣媳担心他不肯使用,就骗他说是从臣媳娘家借来的,我们用上几天再还回去不迟。燕王听臣媳这么说,才终于同意让臣媳给他铺上织金褥。父汗您是了解燕王的,您一定看到在织金褥的上面还铺着别的褥子吧?这是燕王做事细致之处,他担心自己每日喝汤药会弄脏了织金褥,到时不好还给臣媳的娘家,执意在织金褥上加了一层棉褥才肯使用。”

听到阔阔真的一番言辞,忽必烈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你说的也是。伊利汗国进贡织金褥之时,真金并不在京城,他大概的确对织金褥一事一无所知。”

“父汗,您有所不知,隆福宫建成不久,还十分潮湿,若换了平常倒也罢了,偏巧燕王在病中,每日常感腰痛,睡眠不宁。臣媳很担心,去向御医询问,御医给燕王诊断后,告诉臣媳燕王的腰痛系潮湿所致,最好在燕王的身下铺上一床温暖隔潮的卧具,燕王腰不痛了,睡得就可以踏实些,这样一来,对燕王的病快点痊愈有利。燕王生病,臣媳心里怎能不急?正好听说织金褥有御医所言的效果,便不顾一切把它借来了。父汗,一切错都是臣媳之错,与燕王无关,您要责罚就责罚臣媳好了。您放心,臣媳今天就会将织金褥归还内府库的,只求您千万不要错怪燕王。”

“不是错怪真金,看来朕心急,是错怪你了。你这样操心真金的病情,朕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怪怨你。好孩子,起来吧,织金褥果然对真金的身体有好处,朕过些日子不妨将织金褥赐给真金。真金这孩子,别的什么都好,就是身体总让朕操心不已。”

“不,父汗,织金褥是国家之物,即使您爱子心切,想要赐给燕王,他也必不肯接受。无论如何,我们一定会将织金褥还回内府库的。这样吧,回头臣媳给内府库写个借据,限期将织金褥还回,您看可以吗?”

“你想得够周到,朕当然同意。对了,阔阔真,今天朕对你说的话,都是因误会而起,你不必告诉真金,让他徒增烦恼。朕要回去了,真金的病情有什么变化,你一定要及时告诉朕和你母后。”

“臣媳知道了。臣媳恭送父汗。”

阿合马小心翼翼地服侍忽必烈上马,脸上的表情虽然一如既往,毕恭毕敬,心里却失望至极。他花费了许多礼物,巴巴地跟着忽必烈来到隆福宫,原本是想亲眼目睹一场好戏,没想到阔阔真几句话就消除了大汗的不满,由此看得出来,大汗对燕王的疼爱,的确是大大有别于对其他儿女。唉,燕王的地位越不能动摇,他阿合马的日子越不好过。思来想去,他真是命苦!不过,他还不能也不想就这样认命。他与燕王之间,还有得一斗,而他的法宝,就是他的无人可及的理财之能以及大汗对他的信任。

下一步,他必须趁着真金卧床之际,将总与他作对的许衡老东西撵出朝堂,先断真金一只臂膀。

就这么做。

真金缠绵病榻足足有四个月。这四个月中,他的病时好时坏、时轻时重,令爱子心切的忽必烈几乎都没有心情关注与宋的战事,只为儿子伤透了脑筋。与许多朝臣一样,张易也无时无刻不在担忧着燕王的病情,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终于鼓起勇气向忽必烈推荐了王琢。王琢已与张易之女水云成亲,正因为是女婿,张易才一直没敢举荐王琢。之所以如此,绝非因为担心女婿治不好真金的病有损名声,而是怕万一真金有个三长两短,他将抱憾终生。

王琢经过仔细研究,冒险开出了以毒攻毒的处方,这才控制住了真金的病情。随着真金一天天好起来,忽必烈大为高兴,欲重赏王琢,却被王琢婉言谢绝。宫廷御医的风光和职衔对王琢没有多少吸引力,与之相比,他情愿做一个民间大夫,像往常一样开他的医馆。他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为更多的百姓解除他们的病痛。

了解了王琢的志向,忽必烈虽不无遗憾,却并不相强。

真金大病初愈,惦记朝中之事,一早乘轿上朝。路上,恰与玉昔帖木儿相遇。玉昔帖木儿见真金的脸色比前些时候红润了一些,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

“燕王。”玉昔帖木儿上前拜见真金。

真金下得轿来,与玉昔帖木儿并肩而行:“玉昔,有些日子没见你了。是不是父汗派你另有公干?”

“哦……是……也不全是。”玉昔帖木儿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怎么?”

“其实,臣奉旨巡视怀孟路,去了一趟文水县。你生病这段时间许祭酒告病还乡了。你知道许老先生这个人,半生清贫自守、两袖清风,虽然他离开朝廷前大汗特旨下赐了一些钱粮,但他家人口较多,他又要看病,恐怕很快就会所剩无几。大家放心不下,正好大汗派我巡视怀孟路,大家就凑了二百两纹银托我捎给他。”

“哦?许先生病了?是不是很严重?”

“唉!”玉昔帖木儿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到底出了什么事?”

“有些话真是一言难尽。你生病不在朝中的这几个月,不,其实早在这之前,阿合马为了搞垮教习人才的国子监,层层设卡,百般刁难,既不拨钱粮,又不配器物,许祭酒无法执教,这才被迫请求回乡务农。”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如今朝政尽被阿合马及其党羽掌控,大汗又对阿合马宠信有加、言听计从,你在病中,大家当然不想用这些事来让你烦心。”

真金紧紧锁住眉头。“糊涂!真是糊涂!”也不知他在说谁。

沉默片刻,他向玉昔帖木儿说道:“待会儿退朝后,你帮我安排一名特使再去一趟许公处,替我送些银票,还有两盒高丽进贡的人参给他,同时,请特使转告许公:天理公允衡长久,小人猖獗只一时。请他善自珍重,待时机成熟,我亲自接他回京。”

“喳!”

“我们走吧。”

“看,阿合马过来了!好华丽的八抬大轿,就差用金子来装饰轿门了。”玉昔帖木儿看了看真金简朴的双人小轿,似怒似笑地说道。

真金冲着阿合马的轿子直直走了过去。轿夫并不认识真金,见他衣着朴素,以为又是那些专与他们主人作对的穷酸儒臣,遂怒喝道:“找死吗?没看见这是平章大人的轿子,还不滚开!”

玉昔帖木儿大怒,正欲上前,真金向后摆了摆手。

“咦?好大的胆子!你若再不滚开,休怪老子对你不客气了。”

真金淡然一笑:“怎么个不客气法?”

阿合马正在轿中闭目养神,外面的争执他虽听得清清楚楚,却懒于出面制止。他从不把朝中那些藩府旧臣放在眼里,对于他们,只要可能,他会一一让他们滚蛋。然而,当他听到最后这一声心平气和的问话时,耳边却不啻惊雷炸响,他一把掀开了轿帘,随即像个皮球一样滚出了轿子。看不出,他肥胖的躯体还挺灵活。

“你们,你们还不给我退下!燕王殿下,殿下啊,这群该死的奴才冲撞了殿下大驾,还请殿下恕罪。”

阿合马一边怒喝着轿夫,一边忙忙地抢上几步,跪在了真金的面前。真金在身上找了找,可惜什么也没带。他不甘心地四下张望,恰巧看见道边丢弃着一张被折断的废弓,于是毫不犹豫地拾起来,用力地抽向阿合马那张令人憎恶的脸。

弓,抽在了阿合马的脸上,一股鲜血立刻冒了出来。阿合马如同懵住一般,只管直挺挺地跪着,连脸上的血也不敢去擦一下。

“这一下,是替许先生打的。去告诉我父汗吧。阿合马,你记住,我一定会让许先生还朝的。”

“殿下,臣……”

“玉昔,我们走!”真金将断弓用力掷在地上,不再上轿,与玉昔帖木儿步行向大明殿方向走去。

直到目送着真金与玉昔帖木儿走远,阿合马才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他抹了一把,满手都是血。轿夫们怕挨打,谁也不敢去扶他,阿合马没办法,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反常态地一言不发,捂着脸默默坐回轿中。

“老爷,还……还去上朝吗?”一个轿夫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问道。

“上!”阿合马没好气地回答。

阿合马丝毫没有注意到,此时,一辆黄色车轿正紧紧跟随在他的紫色八抬大轿的后面。这辆黄色车轿是特制的,帝师八思巴不在京城时,偶尔归代行帝师权力的总制院使桑哥使用。桑哥是八思巴的弟子,当年,忽必烈通过八思巴广选天下人才,八思巴郑重地向忽必烈举荐了桑哥。桑哥熟稔川藏政教庶务,且有军事才能,忽必烈十分看重他,将他擢为总制院使,管理天下释教。

桑哥奉旨巡视川藏地区,昨天傍晚才从拉萨赶回京城。今早上朝,他是有要事向忽必烈禀报。

与锋芒毕露的阿合马不同,桑哥平素为人深沉,谨言慎行,似乎仅满足于在忽必烈和帝师面前表现他的才能和忠心,而对“敛财派”和“汉法派”都敬而远之。他的这种韬光养晦的确起到了明哲保身的作用,但这并不是真正的桑哥。真正的桑哥如何甘心平平庸庸地终其一生?他只不过在等待着合适的机会。他相信,作为八思巴最信任的弟子,佛祖一定会赐给他这种机会。

刚才,桑哥目睹了真金与阿合马发生冲突的全过程,他暗暗觉得痛快,同时又从内心深处对真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畏。

真金和玉昔帖木儿到达大明殿时,文武百官多已候在朝堂之上。刘秉忠、张文谦等人看到真金非常高兴,纷纷上前见礼问候。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阿合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前。尽管他有意遮掩,但那条从他的左耳直划到嘴角的伤口以及染在脸上、颈上、官袍上的血迹都太过显眼,想遮也遮不住。大家看到他这个样子,不免惊奇万分。

朝堂之上有一半是阿合马的亲信,此时,他们碍于真金在场,加上阿合马一进来便满脸阴沉地站回到自己的位置,所以破天荒地谁也不敢上前见礼,更不敢多问阿合马什么。

桑哥最后一个到朝,与此同时,殿外传来帐殿平章高和尚洪亮的唱喝声:“皇上驾到!”文武百官急忙各就各位,屏息以待。

忽必烈步履矫健地走入大殿,他一眼看到儿子,脸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笑容:“真金,你的身体刚刚复元,为何不多休息几日?”

“儿臣无妨,谢父汗挂念。”

“也罢,务要小心在意,不可劳累过度。”

“是。”

忽必烈笑容满面地坐回到龙椅之上。“桑哥!”他面向桑哥问道,“你何时返回?”

“禀大汗,昨日傍晚。”

“帝师安好?一别几年,朕十分想念帝师。”

“帝师也十分想念大汗。他说,三个月后,他将回京面圣。”

“川藏地区局势如何?”

“平稳如昔。”

“全赖帝师之力。”

“帝师有言:大汗德被四海,四海咸服。”

忽必烈畅声大笑,八思巴之赞誉,闻之如饮甘饴。

“好,桑哥,晚上,朕设家宴为你接风。皇后也很惦记帝师,你不妨给朕和皇后讲讲你一路上的趣闻。”

“臣遵旨。臣谢陛下恩典。”桑哥躬身退下。

“诸位爱卿也都参加吧。”

“遵旨。”

“对了,阿合马。”

“臣在。”

“咦?你的脸怎么啦?”

阿合马心虚地瞟了真金一眼,嗫嚅着答道:“是……是臣不小心撞了一下。”

真金冷笑一声:“阿合马,你为何不说实话?”

阿合马垂下头,再不言声了。

忽必烈略一思忖,已猜出八九分。真金看似温文尔雅,骨子里却继承了孛儿只斤家族的刚烈情性,因此,他不忍过分深责。

“真金……”

“父汗,没错,是我将阿合马打伤的。”

简短的一句话,却令众人目瞪口呆,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阿合马,个中内容却不尽相同。

“唉,真金,你太莽撞了。他怎么说也是朝中重臣,你怎么能出手殴打他,这的确是你的不是了。”

“父汗,阿合马利用父汗对他的信任,暗令有司百般刁难国子监,致令诸生廪食不继,老臣许衡被迫请归故里。这样的人,别说打他,就是治他的罪也不为过。”

“冤枉啊,陛下,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真金怒道。

“真金,你在病中有些事情并不知晓。蒙宋之战始于至元五年,迄今已逾四个年头,消耗甚巨,然而国子监那帮书生丝毫不知朕恤爱之心,对朕、对时局颇有非议,即便如此,朕秉宽宏之心,未予计较,岂料这些书生竟接连离开国子监,许衡无法执教,加上染病在身,这才请归故里。”

“父汗,国子监是为国家培养人才的地方,国子监诸儒生皆父汗亲旨拔擢,若非有人从中作梗,不予供给钱粮物具,这些书生岂会擅自离开?就算儿臣不去深究其中缘由,可是一个国家没有储备人才的机构那是不可想象的,特别是我们这样拥有广大疆土的泱泱帝国。请父汗明察。”

“唔,这样吧,待帝师回朝,朕将重新考虑此事。的确,如你所言,朕要颁行八思巴新蒙文,也需要国子监这些儒生和许祭酒协助。”

“既如此,可不可以请父汗准许许公之子许师可担任怀孟路总管,这样,在许公病愈回朝、重任国子监祭酒之前,至少可以保证许公一家衣食无忧。”

“准奏!”

“谢父汗!”

“阿合马,待会儿散朝,朕会派最好的御医为你诊视伤口,今日的事你就不要耿耿于怀了。”

“臣不敢!陛下眷顾之恩,臣万死难报。”阿合马连连叩头,尚未愈合完全的伤口重又渗出点点血珠。真金与刘秉忠四目相视。他们知道,这其实是忽必烈一种无言的暗示:无论阿合马做过什么,他的理财之能都始终为庞大的元帝国所需要。

面对刘秉忠期许的目光,真金突然感到有点力不从心。他所面对的并非阿合马本人,而是他的父汗,他究竟该怎么做?

难道,他该就此放弃吗?不能,绝对不能!

吕文焕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派亲信潜出襄阳,再向丞相贾似道求援。朝中将军大多畏敌如虎,贾似道只好又派京湖制置大使李庭芝率万余精锐驰援襄阳,不料中心岭一战,万余宋军全军覆没,李庭芝仅以身免,仓皇逃回临安。数年来,元军屡挫驰援襄阳的宋军,较大的战斗有虎尾州之战、万山堡之战、柜门关之战等,毙俘宋军总数不下二十五万人。元军还环绕襄阳、樊城修筑了一条首尾相接千余里的长围,如同勒住襄、樊的绳索,有效地形成了对襄阳、樊城的战略包围。元军步步为营,不断收缩包围圈,筑环城以逼襄阳、樊城,并严密封锁水陆交通。襄阳、樊城二城犹如汪洋中的两座孤岛。

至元九年(1272年)冬十月,被困近五年的襄阳城已面临严重的饥荒,先是百姓断粮,接着军中断粮,百姓、将士终日只能以树皮草根为生,而且就连树皮草根也无以为继。元军常于城下架火烤肉,肉香飘入城中,便有实在无法忍受饥饿的百姓在夜深人静时冒着生命危险绾绳缒城而出,到元军营中饱餐一顿。每逢这时,刘整命将士不仅要妥为安置,如有愿意返城者,还给带上够一家人吃上几天的粮食。渐渐地,偷离城池的百姓越来越多,其中开始夹有士兵,渐次发展到一些将领也加入其中,而离城后重新返城的人则越来越少。一开始,吕文焕曾严令“如有敢私自出城者一律杀无敕”,可守城将士看到出城的百姓中多为妇女和孩子,实在不忍心大开杀戒,因而大家虽有军令在身,却彼此颇有默契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后来,吕文焕担心过分逼迫只能引起城中百姓将士哗变,也只好选择听之任之了。

同月,玉昔帖木儿赴京奏事,忽必烈命他将从西域征调的七门巨型投石机运抵襄阳城下,以加强元军的攻击力量。在总攻中,这七门炮石重五十斤、机动发射的投石机发挥了预想的威力,所击无不摧毁,陷地七尺,襄阳城岌岌可危。

不久,真金奏请父汗,获准亲往襄阳前线犒劳全军。阿术、刘整与真金战场重聚,欣喜非常。真金认真倾听了阿术、刘整对襄阳战事的汇报,要阿术、刘整暂停攻城三日,一切待三日后再议。阿术、刘整虽不明其意,仍遵命行事。当晚,真金回到临时住所,备下书信和酒,派使者送抵城中。

吕文焕正为蒙古大军突然停止攻城感到疑惑,忽报蒙古使者求见,思虑片刻,同意见面。

元军使者双手捧着一个雕刻着雄鹰图案的檀香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封信、一壶酒和一只金杯。吕文焕不解其意,使者高举托盘,恭恭敬敬地跪呈吕文焕。

吕文焕先取过信来拆开,心中顿时一惊。只见信上字迹殷红,字体颜色浓淡不一,并隐隐散发着一种咸腥的气味。

居然,居然是一封血书!

吕将军台鉴:

将军守城近五年,军民日见疲惫,为免生灵涂炭,恳请将军为全城百姓计,更为中国大一统捐弃前嫌,回归正途。

我与将军素昧平生,却于元宋交战于襄阳、樊城之际尽知将军忠义禀性,由此心生无限敬仰,渴望早日与将军对坐共饮,畅论得失成败。将军既与奸相贾似道等不能同路,又何能长久共侍一主?今宋帝只知宠信宵小专权,致使民怨沸腾,社稷如大厦将倾,亡国之日,为时不远。襄樊一战,已开战争史上历时最长、投入兵力最多、消耗财力最巨之先河,将军之英名亦如日月可耀青史。然将军倘一味愚忠,城破之日,只怕一世英名终究毁于一旦。

自古良臣择主而事,望将军三思。将军出降之日,我当亲往城门迎接。血书之盟,真金愿以性命担保将军之未来。

血酒一壶,与将军共饮。

燕王真金于至元九年冬十二月血书于元军大营

吕文焕读罢真金的血书,准确地讲,是一份用鲜血写成的劝降书,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位宋宁宗嘉定十九年(1220年)出生于安徽寿县的宋军杰出将领,在得不到任何外援的情况下苦苦守城达五年之久,如今他突然觉得自己很累,对前途也充满了迷茫。

他曾寄希望于朝廷派来援军以解襄阳之围,但随着时间一月一天、一分一秒的流逝,他的希望一点点变成失望最终只剩下绝望。如果说元军围城之初他还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元军对襄阳的久攻不下得益于襄阳军民的同仇敌忾以及他这位统帅的正确谋划,那么现在他则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元军固然也想早日拿下襄阳进而一举征服大宋,但如果做不到,他们也不妨借围攻襄阳之际最大限度地消耗宋军的有生力量。

这是明显的两步棋,问题在于这两步棋无论走哪一步,元军都是最后的赢家。而布下这两步只赢不输棋子的始作俑者,正是对宋军的军队建制以及兵力部署都了若指掌的刘整。

刘整的杰出才能,吕文焕素有所知,而且,他更知道刘整之所以最终叛宋降元与他的亲哥哥吕文德的妒贤嫉能有很大关系。虽是同胞兄弟,吕文焕对兄长的所作所为一向不齿。他很为宋廷惋惜,刘整这样的帅才宋帝不知重用,反而任用的全是贾似道、李庭芝、吕文德之流。郢州与襄阳近在咫尺,李庭芝督师援襄,一败再败。老将夏贵出身行伍,官至淮西安抚制置大使兼知庐州,手握大宋重兵却只知保全自己。“蟋蟀太师”贾似道在朝野培植亲信,排除异己,擅权枉政。陈宜中、贾余庆、李庭芝、吕文德等中书门下省重臣纷纷依附贾似道,为虎作伥;相反,文天祥、张世杰、陆秀夫等中书门下省、枢密院、制置司官,却是报国无门,屡受排挤。

事实上,他的忠诚和信心正一点点被大宋的现状耗尽。

他如何不清楚,如今的襄阳城,被元军团团围困,已无挣扎之力,加之战争损耗,民困兵疲,襄阳犹如一只被囚困于铁笼之中遍体鳞伤的猛虎,除了做一番垂死挣扎外已经别无出路。

他该怎么办?

如果一意孤行,襄阳百姓必将因为他的一意孤行而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

他并不惧死。早在襄阳遭受更猛烈的炮击之前,刘整亲至城下劝他投降,他回答刘整的是万箭齐发。他看到刘整中箭,但刘整的话却比刘整所中的那一箭更深地射中了他本人:“大局已定,将军何必死守一点愚忠,令襄阳无辜百姓遭殃?我劝将军顺应天意,献城来降。如若不然,也应出城与我决战,方不辱勇士声名。似将军这般龟缩城中,岂是勇者之举?”

这就是刘整。这就是他吕文焕。

刘整将箭掷于地上,捂着伤口仍向他喊话:“将军以孤城御我数年,今鸟飞路绝,我大元皇帝钟爱将军才智出众,忠信无双,特降诏:如若来降,必保全将军及全城百姓性命,将军及手下将领皆加官晋爵。请将军上体天意,下应民心,速做抉择。”

他置若罔闻。

卯辰交时,元军向樊城发起总攻。樊城守将以疲弱之师抵抗,渐不能敌,樊城城郊、夫人城等险要悉被元军占领。樊城被元军将领刘整攻破,宋将范天顺战败,于守地自缢而死。牛富率死士百人巷战,遇民居烧绝街道。元军亦很顽强,步步紧逼,牛富身受重伤,蹈火而亡。裨将王福亦从死,樊城遂陷。樊城既陷,襄阳更无再生之机。

至此,为自己的置若罔闻付出代价的是冒着青烟的残垣断壁和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当吕文焕行走在声声不绝于耳的呻吟和咒怨中时,他头一次感到自己愚不可及。

这真的是他所希望看到和得到的结果吗?原来信念会像人的躯体一样也是可以被肢解的,而信念一旦被肢解,剩下的便只有无穷无尽的悔恨。

他该怎么办?他到底该怎么办?

吕文焕的目光迟疑着落在酒壶之上。那是血酒吧?像信中所说的那样。写信的人愿以自己的鲜血换得他的最后决定。

使者取过酒壶旁边的金杯,倒了一杯血酒,一饮而尽。

吕文焕无力地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容我想想再做答复。”

使者放下托盘,恭敬地深施一礼,退出议事大厅。吕文焕颓然坐在帅位上,良久,命传众将入见。

第三天清晨,襄阳城遍插白旗,城门大开,吕文焕白衣出降。真金亲到城门迎接吕文焕,将身上父汗赐与的天鹅绒大氅披在吕文焕的身上。

刘整、阿术、安童都来与吕文焕相见。吕文焕见刘整的肩头仍缠着浸血的绷带,心里蓦觉过意不去。“对不起,刘将军,吕某得罪了。”

“没事,没事!这点小伤能奈我何?重要的是,我与将军经历生死搏杀终于殊途同归,走在了一起。”

“吕某惭愧!”

“将军若还耿耿于怀,不如待会儿自罚三杯,不,三碗,我为将军准备的可都是海碗。”刘整说着,爽朗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似乎有着特殊的感染力,令吕文焕心头积郁已久的忧闷一扫而尽。

他深深回望了一眼襄阳城,襄阳城与他沉默相对。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连同可以预知的宋朝廷的命运。

一名衣衫褴褛的宋校尉双手捧着一个檀香木托盘走到真金和吕文焕的面前,托盘上依然放着那只酒壶和那只金杯,不同的是,壶中的酒已经空了。

“殿下容禀:今天早晨,罪臣方才喝尽最后一滴酒。”吕文焕沉缓地、一语双关地说道。

真金笑了:“是。与将军共饮,那酒实在很甘醇。”

至此,历时五年的襄阳战役终于硝烟散尽,江南门户洞开。江风徐徐,为偏安江南的宋朝廷吹响了“大江东去”的亡国前奏。

半个月后,真金偕吕文焕奉旨赴京。忽必烈亲自把盏为吕文焕洗尘,次日又下旨迁擢,授为襄汉大都督,其将校在原职上各有升迁。不仅如此,忽必烈还邀请吕文焕参加了早在准备之中的册立太子仪式。对吕文焕而言,这个消息远比加官晋爵更令他振奋。

他是降将,是汉臣,这一点在他心中永远不会被抹去。当初,他迫于情势献城降元,更多的是感于真金的赤诚。这原本是冥冥中的一种力量,让他将自己的命运与真金连在了一起,他需要这种心灵的力量,而这,也是他与刘整不同的地方。

至元十年(1273年)二月一日,大明殿被茫茫瑞雪环绕,在肃穆中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喜庆。

司晨郎“报晓”之后,大都城正六品以上的官员分两列由日精门和月华门依序入殿。

丹墀之上,照例端放着宝舆方案。这是用上等南洋红木制作的桌案,做工考究,工艺精美,光泽闪烁。成排的“金红连椅”依序摆放,专供王公贵族和三品以上的官员就座。

九十管的“兴隆笙”奏响,顿时鼓乐齐鸣。隆重的册封太子仪式即将在这里举行。

伯颜持节授予真金玉册金宝。之后,太傅刘秉忠宣读册立皇太子诏书。

立皇太子册文

咨尔皇太子真金,仰唯太祖皇帝遗训,嫡子中有克嗣服继统者,豫选定之。是用立太宗英文皇帝,以绍隆丕构。自时厥后,为不显立冢嫡,遂启争端。朕上尊祖宗宏规,下协昆弟佥同之议,乃从燕邸,即立尔为皇太子,积有日矣。比者,儒臣数奏,国家定立储嗣,宜有册命,此典礼也。今遣摄太尉、左丞相伯颜持节授尔玉册金宝。於戏!圣武燕谋,尔其承奉。昆弟宗亲,尔其和协。使仁孝显于躬行,抑可谓不负所托矣。尚其戒哉,勿替朕命。

至元十年二月一日

蒙古旧制,新汗人选一般由前大汗生前提名,死后再由忽里勒台确认。这种“双重选举制”既是造成蒙古帝国内部政局长期动荡不安的重要因素,也特别不利于中原汉地农业经济生产力持续、稳定的增长。因此,忽必烈采用中原传统的“嫡长继承制”,本身就意味着“附会汉法”的继续深入。

早在至元三年(1266年),忽必烈传召汉儒张雄飞,问以“方今所急”,张雄飞回答:“太子天下本,愿早定以系人心。闾阎小人有升斗之储,尚知付托。天下至大,社稷至重,不早建储贰,非至计也。”四年,姚枢议政,提出八条建议,又把“建储副以重祚”的事提了出来。此后,汉儒重臣不断向忽必烈上疏,请求册立太子,在这些儒臣们的反复劝说下,忽必烈终于在至元十年正式册立真金为皇太子,授予玉册和皇太子宝,并为之设立“宫师府”,择儒臣三十八员。

事实上,真金能够被册立为太子,也标志着“汉法派”与“敛财派”的力量对比比之元初“敛财派”占据绝对主动的态势更趋于均衡。虽然忽必烈依然信用阿合马,阿合马也依然擅权专政,不可一世。但随着元王朝的日益强盛,忽必烈已不再像中统初年那样急于积累财富,而开始向以讲求“与民休养生息”为治国方略的正统的中原文化靠近。

册立太子仪式结束后,清风带着儿子确吉来到西内兴圣宫(皇太子东宫),向太子妃阔阔真辞行。这段日子,阔阔真很用心地为清风准备了两样礼物:一样是两包清风平素最喜欢喝的宋进贡的武夷茶和西湖龙井,另一样是九套从小到大、样式齐全的男孩子穿的蒙古袍,这些蒙古袍都是阔阔真一针一线熬夜赶制出来的,她就是想在清风离开大都回云南时可以带上。

确吉年方五岁,是清风和忽哥赤唯一的儿子。忽哥赤遇害身亡时,幸好确吉已被送回祖父忽必烈处,清风方得以拼死逃回大都。为忽哥赤报仇后,清风便留在王府协助父亲治理云南。次年,也就是至元九年,忽必烈委派亲族脱忽鲁为云南王。同年,兀良合台病逝,清风护送父亲灵柩返回漠北安葬,忽必烈怜惜儿媳、爱孙,特意安排清风母子住在西内,以便真金和阔阔真妥为照顾。

杀害忽哥赤的元凶虽已伏诛,但忽哥赤治理云南期间的失之以宽以及宝合丁和阔阔带的叛乱却造成了云南境内的诸多动荡。以罗槃酋长为首的一些少数民族首领原本已归附朝廷,现在见时局不稳,又纷纷设栅立寨,各行其政,对此,新任的云南王脱忽鲁上任后尽管采取了一些措施,然收效甚微。

云南的稳定与否直接关系到元王朝对云南的统治是否能够长治久安,同时也关系到元朝对宋战争的最终成败,忽必烈一直在思索着这个问题,太子的册立仪式结束后,他终于做出决定:派陕西五路、西蜀四川行中书省平章政事赛典赤转任云南行省平章政事。

赛典赤即将奉旨赴任,清风征得忽必烈的同意,也将同往云南。云南,对清风而言,不仅是她丈夫忽哥赤长眠的地方,也是她魂牵梦绕的第二故乡,清风此生唯一的心愿,就是在她的有生之年看到云南成为一个美丽祥和的地方。

起程的日子很快确定下来。这些天,但凡有空,清风必来兴圣宫看望阔阔真。离别在即,她的心里着实对她常来常往的兴圣宫、对兴圣宫的女主人阔阔真、对真金充满了留恋之情。

是啊,此一别关山万里,谁知道今生是否还能再相见?

每到东宫,确吉总喜欢缠着三哥铁穆耳。铁穆耳是真金与阔阔真的幼子,生于至元二年(1265年)。阔阔真婚后为真金生下三子,他们分别是长子甘麻剌(1263年),次子答麻剌八剌(1264年)和幼子铁穆耳。铁穆耳脸形方圆、鼻峰直立,乌黑的眉眼像极了祖父忽必烈。或许因为这个缘故,阔阔真对幼子一向偏爱有加。铁穆耳的性格同时兼有了母亲的敦厚绵善和父亲的刚直果敢,天赋的禀性加上良好的教育,使他小小年纪就有了几分宽容忍让的风度。非但如此,这个八岁的男孩还特别懂事,看到母亲和清风婶婶有许多话要说,便带着确吉出去玩耍了。

偌大的宫殿中霎时安静下来,阔阔真引着清风看她给确吉准备的衣服,清风一件一件拿出来在身上比划着,两人笑成一团,笑着笑着,两人彼此望着,眼圈却红了。

良久,阔阔真哽咽着问道:“清风,你一定要去那里吗?我们在一起不好吗?说真的,我舍不得你,更舍不得确吉。自打生了铁穆耳,我就再没有怀上过孩子,这一年,我把确吉当成了自己的儿子,想到你们……我……”

清风放下衣服,轻轻地揽住了阔阔真的肩膀:“其实,我又何尝舍得你,舍得太子,舍得父汗和母后呢?可你无法理解我心中的恨意,我曾那么不情愿随忽哥赤远赴云南,可那里却有他为我修建的‘清风亭’和‘望卿山’。忽哥赤,你简直想象不出来他有多善良,就像蓝天上最洁净的那一朵云,随风舒卷,与世无争。可就是他,在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爱他的那一天,他却永远离我而去。我真的很后悔,如果我不是那么执拗,如果我早一点让他感受到我对他的爱,或许我今天就不会后悔莫及。忽哥赤总说自己没有才能,不能做到像父汗期望的那么好,不能使云南的百姓安居乐业,可我知道,他很想做到的。现在,父汗派赛典赤出任云南平章政事,我听说这个人十分有才能,或许,他可以实现忽哥赤的遗愿。”

“会的,一定会的。清风,我知道你也要去云南,心里放心不下,就向真金打听赛典赤这个人。真金对赛典赤的评价很高。他说,赛典赤是阿拉伯别庵伯尔的后裔。赛典赤,意为“尊贵的领袖”,是对先知穆罕默德后裔的称号。太祖西征时,赛典赤年方九岁,随其族人和祖父迎降。西征结束后,随蒙军来到中国。蒙哥汗三年(1253年),他迁燕京路总管。其时还是藩王的父汗奉命攻打大理,率师抵六盘山,军队饥馁不堪,是赛典赤及时送来军队必需的粮秣武器等军用物资,士气因此大振,而他,也因为这件事受到父汗赏识,自此,他对父汗忠心耿耿,父汗对他信爱殊深,他们也算患难见真情了。尤其难得的是,在父汗受命总理漠南事务期间,他不顾朝中许多守旧势力的反对,大胆采行汉法,并在金莲川建府招士,致力于完成统一大业。但父汗手头银两短缺,无法畅意所为,为难之际,又是当时正主管燕京行省财赋的赛典赤经常暗中资助藩府钱粮,最终使父汗如蛟龙入水,在漠南草原开创了帝王基业。”

“哦,原来赛典赤与父汗还有这样的渊源。”

“是啊。赛典赤不仅资助父汗,还按父汗令旨,负责增修文庙和兴办学校。中统元年(1260年),他受到重用,被委为燕京路宣抚使。中统二年六月,父汗兑现了自己在藩邸时许下的诺言,于设立中书省时,诏命赛典赤成为第一位被中统朝起用的回回人。这段时间,赛典赤主要掌管财、赋。当时父汗以丝为本发行交钞,赛典赤对交钞的发行实行控制,使交钞信誉很高。听说,此次赛典赤出任云南行省平章政事,父汗曾两次召见他,还向他面授机宜。父汗具体怎么说的,我记不太清了,好像大致有四个方面的内容:其一是尽快创建新的云南行省;其二是正确处理云南少数民族及邻邦关系;其三是尽快恢复和发展经济;其四是广泛传播中原文化,使其融入云南社会生活。”

“能做到这四点固然最好,但云南之地居住着众多民族,从秦汉以来至唐宋叛服无常,历朝历代很难真正对他们实施统治。如果不能以德安抚诸部,只怕其境其民永无宁日。”

“父汗想必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派赛典赤前往云南。清风,你不要太担心了,有父汗的深谋远虑和赛典赤的杰出才能,云南终会得到大治。”

“我知道。阔阔真,你陪我去见父汗好吗?”

“你有话对父汗讲?”

“是啊。其实这些天我心里一直在想着一件事,我们去见父汗,我打算跟他说说我的想法。阔阔真,你没去过云南,对那里的人文地理状况一定不太了解。云南境内,山多水多,耕地很少,农业生产不甚发达,更无水稻桑麻种植技术。我想禀明父汗,此去云南,除了军队,还应多派一些谙熟种植、养殖技术又懂传授之道的行家过去,帮助教化那里的居民,使他们学会利用中原先进的生产技术,尽快恢复生产、发展经济。倘能如此,也是一件体现我朝无量功德的好事啊。”

“这些人中,还要有水利专家、建筑工匠、画家、书法家、儒学大师……总之,一切可以担负起传播中原正统文化、移风易俗重责的人才都很需要。”

清风惊奇地望着阔阔真:“你……”

阔阔真温存地一笑,“前些时候,真金向父汗呈递的奏折里是这么讲的。他在奏折中还提到,云南地处边陲,欲服其民,必先服其俗。赛典赤此去云南,当按中原习俗,正三纲,明五常,让中原的儒学文化和道德风尚在云南全境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真是这样吗?”

“不会有错的。你不知道,真金这些日子受了风寒,一直咳嗽,我怕他太过劳累,就帮他把奏折誊写了一遍。”

“咳嗽?太子他不要紧吧?”

阔阔真叹口气,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无奈,几分疼怜:“他呀,与当年的伯汗真有些相像的地方,对任何事情都一丝不苟,事必躬亲。我倒觉得,在这点上,他与伯汗都不如父汗,你看,父汗既要处理如此繁杂的国事,又很懂得休养之道。若非他老人家凡事张弛有度,怎么可能花甲之年还如此健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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